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黃昏

在義大利高級飯店裡聞著Espresso的香氣醒來,一向是我最喜歡的清晨時刻。
我掀開棉被下床,在地板上拾起昨天急著脫掉的浴袍披上,慢步走到沙發後方,蹭著昨夜枕邊人的臉頰。
我深吸一口氣,麝香沐浴乳與咖啡的味道混合後,讓人又想在一大清早躺回床上,重播昨晚的點滴。
試探性地伸手在對方胸口抓了一把,毛絨絨的觸感其實我不太喜歡,但看在有胸肌的份上,就勉為其難地再摸了幾下。
突然,我不安分的手被他抓住。
「Kevin,今天不行喔。」他用好聽的低音,說著義大利文。
見好就收一向是我為人稱道的「優點」,我笑了笑,收起手,繞過沙發拿起咖啡啜飲。
「怎麼了?今天有事?」
他聳聳肩,「是啊,待會要陪我未婚妻去挑戒指。」
「噢。」我毫不在乎地回應。
雖然從沒聽他說過未婚妻的事,但我也早就習慣這種劇情發展。而且,我倆都清楚彼此都是玩咖,總有一天會結束這種關係。
喝完咖啡後,他換上筆挺的西服,我幫他打上完美的領結。
在門口送別前,我真心地道:「如果不能給她真心的話,至少給她幸福快樂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才回口,「我知道,你也是啊。」
「我可沒打算跟女人結婚喔。」
「不是結婚的事。」
他伸手摸著我的臉,用拇指輕撫我眼角旁的魚尾紋。
「Kevin,你也四十幾歲了吧,也該好好想想了。」
「……」
不知何時,他的另一隻手摸上我的後庭。
「而且,你這裡的身價也不如以往,還能找到誰陪你玩呢?」

可惡,為什麼又夢到那句話?!
凌晨三點,我氣沖沖地醒過來,心想著反正再倒回去睡也不能睡太久,索性就準備盥洗上班。
這一個月以來都是早班機,天未亮就得出門,有時還得連飛六、七天,這大概是從國際線調到國內線後,我最不習慣的事吧。
我大學畢業後就立志當空少,但動機極為不純,一邊想著國外各式帥哥、各種洋屌,一邊準備各航空司的空服員考試,最後還真的讓我得到一份Offer。
當我還是新人時,帶我的空少前輩曾這麼說過。
「紀秉泉,你這傢伙天生就該做這行的,長得俊美帥氣就算了,美姿美儀、對顧客的各項服侍、服務業該有應對進退什麼的都沒話說。可是……你那表裡不一的惡魔個性,應該會讓全世界不少男人失去童貞吧。」
前輩驗證了自己說過的話,在新訓結束前,我讓他躺在床上,不斷喊著:「拜託你再讓我上一次好不好……」
爾後,我順利地當上國際線的空服員,並在空姐們夢寐以求、最有可能攀上枝頭當鳳凰的航線上渡過愉快的時光。
還真是懷念那段日子啊,那時不管什麼時候降落都有人到機場接送,各大飯店的高級名床也都嘗試過了,與各國男人共渡春宵,就快把歐洲國家全部蒐集完了呢。
然而,隨著同期的同事一一嫁人,我的頭銜也從空服員、資深空服員,升級至座艙長、資深座艙長。
今年,公司甚至連找我去談都沒有,一張紙就把我從國外線調回國內短程,表面上說是請我幫忙訓練新人,實則為了門面好看吧。
看著鏡中那怎麼撫也撫不平的魚尾紋,對外貌再怎麼有自信的我,也不得不感慨歲月。
要是讓當年那些男人看到我現在的模樣,搞不好會笑著說:「沒想到空中王子也有變老、變醜的一天啊?」
──你這裡的身價也不如以往,還能找到誰陪你玩呢?
