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深處鬧革命》非天夜翔◎著

西元二零六五,上海,虹橋火車站。
展行背著個運動袋,立於月臺前,不住偷瞥身邊的男人。
那人背著的旅行包足足是展行的三倍大,像名驢友(註:旅行愛好者),然而比起戶外活動者,卻又彷彿多了點什麼氣質。
男人高一米八,身材筆挺,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看上去頂多二十出頭,側臉帥氣瘦削,兩道英氣的眉毛襯著高挺的鼻梁,十分好看。他穿著軍服外套,越野長褲,軍靴,兩眼無神平視,一動不動。他的雙手戴著一副露指手套,拇指無所謂地挎著長褲口袋,無名指與小指勾著,恰到好處地現出食中二指。
展行從偷看到側過頭,藉張望火車的動作明顯地看;再到轉過身,微張著嘴,光明正大地看,男人始終沒有表現不耐煩。彷彿他站在這裡就是給展行看的,並十分享受被參觀。展行實在忍不住了,主動搭訕:「嗨!朋友!你好啊!」
男人翻了翻白眼,沒有搭理展行。
展行又問:「你去哪?我們做個伴?」
男人依舊懶得理會的表情,展行小心翼翼地靠近半步,再靠近半步。他在那個男人的腰間,繫鑰匙的地方,發現了一枚白色的玉珮。
展行:「!」
男人:「?」
展行:「這這這……這是……」
火車響著尖銳的汽笛進站,婦女彼此推搡,男人讓開一步,讓婦女們先上車,展行仍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之中,人群的洪流呼嘯著淹沒了他,這才想起要上車。展行神情恍惚,驗票上車,換了硬臥牌子——下鋪。他把包隨手一扔,枕著背包,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太神奇了!
他從褲袋裡抽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開機,把玉珮的事情告訴朋友,片刻後只見那男人也上了車,把碩大的旅行包朝床底一塞——下鋪,展行對面。
展行:「……」
男人躺在鋪上,兩眼看著頭頂床板,一副走神的表情。
展行心內有萬匹羊駝咆哮著狂奔而過。他實在忍不住了,問:「喂,哎?」
男人沒有回答。
展行打開手機,開機十秒後,手機狂響,展行不由分說把它掛掉,舉起手機,鬼鬼祟祟地朝著那男人打開照相功能。手機來電再響,展行再掛,足足折騰了好幾次,展行終於成功地按下快門,喀嚓一聲,拍下了那男人枕著手臂,半躺在鋪上的照片,取證完畢,迅速關機。
展行收好手機,仔細端詳那男人,好奇心簡直要爆炸了,火車轟隆轟隆啟行,展行在鋪上翻來覆去,片刻後坐起來。
男人躺著,不住抻自己食中二指,似乎是想令它變得更長,眼角餘光注意到展行在偷看他,於是不抻了。
展行朝他腰間指了指:「朋友,你這個墜飾挺稀罕。」
男人緩緩點頭,展行終於得到了回應,登時找到契機:「漢羊脂玉雙龍雲紋珮,傳說高祖劉邦誅項羽後,從項羽私藏裡搜出四枚玉珮,分發韓信、張良、蕭何各一枚。」
男人眉毛動了動,展行又道:「當然啦,你這枚是假的,我等車的時候沒留意,差點以為是真的,真貨可是價值幾萬美金……這是清末民初時期的仿製品,民間藏品之一。」
男人:「怎麼看出來的。」
展行心內狂喜,哦哦哦!和我說話了!
展行翻身坐起,煞有介事道:「雙龍白玉雲紋珮,又稱『白玉龍紋珮』,兩條龍環珮雕成,並首銜珠,劉邦用它佩贈王侯,意為『江山與你共坐』,真品上的兩條龍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到了滿清末期,匠人為表示『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意思,贗品上的兩條龍就不可能並首了,只能首尾銜接,到了現代,古玩行業已經不在乎這個,力求復原古董全貌,新仿的贗品又回到兩龍並首的風格,所以白玉龍紋珮首尾銜接的款式,只有民初一段時間。」
「知道了。」男人打斷道。
展行又端詳許久,才開口說:「這塊不是羊脂玉,充其量只是大理石,通常意義上的『漢白玉』,不過舊仿雕工精巧,也值不少錢了,你從哪裡買來的?」
男人沒有回答。
展行又自我介紹道:「我叫展行,你叫什麼名字,要去哪?」
男人:「嗯。」
