序章
國中央驅魔小組領導辦公室
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委員會
民間妖怪管理與整治改革委員會辦公室
中驅委複字[2014]27號

關於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資格證考試的通知與民間管制方案修訂
全國民間妖怪管理與整治組織主管小組各成員單位,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驅聯,民間驅魔師協會組織:
為貫徹落實第二次民間妖怪研究會議與制度改革委員會要求,深入加強對驅魔師組織的管理,切實發揮驅魔師對民間和平與社會安全的積極作用,中央驅魔小組活動主管辦公室決定:對驅魔師群體提出新的改革方案與管理條例,增加「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資格證考核」,並登記個人,憑證上崗,報名與考核具體內容詳見附件。
鑒於近年來驅魔工作失手案例日漸增多,《走近科學》節目小組對此已無力進行善後與控制輿論導向,即日起,新的管理制度通知如下,即日生效:
(一):任何單位、個人在進行驅魔收妖活動時,不得有無關人員在場,否則根據實際情況與影響力,處以罰款、行政處分與降級。
(二):個人執行驅魔、收妖任務時,不得在6:00──22:00進行活動,尤其注意避開上下班高峰期,非大型城市人口聚集地可適當調整工作時間。單位執行任務時須先向當地政府申請清場。
(三):對任何妖怪,須執行「先勸諭」、「後收服」、「再超度」原則,不得有不問緣由便簡單粗暴,將妖怪打回原形的行為,為免激化妖怪與民間老百姓的矛盾,同時杜絕「提頭領賞」的不正之風,原省級單位下發的驅魔師每月津貼與懸賞取消,改為對個人所得稅內「勞務費用」一項所得調整,具體減免額度詳見附件(2)。
(四):各驅魔人單位須得定時組織成員深入學習「三個代表」(注:「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簡稱三個代表,是江澤民提出的中國共產黨重要政治理論。)思想,認真落實貫徹「中國夢」,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轉變作風,嚴格自律,務求實效,不給國家增加負擔。
各省自查報告和檢查小組報告請於十一月十一日前上交至靈境胡同中驅委辦公室。
連絡人:陳真。
連繫方式:010-1952107 010-11952108
附件:《國家一級註冊驅魔師考核內容》
附件(2):個人勞務所得稅驅魔、除妖分類免徵稅額
中驅委辦公室
二○一四年七月二日

重慶,長江三峽,豐都縣。
一陣寒風「呼」地吹過,捲起地面上的文件,貼在項誠實的臉上。
項誠實手忙腳亂地把文件扯下來,看了眼,扔到一邊去。
又一陣風吹來,捲著文件貼向項誠實的後腦勺──項誠實頭也不回,甩出一枚竹籤,「咻」地釘上文件,帶著它飛向院牆,把它釘在牆上。
二十八歲的高瘦青年躬身從井裡打水,蹲在井邊洗臉洗頭。水盆裡倒映出項誠實的英俊面容,他發現自己又被曬得黑了些,頭髮油膩膩的,耳後滿是泥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何時才是個頭。他歎了口氣,用一個高難度姿勢撅著屁股,腦袋朝水盆裡浸了浸,握著塊香皂,塗了滿腦袋,便沒頭沒腦地洗起頭來。
秋高氣爽,黑鷹展翅,從碧藍如洗的天空中飛過,在這萬物凋零的季節,唯獨小三峽顏色層層疊疊,自山腳至山頂,碧藍、青綠、金紅、絳紫,猶如被潑向凡間的顏料被江水氤氳開去,染在紙上。
秋風捲起金紅的落葉,飛揚著掠過長江三峽,落向三峽腹地的豐都。
小孩子在村口追逐,長江滔滔而去,綿延壯闊,與天之盡、地之壑中的三峽遙相呼應。
東漢永元二年,和帝於此地置縣,迄今已有一千九百年的歷史。
豐都南接湖北宜昌,北臨重慶九區,江灘上怪石嶙峋,日間群山聳立,夜來江風嗚咽,猶如歲月刻在這古老土地抹不平的累累傷痕。豐都縣以南,與宜昌的交界處,山腳下有一座村子,被群山環抱,名喚鷹湧村,傳說巫山群鷹曾在這山頭巔峰築巢,是以得名。
「項誠實!」老村長的聲音在門外喊道:「你在不在家!你又跑哪裡去了!十天半個月的不在家裡頭!」
「哎!」項誠實頭上全是泡沫,眼睛被肥皂水刺得發痛,轉頭朝門外應了聲,等了片刻,不見人進院門,便脫了上衣,把水朝身上潑,再搖井[車古車鹿]打上一桶水。
「徵地,鄉政府表示了極度的重視……」村長的聲音在外說:「不遷是不行滴!政府已經給了這個專案足夠的經費……」
「日尼瑪。」男人的聲音不滿道:「臨時下了個文件,三天就要遷?連安置也不管了,讓老子們遷去哪兒?」
村長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堆話,項誠實耳朵進了水,晃來晃去嗡嗡響,聽不大清楚,解開皮帶,脫了個精光,就在院子裡開始搓澡。二十八歲的英俊青年,皮膚黝黑,身材瘦長,腹肌有力,胸肌瘦削結實,身材好得像匹駿馬,半長的頭髮濕淋淋地朝下滴水。
村長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村支書,支書是個女大學生,看到項誠實赤條條地在院裡洗澡,便「呀」的一聲,滿臉通紅地躲了出去。
「你說,誠實娃兒。」村長說:「你是最誠實的了,你自己說,遷不遷?」
項誠實一桶水潑在身上,拿起毛巾擦了幾下,看著村長說:「遷去哪兒?」
村長說:「先不提遷去哪兒,國家有錢補償你,現在是國家讓你遷,你遷不遷?」
「遷。」項誠實認真點頭,說:「國家讓我遷,我一定遷,我爸說的。」
「這才是好娃兒嘛。」村長笑顏逐開,出去讓村支書登記,項誠實一邊穿褲子,一邊朝牆外喊道:「房子能不拆不?」
「不行!」村長也隔著牆說:「一定要拆,這個是政府專案,沒得商量的!」
項誠實只得不再說話,穿著長褲拖鞋,打著赤膊出去。石板路下頭,村裡不少人在議論紛紛,還有人和村長在吵架。項誠實叼著一根菸,買了瓶酒,晃悠晃悠回家,看到已經有人掄著棍子在動手,要打村長。
「莫要吵了哎!」項誠實忍不住大喊一聲,村內對拆遷補償顯然不滿意,接著推來推去,幾乎要成為一場鬥毆事件,然而村長大吼一聲:「再打等哈武警來了!」
「……」
全場肅靜,第一個不樂意的撒潑大罵道:「老子還怕他武警?!」
「來啊!」村長也是個橫的,大聲道,「補償你四十萬你還不滿意,還要怎麼樣?啊?」
有人歎道:「混日子不容易,啥子都不能做嘍,一技之長也沒得,只會種田,自尋出路吧!」
這句話猶如萬里長城被輕飄飄地戳了一下,登時磚瓦飄零,在真相面前轟然崩塌,引發了連鎖反應,有人哭了起來,有人唉聲歎氣,一時間都沒有人再與村長爭執下去。還能說什麼?