又想起那句話,我一拳打在牆上。
「去你媽的大爛屌,早知道就把你的卵蛋咬爛啦!」
呼──罵完輕鬆多了,好啦,準備上班。

「早啊,座艙長!你來得真早耶。」
「佳蓉早啊,我昨晚睡得不太好,就早點過來了。」
佳蓉是機組員裡最資淺也最容易捅婁子的人,平常忘東忘西就算了,上次還不小心把熱咖啡倒在客人身上,真不曉得她怎麼通過公司最後的測試。
「是噢,我昨天好累,睡得超好耶。」
我望著她笑了笑,妳當然睡得好啊,脖子上的草莓都快繞成項鍊了,待會打上領巾還是遮不住的話,我看妳要怎麼辦。
在心裡訓完新人後,我邊喝著咖啡邊看著今天的乘客表,備註一些注意事項。
例行功課做完,吵得像麻雀的空中小姐們也都到班了,機組員裡就只有我一個男空服員,剩下二個男的是機長跟副機長。
機長年紀太大,都快退休了,而且不是我的菜,副機長年紀太小,才剛結婚,我不碰已婚者。
就算窩邊草吃不到,想往外發展也沒辦法。國內短線大都是旅行團或是返鄉客,我還沒遇過看得上眼的。
這麼一想,我也三、四個月沒「開機」了呢……
當我胡思亂想著下流的事時,前方一群人突然圍在一起,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
「座艙長,聽說我們這班機要臨時換機長耶!」
「換機長?我沒接到通知啊。」
「好像是詹機長昨天晚上在家突然中風……」
「這……」這也太危險了吧?公司不是每年都要求機師要做全身健檢嗎!
「不過緊急送醫後好像沒有大礙,但今天就沒辦法飛了。」
「……」沒辦法飛是理所當然的吧。
「好期待喔,新來機長不知道會不會是個帥哥!」
佳蓉……如果是帥哥的話,妳的草莓農夫就不管了嗎?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唸妳就是了,但妳手上還戴著訂婚戒指耶?!
「座艙長,你知道新來的機長是誰嗎?」
「我剛剛才知道要換機長,怎麼可能知道?」
「是噢,我想說你待這麼久了,消息比較靈通的說。」
正當大家七嘴八舌八卦時,突然有人打開門走進,身著機師服,帽子底下一張不認識的臉孔。
「請問座艙長是哪位?」
「我就是。」
他把帽子拿下,年紀看起來比我略長,我聽到身後空姐們失望的聲音。雖然年紀我還吃的下,但那嚴肅的長相卻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老實說,我也有點失望。
「因詹機長身體狀況不佳,我來接替他執勤,我姓汪名叫新航,請多指教。」
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恭敬,不如說是一板一眼,就像個軍人一樣。

「前陣子公司新招募進來的那批機師啊,聽說有好幾位都是空軍退役後二度就業,汪機長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
「是啊,空軍退役的機師都長得像他那樣,理個短平頭,表情活像欠他幾百萬一樣,還有──他們的駕駛技術極差。」
「咦?空軍退役的機師駕駛技術不好嗎?」
「佳蓉,妳沒遇不知道,坐他們開的飛機真的要準備好幾顆心臟備用。簡直把客機當戰鬥機開,不是飛機剛離地就直往天上衝,就是降落時像跳樓……實在太可怕了。」
「蛤?這、這麼恐怖啊……」
登機前半小時,空服員們在機上準備,嘴巴也不停地八卦著剛到班的新機長。
本來身為座艙長的我實在該出去唸他們幾句,但越聽越覺得她們說的話實在太中肯,我曾遇過幾次,從空軍轉機師的駕駛的確如此。
我曾聽一個飛航工程師說過,空軍戰機跟一般民航機的系統完全不同,就算駕駛戰鬥機有上千小時的經驗,要駕駛民航機前也得重新培訓。