展行討了個沒趣,只得躺回鋪上。
男人長腿踏在爬鋪的梯格上,片刻後手推車來了,展行說:「我請你吃飯!」
男人沒回答,拿出一碗泡麵,展行只得自己買飯吃。

這一趟火車從上海開往西安,路途近二十小時,展行吃完飯,百無聊賴地發呆,途中男人幾次離開鋪位,展行不時偷看他塞在床底下的旅行包,心想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他聽父親說過,這種包是盜墓賊的最愛……自從一個叫悶油瓶的人風靡大江南北後,就迅速引領盜墓新紀元,成為跨時代野外最受歡迎的配備。
該死的是,旅行包上還有兩個Q版徽章,一個是悶油瓶大腦袋,另一個是……呃……裡面該不會有一堆盜墓工具,洛陽鏟、登山繩、黑驢蹄子外加自動步槍等等吧?白玉龍紋珮,是從墓裡偷來的?展行越想越離奇,好奇心已經快要爆炸,幾番想偷偷打開包看一眼,但那男人每次離開不久又都回來了,令他無從下手。
天色漸漸變黑,臥鋪車廂亮起燈,播著音樂。窗外沒東西可看,對鋪又空了,男人不知道去了哪裡,展行伸了個懶腰,準備尿尿,睡覺。洗手間有人排隊,展行在外面等了一會,走到兩截車廂中的吸菸室,男人在那裡發呆。他的拇指挎著褲袋,兩眼神情恍惚,看著車窗外的一片黑暗。展行友好地笑了笑,走到他對面,背靠牆歪著:「哈囉!」
男人冷漠地看著展行,片刻後從兜帽衫的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面無表情地叼在嘴裡。
展行意識到了什麼,拿出打火機,推著,幫他點了菸。
男人:「唔,我叫林景峰。」
展行點了點頭,自己抽了根菸點上,又問:「你是不是還有一張身分證,叫……張起靈?」
林景峰摘掉菸,吁了口氣,雙指挾著菸,沒答他,朝展行點了點:「你是怎麼知道白玉龍紋珮的?」
展行終於能和這人聊聊了,他友好地笑了笑:「我爸在博物館上班。」
林景峰微擰起眉:「哪裡的博物館?」
展行:「紐約世界博物館。」
林景峰嗤了聲,不以為然,他玩味地看著展行,展行說:「從小就接觸古董,對中國文化尤其感興趣,你的贗品哪弄來的?」
林景峰沒有回答,又掏出一件小鐵塊,挾著在展行面前晃了晃:「這個呢?是什麼?」
展行看了一眼:「這是一件東西的零件,叫『鐵兜披掛』,是民國時期武師內襯的甲胄,不太稀罕。」
這下輪到林景峰詫異了。
「你在哪下車?」展行說:「我好不容易回祖國一次,想到處旅遊,不如你給我……當嚮導?我可以付錢。」
林景峰又掏出一物,玩味地看著展行。那是枚青色的玉珮,玉珮玲瓏剔透,刻鳳凰之形,表面泛著一層油脂的光芒,通體晶瑩的尾羽部分又滲著無數紅絲,端的是名貴無比。
展行嘴角抽搐:「這個……這個應該是手工藝品,沒有年份。」
林景峰眼中現出戲謔的神色:「這叫血絲玉,懂?」
展行笑得躬身:「血絲玉?普通的青色鐵化合物原石,雕刻完把尾部加熱,泡進三鉀鐵離子溶液裡,熱脹冷縮,表面會出現裂紋,就成功染色了。」
林景峰不置可否,收起玉珮,離開吸菸室,展行忙跟了上去,說:「夥計,你是做盜……你是考古學的吧?你要在哪個城市下車?我……」
林景峰一直沒有回答,展行唧唧歪歪半天,收不到任何效果,只得回去睡覺。

夜間,火車靠了好幾次站,月臺溫暖的黃燈透過車窗投了進來。展行抱著被子,忽然有點不安。他是跑出來的,確切地說,展行是名離家出走的問題少年。
他在鋪上翻來覆去,想到遠在大洋彼岸的老爸、妹妹,又想到自己睡習慣了的房間,心裡生起一股惆悵。先到處走走吧,玩一年就回去,不,玩三個月就回去好了……要不一個月?展行胡思亂想,睏得很,在火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聲音中漸漸睡著了。

翌日,天還沒亮,火車廣播響起。
過道的頂燈開著,刺眼的燈光令展行迷迷糊糊地醒來。
林景峰坐在過道前的活動椅上,腦袋靠著車窗,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展行手機沒開,連時間都不知道,頭髮亂糟糟,打了個呵欠,乘務員來換車票,展行在包裡翻臥鋪鐵牌,剎那間五雷轟頂,如墜深淵,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他的錢包不見了。於是他瞬間就炸毛了,錢包丟了怎麼辦?當然是報警!