這年頭活計不好做,項誠實回到家,自斟自飲,桌上一隻銀光閃閃的小鳥站著,歪著脖子朝他啾啾叫,項誠實便扔給它一點肉,小鳥仰著脖子伸了幾下,把肉吞了下去,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盯著項誠實看。
項誠實又轉過身,看牆上釘著的紅頭文件(注:政府公文),搖搖頭。
「做什麼呢?」項誠實朝小鳥說:「我能去做什麼呢?去重慶還是哪裡?你說,阿黃。文件什麼時候來的?要不然學他們,去打工?」
小鳥沒有作聲,在桌上一跳一跳地啄飯粒,項誠實捧著碗,聽到又有人敲門,起身去開了,臉上還黏著飯粒。
「項誠實。」村支書說:「你的身分證辦下來了,按你的要求,叫項誠,戶口名簿也一起給你,喏。還有,這是你的銀行存摺,記得明天去找村長簽字。」
項誠實道了謝,村支書問:「你到底是做什麼職業的?十天半個月不在家,田地也不種,次次都找不到你人。」
「沒有職業。」項誠實如是說:「遊手好閒。」
村支書問:「你父親呢?」
項誠實翻看自己的戶口名簿,頭也不抬地說:「死了。」
村支書說:「我知道,我問你父親做什麼職業的?總得登記一個吧?」
項誠實答道:「他也遊手好閒,我子承父業。」
回答很有邏輯,村支書居然無言以對,問:「你打算去哪裡定居?到時候戶口給你一起遷過去,咱們縣有特殊待遇。」
「沒想好。」項誠實身高一八五,站在村支書面前,不得不低頭與她說話,「現在就要填嗎?」
「按規定,每個人都要申報。」村支書說:「統一管理,到時候表格填了交回來就行。」
項誠實接過表格,關上院門。入夜後,他打包了家裡的東西,把一個密碼皮箱鎖好,手指打亂箱子上的密碼,又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收起屋裡父母的遺照,拆開相框扔了。
項誠實爬到床底下,打開地下的暗格,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錢,十塊的、五十的、一百的,數了數,共兩千三,整理好攤平,放進同樣皺巴巴的錢包裡,順手塞進枕頭下。
第二天,項誠去村委會排隊簽字,同意領取拆遷補償款,並轉讓宅基地。村民們都簽了字,留了手機號碼,項誠拿著個永遠摔不爛的諾基亞,挨個記了大家的連繫方式。
村裡的青年讓項誠過來,一起拍照,項誠拿著他們借來的單眼相機,挨個給鄉親們拍照。每個人一張照片,各自站在自己家的門口,表情麻木地拍下照片,項誠也讓人給自己和房子合了影。
第三天,村支書來挨個通知,錢到帳了,讓去查帳,盡快搬,專案等不起了。
最後縣城裡的照相館來了個攝影師,村長張羅著讓大家到村口,全村合影,洗出來每人發一張,順便叮囑攝影師上面一定要加紅橫幅和醒目的字:鷹湧村全體村民留念。
項誠個頭高,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左邊,朝鏡頭笑,肩上停著他的小白鳥。
三天後,拆遷單位過來,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把他們祖祖輩輩居住的房屋推成了平地。

第一章
廣州,秋,棠下。
夜,城中村裡,隔壁電視機放著震耳欲聾的電視節目,老太婆「哈哈哈哈」地狂笑,遲小多怒吼捶牆。
「不要吵了!」遲小多奄奄一息地拍牆壁,努力地大叫道,「都十一點了!」
遲小多剛躺下,片刻後電視聲浪一波大過一波,明天他還要上班,被吵得快要瘋了,只好出去捶隔壁的門,邊敲邊哀求,直到聲音終於小了,才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
已經被吵得毫無睡意,遲小多在床上翻來覆去,摸過手機,刷微博,刷著刷著電話來了,遲小多便接了電話,疲憊地「喂」了聲。
『喂,遲小翻車魚,今天介紹給你那個人怎麼樣?』對面是個男聲,笑著說。
遲小多人生的二十六年裡,雖然喜歡男生,卻從來沒和任何男人談過戀愛。一來不敢,二來喜歡上了也不敢說,三來不敢亂勾搭。
『不要說了。』遲小多說,『那人已經結婚了!』
『啊?』那男人有點意外,說,『沒有啊,他告訴我沒有的。』
遲小多說:『我看他氣場就覺得不對,旁敲側擊地說了半天,我詐了他一句,說我也會找人結婚,於是他就很熱心地……教我怎麼去騙婚,簡直了(注:東北話,就是形容什麼東西極度的好或是不好,人和事都可以,都沒法形容了.)。』
『唉,那奇葩。』男人說,『算了,我沒看出來,不好意思啊。』
『王仁。』遲小多說,『你能不能給我介紹點靠譜的,我已經把條件放低到是個男人都要了,怎麼到現在還沒男朋友,是我命不好麼?我覺得我條件也不至於這麼差啊,這就是當零的下場麼?難道我就要一輩子當個剩……零……嗎。』
被叫做王仁的男人說:『我再給你物色物色吧,你隔壁空房租出去了沒有?』
『沒有──』遲小多說,『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男朋友啊。』
『你先把合租的找到吧。』王仁答道,『我認識個有錢的老男人,我們車友俱樂部的,離異帶個女兒,要嗎?』
『怎麼又是結過婚的啊。』遲小多躺在床上,軟綿綿地說,一邊在手機上滑拉他的男神休•傑克曼的照片,問:『帥嗎?』
『還行吧。』王仁答道,『挺風趣幽默,也挺疼人的,想找個人好好過。』
遲小多:『你覺得我當人後媽靠譜嗎?』
王仁說:『想什麼呢你,女兒跟媽,都去加拿大了。』
『哦。』遲小多,『他的頭禿嗎?』
王仁沉默了。
遲小多:『……』
王仁:『有一點,不過不明顯。』
遲小多:『禿的地方在兩邊還是在中間?』
王仁:『你看了就知道了。』
遲小多:『鬼才去看啊!我要死了,明天再說吧。』
王仁:『你這麼多條件,人又不去見,萬一碰到喜歡的呢?』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後掛了電話,遲小多哀歎了一番這年頭剩零不好找對象之類的話,睡著了,還做了個噩夢,一群啤酒肚大叔眾星拱月地圍著他要包養他,早上被嚇醒了,匆忙刷牙洗臉上班去。
「遲工。」
「遲工早啊。」
「早……」遲小多一臉沒睡醒的表情,朝眾人打招呼,掏出復習資料,放在辦公桌上。
「嘿。」財務過來,拉了把椅子,在遲小多面前跨坐下,說:「寶貝兒──」
遲小多用一種「=。=」的表情看著財務。
財務也是個GAY,在建築設計院裡上班,常常稱呼遲小多為「妹妹∼」,遲小多開始的時候抗爭了幾次「我是男的」,最後糾正不過來,只得聽之任之。
「我給你物色了個對象。」財務說:「你有興趣嗎?」
遲小多一下就來了精神,坐直了點,說:「有照片嗎?我看看?」
財務一邊找手機上的照片,一邊說:「你先說,你的擇偶條件是什麼樣的?」
遲小多開始懷疑起財務了,財務平時做的事情就是讓遲小多出國玩給他帶護膚品,除此之外只有找不到人吃午飯的時候才會拉上遲小多一起,遲小多作為一隻容易受刺激的翻車魚,總覺得財務有點不安好心。「你為什麼突然要給我介紹男朋友啊?」遲小多小聲問。
財務腦袋後仰,以一個拋髮式姿勢把額髮朝後一甩,答道:「那還用說嗎?北鼻∼你快要過生日了呀,送你個生日禮物,如果能撮合,也是好事不對嗎?」
遲小多:「暈,你都出去說了!」
財務聚精會神,把照片滑來滑去地選,說:「你先說你的條件啦,我才好給你選啊,哥哥可是在寶庫中給你介紹私藏的對象喲,全是我的優質備胎,不用怕出問題啦。」
遲小多心想備胎也介紹給我嗎?原來你的備胎這麼多嗎?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啊,不過好吧,既然備胎你不要了,我……就勉為其難地考慮一下吧。然而他已經被王仁給罵怕了,便老實說:「我沒有條件。」
「哎呀。」財務說:「你自己條件這麼好,怎麼會沒有條件呢?」
遲小多說:「有感覺就行。」
財務說:「那你說說,什麼樣的男人你有感覺?」
遲小多:「……」
遲小多心想你確定要我說嗎?
也許是他OS太大聲了,財務把桌子一拍,說:「你就不能說老實話嗎?」
遲小多說:「你確定?好吧……那我的條件是,二十六歲以上,三十歲以下,不要年下攻,身高一七八—一八二,我一七六,不能比我還矮吧,體重不要超過七十五公斤,不要太胖也不要太瘦,臉要中等偏上,不能是天涯水準的中等偏上,起碼和我差不多水準吧。」
「名牌大學畢業,研究生就最好了。月入兩萬人民幣左右,月薪總不能比我低吧,工作不能總是出差,最好是運動系男生吧,要風趣幽默有共同話題的,會做飯就更好了,不要以後打算結婚的,也不要形婚的(注:假結婚。),不抽菸,不賭錢,最好是已經出櫃了的,有責任心的,善良的,喜歡小動物的,有理想但是不會一心撲在工作上的,最好偶爾也讀讀書,倒是不用什麼管錐篇,起碼唐詩宋詞……你去哪兒?回來啊!」
遲小多拉著財務的袖子,財務只得再次坐下。
「有這麼好的,我不會給自己留著嗎?」財務說。
遲小多與財務互相看了片刻,財務說:「決定了,就這個吧,我男神,給你了,晚上收拾一下,去見見。」
入夜,廣州車水馬龍,秋雨蕭瑟,遲小多圍著圍巾,在西餐廳裡坐了一會兒。
「對,我就在靠窗的位置。」遲小多朝電話裡說:「十號桌。」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下,笑著說:「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沒關係。」遲小多善意地點頭,有點失望,這就是財務說的男神嗎?頭髮亂糟糟油油的,腋下夾著個公事包,坐下就開始抖腿。
兩人聊了幾句,遲小多說:「小川哥說你人很好。」
「還行。」那男人說:「你們在一個單位嗎?你是……」
「設計師。」遲小多答道。
男人點點頭,遲小多問:「你呢?」
男人答道:「保險經理。」
遲小多「嗯」了聲,男人說:「我給你介紹我們公司的新險種吧,其實你們設計師經常熬夜,可以考慮購買我們的意外險和醫療險……」
遲小多:「……」
男人口若懸河地說了半天,遲小多表面上微笑聽著,心裡火山爆發,化作一隻噴火龍,朝著財務扭轉脖頸,噴發出了凝聚宇宙與星辰之怒的烈焰。
兩人吃完牛排以後,男人說:「我去下洗手間,待會兒還有事嗎?我送你回家去?」
遲小多把他的保險資料合併在一起,點了點頭,起身去把帳結了,繼而在收銀檯借了枝筆,寫下「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把字條別在保險合約上,兩手插著口袋,坐地鐵回家去。
「……你約一炮都好啊。」財務在電話裡攛掇道,「我男神剛剛心都碎了,你怎麼就這樣走啦?」
「不了。」遲小多隨著地鐵搖晃,耳朵裡塞著耳機,朝耳麥說:「謝謝你啦。」
財務又說:「他說送你回家的意思,就是喜歡你!懂?」
遲小多答道:「嗯,謝謝他喜歡了。」心想我也謝謝你了,難不成還真把他帶回家去上床啊!

