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肯特郡的冬天很冷,早在初秋時,樹葉就紛紛飄落枝頭,當寒冷的冬風攜著雪花掃過時,全世界都呈現出一片蒼茫灰暗的顏色。
我不喜歡冬天,冬天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蕭條,寒冷的空氣無孔不入,一直冷到心裡,可我還是堅持長時間地散步,因為家裡總讓我感到恐懼。
鄉間的小路有些崎嶇,荒草很高,一個牧羊人趕著幾隻羊路過小道,毛皮發黑的綿羊悠閒地咬著草皮,一隻雜種狗趕著牠們跑來跑去。
牧羊人看到了我,他脫帽向我致敬:「康斯坦丁少爺。」
「你好。」我對他點點頭。
生活在奎因特的人們沒有不知道康斯坦丁的,因為這個家族擁有半個小鎮,奎因特莊園就是他們的產業,作為當地最有名望的士紳,康斯坦丁先生受到所有人的尊敬,而我就是這位康斯坦丁先生的二兒子。
一陣冷風颳過,我打了個哆嗦,呼出許多白霧,鼻尖大概凍紅了,有些喘不過氣。這種感覺讓我不舒服,使我回想起記憶中十分類似的痛苦……
死的男人躺在奢華的大床上,艱難地喘息著。他五官精緻漂亮,可惜滿臉都是紅疙瘩,臉頰上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讓他看上去非常可怕。
牧師站在床邊,憐憫地望著男人:「可憐的康斯坦丁先生。」
男人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滿臉恐懼地望著牧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牧師說:「您的夫人希望我為您領聖體,雖然我堅信您會好起來的。可是……如果您利用我來訪的機會,比如說,作作懺悔什麼的,我相信一定會對您的病情有所助益。您的夫人真是位賢良的好妻子,願主保佑你們。」
長時間的沉默,男人氣喘吁吁,他試圖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急得滿頭冷汗。
「快為他領聖體吧,別折磨他了,我可憐的亞當。」一位美婦用手絹擦著眼淚,滿臉悽楚地懇求道。
牧師歉意地說:「哦,真抱歉,夫人。」然後他看向床上的男人,「上帝的慈悲無邊無際,我的孩子,請默默跟我說:『我向萬能的主懺悔……向永遠貞潔的瑪利亞懺悔』……」
男人卻憤怒地盯著床邊一臉淚痕的女人,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著要坐起來,卻頹然無力地倒下去。
美婦被男人臨死前最後的激烈反抗嚇了一跳,她驚慌得連連後退,差點絆倒。
可是剛剛的動作讓男人耗盡了他最後的生命力,一陣抽搐後,男人停止了呼吸。
牧師把十字架放在男人身上,為死者祈禱,轉身對美婦說:「請您節哀。」
「哦,哦,亞當,嗚嗚嗚……」美婦大哭起來,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走過來輕聲安慰她,然後對牧師說:「謝謝您能冒險前來,哥哥一定會走得很安穩,我們會盡快焚燒他生前的東西,謹防疾病傳播……」
我感到渾身發冷,盡量甩去腦海中的回憶。
冰冷的死亡如同還在昨日。
我很不清醒,不知自己是否尚在夢中。
我是一頭迷途的羔羊,我犯下了罪孽,全能的天主垂憐我,赦免我的罪。
[示尒]奉命拯救懺悔的人,讓惡魔墮入地獄。
於是昨日的一切回到原點。
迷途者帶著記憶歸來……
趁著傍晚最後的日光,我匆匆趕路,在晚飯之前回到奎因特莊園。
奎因特莊園非常大,有上百頃的土地和始建於上個世紀的豪宅。遠遠地望過去,遼闊的平原上,一座淡黃色的巨大建築坐落在大地中央,如同一小塊乳酪。可是當你走近後,你才會發現整個建築有多麼的奢華和漂亮。
宅邸圍成方形,是一幢整體三層的建築,裡面有上百個房間,無數條走廊和樓梯。建築風格非常古典,留有中世紀的古堡風情,但是所有的窗戶都鑲上了玻璃。圍繞著宅邸的花園樹木林立,修剪得整齊漂亮,花園中心還新建了一座維納斯雕像,十分惹眼。
莊園的主人是迪安•康斯坦丁先生,他和兩位夫人共同養育了五個孩子。
頭一任妻子叫瑪格麗特,未出嫁時姓威廉,是一位男爵的女兒,男爵非常慷慨,給她五千英鎊的嫁妝。瑪格麗特生養了三個孩子,大兒子威廉•康斯坦丁,二兒子亞當.康斯坦丁,以及一個小女兒安娜•康斯坦丁,瑪格麗特就是在生育小女兒時難產死去的。
她死後不到半年,迪安.康斯坦丁先生就迫不及待地把另一個女人娶進了門,女人名叫珍妮,是個長相柔柔弱弱的女子,金髮碧眼,十分美麗。父親是個小軍官,並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嫁妝,她沒有選擇嫁給小職員或農民,直接當了迪安先生的情婦,兩人早就在外面生了個叫伊莉莎白的私生女。瑪格麗特難產的時候,珍妮也懷孕了,為了防止再生出一個私生子,他們急急忙忙結婚,婚後皆大歡喜地生了個兒子。