再加上空軍退役的軍人年齡偏高,學習效率不一定會比沒駕駛過飛機的新人快,而且他們有空軍的舊思維,容易用駕駛戰鬥機的標準來開客機,對於飛機著陸的穩定度要求也不會太高。
我一邊想著待會該怎麼安撫因起飛或降落而情緒不安的乘客,一邊往登機入口前進,未料,抬起頭卻與汪機長正面對上。
他似乎覺得我們距離過近,拘謹地退了一步後,才開口說話。
「座艙長,待會機內的事就拜託你了。」
「機長別客氣,這是我分內做的事。」
汪機長禮貌性地頷首,要走向駕駛艙時,突然又轉過身叫住我。
「座艙長。」
「汪機長,還有什麼需要嗎?」
「這是我第一次駕駛客機開這條線,若有什麼不周的地方,還請你多幫忙。」
面對他誠懇地拜託,我當然笑著點頭說好。
心裡也同時想著,飛機是你在開,我哪能幫上什麼忙,只是待會可能要先吃顆暈機藥事先預防就是了。

短程的國內線航班通常於飛抵目的地後半小時內讓乘客及貨物下機,並快速準備回航的登機作業,機組員幾乎沒有什麼休息時間又得馬上接待下一組客人,所以我有時候會覺得短程飛航比長程還要疲憊。
長時間待在機上雖然累人,但至少還有時間可以休息,短時間內得不停地接待客人,手腳動作跟嘴巴都沒停過才真要命。
不過,今天的工作意外地順暢,組員們都沒出什麼簍子,也沒聽見客人有抱怨聲,最重要的是──這天飛機的起降都非常平順、穩定、安全。
「座艙長,那我先下班了,明天見。」
「拜拜,明天見。」
一轉眼,休息室又剩我最後一個人。
有家庭的人都早早回家,還是單身的人也都積極參與下班後的各種聯誼約會,最閒的反而是我這個沒家庭也沒聯誼可參加的中年男子。
汪機長推開門走進,看到空盪盪的休息室一臉詫異。
他八成是來找大家吃飯的吧,雖然我們這邊也有跟新人聚餐的習慣,但大家好像看到他就忘了有這回事。
我斜瞄了他一眼,也不知是哪跟筋不對勁,竟脫口道。
「要一起去吃飯嗎?」

機場附近通常沒有什麼體面的餐廳,反正也只是兩個中年男子吃個飯,我便帶他到味道還算不錯的麵攤。
忘了是誰先叫酒的,定神一看時,桌上已多了四、五個空玻璃罐。
其實我不太能喝,打了個酒嗝後,才注意到坐對面的那個人一副完全沒事的樣子,還仍保持著「軍人坐姿」。
挺直腰桿,只坐椅面三分之一,一手放在大腿上,一手從容不迫地飲酒。
「汪機長酒量還真不錯。」
「好說好說,」他將手上的杯子一乾而盡後笑道:「以前在金門,長官都把高粱當茶喝,我們也不得不跟進。」
「啊,原來如此……」
「不過,自從退了之後,就沒什麼人可以一同喝酒,所以今天能跟紀兄暢飲,真的很盡興。」
雖然外表沒什麼變化,但黃湯下肚,仍讓汪機長的話多了起來,可能是他剛好想也找人吐吐苦水吧。
要是平常,我一定裝有事開溜,我自知自己不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總會不小心把內心的惡意吐槽說出口。
也許是酒喝多了,我今天竟撐著下巴乖乖地聽他說話。
他說,他從沒想過退伍後會變成民航機機師,會來這裡上班,說穿了還是為了錢。與前妻離婚後,他每個月得付高額的贍養費,故退伍之後只靠退伍俸仍入不敷出,不得不二度就業。
他應徵上機師並順利通過培訓,上班了一陣子,竟也覺得這份工作帶給他不少新的生活體驗,比起同袍退伍後在家無法適應,他則到了許多地方,也認識了不少人。
「老實說,在軍中生活了大半輩子,以為人生就這樣了,沒想到,退休後才發現人生好像才剛要開始。真不知道我之前到底是虛度日子還是……嗯?紀兄,你醉了嗎?」
「不,我沒……」我本想說自己沒醉,卻連話都說不清楚。
不過,對方說了什麼話,我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這下可麻煩了……要不要到我住的飯店先躺一會兒?」