夜晚華燈初上,細雨紛飛,在燈光裡閃爍。
項誠拿著手機,坐在火車過道的一個大包上,時不時抬頭,朝行李架上看。行李架上擺著他的密碼皮箱,一晃一晃,隨著火車的顛簸,每一顛,項誠的心裡就隨之一顫。
「瓜子花生礦泉水──」
項誠側過身,把腳下的包給讓開點,擠出一條過道讓推車過去。
他穿著髒兮兮的舊衣服,一雙回力鞋,袖子明顯偏短,遮不住手腕,一頂越野軍帽破了幾個洞,露出髒兮兮的頭髮,外套是牛仔布的,褲子則是洗得褪色的黑色西褲,襪子一隻藍一隻黑,毛衣還脫了線。
「……你到了廣州,就給這個朋友打電話。」
「感謝你。」項誠答道,「兄弟……」說著電話突然掛了。
項誠只得把手機背面打開,從包裡翻了張紙,折起來,墊在手機電池背後,再用手按緊了,重新開機,中指豎著當桿杆,固定好手機背殼。「對不起。」項誠說:「我的手機有問題,打著打著會斷電。」
「沒關係。」對方倒是大度,說:「老鄉你掛了吧,我把他的電話發到你手機上。」項誠還想問句對方怎麼稱呼,電話裡卻是一串忙音。
「幾點了,大哥。」隔壁的女孩從包袱上抬起頭,睏倦地問。
「十。」項誠看了眼手機,答道。
女孩趴下去繼續睡。
項誠側著身,艱難地從西褲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掏出一根菸,轉到火車連接處的吸菸處,抽了兩口,又不放心地側過頭,朝車廂過道裡的行李架上看,確定他的皮箱還在那上頭。
一隻銀白色的小鳥在外面飄起的白茫茫大雪裡穿梭,追上了火車,繼而輕輕叩擊車窗,項誠轉頭望窗外,那小鳥又飛高,消失了。
項誠湊到窗邊去看,嘴唇動了動,小聲說:「走吧,走,不要追來了。」
小鳥消失了,項誠摘下帽子,捋了下頭髮,撓了幾下腦袋,把手揣在口袋裡,長腿蜷縮起來,靠在搖搖晃晃的廁所前面,打著瞌睡。
清晨六點,火車歷經二十一小時旅途,抵達廣州,項誠裹挾在滾滾回南的春運洪流中,被擠出了車站,出站時還因為找不到票的問題,差點被關小黑屋。
離開火車站後,到處都在說粵語,天上下著小雨,報亭裡老闆在看電視烤暖爐,令項誠看得一臉茫然。
「打電話。」項誠說。
老闆沒注意到他,項誠聲音大了點,說:「老闆,我打電話!」
「打啊!」老闆說:「瞪著我幹嘛?」
項誠放下皮箱,掏出手機翻短消息,照著手機上,給老鄉介紹的朋友的朋友打電話,找個地方落腳。
電話沒人接,項誠只得在旁邊等著,老闆瞪著他看。
片刻後,項誠又打了次,還是沒人接,手機還有十塊錢,漫遊費太貴了,得省著點用,而且這手機用太多年了,風裡來雨裡去的,時靈時不靈,有時候還會自動掛電話,簡直氣死人。
項誠每隔十分鐘打一次電話,打了四次,老闆瞪著項誠,顯然嫌這死民工在自己的報亭門口站著占地方。項誠只好不打了,躬身背起那個巨大的、山一樣的背包,突然發現──放在地上的手提皮箱沒了!
項誠登時愣在當場,繼而左右看看,背著包,一臉震驚與憤怒,意識到是被偷了,便快步走到街道沒人的地方,壓抑著怒火,喘了會兒氣,點了根菸鎮定下來。
項誠兩根手指挾著菸,瞇著眼,在空中虛虛劃了個圈。煙霧彷彿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旋轉繚繞,繼而化為一隻奇異的精靈,圍繞著項誠的身體轉了個圈,再掉頭,沿著反方向飛去。
項誠轉身就跑,背著足有兩個人寬的大包,再次一陣風般地經過報亭門口,穿過馬路,轎車來了個急剎車,司機破口大罵,項誠按著中央石欄,一個翻身躍過,衝下高架橋,跑向幽靜的小巷。
兩名少年正在一個開鎖店前折騰項誠的手提皮箱,項誠怒吼一聲,從包裡抽出一根木棍,衝上前就朝小偷招呼,開鎖修皮鞋的駭然大喊:「要打出去打!」
項誠一腳踹翻了攤子,小偷卻抱著皮箱就跑,一跑進樓道裡,就往樓上衝,項誠的包卡在防盜門外,飛速把包放下來。咆哮道:「還給我!」
小偷在拐角處打開皮箱,一臉錯愕,頃刻間項誠已敏捷至極地一個翻身,從扶手上連著翻上三層樓道,陰暗的筒子樓內,小偷說時遲那時快,把密碼皮箱朝著項誠猛地一翻。裡頭白色的粉末「嘩」一聲撒了出來,混合著奇怪的塊狀物,潑了項誠一身。
項誠剎那傻眼,小偷轉身就跑,項誠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咆哮,衝上去,揪著落在後頭的小偷的背後衣領,朝牆上一撞,「咚」的一聲悶響,小偷登時軟倒下去。
項誠瞠目結舌,站著呼哧呼哧喘氣,全身都是白色的粉末,紛紛揚揚地在筒子樓過道的日光中,下雪一般地灑下來。
項誠兩眼通紅,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跪在地上,哆嗦著把粉末全部攏起來,再發著抖,把它放回皮箱裡。
外面員警來了,拿著擴音器喊了句話,項誠意識到惹麻煩了,提著箱子要走,奈何密碼鎖已被鑿壞,箱子剛提在手裡,「嘩啦」一聲,粉末又撒了滿地。
員警衝上二樓,項誠說:「我不是壞人!」
員警不由分說按著項誠,把他帶走了。
傍晚,派出所裡。
員警登記項誠的身分證,眾人面面相覷。
「你是做什麼的?職業?」員警問。
大背包被打開,項誠的東西全部被倒了出來,一串古代銅錢、一個鈴鐺、一大把紅繩、一條牙膏、刷得亂毛的牙刷、一根伸縮的不袗棍子、一把雨傘、三大疊泛黃的草紙、一本《故事會》、一本《狄金森詩選》、一包五顏六色的Q版石敢當、兩包衛生棉,以及花褲衩若干,帶著汗漬的白背心三條、止痛片、雲南白藥、裝著白開水的玻璃罐頭瓶,以及一疊紅紙,紅紙上面的三張,用原子筆畫了幾隻歪歪扭扭的長舌頭怪物,一個超市裝食物用的袋子,袋子裡裝著半斤黃豆,兩包涪陵榨菜、幾個硬邦邦的饅頭、一個鼻煙壺、一捆棉被鋪蓋、一頂帳篷、一個枕頭,一塊床單大小的繡著不少稀奇古怪的妖怪的紅布。
「賣工藝品。」項誠說。
員警提著銅錢,看來看去,似乎在確認那是不是古董,答道:「銅錢不能還給你,我要找人鑒定一下。」
項誠沉默不語,員警說:「給你開個條子,三天後如果沒問題的話來領,身分證我登記了,那小子被你一推撞得腦震盪,送醫院裡躺著了。」
項誠說:「家長呢?我要討個說法。」
「快走吧你。」員警說:「家長來了你就走不了了,鬧醫藥費都鬧死你。」
項誠只得收拾東西,把自己的隨身物品都塞進包裡,挎上,在一眾員警好奇的目光中走了。
回到先前撒出粉末的筒子樓裡,項誠在樓下百貨店買了掃帚和簸箕,上樓去的時候,看見樓道裡一戶人家的門開著,一個大媽在朝樓梯下沖水,用洗衣粉勤快地拖地。
項誠:「……」
「你搞什麼啊。」大媽說:「破壞公共環境衛生,垃圾搞得到處都是,你有沒有公德心?」
項誠轉身下樓去,把簸箕與掃帚朝垃圾桶裡一扔,憤恨地踹了垃圾桶一腳,跪在樓道裡淌出來的污水前,朝著下水道磕了三個頭。

冬去春來,萬物抽枝發芽。
今天的相親,遲小多整個人都要被面前的員警給帥暈了,制服系簡直正中他的弱點,什麼身高體重,月薪內涵,統統不重要了。
員警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不好意思,臨時出任務,來晚了。」
遲小多忙道:「你叫星傑是嗎?沒關係沒關係,今天吃什麼,我請。」
員警點點頭,看了下錶,說:「可能只能待兩小時,待會兒我送你回家吧。」
「好啊。」遲小多說:「我催他們快點上菜,沒事我吃得很快的。」
兩人吃吃聊聊,這個叫楊星傑的員警是王仁給介紹的,說話風趣,非常符合遲小多的某個標準,還說了不少派出所裡的奇聞異事,遲小多聽了一半,登時整個人都傻眼了。
「然後呢?」遲小多追問道。
「你猜那皮箱裡裝的什麼?」楊星傑一本正經地說:「你絕對猜不到。」
遲小多翻來覆去地根據那個男人的隨身物品,去猜測他的手提箱裡能裝什麼,又問:「為什麼有衛生棉?他是變態嗎?」
楊星傑哭笑不得地答道:「這個人沒說實話,他經常長途跋涉,要在山裡走路,也許是退伍兵,看上去卻不像,衛生棉是拿來當鞋墊用的。吸汗效果好。」
「啊──」遲小多恍然大悟,又問,「他為什麼要走路?避開盤查嗎?箱子裡是毒品嗎?不可能啊,莫非是什麼重要的中藥粉?走私回來的?」
「是他父母的骨灰。」楊星傑說:「我們開始還懷疑他是盜墓的,但是沒有挖掘工具,所以……很奇怪,銅錢拿去鑒定了,出了結果就知道了。」
遲小多:「……」
遲小多一手扶額,簡直無語,心想這也太心酸了。腦海裡浮現出一個黑黝黝、髒兮兮的小販,在路邊攤開一塊床單大小的紅布,把亂七八糟的小東西擺上去,蹲著等人來買的場面。
吃過飯回來,兩人在春風裡慢慢地走,沿途路燈下,花都開了,廣州歷來被稱為花都,一到春季,滿城開得猶如花海一般,春風吹得人懶洋洋的。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遲小多問,「要結婚嗎?」