我不喜歡待在奎因特莊園裡,因為上輩子我就是被我的「好」父親、繼母姐弟一起害死的,別說跟他們一起生活,有時候多看他們幾眼我都心驚膽顫。
我從莊園的後門走進邸宅,一位守門男僕為我開門。
管家西蒙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對我鞠躬說:「歡迎您回家,亞當少爺,我希望外面冰冷的空氣沒有讓您的腳趾結冰。」
我知道西蒙生氣了,他是個好人,非常關心我們兄弟,一直反對我父親娶了一個沒錢沒勢的情婦。
「我可不希望天天見到父親跟哥哥吵得沒完沒了,你得體諒我才行。」我笑著對他說。
「我的小少爺,逃避可不是一位紳士該有的做法。」西蒙不滿地搖頭,他把我送去燃著壁爐的小客廳,命一位女僕給我送上溫暖的紅茶,「請在這裡暖和一會兒吧,明天不要出去散步了,天氣太冷,會把您凍壞的。」
奎因特莊園在管家的精心經營下,每年有淨值八百英鎊的出息,這是很大一筆錢,足以讓所有的鄉紳都豔羨父親有這樣一位能幹的管家。要知道有些世代經營莊園的貴族老爺都賺不到這麼多錢,人們尊敬康斯坦丁先生,因為他闊得跟爵爺一樣。
西蒙在奎因特莊園已經服務了將近四十年,從年輕的小夥子變得白髮蒼蒼,據說從他爺爺那輩起就一直是莊園的大管家,現在他的兒子正在學校讀書,等畢業後也會成為莊園的管家。歲月匆匆,時光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他的生活軌跡卻幾十年如一日,每天掌管莊園裡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像一只不停旋轉的陀螺。
過了一會兒,一位穿著黑色蓬蓬裙,腰上繫著白色長圍裙的女僕來通知我:「亞當少爺,該下樓用晚餐了。」
奎因特莊園上上下下有十幾個僕人,三個下級男僕,一個老爺的貼身男僕,四個廚娘,一個廚子,四個下級女僕,一個夫人的貼身女僕,一個馬夫,一個莊園守夜人,一個門房,一個園丁。這些人統統都是低等僕人,靠出賣體力為生,吃住都在莊園裡。
所謂的高級僕人是指管家,西蒙就是管家,他讀過書,會拼寫和數學,會說拉丁語,幫助主人管理莊園的一切大小事務等,他的年薪高達十五英鎊。奎因特莊園還有一位名叫賽琳娜的女管家,是個落魄商人的女兒,上過女子學校,年薪四英鎊。
我踏入餐廳的時候,僕人們還在忙著上菜。
長長的木質餐桌上鋪了大塊白色桌布,桌布的邊角都繡滿了花紋。兩只銀質的三角架燭臺被擺放在桌面正中,白色的蠟燭盈盈晃動,在桌面上留下長長的影子。
奎因特莊園的生活是非常奢侈的,平時的晚餐,哪怕不招待客人,也會天天準備正餐。不同於法國人精緻的料理,對英國人而言,擁有燻肉、雞蛋、火腿和塗著奶油的烤麵包就已經完全稱得上是一頓豐盛的正餐了。
我哥哥威廉已經先一步落坐了,他今年十六歲,長得非常英俊,有一頭紅褐色的捲髮,他不喜歡自己頭髮的顏色,所以總是戴著一件長長的假髮,用深藍色的緞帶在後面紮成一個小辮子。此時,他正在跟一位名叫薩拉的女僕調情,看到我走進來也不避諱,依然跟女僕眉來眼去。
我哥哥是個很叛逆的人,甚至就是紈褲子弟的代名詞,現在還看不出什麼,再過幾年,等他繼承了母親留給他的遺產,他就完全變成了一個花花公子,賭博、酗酒、寵愛優伶娼妓,一點也不管我和安娜的死活。即便如此,當年他死的時候,我仍然很難過,有一個大哥就像天上有一把大傘,就算他破破爛爛,卻也能帶給我安全感。
母親去世已經七年了,妹妹安娜和弟弟約瑟夫都是七歲,他們被女僕抱上餐桌,和大人們一塊用餐。
父親攜著他漂亮的妻子珍妮夫人出現在餐廳,珍妮夫人身穿一件漂亮的白棉紗長裙,豐滿雪白的胸部袒露著,一條珍珠項鍊搭在上面,顯得她高貴又優雅。如果那些東西不是我母親的遺物的話,看著這樣的美人還會令我心情愉快些。
他們二人的私生女伊莉莎白也緊隨其後走進來,伊莉莎白比我大兩歲,跟她母親一樣金髮碧眼,雖然不過十四歲,卻已經出落得十分漂亮了,可惜總是渾身珠光寶氣,打扮得像個暴發戶一樣。畢竟她從小生活在外面,沒有在上流社會生活的經驗,即使現在已經是一位小姐了,但舉手投足總有股瑟縮之氣。
所有的人落坐後,便開始靜靜地用餐。
不同於別人家裡晚餐時熱鬧的氛圍,我猜父親恨不得放棄晚餐這項活動,因為總有人讓他不舒服。
瞧啊,威廉又開始了。
「這個下等女人怎麼又坐上來了,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真是令人吃驚。」威廉毫不遮掩他對珍妮夫人和她子女的厭惡之情。
父親的臉色剎那變得鐵青,他憤怒地丟下刀叉,刀叉與銀盤碰撞,聲音很大。
珍妮夫人則一臉泫然欲泣,那種傷心難過讓她表現得淋漓盡致,似乎馬上就要不堪重負暈倒了。
伊莉莎白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也是一副被欺負慘了的德行。
僕人們面面相覷,識相地低下頭充當背景。
父親深深吸了口氣,似乎再也不能容忍叛逆的兒子,厲聲對他說:「夠了!夠了!我受夠你了!向你母親和妹妹道歉,立刻!馬上!不然你就滾出我的家,永遠都不許再回來!」