「借酒裝醉」這招一向不在我的招式表裡,但今天卻不小心用上了。
汪機長扶我回飯店時,一路上我都還在猶豫。
一來他不是我的菜,二來是認識第一天就出手,好像稍嫌太快。
腦袋十分清醒地權衡到底要不要「上」時,他已溫柔地將我放在床上,還貼心地幫我解開了鈕扣,蓋上薄被。
我半瞇著眼觀察他的動態,他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喝,似乎覺得有點燥熱,接著把上衣一件件脫掉,直至半裸。
我得老實承認,說他不是我的菜言之過早,竟沒看出那厚重、不合身衣物底下的結實肌肉。
單看那美妙的倒三角身材的話,我絕對不相信他跟我年紀差不多,而且,就連經驗豐富老道的我也沒看過幾次這種極品貨色。
如果是這副身體的話,我可以噢。
像是回應我心底的呼喚般,他走到床邊坐下,自言自語地唸著:「我也喝太多了嗎,先躺一下好了……」
他躺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床邊,當然無法阻擋我意圖不軌的行動,偽裝成睡覺翻身滾了兩圈半,貼在他的背上。
「紀兄……?」
他欲坐起身把位子讓開,我則伸手攬住他的腰。
「紀兄?!你……」
沒等他說完話,我的手就游移到他下腹的微微鼓起,頗大一包。
「聽說軍中,也常這樣互相『幫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挑逗地說著,一面摩蹭了幾把。
沒想到汪機長凜然站起,豎眉嚴厲地道。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鈴──鈴鈴──!
我像隻鴕鳥一樣,用枕頭蓋住頭,不願面對響了又響的手機鬧鈴聲。
昨晚求歡被汪機長拒絕後,我惱羞成怒,還惡人先告狀地罵了他幾回,才甩門離去。
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啊啊,真不想醒來,真不想上班,真不想面對他……我的「一世英名」竟毀在昨晚!
雖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我原本以為,人只要活到這把年紀,至少能為自已的一言一行負起責任。
沒想到,真的遇到事情時,第一個想到的處理方法,還是跟十幾年前年輕的自己無異。
我伸手尋找手機,才剛摸到拿起來,要打電話向公司請假時,手機卻先「聲」奪人地響了起來。
反射性地接起後,才想到這搞不好是汪機長打過來威脅的電話,可能說要向公司檢舉我什麼的。
陷入被害妄想的同時,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嬌滴滴女性聲音。
「座、座艙長……你能不能幫我請假?我今天生理痛!」

結果,我仍是今天第一個到辦公室的人。
佳蓉一大早臨時向我請假,害我不得不趕緊跑來公司,打電話找能代班的人。
最近年輕人對工作實在太沒有責任感了,生理痛?痛得沒辦法下床不能上班?都幾歲的人了,連自我健康管理都不會嗎?想當年我在泰國吃壞肚子上吐下瀉,隔天還不是空腹吞了止吐藥照常上機,我那時還感覺到自已在高空上,是如此地接近天堂的一刻。
我一面埋怨一面馬不停蹄地撥打電話,所幸,打到第五通電話時,一位較資深的空服員說可以馬上過來代班,我才鬆了口氣。
我彎下腰拉開抽屜,才正要拿包蘇打餅當早餐吃,頭頂卻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紀兄,你真早起啊。」
聽到那個聲音,我都心涼了一半,昨天做的傻事全都浮上心頭。
被佳蓉捷足先登的電話弄亂了事情的急緩,我不是今天要請假嗎?怎麼又跟他面對面碰上了。