「公務員,很難。」楊星傑說:「我不想騙你,遲小多,你長得很好看,人也很好,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覺得我已經……有點喜歡你了,不過……瞞著你也不對,是這樣吧。」
遲小多心裡「咯登」一聲,楊星傑說:「我是雙性戀,對男對女,都有感覺。」
「啊。」遲小多點點頭,說:「以前是直男吧。」
「嗯。」楊星傑問,「我冒昧問一下,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這個的?」
遲小多說:「從小就是這感覺了,公務員不能出櫃嗎?」
「想要前途就不行。」楊星傑答道,「年紀到了,單位長官就會給介紹,三十歲還不結婚,基本上別人就會用有色眼光看你了。」
「明白。」遲小多說:「嗯,我知道的。」
楊星傑說:「你考慮一下吧,我不能承諾你未來,但是至少現在,我會好好珍惜你的。」
「嗯。」遲小多說:「我先回去了,你注意安全。」
楊星傑在樓下摘下帽子,朝遲小多揮了揮。
遲小多上了樓,咬著被子角「嗚嗚嗚」,王仁又打電話來了。
『今天相親還成嗎?』王仁問。
隔壁電視聲吵得要死,遲小多爬起來捶牆,喊道:「十點啦!電視小聲點啊!」接著遲小多在床上滾來滾去,朝王仁說:『你就不能找個靠譜點的嗎?』
『我去。』王仁說,『星傑說他墜入愛河了,你還在糾結個毛啊!』
『可是他以後要結婚的啊!』遲小多鬱悶道,『現在談,我以後怎麼辦?』
王仁說:『以後歸以後,你不會讓他辭職麼你個白癡。』
『公務員!』遲小多說,『還是警察!怎麼辭職?!說辭就辭啊?!』
王仁:『你寫個匿名揭發信,告到他長官那裡……』
遲小多:『你神經病!』
『好好,不開玩笑了,認真的,你考慮一下吧。』王仁說。
遲小多哀嚎道:『王仁,你就不能給我介紹個靠譜的,能和我好好過日子的嗎?我現在饑渴得看到快遞小哥都想上去求偶了!』
王仁:『我給你介紹啊!沒一個成的,你說是男的你都要,那禿頭的怎麼不見你要?』
遲小多說:『好歹也要正常的男的吧。』
王仁:『禿頭的哪裡不正常?你說,哥哥我的髮際線正在日漸退後,你別把我也地圖炮了成嗎?』
遲小多:『……』
王仁說:『算了算了,再說吧。』
遲小多:「不要吵啦你們!電視能小聲點嗎?都十點半了啊!」
王仁在電話裡怒吼道:『你有病啊遲小多!你一年好歹也有二三十萬了,至於住城中村嗎?就不能換個正常點的地方住嗎?』
遲小多:『我要存錢!沒錢!我缺乏安全感!』
王仁:『過生日要什麼禮物?』
遲小多:『給我個男朋友吧,活了二十六年我還是個處男,心酸不心酸啊。』
王仁:『……』
『我老實說。』王仁問,『遲小多,你到底和男人上過床沒有?』
『沒有……』遲小多無聊地說,『我也想啊,可是沒找到適合的。』
王仁說:『我真奇了怪了,你們當小受的,就這麼想被壓嗎?很爽嗎?』
遲小多:『我都沒有被壓過,怎麼知道爽不爽啊!好歹也要體驗一下才能回答你吧。唉,為什麼我都二十六歲了,還是個處男……』
王仁:『要麼找個人給你體驗一下?我看你也別糾結了,就哥哥我吧。』
遲小多:『……』
王仁只是開個玩笑,兩人當然也知道不能和對方上床,否則肯定連朋友都沒法做了,王仁這傢伙花心得要死,就算全天下的攻的嘰嘰都斷掉了,遲小多也不會找他,兩人又磨磨嘰嘰了一會兒,遲小多才肚皮朝上,翻車魚一樣地幽怨地睡了。

夜十點。
天河區燈紅酒綠,項誠打了N次電話,在手機不斷自動關機再開機的不懈努力下,終於打通了老鄉的朋友介紹的朋友的電話。
『哦。』那邊說,『我在給客人服務呢,你現在過來吧,我把公車和線路用手機給你發過去。』
『謝謝,兄弟。』項誠說。
最後一班公車,項誠擠上去,背後的大包卻卡在車門處,他投了幣,司機一臉睏意,不耐煩地看著項誠。後面還有五六個潮州人,一邊呱啦呱啦,項誠以為他們在催自己,只得退後要下車,那群潮州人卻示意項誠朝上擠,一夥人合力,一、二、三在下面給他推包,終於合力把項誠拱了上去。
項誠在體育西路下車,春雨下,柏油路上一層濕漉漉的反光,高檔食府一條街上霓虹閃爍。項誠不時抬頭看,背著包,來到一家男士養生會所前面。
「我找李進財。」項誠朝迎賓說。
男迎賓伸手一攔,看也不看項誠,外面停了不少好車,項誠轉過頭,看到一團黑影「嗖」地一下潛入其中的一部車裡。
項誠眉頭稍稍擰了起來,站在停車場邊上給李進財打電話,李進財說:「你走側門啊!」
於是項誠在油煙的混合氣味裡找到後巷,李進財穿著浴袍拖鞋,看了項誠一眼,就說:「進來吧,你和小勝什麼關係?」
「我們一個村的。」項誠答道。
李進財浴袍內什麼都沒穿,皮膚很白,有種青年的美感,帶他進了休息室,問:「你找工作?手我看看。」
項誠攤開手讓看,手裡滿是繭。
「不行。」李進財說:「我問問經理吧,你等我會兒。」
李進財讓他把包放下,又拿了套會所裡的制服給他,說:「你穿這套試試,不,先去洗個澡吧……算了算了,先換衣服,哎不,你還是先去洗個澡吧,裡頭別穿秋褲了,我們這兒有暖氣,那邊是員工浴室,去吧。」
項誠脫了衣服,搭在椅子上,拿了自己的毛巾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時候,李進財帶著經理進來了,一起打量他的裸體,項誠站在水下,搓了搓臉看經理。
「長得不錯。」經理說:「身材也不錯,你農村的?」
項誠點了點頭,經理說:「手勁怎麼樣?拿個握力計給他。」
項誠:「?」
李進財去拿了個握力計,項誠關了水,接過握力計,一捏到底。
「不錯。」經理說:「培訓一下,Lucas,你培訓他,給他起個英文名,明天就來上班吧。月薪一千八,有抽成。他前三個月的業務裡每筆也給你抽成。」
李進財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看著項誠,項誠登時難以置信地張著嘴。
「謝謝。」項誠說。
經理走了,項誠洗過澡出來,李進財把衣服全收走了,扔給他一件浴袍,說:「跟我來。」
項誠浴袍裡掛了空檔,跟著李進財離開員工休息室,穿過走廊的時候,一名中年男經過,看了項誠一眼,登時就挪不開眼睛。
「這是幾號?」中年男說:「我點他。」
「人家是客人……」陪中年男的招待員沒見過項誠,見他沒號牌,忙小聲道。
項誠:「?」
李進財帶他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躺著個一臉猥瑣的男充氣娃娃。身上劃分區域,貼了各個標籤。
李進財:「給你自己起個英文名吧。」
項誠:「我不會。」
李進財:「……」
「隨便起個。」李進財不耐煩地說:「對了,你中文叫什麼名字?」
「項誠。」項誠答道,「我真不會,名字是父母給的,真的要換?」
「不是讓你換。」李進財說:「這是藝名,大家都用藝名互相稱呼,否則點個人,叫張添金王得寶,多土,是不是?」
項誠想了想,禮貌地說:「你給我起個,我聽你的。」
李進財出去,隨手找了張酒單子進來,裡面是一堆紅酒名,李進財翻了一會兒,說:「就叫Valpolicella吧。」
項誠:「什麼什麼?」
「哇∼波利切啦∼」李進財蘭花指一捏,舌頭一捲,答道,「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義大利名字,還不多謝我?」說著又示意他到充氣娃娃面前去,說:「待會兒給你做個工牌,按,按吧。」
項誠已經暈了,自從來到廣州以後,感覺這已經不是他認識的世界了,問:「按什麼?」
「按假人啊!按摩!」李進財說:「讓你按你就按,用力按,按下去,裡頭的燈會亮。」
項誠滿臉疑惑,把手按在充氣娃娃身上。
走廊裡,房間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把外頭的客人嚇了一跳。
「你腦殘啊!爆了要賠的!」李進財怒吼的聲音傳出,接著是項誠的對不起。

一個月後的清晨,春天裡萬物復生,陽光燦爛,花城晴空如洗。
遲小多騎著山地自行車,從街口的拐角處瀟灑地轉了個彎,停在麵包店門口。店員朝外看了一眼,把麵包和牛奶拎過來。
「謝謝。」遲小多朝那高高帥帥的店員笑了笑。
他每天上班都會在這裡買麵包,因為店員挺帥,而且很熱情。
遲小多也很帥,工作了好幾年,卻像是大學剛畢業,乾乾淨淨。然而即使自身條件很好,也從來沒有碰到他喜歡、也喜歡他的人。
「今天有你的生日蛋糕。」店員笑著說:「下班記得回來拿。」
「哎?」今天是遲小多的生日,他有點意外,蛋糕店居然還記得他辦卡時留的生日,這令他心裡一陣溫暖。「上班去了,拜拜!」遲小多朝他揮手,「加油!」
今天循例是部門主管送蛋糕,同事分蛋糕,來到建築設計院已經過了兩年了,大家讓他吹蛋糕許願望,遲小多握著手指,站在蛋糕前,心想生日願望……給我一個正常點的男朋友吧。
年年生日都是這個願望,卻沒有一年實現,仔細想想,還挺惆悵的。
然而想到「正常」,遲小多的腦海裡就浮現了王仁惡狠狠的表情:哪裡不正常了!