「哈!」威廉諷刺地笑了,「什麼妹妹?一個私生女也配稱我妹妹,我是康斯坦丁家的長子,祖爺爺是康斯坦丁子爵,擁有尊貴的血脈,什麼時候一個私生女也能跟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你不在乎康斯坦丁的尊嚴,我還要面子呢!把我趕出去?永遠不許回來?很遺憾,我是奎因特莊園的法定繼承人,你改不了的,別做夢了!」
「你住口!住口!」父親用力拍著桌子,站起來朝威廉大喊道,「給我滾!滾!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不滾,要滾也是她們滾!」威廉瞪著眼睛跟他硬抗,兩人的大戰似乎一觸即發。
管家西蒙終於來救場了,老管家拉著威廉的胳膊,一直安撫了他許久,才終於把哥哥拉出了餐廳。而珍妮夫人則終於支撐不住,柔弱地昏倒了,父親急急忙忙把嬌妻攙扶去臥室,珍妮夫人的兩個兒女也跟去看母親的情況了。一頓好好的晚餐又變成了鬧劇,餐桌上只剩我和妹妹安娜,她看上去害怕極了,如同一隻惴惴的小兔子。
這樣的場景其實經常會上演,威廉為此已經跟父親吵過好多次了,珍妮夫人每次都被嚇昏,我嚴重懷疑她的神經是否當真如此纖細。畢竟她當人情婦,未婚生育,這些事普通小姐可做不出來,恐怕聽聽都會昏倒,她這個身體力行的,只怕沒有看上去那麼嬌柔。況且明知道會惹威廉和父親吵架,她還不厭其煩地把自己的女兒帶上餐桌,如果她不是故意要磨練自己的神經,那麼真要仔細想想她的動機了。
我不想餓肚子,於是咳嗽了一聲,對身邊的妹妹安娜說:「別害怕,繼續用餐吧。」
周圍沒有一個僕人,連照顧妹妹的女僕都去圍著昏倒的夫人團團轉了,安娜看了看成塊的火腿和雞肉,怯怯地望了望我。安娜是個膽子很小的姑娘,上一世在父親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不學無術的商人子弟,婚後經常被暴打,我這個做哥哥的卻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簡直無用至極,這輩子我絕不重複前世的命運。
我站起來動手切割火腿肉和麵包,把食物盛在盤子裡遞給她:「不想用刀叉,就直接用手抓著吃吧。」
妹妹小小地點點頭,把手伸進盤子。
「哥哥和父親為什麼總是吵架?」小女孩抓著一塊麵包邊啃邊問,聲音怯怯的。
「因為哥哥討厭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我對小女孩實話實說。
安娜癟了癟嘴說:「可是父親說,珍妮夫人是我們的母親,要我尊敬母親和伊莉莎白姐姐。」
我把奶油塗在麵包上,告訴她:「表面上當然要尊敬,不過不用太放在心上,伊莉莎白是個私生女,就算她母親嫁給了父親,她也終身是個私生女,沒什麼前途。至於珍妮夫人,妳離她遠遠的,看到她就躲開,她是個老巫婆,會吃小孩。」
「啊!」安娜嚇得張大了嘴巴,小女孩緊張地小聲問,「父親為什麼要娶個巫婆?」
「因為父親被她迷住了,所以妳離父親也遠遠的。」
小女孩已經被嚇得臉色慘白,我給她擦了擦嘴邊的果醬:「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嗎?」
「嗯。」安娜用力點點頭。
「我的亞當小少爺,請您不要說這些故事驚嚇安娜小姐,她會做噩夢的,小姐們的心房都很脆弱,您要記住這點。」老管家西蒙走進來,不滿地望著我們。
「結束了嗎?」我問。
「是的,威廉少爺不應當總是熱衷於惹老爺生氣,這對他很不利。」西蒙說。
「威廉覺得自己的後盾很硬,因為父親無法剝奪他的繼承權。」我說。
「少爺,這不是您可以探討的話題。」西蒙警告我。
「我知道了。」我起身對安娜說,「走吧,哥哥送妳回房間。」
我的爺爺查理斯.康斯坦丁先生是位老派紳士,他永遠也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娶一個沒有嫁妝又沒有身分的女人,所以在得知大兒子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後,老康斯坦丁就用極快的速度給他找了門體面的婚事。
我父親迪安.康斯坦丁沒有拒絕的權利,如果他不服從,老康斯坦丁就會更改遺囑,讓其他的兒子繼承奎因特莊園。老派紳士向來是不分割產業的,大都把所有固定資產留給大兒子,然後給其他兒女留下一點點流動資產,這也就意味著其他兒女會失去生活來源,變成窮光蛋。在現實面前,迪安妥協了,開始去追求男爵的女兒瑪格麗特,好在他英俊不凡,很快就讓瑪格麗特墜入情網。
老男爵的女兒瑪格麗特不僅是位體面優雅的淑女,而且擁有豐厚的嫁妝。原本不過是地主階層的康斯坦丁是很難迎娶這樣一位有錢小姐的,老康斯坦丁為了這五千英鎊的嫁妝,跟老男爵一起訂立了限定繼承權以及瑪格麗特的婚前遺囑,老男爵這才痛痛快快答應了女兒的婚事。