列車員大媽倒是熱心,上下四張鋪位乘客都十分自覺,紛紛道:「我有急事,我可以主動打開行李讓他檢查!」於是一人主動,群眾響應,都開了行李讓展行看,只有林景峰始終不動。
列車員大媽冷冷看著林景峰:「該不會就是你吧。」
展行冷冷看著林景峰:「應該不會吧,看他不像。」
大媽朝林景峰冷冷說:「小夥子,不配合檢查,就要去派出所了哦!」

西安,火車站派出所。
年輕員警二十出頭,長得很帥,是火車站派出所的警草。
展行像顆蔫了的茄子,林景峰則像盆面無表情的仙人掌。
警員:「幾歲?」
展行:「十七。」
警員:「性別。」
展行:「……」
警員:「錢包裡有什麼?」
展行:「錢包裡有兩張卡,一張是VISTA的金卡,一張是MASTAR的普通卡,卡裡有……」
警員:「停。還有呢?」
展行:「有三個男人,一個女孩的合照……」
警員:「具體描述一下。」
展行:「兩個成年男人,和我,和一小女孩的照片,女孩她是我妹,錢包很大,包裡有我的護照,還有幾百塊錢人民幣,一點美金……」展行瞬間抓狂:「天啊!我要怎麼辦!我的護照沒啦!怎麼出境!我要回家!」
警員:「……」
展行:「……」
展行:「丫的我他媽咋就攤上這檔子事兒呢,真去他大爺的!」
警員:「喲,小夥子京腔打得挺順的嘛!還美國人?美國出生,美國長大?你父母都哪兒的移民啊?」
展行懨懨道:「我二舅是北京的,小姨是東北那嘎達的……算了算了不說了!都是他!」展行怒而戟指,桌子另一旁,坐著雷打不動的林景峰。
林景峰似乎有點不耐煩,然而列車員是位熱心的大媽,本著對國際友人要認真負責的原則——雖然展行怎麼看怎麼不像美國人,然而他一再重申,錢包掉了護照沒了,是要請美國大使館出面解決的。於是列車員大媽就把林景峰一併扭送火車站派出所了,林景峰是婦女之友,當然不敢對大媽動手動腳。而且,誰叫他開始的時候表情可疑(?)正好有人頂缸。
警員問了林景峰幾個問題,林景峰用西安話答:「鵝不曉得。」
警員見會說西安話,登記林景峰身分證,作了筆錄,便說:「好了。」
展行:「……」
展行:「什麼好了?!什麼意思?」
警員:「小夥子,我們已經備案了,有消息會通知你,請隨時保持手機開機。」
展行咆哮道:「那我的錢包呢?錢包怎麼辦?!」
警員:「哎,展先生,上車公告牌是怎麼提醒您的?『請注意您的隨身財物』,在美國待久了連中文都看不懂了?我怎麼記得在美國治安問題也挺嚴重的吧,出門坐地鐵捂好錢包還不習慣?聽說……」
展行一拍桌:「實話告訴你,小爺就沒坐過地鐵。怎麼著,您看吶?」
警員一拍桌:「嘛呢嘛呢,京片子了不起啊!舌頭伸直了說話!坐沒坐過跟我沒關係,父母怎麼教你的也不懂?」
展行整個人軟綿綿地慫了下來,趴在桌子上,嚎啕道:「那我咋辦吶?!」
警員:「給你聯繫大使館?」
展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我好不容易來了,一聯繫大使館就又把我給送回去了!我千里迢迢來坐火車的麼!」
警員:「那就回去等消息。」
展行持續嚎啕:「回哪裡去!你讓我回哪裡去!」
年輕警員起身,拿著不袗飯盒去打飯。
展行抱著他的腰大聲乾嚎:「我無親無故,出門在外,身上一分錢沒有,你要我回哪裡去去去去——起碼給頓午飯吃吧吧吧吧——」
林景峰說:「沒我的事了?」
警員:「你可以走了。」
林景峰背起戶外包,瀟灑出了警察局大門,展行想了想,放棄揩員警的油,跟著林景峰跑了。展行保持跟隨林景峰兩米的距離,隨時做好林景峰打車時,一個箭步搶上前,鑽進車門裝可憐的打算。然而林景峰根本沒打算打車,他在馬路邊看了看,一直走,展行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片刻後。林景峰上了一輛公車。展行立馬跟著擠了上去。林景峰很有禮貌,讓女性先上車,展行趴著林景峰的大背包,被一路拖了上去。
正是中午下班時間,擠車的人很多,投幣箱叮噹響,讀卡器嘀嘀叫,林景峰隨手從肩後一抽,變戲法般抽出個小卡包朝讀卡器上一晃,嘀的一聲,收了回去。
擠車的人鬧哄哄,展行急中生智,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朝讀卡器前湊了湊,嘴裡學著機器聲,說:「嘀。」
司機:「……」
林景峰:「……」
林景峰只想把展行一腳踹下車,然而公車上扯胳膊抱大腿的,鬧起來實在不好看,只得給展行刷了卡。
展行心花怒放,感激地說:「我不認識你,但我謝謝你!」
林景峰險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公車靠站,下車,上車,展行被擠來擠去,整個人歪在林景峰身上。「你到底打算去哪裡,跟著我想做什麼?」從火車站出來以後,林景峰對展行說了第一句話。
展行難過地說:「不知道啊,我什麼都沒了,總之你要對我負責。」
林景峰決定再也不在公共場合和展行說話了,起碼在下公車前不招惹他。