遲小多畫了半張圖,給另外幾張設計圖簽了名,電話又響了,王仁找了不少大學同學,大家趁機聚聚,找了個地方給他過生日,遲小多便回去拎了蛋糕。
夜裡,王仁開車來接,吃過飯後,把他帶到一個男士養生會所。
剛坐下,便有五個帥哥過來,給他們做腳底按摩。
哇靠,好帥啊!遲小多看到帥哥就挪不開眼了,這會所帥哥真多,而且各有各的帥。他看了眼給自己按腳的,長得有點像明星,那帥哥朝他笑笑,遲小多就緊張了,不敢和他對視。
遲小多總是有賊心又沒賊膽,被朋友們一揶揄,就像條翻車魚,膽子小不算,還一有什麼事就開始反應過度。
王仁也是GAY,其餘的幾個同學倒不是,畢業後有的在做房地產,有的在做施工,大家大概也能猜到遲小多喜歡男的。
「哥們兒給你準備了個生日禮物。」王仁說:「待會兒服務做全套啊,先給你說聲。」
遲小多:「……」
「什麼什麼?什麼服務?」遲小多差點傻眼。
王仁朝遲小多說:「上個月你不是說想體驗一下嗎?不是不想當處男了嗎?相親又不成,先開苞吧!哥們兒都給你準備好了,待會兒來的技師,包你滿意!」
「我走了。」遲小多說:「你們玩得開心啊。」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等……」
王仁說:「你上次不是自己說的啊!想體驗一下,你到底長大沒有?!」
「不行……」遲小多淚流滿面,風中凌亂,大喊道,「不行!」
這個月裡,遲小多換了磨嘰方式與內容,常常朝王仁哀歎,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既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和任何人親熱過,這實在是悲催無比。
王仁聽得耳朵起繭子,最後二話不說「包在我身上,帶你出來玩」,今天約齊了一班損友說送他生日禮物,把他帶到這裡來。遲小多掙扎著要往外爬,王仁又怒了,說:「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扭扭捏捏的做什麼?不是想體驗一下嗎?人都給你約好了,你還作啥啊。」
「救命啊──」遲小多大叫道。
遲小多一喊起來,房間裡都快有回聲了,全身亂抖亂顫,給他按腳的小哥說:「老闆,我們不做黑的,你放心。」
遲小多又是一陣狂叫,王仁怒吼道:「你別這麼反應過度行嗎?」
遲小多說:「按腳力度太大了啊!我要尿了啊啊啊!」
足浴小哥:「……」
小哥手上放輕了點,遲小多的臉就像個番茄,呼哧呼哧地喘氣,幾個同學又開始嘲笑他。
「你怕什麼,叫個鴨而已,不用怕的!」
「就是就是,大家都叫過的嘛──」
「你們別嚇他,這是精油按摩。」
「遲小多,你都二十六了還是個處男,不覺得羞恥嗎?」
「就是啊,小多同學,你能別一臉貞零牌坊的樣子嗎?!」
「都給我閉嘴啊啊啊啊──!」遲小多終於忍無可忍,大叫道,「我要和你們這群損友絕交!」
大家都靜了,看著遲小多。遲小多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短暫的靜謐後,狐朋狗友們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勸。
「人都來了。」
「這裡精油按摩的技術很好的嘛。」
「就是就是。」王仁坐在沙發上讓人按腳,又說:「你不喜歡,只讓他給你精油按摩就行了,不做別的。」
按腳的小哥終於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起來。「王總,都說了,我們是正經的男士養生會所,不做黑的。」
王仁又朝那小哥說:「逗他玩的,我這兄弟特別純潔。」
「敢情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啊?!」遲小多抓狂道。
「當然啊。」王仁說。
「當然。」另外幾人一臉無辜地答道。
大家的表情都非常一致──你都二十六歲了還是處男,今天請你做個精油按摩當生日禮物,有什麼問題嗎?
外面敲了敲門,一個男人推門進來,朝他們說:「請問,哪位老闆要精油按摩?」
遲小多:「?」
那是個高大的男技師,站在門口,笑了笑。
「他!」眾人馬上說:「他他他。」
「就是他呀就是他!」
「遲總!上吧!」
「做全套!去吧!」
「全套嗎?」那男人禮貌地說:「來吧。」
遲小多:「……」
「我去隔壁等你。」精油按摩技師笑著說:「別緊張,我洗好澡了。」
眾人哄笑,技師先走了。
遲小多:「!」
「是你喜歡的款嗎?」王仁問。
遲小多表情抽搐,說:「一般般吧……」
「什麼叫一般般?!」王仁怒道,「這都完全滿足你條件了!一八二公分,不胖也不瘦,月入兩萬五……」
「什麼?!」遲小多鬼叫道,「你連這個都知道?!」
「當然,技師很賺錢的。」朋友們附和道是啊是啊技師很賺錢的。
按腳的小哥笑道:「哎呀,老闆們不要開玩笑了。」
「……工作不出差,運動系男生。」王仁說:「以前體院拋鉛球的,夠風趣幽默了吧?共同話題你聊聊看?會做飯呢人家說。不抽菸,不賭錢……」
遲小多慘叫道:「你蛇精病啊──!」
王仁連珠炮一般說道:「還出櫃了,有責任心,善良,大衛還說他喜歡小動物,家裡養條拉布拉多,有理想,想當會所頭牌……」
所有人被王仁笑得要從按摩椅上滾下來。
「哎?」王仁做了個手勢,朝眾人說:「大衛說他還讀書的啊。」
所有人倒,王仁說:「唐詩宋詞什麼的也喜歡,你的理想類型,遲小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間裡迸出一陣一號字大小的「哈哈」,不停地朝遲小多腦袋上砸,遲小多快要被搞瘋了。
「開個玩笑。」王仁一本正經說:「大衛是我朋友,人很好的,去吧,他不會勉強你。」
遲小多有這句打包票,才不情不願地起來,走了。
702房門打開,大衛探出頭來,說:「來了?進來吧。」
於是遲小多便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這家男士會所裡面服務生全是男性,按腳的是清一色的帥哥,據說接男客也接女客,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宅男來說,第一次就給他點個全身精油按摩服務,對於遲小多來說顯然還是太太太……重口了。
王仁追出來,在後面說:「你讓他伺候你就行了,不用緊張,他很有經驗的。」
王仁還特別點了個最優質的給他服務,搞得遲小多真不知道是謝謝他好,還是要掐死他好。
但這家男士會所環境還是很好的,也許是單為有錢人服務的原因,裝修、服務生素質都對得起它的大名。
「稍等。」大衛鋪開浴巾,說:「小帥哥躺一會兒,我有點事,馬上回來。」
「好……好的。」遲小多一臉巴不得他別回來的表情,馬上說:「你隨意,我不趕時間。」
大衛又出去了,繼而一陣風般消失了。
遲小多開始盤算,要麼別精油按摩了,偷偷回去吧,可是衣服在王仁那裡,一定會被抓回來的,這樣推一晚上,要多少錢呢?應該不便宜吧。
大衛走出房門,平穩地走了幾步,倏然加快腳步,衝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Valpolicella!」大衛忙道,「替我一會兒,702房。」
項誠穿著襯衫長褲,坐在休息室裡看《故事會》,抬頭看了大衛一眼。
大衛的臉色非常難看,顯然身體很不舒服,說完就鑽進了洗手間。項誠收起書,起來敲敲洗手間的門。
「你沒事?」項誠問。
「沒事……」裡面大衛咬牙切齒說,繼而一陣亂七八糟的雜聲。
項誠:「……」
「剛剛那三個客人太狠了……」大衛說:「假嘰巴的線都扯斷了,還沒拿出來,可能得去醫院了……」
項誠:「?」
「幫你叫救護車嗎?」經理過來,敲敲門。
「沒……沒事,我自己看看能不能拉出來……」大衛答道。
項誠只得拿了浴袍,去702號房。
遲小多靠在床頭,像條擱淺的、無聊的帶魚,尾巴在床上拍了拍,腦海裡一片空白。
算了,還是走吧,大衛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遲小多起身,走到門口時正要離開。
項誠在外頭敲了敲門,遲小多說:「哦,回來了嗎。」
項誠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遲小多抬眼,與他對視。
那是命運安排的一次相遇,遲小多人生的二十六年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心跳放空的瞬間,就像讀大學時被老師點到名的一瞬間,全身的控制權不受約束地瞬間消失,靈魂與身體全然分離。
真帥啊啊啊啊!遲小多差點就大叫起來了。
身高一八五,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穿著雪白的襯衫和西褲,五官輪廓深邃迷人,劍眉漂亮,而且穿著一點也不誇張,也半點不娘,那個俊朗的男人高高大大,站在那裡,就讓遲小多挪不開目光。
看樣子對方也是二十五六歲,手臂上挽著一件浴袍。
遲小多的心裡不住迴盪著「艾瑪我的天啊,這是鬧哪樣啊?這又是誰啊!」
遲小多一臉花癡加迷茫,項誠說:「大衛身體不舒服,換我給你精油按摩。」
「好……好的。」遲小多完全是見到了夢中情人的感覺,雖然感覺似乎哪裡有點不對……不是局勢的不對,而是這人給他的感覺不太對,這人不是做鴨的吧?完全不像啊?