「紀兄?」
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也不是辦法,年紀大了腰不能彎太久,若是傷到了,我下半身的幸福就無望了。
我只得戰戰兢兢、故作鎮定地抬起頭,「汪機長,您也真早。」
「嗯,是啊,昨天睡不太好。」
他朝我尷尬地一笑後,就說自己還有事先去忙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放心許多地垂下肩來。汪機長的眼神告訴我,他雖然也想裝作沒事的樣子,但今天再看到我的時候,他還是很害怕。
「會怕」是好事,起碼我不用擔心他會去跟公司舉發我的性騷擾,八成是因為他害怕會有報復吧。
知道這個事實後,我便打開蘇打餅悠閒地吃了起來,只要今後井水不犯河水的話,我想,我跟他應該可以和平共處吧。

今天的航班依舊忙碌,回程跟去程一樣座無虛席。
因短程航班飛行時間較短,有很多客人為了節省時間快速出關,會將行李全數帶上飛機「擠一下」,但這卻帶給我們空服員不少困擾。
當我正在幫一位老先生把他的四、五罐高粱酒放在上方行李櫃時,有位客人揹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硬是要從我後方擠過去。那背包不知裝了什麼硬物,又狠地又精準地往我的背脊骨一撞。
「座艙長,你腰痛嗎?」
我躲在準備室揉著患部的狼狽樣被人看到了,這時候絕對不能慌張,要表現得跟平常一樣!才能保持形象,避免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
我迅速站起,抬起頭、挺直腰,黑皮鞋踢躂、原地轉了個圈,側身扭腰,閃過同事身邊,不忘回眸一笑。
「都準備好了吧?我去跟機長報告。」
同事瞠目結舌的表情並沒能讓我得意多久,走出她的視線範圍後,我就痛得靠在一旁直發抖。
「天啊,我的腰……」
「紀兄,你還好吧?」
閃了一個,又來一個,我無奈地抬起頭,「報告機長,都準備好了。」
「可是,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沒事。」我撐著牆想直起腰,身體卻發出不太妙的聲響。
「紀兄,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拿個冰……」
也許是對方知道自己的「秘密」的關係,看到汪機長的臉讓我有點煩躁。
「沒事啦,你只要待會給我飛得穩穩的就好了!」
把機長飭回後,我忍著痛做最後的準備及確認工作,所幸背部疼痛減緩,讓我還能笑著坐下,和顏悅色地與乘客面對面等待起飛。
待飛機順利起飛達到一定高度後,機長將警示燈關掉,空服員們也紛紛站起身繼續工作。
我趁隙去了一趟廁所,發現只要把腰帶繫緊一點的話,背部就不會覺得痛了。
作了緊急處置後,我打起精神把飲料準備好,正要推餐車到走道時,忽有一陣亂流襲來,機身上下左右不規則震盪搖晃。
雖然我們空服人員較有經驗,但遇到這種晴空亂流仍無法顧及形象倒得亂七八糟。
跌的跌、摔的摔,餐車上的飲料還打翻了一大半。
待機身穩定後,受過專業訓練的我們連忙處理客人的各種問題,如行李掉落、撞傷、孩童哭鬧、各種天馬行空的詢問。
處理得差不多時,駕駛室也恰巧打電話過來。
「紀兄,客艙裡還好吧?」
「除了還有個小孩一直哭不停之外,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今天天氣有點古怪……燈號可能會一直亮著,就麻煩你們多注意一下了。」
我公事公辦地回道:「我知道了。」
與機長通完話後,我才掛上話筒,飛機又一陣顛簸,這次還伴隨著奇怪的隆隆聲……?!