繼承權規定,奎因特莊園只能由瑪格麗特所出的直系子女繼承,這意味著迪安在繼承奎因特莊園後,無法更改老康斯坦丁制定的繼承權,也意味著奎因特的繼承人只有瑪格麗特的兩個兒子。瞭解這一切的哥哥自然不懼怕父親,更加不懼怕什麼珍妮夫人和她的寶貝兒子。
而父親迪安則恨死了老康斯坦丁等人制訂了這樣一份限定繼承權,以至於他無法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孩子留下生活的保障,等他一死,可恨的大兒子就可以把他們統統趕出去,一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迪安就恨得咬牙切齒。
在珍妮夫人的臥室裡,迪安正心疼地擁抱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用懺悔的語氣說:「我親愛的珍妮,請原諒我,如果當初我沒有放棄我們的愛情就好了,如果我沒有結婚就好了,如今妳和我們的孩子也不會承受這樣的侮辱,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別這樣迪安,你知道我愛你,無論如何我都愛你,我不在乎別的,只要你和孩子們都好好的我就滿足了。威廉是個好孩子,他只是一時想不明白,總有一天他會接受我,接受他的弟弟妹妹們,你要原諒他,給他時間。」珍妮夫人說。
「妳總是這樣善良寬大,為什麼上帝要讓妳遭受這些?」迪安感動不已,想到威廉又憤憤地說,「威廉那小子是個惡魔,是撒旦派到我們身邊折磨我們的,我恨不得從來沒生下過這個畜生!」
珍妮擦擦眼淚說:「我倒是沒什麼,可是伊莉莎白和約瑟夫都漸漸長大了,整天面對一個不友善的哥哥,之前他在倫敦上學時還好些,每月也回不來幾次,現在我害怕……」
迪安急忙摟住嬌妻道:「別擔心,我不會讓他有機會傷害到我們的孩子的。」他咬了咬牙說,「我會花錢把他送去讀大學,便宜他了。」
珍妮倒在迪安懷裡:「謝謝你迪安,你為了我和孩子犧牲了這麼多。」
「不,別這麼說,是我對不起妳,長久以來妳都受委屈了。」迪安心疼地說。
清晨,我通常起得很早。不需要搖鈴通知僕人,我就已經自己穿好衣服下樓了。這個時間,奎因特莊園的所有主人都還在睡覺,只有僕人們剛剛開始一天的工作。西蒙對我的做法頗有微詞,他覺得我很奇怪,因為一般小少爺應該坐在床上等僕人伺候才能起床,這不是什麼壞習慣,相反身為紳士階層的人,讓僕人提前準備好一切才是符合他們身分的做法。
樓下的大廳裡人來人往,一個白圍裙上沾滿了爐灰的下級女僕正在點燃壁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味道,這是受潮的乾柴點燃時發出的煙,一看女僕就是新手,沒有點燃高級壁爐的經驗。
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過來,不敢置信地驚呼道:「上帝啊!妳這個丫頭怎麼這麼蠢,我快被妳弄瘋了,這些煙是怎麼弄出來的!妳要讓主人們一大早就被這些煙嗆得沒辦法用早餐嗎?快點打開窗戶通風,妳們幾個過來替她點燃壁爐。」她指揮著幾個女僕團團轉。
賽琳娜是奎因特莊園的女管家,她已經四十多歲了,棕色的頭髮整齊地梳成一個髮髻,總是穿著樸素的黑色裙子,裙子上甚至連一點花紋都找不到。她性格嚴肅,不苟言笑,有的時候很嚴厲,在她的瞪視下許多人甚至害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就如同剛才做錯了事情的下級女僕,她站在賽琳娜面前渾身發抖。
看到我下樓了,賽琳娜恭敬地對我說:「亞當少爺,還要一個小時早餐才能準備好。」
「我知道,我只是習慣早起,不用在意我。」我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餐廳。
清晨時分,餐廳裡的光線很好,因為這裡向陽,而且有好幾面寬大的玻璃窗,我喜歡坐在這裡看書,這讓人心情愉悅。
老管家西蒙正帶著兩個男僕收拾餐桌,他們把鋪在長桌上的白色印花桌布整齊地疊起來放到籃子裡,然後取出昨天剛洗好的新桌布,小心地覆蓋在桌面上。潔白的桌布有些皺褶,一位男僕拿裝有開水的水壺迅速熨燙,直到大塊桌布完全平整。然後另一位男僕抬著擺放銀餐具的小桌走過來,幾人有條不紊地擺放餐具,最後在桌面上擺了一個漂亮的花瓶,裡面插滿了今天早上剛從溫室裡剪下來的玫瑰,花瓣上還沾著露珠。
我坐在旁邊看書,他們並不理會我,因為這是我的習慣,他們也習慣了。威廉已經在幾天前被父親送走上大學了,奎因特莊園有了難得的安寧,或者說暫時的安寧,很快就會有新的暴風雨襲來。
因為終於趕走了麻煩的威廉,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所以我正嚴陣以待。
管家和男僕們收拾好餐具就離開了,餐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一切都按照我的記憶中那樣再次發生了。