林景峰這次不看車頂了,他看著車窗,車裡人少了些,他和展行並肩站著。車窗裡現出二人倒影。
展行長得很帥,皮膚白皙,濃眉大眼的,又痞又賤,卻不招人討厭,林景峰見過不少人,然而看不出展行的衣服牌子。他的衣服很合適,不張揚,格子襯衫,外套西褲,卻恰到好處地令整個人顯得很精神。和展行比起來,林景峰就像個退伍的阿兵哥,幸好林景峰身材很不錯,五官也很英俊,是個帥氣的阿兵哥。但比起軍人,卻多了一分陰暗的氣質。

終點站,下車。
展行屁顛屁顛地跟在林景峰身後,左右張望,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用自己的行為反覆詮釋「出門被賣了都不知道」的法制案例。
林景峰走過幾條街,春季到處都是塵,展行一直跟著,中午一點半,路邊羊肉泡饃和牛肉麵的香味勾引得他直流口水。
展行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後續都想好了,林景峰在哪間店前坐下,他就蹭過去跟著坐下,林景峰吃什麼,他就跟著點一份什麼。但林景峰沒有吃,他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小巷轉出來後,是長達百米的一個街市。
「喲!」展行大為詫異,他幾次探頭去看。
集市上到處都是古玩,青的紅的,花的彩的,大有官窯天青鎮門瓶;小有玲瓏套骨鏤花珠;精有花觀五馬唐三彩,粗有雙頭飛鳥怪獸瓶;古有元謀粗捏瓦陶盆,今有……今有大功率叫賣擴音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走過路過,不可錯過。
展行幾次差點跟丟了,幸虧林景峰的背包夠顯眼。他放下一枚沾了青鏽的開元通寶假貨,忙追了上去。
古玩集市喚「陶青街」,是本地較為出名的古董交易處,地攤貨十裡一真九假,摻雜難辨,真正行家自不會到攤前賣貨,大部分都是用香爐銅錢哄老外。林景峰再次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展行聽家裡老爸說過,這種地方,一般才會賣些真正的古物。看林景峰的樣子,對這家店很熟,進門便卸了包,說:「掌櫃的。」
店內夥計回去請老闆,請林景峰二人入內,在客堂坐下,有人端了茶來,展行跟著在另一張椅上坐了,眼睛四處瞥,夥計不知展行來歷,便也又倒了一杯茶。
展行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敢亂吭聲。
老闆出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聽口音不似北方人,倒像南邊人,開口便道:「這位小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林景峰說:「不用理他,先看貨。」他掏出幾件東西,拍在桌上,自顧自坐著喝茶。
「老闆的店開得有味道。」展行痞兮兮地笑道:「茶也是好茶。」
老闆不知展行底細,只嘿嘿道:「朋友幫襯。」
老闆對那枚鳳凰玉珮視而不見,先看了林景峰取出的一套連環腕鎖,又取掌鏡,細細端詳白玉龍紋珮,頭也不抬,問:「林先生接下來要去哪裡?」
林景峰不予置答:「先估。」
老闆給了個價,連環鎖不值錢,三百,白玉龍紋珮贗品兩千。
林景峰說:「合適麼?」
老闆摘了掌鏡:「不合適也沒法,上回抬了一副板子來……」
林景峰:「沒問你。」
展行一臉茫然,與林景峰目光對上。
「我……我不知道價錢。」展行說:「我只看得出真的假的,不知道賣多少……」
林景峰說:「當白跑一趟罷,王老闆,東西先擱你這兒,把這次的帳結了,回頭來取。」
老闆接過茶,撇了浮葉,慢條斯理道:「林先生,恕我直言,西北開春正是好季節,幾個鏟地皮的上我店來招人,您白跑也好幾回了,不如……」
林景峰喝了茶,擺手示意無需再說,夥計取了個信封放在桌上,展行約略猜到點,卻不開口問。林景峰信封一倒,一小疊人民幣,頎長手指沾了點茶水,仔細點清。這次換展行面無表情地看著,心想手指頭這麼長,點錢敢情好。
「換一張。」林景峰發現一張破的,拈著揚了揚,王老闆只得取錢包換了錢,展行道:「借我幾百。」
林景峰把錢全收踏實了,雙手揣口袋裡起身就走,展行只得又追了出去。
「那間是倒騰贓物的店,對吧?」
「為什麼你人像悶油瓶,做事也像悶油瓶?」
「老闆和你很熟?你們怎麼認識的?」
「老闆說的『鏟地皮』,是盜墓隊嗎?」
「白玉龍紋珮贗品只能賣兩千?我覺得那套連環鎖賣虧了!」
「你從什麼地方盜來的?」
「一碗油潑麵。」林景峰一點菜,展行瞬間識相閉嘴。
展行:「兩碗,我不問了。」
林景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再來一碗。」
片刻,麵端上來,展行眼淚汪汪,親人吶!