此時,心中忽有一陣不安湧上,這是我年近半百的人生中第二次有這種感覺。
我曾與一個外籍機師交往了幾個月,他的飛行技術雖然不錯,但「機」運不太好,當班的時候常遇到機械故障、天候不佳等事故。交往期間,他幫我取了個暱稱叫Lucky Darling,因為我在他駕駛的機上時,那班機總能準時平安地抵達目的地。
不過,就跟某系列電影裡的劇情一樣,死神要你的命就是躲不掉。那天他搭順風機回來,跟我約好要在床上大戰三天三夜,但在機場等到的卻是一團火球。
我深呼吸幾次,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穩繼續工作。
巡視走道時,我看到前排一名坐在窗邊的老婦人,心神不寧,不安地看著窗外非常擔心的樣子。
「您好,需要我幫您倒杯水嗎?」
「噢,不不,不用了,謝謝,我只是有點……」
「請放心,飛機有點顛簸是遇到晴空亂流的關係,機長目前已經將飛機穩定下來了,再過十五分鐘就可以抵達目的地。」
「聽你這麼講我安心多了,謝謝。我第一次坐在引擎旁邊,越看越覺得……」
我微笑道:「我了解那種感覺,先請您先休息一下吧,一直盯著窗外看會有點累。」
「說得也是……」
「那我幫您先將窗戶拉上。」
當我伸長手,要幫老婦人關上窗時,眼角瞄到引擎冒出零星火花,再定睛一看,我火速將窗戶關上,對客人禮貌地笑一笑,連忙快步走到準備室旁打電話。
「機機機機機長!右、右邊的引擎它……它……」我緊張的連句話都說不好
話筒裡的聲音卻意外地冷靜,「我知道,正在處理。」
「可可可可可是引擎它它它它它……」
「我正在處理,你不要讓乘客看到大驚小怪就好。」
雖然看過影片、受過各種訓練也親身實習過,但我真的沒實際遇過這種經驗,而現在,我只記得當年那場空難的起因,就是引擎失火。
「機、機長,引擎擎擎……我我……」
過了幾秒,不,也許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我看到汪機長出現在我面前,揪起我的衣領把我跩進準備室。
他嘴巴一開一闔,但我完全聽不進他在講什麼,只知道──
機長沒在開飛機!飛機要掉下去啦!
慘叫還卡在喉頭,他的巴掌就往我的左臉飛了過來,燒燙燙地印在上面。
「媽的,你幹嘛打我!我靠臉吃飯的你知道嗎!」
「靠!我他媽的不把你打醒,你他媽的要怎麼繼續工作,機上的乘客看到你這樣都他媽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媽的你清醒了沒啊!」
汪機長用軍中特產的句型大罵,我這才回過神來。
「我醒了啦!飛機都要掉下去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汪機長朝我一笑,「你冷靜下來就好,我回去了。」
他臨去前,似乎想到什麼,再度行軍神速地空襲一吻。
「它不會掉下去的,我可是號稱引擎全毀都能平安降落的男人。」

「謝謝,歡迎再度搭乘。」
站在出口處恭送每一位旅客離機原本是我覺得最無聊厭煩的工作,但今天我卻發自內心、十分愉悅地做這件事。
飛機能平安著地真是太好了,雙腳能腳踏實地真的太好了。
能看到機長帥氣地從駕駛室走出來真是太好了。
咦……?
「紀兄。」
汪機長朝我一笑,為何那笑容看起來如此耀眼?他的長相也越來越像我的菜,再想到那天他半裸著上身──
冷靜點啊,這應該是吊橋效應吧!在危機時刻處於緊張的狀態下,人會將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誤以為是戀愛的心悸。
紀秉泉,你都已經四十好幾了,分不出這兩者的差別嗎!更何況你昨天才剛被拒絕,還做了一連串的傻事,就別胡思亂想了。
「紀兄?」汪機長見我沒回應,又喚了一聲。
「啊機長!」
「對不起,剛剛打了你。」
汪機長語帶愧疚,啊啊他微蹙著眉的樣子也好帥……不對我在想什麼!