伊莉莎白悄悄走進來,從我背後猛地一推,我重重地從座椅上摔了下去,還磕到了膝蓋。我倒在地上望著滿面笑容的伊莉莎白,她正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你們兄弟可真討厭,現在這裡是我們的家了,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跟我坐在一張餐桌上。」十四歲的姑娘正是花兒一般的時節,可惜那猙獰怨憤的表情生生毀了這份美麗。
伊莉莎白大約是恨極了威廉,威廉對她除了私生女和賤種,沒有第三種稱呼。於是這種恨意在威廉離開後,被她狠狠地發洩在了我身上。她見我沒有反應,於是抬起腳來踢我,小羊皮做的尖頭皮鞋踢得人生疼。
我沒有坐以待斃,爬起來就衝她打了過去,可是還沒打到她身上,她就尖聲叫了起來:「救命!救命!亞當要打死我了!」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被她的尖叫聲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趕來的父親阻止了,她卻倒打一耙說我打她,無論我怎麼解釋父親都不聽。被珍妮夫人的眼淚一刺激,父親不僅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還把我關了起來,不許別人送飯給我吃。幾天後,他把我送上了去寄宿學校的馬車,我被送去了一所慈善學校,直到畢業也沒有再回過家。
這次,我當然毫不留情地打了上去,反正都是要被趕走,當然別被人冤枉了。男孩子畢竟是很有力氣的,哪怕我今年只有十二歲。我把伊莉莎白踢倒在地,騎在她肚子上,專門往她胸口打,直到打得她哭都哭不出來了,我才被趕來的父親拉開。
父親憤怒地瞪著我,臉上的表情十分可怕,好像猙獰的魔鬼,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個大巴掌,我被搧倒在地。然後他焦急地把女兒抱在懷裡,揪心地問:「伊莉莎白,妳還好嗎?」
大人的力氣對我這樣的孩子來說是難以承受的,如果不是我有意躲避,恐怕一隻耳朵都會被他搧聾,即使如此,我也被打得鼻血橫流。
「快去請醫生!」父親大叫道,「寶貝,寶貝妳哪裡疼?告訴爸爸。」
伊莉莎白哭得可憐,這回她是真的很疼,疼得說不出話來。她聽從母親的指示,故意找亞當的麻煩,只要他一反抗就馬上向父親告狀,藉此把亞當也一塊趕出去,要讓這對兄弟從此都別在她們眼前礙事。可誰知道亞當這麼狠,威廉那個混蛋充其量只會罵人,而亞當這個小子居然跟街上的野孩子一樣掄起拳頭打人。
急急忙忙趕來的珍妮夫人看到這一幕,又昏倒了。被救醒之後也不說話,只是柔柔地抱著女兒掉眼淚。看到這一幕的父親急紅了眼,更加憤恨地瞪著我。關心我的只有西蒙,老管家匆忙給我止住了鼻血,然後問我感覺怎麼樣,耳朵能聽見嗎?有沒有哪裡感到不適?
父親指著我,朝僕人吼道:「把他,把這個畜牲給我關起來!不許給他飯吃,我要讓他嘗到教訓!」
事實上,我並沒有被餓多久。老管家來看我時,偷偷藏了一大塊麵包給我。
「怎麼才一轉眼的工夫就發生了這種事呢?究竟是為什麼打起來的?」西蒙問我。
「她們好不容易把哥哥這個難纏的傢伙給趕走了,下面當然就輪到我了。」我大口吃著麵包說,「我真搞不懂她們,我根本就不能繼承奎因特莊園,何必跟我過不去,養我又花不了多少錢。」
西蒙歎了口氣說:「亞當少爺,不要跟老爺對著幹,這對你不好。」
「不是我跟父親對著幹的問題,是她們故意找麻煩,我躲不過去的。」我鄭重地看向西蒙,「幫幫我吧,讓我也離開這個家,我想去外面上學。」
樓上,伊莉莎白小姐奢華的臥房裡,珍妮夫人正對著受傷的女兒傷心垂淚。這次是真傷心,因為女兒被打得很慘,整個胸膛都青紫一片,剛剛發育的胸部都腫了,一碰就疼得厲害。
「我的夫人,妳別難過了,我不會輕易饒過那個小子的。」迪安心痛地安慰她說。
珍妮夫人卻只是靜靜地哭泣,一句話也不說,這讓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憐。迪安瞬間就心疼得不行,他惡狠狠地說:「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不,你不能這麼做,他是你的兒子,而伊莉莎白只是你的私生女。如果傳揚出去,你為了伊莉莎白打斷了兒子的腿,你和我們的名聲就更加難聽了,我和女兒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讓你的聲譽受到損傷的。」珍妮哭著說。
「珍妮,我的珍妮,我真不知道,我讓妳們受盡了委屈。」迪安一面心疼,一面又咬牙切齒地說,「為了妳們,我也絕不饒他,將來休想我給他一便士家產!」
「亞當哪裡用得著你給他錢,他有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產。」珍妮幽幽地說。
迪安更加憤怒了,他氣得來回轉悠,抱怨道:「都怪父親簽下什麼破遺囑!別人妻子的嫁妝都直接歸丈夫所有,我呢?那五千英鎊嫁妝連一便士都拿不到,當初我究竟為什麼娶了那個女人!為什麼!到現在還連累我的女人和孩子遭受這種痛苦!」