項誠拿著浴袍進去浴室裡換衣服。「請坐,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項誠的聲音在浴室裡說。
床頭櫃上、茶桌上,到處都插滿了白色的玫瑰花,還放著音樂。玻璃牆隔開的浴室裡現出一個人影,倒映在磨砂牆上,是項誠的裸體。
遲小多:「……」
項誠換上浴袍,繫上,朝遲小多說:「坐吧。」
項誠顯然是真空上陣,除了白色的浴袍就沒別的了,胸膛健壯有力,挽起浴袍的袖子,遲小多看得吞了下口水。
「躺下。」
遲小多坐在床上,項誠站著,兩人對視時,項誠眉毛微微一揚,帶著詢問的眼神看他,項誠非常英俊,頭髮還有點長,像個不羈的浪子。他手長腳長,皮膚還很乾淨,身上有一點淡淡的菸味和皮膚的自然氣息,沒有香水味,這麼一來在遲小多心裡的好感度登時蹭蹭地往上升。
「你叫……」遲小多的目光移到他浴袍別著的閃光胸牌上,「瓦波力……切RA……這不是紅酒的名字嗎?」
遲小多:「?」
「叫項哥。」項誠一邊擰開油,戴上按摩手套,答道,「名字隨便起的,不知道什麼意思。」
遲小多雖然覺得這男的既高又帥還很有男人味,但是……這是要讓他叫鴨的節奏啊!還要叫他項哥,這怎麼叫得出口?!
遲小多心臟狂跳,在緊張與期待中躺下,項誠又拿了個枕頭讓他枕著,說:「不舒服就說話。」
「好……好的。」遲小多心想,其實自己夢想中的男朋友就是項誠這個款式的,為什麼只有花錢買服務,才能碰到這樣的男人啊啊啊!如果是現實生活裡談戀愛,遲小多肯定願意了。
可惜可惜可惜可惜……無數彈幕從遲小多頭頂呼嘯而過。
項誠站在床邊,雙手按在遲小多光裸的背脊上,躬身將精油在寬大的手掌上抹開。
肌膚相觸的時候,遲小多登時感覺到一陣電流,貫穿了他的後背與前身。
「門……鎖了嗎?」遲小多問。
項誠:「?」
項誠去確認門鎖上,回來繼續按,他溫暖的手掌接觸到遲小多腳踝的時候,遲小多不禁一陣發抖,接著,項誠開始給他精油按摩。遲小多緊張得要死,目不轉睛地看著牆上的鐘,十點了,兩個小時精油按摩,這好尷尬,待會兒還要做什麼嗎?!還要做全套?全套是什麼意思?
「內褲脫了。」項誠問。
「不不不。」遲小多條件反射地答道。
「脫了。」
「不。」
「脫了!」
遲小多:「……」
項誠的語氣裡充滿了無法抗拒的霸道,遲小多只得滿臉通紅,把內褲脫了。項誠開始朝著他的大腿按摩。
遲小多偷瞥項誠,看到項誠臉色如常,一點也沒有異樣,心想這人真淡定,一定見過不少白花花的肉體吧。
項誠帶著油的大手順著遲小多的大腿滑抹上來,舒服得遲小多有點想呻吟。
「啊……力氣有點大了……」遲小多舒服得聲音都變了,本能地發抖,但是項誠沒有亂摸,只是沿著他的大腿順勢推進去。
啊啊啊啊──好羞恥啊!遲小多心裡千萬羊駝急衝亂撞,感覺天雷滾滾,但是又覺得很舒服,快要變成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老實的狀況了,項誠先是正面抹過他一次,繼而說:「浴袍,脫。」
「不!」遲小多慘叫道。
項誠有點不耐煩,把遲小多的浴袍扒了下來。
遲小多:「……」
遲小多正要大叫,項誠卻轉身走開,去把燈關上。
音樂舒緩,精油的味道讓遲小多非常舒服,項誠的手時輕時重,摸過他的胸膛,一路下滑,帶著精油按摩他的身體。
項誠的話很少,遲小多每次出去剪頭髮都被查戶口,碰到一次這麼安靜的服務反而非常不習慣,他想開口和項誠搭訕,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房間裡燈光很暗,遲小多便偷偷地回過頭,看身後的項誠。
燈光暗下來,項誠的側臉顯得更帥了,上前拉著他的手臂,給他按腰的時候,遲小多的心臟劇烈地跳了起來,感覺到後面有東西頂著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項誠也有點不自然,避開了和遲小多挨著的身體。
「遲小多。」遲小多已經不再抗拒項誠了,而且覺得最初的緊張已經被項誠的自然所化解。他的手摸得自己快要失去思考能力了,胸膛,腹部,大腿,最後項誠讓他趴在床上,自己從背後抱著他,整個人覆在他的身上,兩手後分,來了個鬆關節的動作。
男性身上特有的魅力與氣息,一瞬間令遲小多整個人都無法控制。
──那是遲小多最難忘的一個夜晚,用什麼詞語都無法形容他的感受。
「痛?」項誠問。
遲小多喘著氣說:「挺好的,很舒服。」
「洗澡。」項誠跪在床上,一指浴室。
項誠身上有點汗,
遲小多在浴室裡洗澡,外面有人敲門,送進來一塊蛋糕,那是剛才遲小多在足浴室裡切了分給大家的。
項誠說:「蛋糕。」
水聲響,遲小多探出頭,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上,看了一眼,笑了起來,眼睛很明亮,說:「請你吃,你吃吧。」
項誠蹺著腳,坐在床上,拿著盤子,兩口搞定一塊蛋糕。
遲小多在浴室裡哼著歌,心裡覺得很溫暖。他的心咚咚跳,覺得自己要愛上他了,當然這不可能。他也知道,對於項誠來說,自己只是一個花錢來買服務的客人而已,如果能交一個這樣的男朋友多好,不過還是不要妄想了。
項誠給他吹了頭髮,又出去拿了他的衣服進來,讓他穿上,還給他特地準備了一條新的內褲。
遲小多:「?」
這就沒了?
這就沒啦?!
全套呢?!遲小多心裡狂呼道不是做全套的嗎?!根本什麼都沒發生啊啊啊!