「不不,我才要謝謝你,讓你見笑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才對啊,對了,不知道紀兄晚上是否有空,請務必讓我請你吃頓飯。」
我瞪大眼看著他,敢情他是不是忘了昨天發生什麼事?
沒等我回應,他就把一張餐廳的名片塞到我手中,眨了眨眼。
「請務必賞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下機後沒多久,我就得知我看到的小火花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平安地降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麼,汪機長的動作與反應,便顯得非常奇怪。
我思考了幾秒,只有一個結論。
──他在玩我。
我氣沖沖地照著名片的地址到餐廳找他,一進門就看到他悠哉悠哉地坐在位子上吃小菜喝酒。
「紀兄,你來啦。」
「你、你這人怎麼搞的?!」
他指著自己,「我怎麼了嗎?」
「為什麼要騙我說飛機有事?」
「我沒有騙你啊,是你自己提問,而我說我正在處理中。只是沒想到你這麼緊張,我只得請小魏代班一下,出來看看你到底怎麼了。」
「那幹嘛不跟我說飛機沒事就好?!」
「我有說啊,但你不聽我講話。」
「所以就甩我巴掌?!」
「那是不得已的下策。」他苦笑。
「那最後為什麼還、還……」媽的,我真的覺得自己像個小女生一樣,講話結結巴巴。
「哎,來了就先喝酒吃飯,待會再慢慢聊。」
汪機長拉著我入座,不由分說地拿酒猛灌我,結果,接下來劇情的發展又跟昨天沒什麼兩樣。

汪機長第二次扶我回飯店房間,這次我是真的醉得沒辦法走路,但腦袋倒是非常清醒。
一路上心裡直想著,這傢伙到底想幹嘛?昨天不是已經拒絕我了,怎麼今天又「引狼入室」?
這次,他仍然把我溫柔地放在床上,一樣貼心地幫我解開了鈕扣,蓋上薄被。
然後,自已也躺了上來?!
「唔,你……」
原本躺在我身邊的汪機長翻了個身,雙手將撐身體在我的正上方。我從這個角度看,手臂的線條真是完美啊。
「其實你原本不是我的菜,而我也不想對你出手的,才認識沒多久,而且又在同一個職場上……」
等等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這原本是我的台詞才對啊?!怎麼被他搶走了!
「可是,你實在太可愛了!我從不知道看菜單時會拿出老花眼鏡的男人這麼可愛,都四十好幾了呢……」
是我看錯嗎?講這句話的同時,汪機長還舔了一下嘴唇。
總覺得再不做任何反擊的話,我就會被吃了,呃……雖然這是我的願望沒錯。
「等等!我們之間是不是有溝通落差?昨天你明明說『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啊?」
「我的確不是『那種人』啊,比起被動,我比較喜歡主動出擊。簡單來說──我對你的屁股比較有興趣,所以,那天就拒絕了你,還讓你惱羞成怒……」
什、什麼啊?原來是這就是原因?
「拜託,怎麼看我也不像是壹號吧?」
汪機長微揚嘴角,把手伸進我的褲子裡,捏了一下屁股。
「我也是這麼想的。」
◎ 
我是個很會記恨仇的人。
當晚,我馬上就傳封訊息給那個毒舌的舊情人,告訴他,我交到了一個身材比你還棒的新男人,而且他愛死我的屁股了,我今晚正跟他大戰呢,噢,因為他比你貼心,正在幫我○○,所以我才能騰出手傳訊息給你。
按下傳送鍵後,我身後的他也毫不留情地在腰椎上用力一揉。
「痛──痛、痛!很痛耶!」
「剛撞到的時候就問你要不要冰敷,結果腫成這樣,你明天不請假不行了。」
比起明天要不要請假,我比較關心的是──
「唔,那今天晚上做不成了嗎?」
「你啊──他媽的今天給我安分一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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