「為什麼你不能處理那五千英鎊?女人結婚後,嫁妝不都成為了丈夫的私產嗎?女人婚後是不能有財產的,不是嗎?」珍妮頭一次,小心翼翼地問起瑪格麗特的嫁妝,那是一大筆錢,她早就想了很久,不過她不想在迪安面前露出一丁點貪慕的表像來。因為她瞭解這個男人,妳越不要時,他就越想給妳更多。
「是婚前簽署的一個糟糕透頂的協議,通過託管財產的機構,每年只向我們支付利息,我無權動用本金。根據契約,這五千英鎊只能由她的直系子女成年後繼承。」迪安鬱悶地說道。
「那麼每年有多少利息呢?」珍妮又問。
「百分之四。」迪安道。
「那麼每年只有二百英鎊的進項,這可太少了,如果能拿這筆錢去投資,每年該賺回多少錢啊!真的只能等他們成年後才能繼承嗎?」
「沒有辦法。」迪安搖搖頭說。
「如果孩子們都沒有平安長大呢?到時候那筆錢會屬於你嗎?」珍妮謹慎地問。
迪安遺憾地說:「除非孩子們都死了,否則不屬於我。」
「這可真是……」珍妮歎息著說,「那個威廉男爵太過分了,他不應該這麼對待你,欺騙你娶了她的女兒,卻什麼也沒有給你,反而讓你不能置喙家族產業的處理權,你父親當年一定是被瑪格麗特的父親欺騙了。」
「沒錯!他們都是一群骯髒的吸血鬼!卑鄙的騙子!」迪安咒罵道。
珍妮又看向床上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恨意,她哭泣道:「我們怎麼這麼命苦,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應該承受這些。特別是伊莉莎白,她原本就因為我犯下的錯誤成了一個人人看不起的私生女,現在還……嗚嗚……」
迪安單膝跪在地上,握著珍妮夫人的手說:「別傷心了,我的珍妮,我立刻就把亞當送走,再也不讓他出現在妳們面前,他再也不能傷害妳們了。」
珍妮伏在丈夫的肩膀上,也不說話,只是哭泣。這世上有些女人,只需要眼淚,就能獲得她們所需要的一切。
我在房間裡被關了整整十多天,每次都是西蒙悄悄給我送東西吃,我想如果不是管家還想著我,只怕我早就因為被人遺忘而餓死了。
這天,我終於被放了出來,管家把我帶到了父親的書房。
我喜歡奎因特莊園的大書房,那是個擺滿了書架的大房間,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本,一代代康斯坦丁主人的收藏品,俱是精裝細裱,格調高雅。地上鋪了厚厚的波斯毛毯,但是花紋像一張張可怕的臉。這是珍妮夫人的品味,我很懷疑她看東西的眼光,也許她只是單純買了最昂貴的東西,誰叫她活像個暴發戶呢。
父親仍然一臉憤怒地瞪著我,一語不發。我站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心裡祈禱快點過去吧,這可真是太磨人了。
「我一直以為你不像威廉,以為你是個好孩子。誰知道我錯得離譜,我簡直從沒見過你這樣壞脾氣的孩子,你暴躁得像個街頭的流氓惡棍,沒有一點修養舉止,我真懷疑當初給你請的家庭教師是怎麼教導你的!」父親終於開口講話,內容萬分誅心。
我是個非常知情識趣的人,雖然我可以說出一大堆話來反駁他,可是對我現在的情況而言很不理智,於是我低下頭向他道歉:「對不起,父親,我錯了。我對親愛的姐姐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我是個混蛋,伊莉莎白她沒事吧?真希望能親自向她道歉。」
父親深吸了一口氣,顯然我的話緩和了他心中的怒氣,他說:「道歉就不必了,伊莉莎白看到你會更害怕。」
「真是太遺憾了,我真想跟她當面道歉。」
父親冷哼了一聲說:「原本像你這樣壞脾氣的孩子應該下地獄的,既然你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後就不要再做出這種可怕的事情。明天,我會把你送去上學,你已經長大了,該離開家求學了。」
「可是,父親,我捨不得離開家。」我一臉傷心地說。
「男孩子沒有不離開家的,何況你做出了這樣惡劣的事情,繼續留你在家裡只會惹你母親和姐弟們傷心,你應該去學校裡學學怎麼當一個正直有用的人。」
「我不要離開家,求您了父親。」
「不要說了,真是煩人,帶他離開!」父親命令道。
「我不走,我不走。」我喊道,「除非你答應讓西蒙管家送我去上學,不然我就不走。」
父親噴出一口濁氣,對管家揮了揮手:「帶他出去,明天你去送他。」
「是的,老爺。」西蒙帶著我退下。
我內心暗暗諷刺面前這個男人,世界上有哪個父親會詛咒自己的親生兒子下地獄?他其實比我還像個孩子,除了一張臉好看外,他衝動、魯莽,沒有大腦,所以他才會被珍妮那個女人擺布,但這也意味著他會很容易被我擺布。
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令人心煩的家了,無論如何。