展行把麵吃完,一抹嘴:「接下來做什麼?」
林景峰說:「晚飯還想吃的話,就不要問什麼和為什麼。」
展行想到還有晚飯,於是只得不問了。
「要麼我帶你去北京玩吧……?我帶你去北京玩,我有親戚在那裡。」展行意識到不能出現問號,快速地改為陳述句。
林景峰不搭理展行,他走到哪,展行就囉囉嗦嗦地跟到哪,林景峰在馬路前停下來,說:「剛那家店裡,我見你眼四處瞅,都看了些什麼,說一次。」
展行想了想:「別的忘了,內堂裡的花盆架子叫秋來香晚,是明代的紅木;閣間擺了個聽風瓶,牆上掛的是虎嘯山林圖……」
林景峰:「都有什麼來歷,說一次。」
展行撓頭:「只有秋來香晚是真貨,其他的都是舊仿……來歷倒不太好說,對了,櫃子角那裡斜靠著的,有一副玉板。」
林景峰:「玉板?」
展行:「是副棺材板。」
林景峰:「哪朝。」
展行:「明。」
林景峰:「怎麼看出來的?」
展行:「明代棺外榫釘是側釘,所以槨板側面會有一個入釘的印痕。露出來的那塊板上……」
林景峰:「你除了看古董,還會什麼?」
展行興高采烈:「我會投籃!我還是校際棒球金牌投手,校飛鏢隊的冠軍!小爺射飛鏢百發百中,咻咻咻——」
林景峰:「你可以閉嘴了。」

夜,澡堂。
澡堂裡提供客人的休息室,便宜又實惠,每人二十五元,可以過夜,就是床太多,像個大通鋪。不過今天人不多,只有幾名老頭在角落的床上閒聊,抽菸。
林景峰讓展行待在澡堂,自己又出去走了一趟,展行先洗完澡,抽了抽鼻子,躺在窄床上,拿著手機,對著開機鍵猶豫不決。
林景峰洗好過來了,重重一倒,疲憊地歎了口氣,翻出個小本子寫寫算算,又拿出手機按開計算器。
展行:「你多大開始幹這行的?」
林景峰:「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展行側過身,眼中洋溢著夢想的光芒:「你很崇拜悶油瓶吧!我懂的!」
林景峰:「……」
展行:「人都是有夢想的,這點我明白,我就是因為這個才離開家,回到中國,我知道幹你這行不能隨便告訴外人……我……」
林景峰按著手機:「你離家出走?」
展行可憐巴巴地說:「家裡沒有人理解我,我很孤獨的!」
林景峰不搭腔,展行開始自怨自艾:「側阿瑪還好點,嫡阿瑪成天發火吼人,不讓我學這個,讓我學那個,叫我學商科,不許我玩飛鏢……」
林景峰根本沒聽進去展行的「嫡阿瑪」「側阿瑪」等詞是什麼意思,漫不經心道:「聽父母的話總沒錯,他們也是為你好,想讓你少走彎路。」
展行:「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幹這行告訴你爸媽了麼?」
林景峰不鳥他,展行又重重歎了口氣:「我在家裡真的待不下去,每天除了上課就得回家,以後畢業了,展揚也會強迫我經商……」
林景峰敷衍地說:「哦,你爸叫展揚。」
展行道:「嗯,我和他對著幹,我退學了。」
林景峰:「你不知道,社會難混。」
展行:「像少容說的,世界上還是好人多麼,你就是好人,我錢包丟了,你請我吃飯,還……」
林景峰嗤道:「你父母養你,三頓不缺,給你一個住的地方,足足十七年,我只請你吃頓飯,泡次澡,就這麼感激?」
展行:「……」
林景峰收起手機和本子,睡了,展行輾轉反側,似乎因那句有所觸動,片刻後,下定決心,毅然開了手機──四十七個未接電話。他斟酌許久,正想給家裡發條短信,電話就來了,螢幕一閃一閃。展行咬牙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展行老爸的聲音幾乎要把手機震爆,另一張床上的林景峰都能清晰聽到一個抓狂的咆哮聲音。「展、小、賤!手機為什麼關機?還是一關三天?!你給我解釋清楚!學校的事是怎麼回事,都找到你的爺爺我的老爸那裡去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今天晚上就露宿街頭吧!十二點後我會把門鎖了!嗯哼?你別以為小毛會放你進來!我又買了隻新的狗!嗯哼?德國警犬……」
展行:「死老頭子!我告訴你,你拿我沒辦法!我已經在……」
電話那頭又吼道:「你到底在什麼地方!你要我去申請手機定位追蹤嗎?陸遙我麻煩你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彈命運交響曲……」
展行迅速地把電話掛了。
林景峰:「……」
展行:「嘿嘿嘿。」
電話又響了,展行沉默地看了螢幕一會,才按了通話鍵:「喂,哈哈哈!二舅,嗯,猜猜我在哪?」電話那頭也開始叫喚了,一句「我擦」異常清晰,唯獨穿透力沒有先前的展揚強,展行訴苦道:「我只是出來散散心……好的好的,一定回去。」
林景峰聽到對方一口京片子,最後隱約聽到:「打你爸手機,有事隨時聯繫我,日你側阿瑪的,保持開機啊!小賤!」
展行掛了手機,嘴角勾起笑容,按了幾個鍵,再次通話。「喂,陸少容。」展行小聲說:「我在中國。」
電話那頭沒有吼,聲音很正常。
林景峰:「???」林景峰有點迷茫,怎又來個爸?