不對,剛剛按腳小哥不是說「不做黑」嗎,遲小多明白過來,多半又是王仁在逗他玩。不過退一萬步說,這樣他也覺得很好了,不要做到那一步,反而有種淡淡的幸福感。
嗯不錯不錯,遲小多又稍微開心起來。
「這個……」
「送你。」項誠說。
遲小多一想,留個紀念也好,正好換上了,剛好。穿好衣服後,項誠還給他繫上鞋帶,帶他去櫃檯結帳。
「帳結過了。」項誠說。
服務生笑容可掬地朝遲小多鞠躬,說:「請您填一下這張調查表。」
上面沒有姓名等內容,只有對服務的評價,遲小多在「非常滿意」上全部打了勾。
服務生說:「喜歡我們的項哥嗎?」
遲小多臉有點紅,笑著不說話,他還有點想和項誠相處,不過時間已經到了,項誠又從服務臺上拿了顆糖,剝開,隨手遞給遲小多吃,帶著他出去,朋友們都走了。
項誠說:「怎麼走?」
「我自己回去吧。」遲小多說:「再見。」
迎賓全部出來,排列開,朝著遲小多鞠躬,齊聲說:「歡迎您下次再來──」
項誠卻沒鞠躬,玉樹臨風地站著,就像眾星拱月中的一名王子。
遲小多想想,朝他們笑笑,說:「謝謝。」
走了以後,春風把遲小多吹醒了些,一個激靈,突然想起自己居然沒有要項誠的電話號碼!不過王仁估計也知道吧,回去問王仁就好。
朋友們的車都開走了,王仁本來是讓大衛搭個車,把遲小多送上車,然而大衛現在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遲小多便沿著路慢慢地走,坐地鐵回去。
這是他平生度過的最難忘的一個生日了,整個晚上,遲小多都有點魂不守舍的,彷彿感覺項誠還在他的身邊。坐上地鐵的時候,遲小多塞著耳機,歌聲優雅而憂傷,充滿了春天裡淡淡的惆悵。

項誠正要回去,忽然轉頭,望向遠處的一個黑影,如影隨形般,跟隨一名離開的客人,鑽進了他的奧迪。
項誠馬上轉身,回到會所中,打開儲物櫃,取出一捆紅繩,揣在浴袍的口袋裡,拿了金屬短杖,順手在耳朵上夾了根紅梅菸,從後門出來。
奧迪倒車,開出了停車場,頃刻間只見項誠身影一閃,幾步躍上一樓的冷氣。
「項誠呢?」後門裡,大衛的聲音在問,「客人走了嗎?」
項誠踩著冷氣一躍,飛過對面小巷,順著那邊的樓梯躍上霓虹燈牌,拖鞋底差點在燈牌上滑了下。
奧迪沿著空曠的路開過去,項誠側頭看,從另一棟樓的二樓躍下,消失在花壇裡。奧迪越開越快,沿著體育西路開走,項誠則在路邊飛奔。
「停下!」項誠追上了那輛車。
那輛奧迪在紅燈前等了二十幾秒,車主沒聽見項誠的聲音,拐彎,開過十字路口,項誠越跑越快,險些摔跤,繼而棄了拖鞋握在手裡,奪命狂奔。他穿著浴袍,在空曠的路上飛跑,然而以人的速度,終究追不上轎車。緊接著,奧迪風馳電掣地開上高架橋──變故就在那一刻發生。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側旁開過一輛計程車,奧迪車馬上打方向盤避讓,緊接著兩車相撞!計程車猝不及防,撞上了奧迪車,奧迪車的速度實在太快,一偏,鏟上了路障,繼而在高架橋上翻過,從近十公尺高處頂端朝下,猶如紙殼一般輕飄飄地墜了下來!
轟然巨響,轎車爆炸,項誠停下腳步,憤怒地把拖鞋朝地上一摔。
五六輛車急剎,停在高架橋下,車主紛紛下車,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紛紛打電話報警。
一股黑煙離開被摧毀的轎車,化作黑影,滾向路邊。項誠看在眼裡,轉身追了上去。黑影速度越來越快,閃進了路邊地鐵站的地下,項誠追了進去,臨近收班時間,裡面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聊天,項誠飛身躍起,沿著電動扶梯的扶手一路滑下去。緊接著連躍數下,最後一下瀟灑地越過剪票口。
工作人員還沒發現一個高大男人穿著浴袍進了地鐵站,項誠追下月臺,地鐵「嘀嘀嘀」催促,黑影不知去了何處,項誠便在最後一刻上了列車。
列車內日光燈慘澹,車廂空空如也,第六節車廂裡,只有一個男人坐在長椅上刷手機。
項誠拉著扶手站穩,摘下耳朵上夾著的菸,點燃抽了一口,繼而轉頭朝那男人看了一眼,伸手探入浴袍的口袋,向男人走去。男人馬上起身,退後兩步,眼中現出驚訝的神色,項誠手指拈著菸,在空中虛虛劃了個圈,煙霧彷彿有生命般飛竄,射向附近幾個車廂的監視攝影機,凝聚起來,擋住了攝影鏡頭。
項誠加快了步伐,男人轉身就跑,項誠扔了菸,喝道:「哪裡跑!」
兩人瞬間在車廂裡展開了一場追逐。

深夜,十一點二十,最後一班地鐵。
第一節車廂裡只有遲小多一個人,車廂裡把手輕輕搖盪,燈光昏暗。
「You Raise Me Up」,英文歌曲在遲小多的思緒裡流淌,渾厚的男聲時近時遠,時而大提琴的旋律將他的思緒放到了天邊,時而渾厚的男聲在他的耳畔輕輕哼唱……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項誠把他抱起來的一幕……就像做馬殺雞一般,可以把整個人輕而易舉地舉過頭頂……不不,這太雷人了……
而就在他隨著地鐵與歌聲的頻率搖搖晃晃之時,遲小多看見了二十六年來,徹底擊穿了他認知底線的一幕。
一個中年男人從車廂遠處跑來,朝著地面一撲。
遲小多:「……」
遲小多剛要起身去扶,那男人卻全身迸發出繚繞的黑氣,消失無蹤,衝出黑氣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恐怖的、面目猙獰的怪物。它長著N個鳥頭一般的頭顱,獠牙一張,衝向第一節車廂。
在它的身後,追來一個身穿白色浴袍的高大男人,正是十分鐘前剛分別的項誠。
遲小多張著嘴,猶如時間變得緩慢,那頭怪物朝旁四足一躍,撲上車廂側面,項誠追上,翻身跑上車廂內的另一側,赤腳踩上車窗,身體在空中旋轉,手中甩開金屬短杖。
金屬短杖錚然變長,那怪物怒吼一聲,在音樂裡,在遲小多瞠目結舌的表情中,撲向項誠,與項誠手中的武器相撞,同時飛開,怪物的數個頭同時張開鳥喙,朝著項誠噴發出黑氣。
這是什麼?!天啊!
遲小多以為自己在做夢,不對,這肯定是做夢啊!這鳥有幾個頭?!遲小多還在數那鳥腦袋的數量,怪物卻和項誠撞在了一起,項誠剛從口袋中掏出那捆紅繩,卻被撞得人在地上翻滾,紅繩飛到遲小多身旁的座位下。
遲小多呆呆地看著項誠,怪鳥再次張嘴,黑氣聚集成團,四處飛射,打在遲小多背後,砰然四濺,車廂裡登時全是黑霧。
「走啊!」項誠朝他吼道。
遲小多已經傻眼了,朝旁挪了個位置,耳機裡Westlife的聲音正唱到了高潮部分,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情緒上到了巔峰,說時遲那時快,項誠飛身撲來,抱著他一個打滾,將他推到座位下面,吼道:「給我捆妖繩!」
「什……什麼?」遲小多塞著耳機,聽不清楚,外加思考顯然脫離了現實的演變趨勢,握著項誠的金屬棍,項誠大聲道:「別碰降魔杵!」
遲小多壓著那捆紅繩,被吼了以後忙讓出來,項誠拿到法寶,怪鳥又撲上來,爪子在他身上亂抓,九個頭一起在他身上狂啄。然而項誠把降魔杵一撩,刺向怪鳥胸膛,怪鳥便發出慘厲的叫聲,渾身冒出黑氣,彷彿十分忌憚項誠的武器。
項誠手忙腳亂,把那紅繩朝外一抖,紅繩登時化作天羅地網,封住了怪鳥的退路。
怪鳥在封閉空間內亂飛亂撞,九個頭猛力撕扯紅繩,座位底下露出遲小多的一隻手,掏出手機,打開錄影功能,朝外晃來晃去。
怪鳥嘶鳴,摔向左邊,遲小多的手轉向左邊;怪鳥摔向右邊,遲小多的手轉向右邊。
緊接著他聽到項誠的悶哼聲,怪鳥裹著紅繩,直衝上來,地鐵停車,怪鳥借著力度一撲,項誠怒喝一聲,被推得背脊撞在車廂壁上,繼而被掀飛出去,降魔杵脫手,在地上打轉。
怪鳥四個頭嘶叫,猙獰地啄向項誠眼睛的一刻──
遲小多從座位下衝出來,撿起降魔杵,朝著怪鳥的腦袋猛力打去。
那妖鳥發出刺耳的怪叫,遲小多耳朵嗡鳴,腦袋劇痛,卻抓著降魔杵,朝怪鳥沒頭沒腦地一陣亂打,項誠兩腳橫裡一踹,將怪鳥踹飛出去。
尖叫聲停了,怪鳥滾出車廂,化作黑氣,「刷」地一聲射上了手扶電梯。
項誠撿起紅繩,再次追了出去,遲小多趕在地鐵關門前追上項誠,喊道:「等等!」
兩人狂奔上扶梯,項誠躍過剪票口出站,遲小多急急忙忙刷卡,這次項誠被工作人員發現了,遠遠的有人喊道:「喂!不要逃票!那個穿浴袍的!」
黑氣貼著天花板「刷」一聲飛向樓梯口,繼而射了出去,項誠還要再追,卻被工作人員攔住,項誠衝勢不及,一下撞上地鐵內的檢票人員,把人撞得飛了出去,腦袋朝後摔向安檢機,被傳送帶送了進去。
遲小多:「……」
這下驚動了保全,項誠轉身就跑,卻被三個保全圍住,遲小多情急之下喊道:「別動手!」
保全一腳踩上浴袍,項誠抓著浴袍,跑也跑不掉,只得背靠牆壁,喘了口氣。

十一點,派出所裡。
遲小多坐著打電話給楊星傑求助,項誠被員警反覆問話。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員警問。
「啊。」遲小多惴惴看項誠。
「與他不相干。」項誠沉聲道,「我闖的禍,衝我來。」
「喲。」員警說:「你還跟我來橫的?」