清晨,在莊園的主人們還沒有醒來前,我就已經被叫醒,穿好衣服,帶著收拾好的行李坐上了馬車,老西蒙陪我一起。想起早上那些僕人看我的憐憫眼神,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因為打了伊莉莎白而被父親趕走的事了,他們大概覺得我已經失去了前程。一個次子卻不討父親歡心,將來一定一便士遺產也沒有。
西蒙穿著一件白底條紋式樣的燕尾服,款式是莊園統一訂做的,無論男僕還是管家都一模一樣,使用羊毛編織而成的昂貴衣料,每人只有一件。男僕們必須統一佩戴假髮,多數是銀白色假髮,好讓他們看上去更加鮮亮些。不光宮廷和王公貴族們如此,士紳階層的人也因襲這樣的風尚,哪怕家裡只有一個男僕,也會給他弄一身這樣的行頭。
因為難得出門,西蒙也顯得有些興奮,他正襟危坐,教導我說:「去了學校,請您一定要努力學習,早日成為一位合格的紳士。」
我遺憾地對西蒙說:「對我而言,成為紳士已經不可能了。」
「您怎麼能這麼說?」西蒙對我的話感到不滿。
「你知道父親要把我送去什麼地方上學嗎?」我說。
「是叫做皮洛特公學,不是嗎?」西蒙道。
「那所學校還有個名字,叫做皮洛特慈善學校,你能相信嗎?我父親要把我送去一所靠慈善捐款籌辦的學校,只教授最基本的讀寫、算數和繪畫,畢業之後我甚至連小職員的工作都難以找到。」
「這不可能!」西蒙感到震驚,「老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您可是康斯坦丁家的少爺,怎麼能去那種地方讀書!」
「不信嗎?等會兒你就明白了。」我說。
上輩子,我在這所學校讀了六年。寄宿學校是不能隨便回家的,只要沒人來接我,我就得在這裡待到畢業,哪怕死了也沒人知道。我當時寫過不少信回家,懇求父親把我接回去,可惜一直杳無音信,如同石沉大海。
學校和學校之間是不同的,有的學校出來,你只能去當職員、管家,有的學校出來你卻可以成為牧師、醫生、律師。前者為別人工作,雖然不像出賣體力的人那樣卑賤,可是年薪頂多撐到十英鎊;後者通過紳士教育進入紳士階層,受到下層人們的尊敬,根據職位高低,年薪在幾十英鎊到幾百英鎊不等,完全是兩個不同的階級。
我當初畢業後,根本就沒有任何出路。奎因特莊園是哥哥的,而父親不會給我一便士,走投無路的我去鎮上的紡織廠當了一名記錄員,年薪只有四英鎊,我從紳士的兒子變成了當之無愧的底層窮光蛋。
果然,破破爛爛的皮洛特慈善學校震驚了西蒙。
「哦,這位是康斯坦丁先生送來的孩子嗎?」學校的教師推搡我說,「跟我來吧,把行李放下,先換換衣服。」
「住手!」西蒙生氣地阻擋了教師推搡我的行為,「真是無禮!你要幹什麼!」
「別這樣西蒙,這裡就是這樣的。」我說。
西蒙沒有把我交給教師,他帶我在學校裡轉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整個學校破破爛爛不說,裡面的男學生個個凍得瑟瑟發抖,校服很單薄,根本無法抵禦寒冷,而且面黃肌瘦的樣子一看就挨了不少餓。最誇張的是,教師們居然隨身攜帶鞭子,會直接鞭打不聽話的學生。
「這太可怕了,老爺怎麼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您可是他的兒子,這裡簡直不是少爺們應該待的地方。」西蒙氣憤地說,「老康斯坦丁先生如果還在的話,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西蒙,你都看到了,這就是父親為我選擇的學校。」我說。
西蒙很難過,老人想不到他兢兢業業服侍的家族會墮落成這樣,可他只是個管家,主人的決定他也無力阻止,他傷心地看著我說:「我可憐的亞當小少爺,我該拿你怎麼辦?我絕不能把你留在這種地方,你是康斯坦丁家的少爺,你爺爺是多麼受人尊敬的紳士啊,如果他知道我把他的子孫放在這種地方,一定會埋怨我的。」
老人思索了一會兒說:「我帶你回去向老爺求情,少爺你要放下架子,跟老爺和夫人道歉,無論如何求老爺給您找一所合適的學校。」
「西蒙你還看不出來嗎?父親是故意給我選擇了這樣一所學校的,他已經拋棄我了。」我神情嚴肅地說。
老人看了我一會兒,深深地歎了口氣:「您真不應該毆打伊莉莎白小姐的,現在可怎麼辦?去找威廉少爺嗎?他恐怕也不會管你的。」
我聳聳肩,掏出一個小袋子遞給西蒙看。
西蒙看了一眼就驚呼道:「天啊!這是!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這是我母親的首飾,與其都被珍妮夫人拿走,我用來上學不是更合適嗎?」這些東西是我當初小心翼翼藏下來的,為的就是今天。全都是鑽石首飾,最貴重值錢,而且都是母親的私物,父親也不知道有些什麼,否則丟了這麼多貴重的首飾,一定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
西蒙擺正臉色,鄭重地看著我說:「真的要賣掉嗎?這可是夫人的遺物啊。」
我無奈地說:「不賣掉難道留在這種地方上學嗎?恐怕被虐待死都沒人知道。」
這話可不是開玩笑,上輩子如果不是我皮糙肉厚,在這所慈善學校還真活不下來。