展行說:「對,我在中國,西安,過來看看兵馬俑和博物館,我……嗯,沒問題,我能照顧好自己!不用錢,我要錢會找二舅……好的!好的!」電話那頭說了很久,展行一語不發聽著,最後道:「好了好了,知道了。」電話裡隱隱約約傳來咆哮聲,展行咬牙切齒:「你讓老頭子別叫喚了,天啊!二舅讓我給你通話,剛剛他吵到我朋友……睡、覺、了!好了就這樣吧。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林景峰忍不住充滿疑惑地打量展行,許久後開口道:「你有幾個爸?」
展行說了老實話:「兩個。」
林景峰嘴角抽搐,破功了,而後理解地點了點頭。
展行忙擺手道:「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後爸和親爸的關係,他們……嗯,他們是一對同性夫妻,不,夫夫。」
那一刻,林景峰的表情十分精彩。
展行:「這個事情,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林景峰用發毛的眼光打量展行:「你該不會也是……」
展行言之鑿鑿:「當然不是!同性戀又不會遺傳!」
林景峰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美國,紐約,早上十點。
展揚一臉悻悻,坐在餐桌前,簡直要一邊噴火一邊追過太平洋,衝到西安把建築物全部夷平,再把離家出走的兒子抓回來。
陸少容心虛地笑道:「讓他出去走走,說不定就懂事了,我十七歲那年都……在打工了。」
展揚:「還不是被你們寵的!」
陸少容:「他其實很聰明,既然十六歲能考上大學,我相信他回國也能混得不錯……老大和二哥都在國內,有什麼事情讓他們照顧就……」
門鈴響,傭人去開門,讓進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半大白人少年。
展揚打量那人:「找哪位?」
少年禮貌地問:「請問是VIKKO家嗎?啊哈!我聽說過您,您是展先生。」
陸少容說:「他回中國探望舅舅了,先生,您是他同學?」
少年答:「我是他男朋友,說好陪他去中國旅行的。」
陸少容:「……」
展揚的臉色立馬就綠了。
陸少容險些站不穩:「你你你……我怎麼沒聽小賤說過?你們什麼時候……你是他的男、男朋友?!」
少年微笑道:「現在還不算是,不過很快就是了,請給我這個機會,我父親是米克洛非財團……」
展揚終於忍無可忍,「我從來就沒有什麼兒子,也不認識什麼VIKKO!」展揚咆哮著把門摔上,幾乎要腦溢血了。
青春期遇上更年期,簡直就是個大悲劇。


林景峰雖然很崇拜悶油瓶,但他其實不想再帶個拖油瓶。然而無法,他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譬如說某些古物背後的傳說,以及古文化與殉葬品之間的某些聯繫。
七十二行,古董為王,幹盜墓這行的或多或少都是半個古董專家,但也僅僅是半個。他們常常不知道自己挖出來的東西是什麼,有什麼故事,頂多大致地根據經驗,能夠差不多地估個價。畢竟古玩大多數也沒有確切的價位——金玉一類的殉葬品還好,瓷、碑、銅等物件最難說。
許多盜墓賊甚至連價都估不準,只能籍由察言觀色,窺探店家的心態來討價還價。經驗越豐富的老賊,便知道得越多,他們可以隨口報出許多東西的來歷、價位,甚至世界上有幾件,都收藏在誰的手裡,在什麼地方。這些老賊又油又滑,滿肚子壞水,入墓時只顧著自己打算,見了天日後需要更多的分成,每個鏟地皮的隊裡卻少不了老賊的帶領,只有他們熟門熟路。
林景峰再混個二十年,說不定能混得比他們好,知道得越多便越占便宜,當然,前提是沒有死在某個墓裡。但林景峰現在還達不到這個標準,而且,他急需錢。
回西安前,林景峰得到了一個消息,孤身進入福建的某個據說是清代的古墓,想淘點東西,然而提供消息的人出了錯,那處是個民國初年,某個小家族的祖墳,結果林景峰折騰了半天,只得了兩千元,還不夠路費。
展行對於古墓的瞭解不比林景峰多,但他勝在知道許多文化,歷史,他有意在林景峰面前賣弄,滔滔不絕地說了一上午,林景峰知道在不開棺的情況下,展行能夠判斷出很多東西的價值。這就夠了,林景峰決定帶上他試試。最好的結果就是能多賺點,避免再出現先前白跑的情況。最壞的情況,反正這個人護照丟了,基本在中國就是一黑戶,死了頂多三炷香的事,試試也無妨。
起碼展行知道在外人面前,什麼時候該閉嘴裝傻,這點令林景峰十分慶幸。

展行在吃蛋黃派,目不轉睛地盯著個小瓷瓶。
「你看到的這件東西叫宋代官窯瓶,紫口鐵足。」林景峰說:「是我當初跟一個散隊淘出來的,賣這家價虧了。」
展行說:「宋代的官瓷從來不當陪葬品,很明顯是假貨了,老闆估計出點辛苦費還算多的。」