遲小多隱約感覺到自己彷彿觸及了一個什麼驚天大秘密,然而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亂,徹底顛覆了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愛情和震驚都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令他實在來不及處理。「不,他……其實是我朋友。」遲小多下意識地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員警說:「你先說,打個電話,叫朋友把你身分證送過來。」
項誠沒吭聲,遲小多說:「呃,大哥,這個是我不好……」
另一名員警過來,說:「影片壞了。」
遲小多心想謝天謝地,是項誠做的嗎?沒錄下來他們在車廂裡做什麼就好辦了。
「是這樣的。」遲小多開始滿口跑火車,說:「我和項誠在會所裡吵架了。他追出來給我道歉,我傷害了他,他就生氣跑出地鐵站……嗯就這樣。對不起對不起,給大家造成麻煩了。」
遲小多起身,九十度鞠躬,誠懇道:「是我不好,損失都我賠。」
員警懷疑地看著項誠與遲小多,又給男士會所那邊撥了個電話,那邊證明確實有項誠這個人,又讓項誠聽電話,項誠接了電話就說:「進局子喝茶了,能找人撈我出來不?」
那邊大罵項誠。
員警:「……」
遲小多:「……」
地鐵站主任過來,說被撞飛那人沒事,補個票就算了,員警還想說幾句,遲小多卻接到了楊星傑的電話。
「你讓值班的和我說。」楊星傑那邊說:「沒事,別緊張。」
遲小多把電話遞給員警,兩人說了一會兒,員警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就讓項誠和遲小多去道歉補票,這樣就算了。
出派出所時已經過了十二點,遲小多和項誠面面相覷。
項誠點了根菸,在路燈下抽了會兒,一手揣在浴袍的口袋裡,像個溫暖的大男生,歎了口氣。「謝謝你,你是好人。」項誠朝遲小多說:「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有事說一聲,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
遲小多笑了起來,然而想到剛才地鐵上發生的事,又開始有點害怕,在恐懼和好奇以及高興還有激動等諸多複雜因素的影響下,遲小多什麼都不敢問,只是試探地看著項誠。
「我送你回去?」遲小多說。
「我送你,你住哪裡?」項誠問。
遲小多指指對面,從科韻路出來,搭一次公車就能到家,但現在公車已經停了,項誠點點頭,送遲小多回家去。
「你沒穿鞋子。」
項誠擺擺手,示意沒關係,兩個人在路燈下慢慢地走。
「你是做什麼的?」遲小多好奇地問,「剛才地鐵上發生了什麼事?我是在做夢嗎?還是幻覺?我怎麼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
「驅魔師,不是你的幻覺。」項誠說。
「嘩啦」一聲,遲小多的三觀碎了一地。
「驅……你說什麼?驅魔師?」
「收妖,驅魔。」項誠又道,「別出去說,會害死我,我連資格證都被收了,不能混這行了。」
遲小多一臉抽搐,看著項誠,說:「所以剛才,你是在執行任務嗎?」
項誠點點頭。
遲小多又問:「那你……做那個……男公關,是為了掩飾身分嗎?」
「不是。」項誠冷漠地答道,隨手一彈菸灰。
遲小多已經徹底暈了,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
「多得很。」項誠答道,「到處都是。」
遲小多的汗毛「嘩」一下就豎了起來,背後涼颼颼的。
「那……世界上也有鬼是嗎?」遲小多回想起來,自己根據馬克思哲學而建立的物質世界觀統統粉碎,在春風中無情地飄零,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片裡的各種鬼魂。
「鬼魂不歸我們管。」項誠答道,「驅魔師只驅魔,鬼魂生前是人。」
「那那那……」遲小多作為一隻翻車魚,是非常怕鬼的,「鬼和妖,會像故事裡說的那樣,來擾人嗎?」
項誠沒有回答,兩人只是慢慢地走,遲小多不由得朝項誠靠近了些,攥著項誠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手臂。
「你怕鬼?」項誠側頭看遲小多。
「還……還行吧。」遲小多說。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項誠隨口說:「你身上有正氣,不必害怕。」
遲小多說:「那妖魔呢?」
「妖魔難說。」項誠說:「人不算計妖,妖要算計人。」
遲小多問:「為什麼?」
項誠沒有回答,遲小多說:「今天那隻怪物是哪裡來的?」
「不知道。」項誠漫不經心地答道,隨手把菸頭瀟灑一彈,扔進垃圾桶裡。
遲小多又問:「它還會再來嗎?」
項誠搖搖頭,也不知道是「不好說」的意思,還是「不會來」。
項誠把遲小多送到樓下,報了個電話號碼,說:「有事找我。」
遲小多忙道:「等我一會兒。」
項誠在樓下等著,遲小多去7-11便利商店裡給他買了雙大號的拖鞋,又拿了一百塊錢給項誠,項誠說:「不用,我坐夜線回去,給點零錢,哥哥不和你客氣了。」
「都拿著吧。」遲小多又給他一張羊城通(注:廣州當地的悠遊卡。),說:「有夜間公車坐夜線,沒有的話搭計程車。」
項誠把卡和錢都收起來,走的時候說:「回去早點睡,不要害怕。怕就打我電話。」
遲小多目送項誠離去,在春夜溫暖的路燈下,像個孤獨的行者。
這天晚上遲小多縮在被窩裡,用棉被結界保護自己,有點瑟瑟發抖,滿腔情緒在恐怖與浪漫之間來回切換,快要人格分裂了。半夜又一個打挺坐起,只覺得自己要抓狂了。
這個世界上有妖嗎?妖是什麼?有妖,是不是也就證明人死了以後有靈魂,那麼天堂地獄也是真的了?遲小多覺得這個如果被科學界知道,一定是顛覆了整個文明世界的新規則,說不定整個社會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項誠真的好帥啊,雖然感覺沒一項符合自己的相親條件,但是遲小多覺得自己有必要把相親的條件修改一下……
春天裡蓋著被子覺得燥熱,蹬了被子又冷,遲小多在床上滾來滾去,抱著被子,心裡全是項誠的聲音,最後疲憊不堪地入睡,出乎意料的,今天晚上沒有做夢。
項誠回到男士會所,洗腳,開儲物櫃門,把紅繩放回去。大衛直腸裡的東西終於在經理和朋友們的協助下拿出來了,如釋重負地問:「客人怎麼樣?」
「漂亮,善良,體貼人的小孩。」項誠如是答道。
「我知道。」大衛哭笑不得,說:「客人沒生氣?」
「沒有。」
「謝謝了!」
「唔。」項誠答道。
當夜,項誠躺在雙架床的下鋪,拿著遲小多的羊城通公車卡看,卡套上是怪物獵人的Q版圖案。

第二天,路邊的花開得燦爛無比,陽光和煦。遲小多騎著自行車,經過街角時,看到麵包店的店員,還是穿著圍裙,還是既高又帥,皮膚還很白皙。從前他覺得這個店員很帥,但經過昨晚後,瞬間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昨夜那個項誠更好看的人了。
遲小多頂著黑眼圈,跨在自行車上喝牛奶吃麵包,一臉疲憊。
「昨天蛋糕味道怎麼樣?」店員笑著問。
「好吃。」遲小多說,心想昨天晚上真是堪比美國大片的一夜。初始的震驚已經漸漸平復下來。這個離奇的事實已經不能給他造成太多的驚訝了。
店員問:「沒睡好嗎?春天太擾民了。」
「春天擾民吶。」遲小多欲哭無淚,蹬著自行車,上班去了。
過紅綠燈的時候,機車停在他身邊,騎機車的男人戴著個奇怪的安全帽。
遲小多跨在自行車上,一手拿著牛奶喝,旁邊的男人轉過頭來看他,朝他點了點頭。
遲小多:「?」
那男人摘下皮手套,手指打了個奇怪的手勢,催眠一般地在遲小多面前晃了兩下,繼而從懷裡掏出一個鼻煙壺,打開蓋子。
遲小多:「?」
遲小多冷不防被散開的粉末嗆著了,狼狽不堪,打了個噴嚏。
「唔好意思。」騎機車的男人收起鼻煙壺,雙手合十,朝遲小多微微行禮。紅燈跳成綠燈,汽車停,自行車與行人過馬路,機車騎走了。
遲小多莫名其妙,猛力搖搖頭,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事,卻想不起來忘記了什麼事了,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呢?可是既然已經把它給忘了,自然就想不起來是忘記什麼事了,遲小多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最後被自己的邏輯說服了,於是不再糾結這個,騎車走了。
一整天,遲小多都心不在焉的,感覺就像縱欲過度一樣,在想要不要給項誠撥電話,但項誠只是讓他怕的時候給他打電話,沒事亂打的話,會不會煩到他?昨天晚上……不對,為什麼要怕?怕什麼?
遲小多思維混亂了,王仁請他去洗腳精油按摩,遲小多覺得項誠真的好帥啊!他有點心猿意馬的,項誠會是GAY嗎?看起來不像,遲小多又想起他穿著浴袍,送自己回家後獨自離開的場景,好想撲上去抱他。
等等,昨天按摩完了不就走了嗎?遲小多想起來了,項誠怎麼會來送自己回家?應該是做了什麼夢,把夢給記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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