這裡學生們的生活非常艱苦,飯都吃不飽,頓頓黑麵包活像犯人的伙食。教師苛刻暴力,動不動就體罰學生。最可怕的是這裡的學生很野蠻,會三五成群拉幫結夥,高年級欺負低年級。而且在全都是男人的地方,還有很多齷齪的事情發生,一些漂亮的男孩子在這裡備受欺壓,我就因為這種事遭了大殃,那過程簡直不堪回首。
托風流倜儻的父親的福,我有一張人見人愛的漂亮臉蛋,剛來這所學校時,簡直像惹了蒼蠅的蜜糖,甚至還有猥瑣的男教師對我動手動腳。某次他們惹急了我,我氣瘋了,跟他們打成一團,打鬥中我被路面的石子劃破了臉,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疤痕。從此破了相,雖然再沒有人來找我麻煩,可是人生也毀了大半,連找份正經工作都受到歧視。
西蒙答應了,他把我塞回馬車,準備帶我離開這裡。
一位男教師追出來問:「你怎麼又把他帶走了?我們怎麼跟康斯坦丁先生交代,他可是已經交付了一年的學費了。」
這所學校一年的學費只要四英鎊,包括吃住和生活用品,奎因特莊園光僱傭僕人每年就要花費將近一百英鎊,可是父親卻把我送到這種地方讀書,可見他和珍妮夫人對我毆打了伊莉莎白的怨氣,這已經是在惡意報復了。
西蒙對男老師說:「他的學費你們就收著吧,我們決定換一所學校,此事就不必通知康斯坦丁先生了,我是他府上的管家。」
當天,西蒙往奎因特莊園送了個消息,他說要請假,去看望一位生病的親戚。實際上我們驅趕馬車,趕了一天的路來到倫敦。他先帶我賣掉了母親的珠寶,珠寶商看西蒙穿著體面,辦事俐落,還以為他是哪位臨時周轉不開的紳士,雖然壓低了一定的價錢,但也足足賣了三百五十英鎊。
西蒙把我送進了一所上流貴族學校,每年要交一百五十英鎊的學費,接受全方面的紳士教育,包括基礎的讀寫算數以及速記、神學、地理、歷史、法律、倫理等實用知識,希臘文、拉丁文、音樂、繪畫等修養技巧,以及跳舞、騎馬、擊劍、園藝等娛樂項目。
西蒙安頓好了我,準備離開,他傷感地對我說:「亞當少爺,我要走了,您自己要好好保重。」
「謝謝你西蒙,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一切。」我認真地說。
那天傍晚的天空特別紅,晚霞像魚鱗一樣排開,我站在冷風中目送西蒙遠去的車馬,然後轉身走進這個我即將生活很久的地方。
黑色學袍、燕尾服、白襯衫、圓領釦、長褲和皮鞋,雖然我們還只是一群孩子,可身上卻早就是紳士的裝扮了。光這套行頭就要七英鎊,加上配套的成打襯衫、領結等,在貴族學校上學可真是燒錢。
我上輩子沒有接受過正統的紳士教育,只是小時候跟隨家庭教師學過一兩年禮儀而已,等真正進入了這所貴族學校,才知道那些眼高於頂的紳士們為什麼都這麼矜持了。
洛克公學始建於上個世紀初,是一所純粹的貴族子弟學府,可以看做進入劍橋和牛津等國王學府的預備班,所有能進入這所學校讀書的學生,無一不是家境富裕之輩,甚至還有王公貴族的子嗣。
我跟五十多名十來歲的男孩子站成列隊,個個都身穿黑色學袍,小小年紀便高高抬起下巴,如同一位位早就功成名就的紳士。
「我代表洛克公學歡迎所有的新生。」校長發表開學賀詞。
老頭的演講中規中矩,無疑是說說學校輝煌的歷史,有哪些著名的校友,以及學校的教育制度等等。僅從這沉悶的開學儀式就能發現,這所學校一定是以嚴肅和規矩出名的,而且這所公校教會傾向分明,必定學風古板。看看參加開學典禮的這些人吧,教務長、舍監、各學科負責人以及各個年級的學生,不同式樣的學袍一穿,簡直猶如宮廷朝服那樣等級分明。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們便可以回到住所休息。像我這樣單身來到學校的人非常少見,大部分人都身後跟著僕從,他們為自己家的小主人鞍前馬後,照顧周全。儘管是貴族學校,但也要求學生能夠培養獨立精神,可以帶僕人入讀,但是盡量不就近照顧,畢竟在讀書的時候找到志趣相投的夥伴比享受偷懶要重要得多。特別是在這種貴族學校,大家都是紳士階層出身,學校裡的同學造就了最初的關係紐帶。以至於很多紳士階層的成年人互相介紹的時候,會首先談及他們畢業的學校,如果是同窗,那麼關係立即就親密得不得了。
我住在一座三層樓高的舊校舍,校舍雖然陳舊,可是裝潢十分精美。從客廳到樓道都鑲有玻璃窗,樓下的大客廳有帶著水晶落掛的屋頂吊燈,沙發和座椅蓋有全新的絲綢座套。我的房間在二樓靠近樓梯的地方,大約六坪,有柔軟的雙人大床,鑲有金邊扶手的書桌,典雅的沙發座椅,以及黑色木製雕花大衣櫃。窗戶很大,可以將整個房間都照亮,配有橘色棉紗拖地窗簾以及厚厚的毛織地毯。
我疲憊地往床上一躺,正打算睡個午覺,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爭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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