「……」林景峰不以為然道:「就算是假貨,他再重新加工,也能賣出真貨的錢。」
展行道:「那也是手工錢。」展行摸林景峰狗頭笑而不語。
林景峰略有點惱火避開,只覺此人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鬱悶地說:「知道了,閉嘴。」
兩名夥計把幾件泛著賊光的陶瓷搬到院裡,用腳邊藥劑瓶裡的高錳酸鉀溶液混了泥土包好,再埋在特製的木槽中。
他們在後院外站了一會,林景峰等的人來了,是先前流金堂掌櫃為林景峰介紹的一名隊長。
中年人,膚色黝黑的大叔,穿著十分乾淨,牛仔褲,軍外套,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林三,你終於還是要跟團了。」中年人說。
林景峰冷冷道:「不要那麼叫我。」
展行訝異道:「你們認識?」
林景峰:「標叔這次得了什麼消息?該不會又是去鑽防空洞的活。」
被稱為標叔的中年人哈哈一笑,並不掩飾,風趣答道:「上回只是意外。」
展行禮貌地微一欠身:「原來如此!你們既然認識就好辦了!」說畢上前誠懇地與標叔握手:「你好你好。」
標叔一臉的莫名其妙。
林景峰:「不用理他,說吧。」
「坐。」中年人招呼道,流金堂的掌櫃識相走開。展行看了掌櫃一眼,知道他充當仲介多半得了不少介紹費。中年人的話題也十分簡潔:「鬥雞台,李家灣,去不去?」
展行馬上倒抽了口冷氣。
林景峰捏著手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思考。
標叔端詳展行片刻,瞇起了眼睛,又望向林景峰。

光陰荏苒,時過境遷,當下盜墓已經不再如上個世紀那般簡單;傳統盜墓人少,隱秘,使用繩索、洛陽鏟等工具,人手挖出盜洞直接行動,有的盜墓賊甚至買下一整塊農田種滿農作物,夏天挖鑿,花上足足數月時間盜取陪葬品逃離。有的則租下一間房子,打個密道通向墓穴,神不知鬼不覺。
然而自從中國政府加大了對盜墓行為的打擊力度後,時間就成了盜墓賊們必須考慮的最重要一環。簡易工具已退出歷史舞臺,新的盜墓方式採取集團行動,分工合作,以洛陽鏟確定墓穴位置,外加雷管等定向爆破方式,很容易就能達到目的,在員警發現前速戰速決,全體撤離。標叔在從業前便是一名工程爆破專家。
展行從父親處聽到不少關於盜墓的故事,許多年前,盜墓賊通常都是一人或兩人結伴行動,有親戚,也有發小,絕不可能聘請自己不熟悉的人搭手,一防謀財害命,二禁聲張。
林景峰很有可能也是受了傳統觀念影響,獨行俠再厲害,挖墓也得靠兩隻手,遠不如人多來得快。
展行好奇地看著他,方才標叔稱他作「林三」,也就是說他是個有故事的人。有林老三,也就有某老二,某某老大,他是從哪兒學的盜墓?
林景峰問:「幾個人?」
標叔比了個手勢,四個。
林景峰淡淡道:「我帶一個。」
標叔蹙眉許久,而後說:「四,二,二,二。」
標叔的意思很清楚,盜出殉葬品後,領隊得四成,其餘六成給三名隊員平分,展行沒份,這已經是極大的面子了,林景峰帶著個誰也不認識的新丁,具體出力多少,由他最後去分派,很公平。
但林景峰顯然不打算做這虧本生意,一揚下巴:「告訴他,鬥雞台有什麼。」
展行嘴角微微抽搐,正在腦中搜索關於陝西一帶的古文物,試著說:「是……戰國的古墓?」
標叔莞爾一笑,不置可否。
展行又試探著問:「周王朝時期的?」
標叔玩味地看著展行,展行知道有戲,想了想,說:「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華民國有一位軍閥,叫黨玉琨,他從鬥雞台運出了不少古物,其中最出名的六頭古獸烏紋方鼎,現藏在紐約世界博物館……」
林景峰用眼神示意可以了,閉嘴。
展行:「這次咱們的行動,得到的東西或許不像某些貴重金銀飾品好賣,你知道的,年代越早,東西就越簡陋,像周、秦兩朝古物,歷史價值遠遠高於它的實際價值,但國內有許多人……我說標叔,你該不會把東西賣給外國人吧,看你樣子也不像,呵呵呵,雖然我也是外國人……」
林景峰作了個手勢,示意打住。
展行兀自沒有察覺:「我能籠統地分辨出大篆,那些字很難認,或者能……」
林景峰忍無可忍,在桌下踹了展行一腳。
標叔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展行:「?」
標叔:「林三,你踢我做什麼。」
林景峰:「……」
展行反應過來,噗地一聲作了個誇張的表情,繼而哈哈大笑。
標叔打量展行,問:「你是大學生?」
展行意識到有的話不能說了,點了點頭,討好地朝林景峰身邊挪過去一點。
標叔想了想,起身道:「這小子有趣,行,我讓一成,你兩得三。」
標叔走了,林景峰拍了展行後腦勺一巴掌。
展行瞬間猶如洩洪的黃河,開始滔滔不絕跟在林景峰身後問了。
「你為什麼叫林三?老大老二是誰?」
「你認識標叔?怎麼認識的?你們以前一起挖過誰的祖墳?」
「他為什麼找你幫忙?你是高手?」
「為什麼這次願意和他合作了?」
「為什麼踹我?」
「你為什麼……」
「為什麼……」
「什麼……」
「麼……」
林景峰終於被展行搞得崩潰了,怒吼道:「不為什麼——!」

翌日六點。
「你每告訴我一件事,我就回答你一個問題。」林景峰說:「我不問你,你也不許問我。」
展行笑嘻嘻地聽著隨身聽,站在巷口,天濛濛亮,難得的一天裡空氣清新的時間。大部分店都沒開門,晨光裡,只有幾家路邊胡辣湯的小店開張。
「待會不能亂說話,按我吩咐的來……聽到了麼?」林景峰低聲威脅道,他順手摘下展行的一邊耳機,展行唔唔點頭,示意明白,林景峰順手把另一隻耳機塞進自己左耳,兩名少年並肩而立,聽著同個隨身聽,卻心思各異,似是等待校車前去春遊的學生。
一輛越野車停在巷口。
展行:「哦哦哦——」忙磕磕碰碰地跟著林景峰走了。
展行一隻手自覺地搭在林景峰肩上,勾肩搭背地被他帶著走,林景峰背上本就背著個笨重的登山包,十分無奈。
「你們好啊。」展行鑽上車,笑著打招呼,林景峰掃了一眼。
車上都是男人,除了昨日便認識的標叔外,另有一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以及十指扣著,躺在後排閉目養神的老頭。
「這是小博士。」標叔介紹道。
展行馬上配合,笑著自我介紹:「展行。」
老頭嗯了一聲,瞇著的雙眼睜開一條縫,緩緩問:「林三?」
林景峰敷衍點頭,解開腰上繫著的背包帶,說:「謝哥。」
展行作了個「哦」的口型,原來全認識的,估計這老頭不簡單,一定是老油賊。
林景峰看了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眼,謝老賊說:「這是老頭子的徒弟方卓,叫他小方,路上還請林三兄弟照拂著。」
林景峰對謝老賊的出現並不意外,謝老賊卻十分在意,林景峰淡淡說:「一樣,這也是我徒弟。」林景峰瞥了展行一眼,展行馬上坐直,林景峰滿意地點了點頭。
標叔從駕駛座遞過一疊小本子:「每人一張。」展行接過,看到那是學生證——西安交通大學,土木系學生證。
展行明白了,要假裝成搞測繪的掩人耳目,壓力很大。
標叔開車,一邊解釋這次出行目的,帽子已經發了,每人一頂小紅帽,上面燙了學校名字,標叔的背包裡又有裝模作樣的測繪儀器,三腳架,定位儀等等。
這一次他們前往的地方是寶雞鬥雞台,古時稱陳倉的地方,去年標叔把目標定在李家灣,原因在北京的一家古董店裡,幾名盜墓賊銷贓時恰好標叔也在該店後堂。當時標叔閃進古董鋪門後,聽了個大概,又花幾個月時間親自來西安勘察了一次,發現大部分地形甚為棘手,光靠自己一個人十分艱難。
「寶雞礦產豐富。」謝老賊瞇著眼道。
林景峰埋頭整理包內物件,適時開口問:「倒賣的那幾件是什麼,標哥聽清楚了?」
展行敏銳地意識到林景峰的稱呼問題,明顯林景峰與中年人、老者是同個輩分的,這麼大的來頭?
標叔岔開了話題,笑道:「什麼都有,去年入秋下了場暴雨,把高處的黃土沖刷下來,才現了眼。」
林景峰戴上露指手套,調整位置,修長的手指抓了抓,目中閃過一絲不信任的神色。

西安到寶雞市只要兩個半小時車程,沿路乾旱風沙四起,遠處土坡林立,越野車在郊區停下,標叔下車問明道路,笑著說:「可以下車了!」
林景峰端詳當地村民,他們還需徒步再走數小時才能抵達李家灣後山,被問路的老嫗眼中有點欲語還休的畏懼。
眾人整理器械,展行看出了林景峰的疑惑,上前問:「老太太,這裡有什麼忌諱嗎?」
老嫗歎了口氣,顫巍巍道:「年輕人,山上不能去!」
「什麼?」展行聽不太懂,一頭霧水地問。
老嫗目光閃爍,避而不答。
展行伸出手,在林景峰的外套口袋裡掏了掏,拿出張一百元的鈔票。
老嫗見有錢可賺,用當地土話說了起來,展行略微可以辨出幾個詞,林景峰聽完後翻譯道:「她說山上有鬼,她的孫子在山裡死了,村裡前些日子還來過一夥人,上了山就沒有再出來。」
「哦——」展行又把那張一百元塞回了林景峰衣兜裡。
老嫗:「……」
婦女之友林景峰看不過眼,另外掏了五元給她,老嫗接過錢,朝地上憤恨地「呸」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展行穿的是球鞋,林景峰穿的是軍靴,很快展行就開始鬱悶了。山上雖然水不多,但深一腳淺一腳,還是容易踩到泥,林景峰面無表情地走在隊伍前面,展行看了戴眼鏡的年輕人一眼,他背著個碩大的背包,似乎還比林景峰的裝備沉幾分。謝老賊則無包一身輕,與標叔走在最前,健步如飛,時不時閒聊幾句。
「嗨!小方。」展行友好地說:「幫你背一會?」
姓方的滿頭汗水,擺了擺手,眼望林景峰,有點懷疑地說:「你,不幫他背著?」
展行道:「啊!對!」他恰好走得有點累了,於是連人趴在林景峰的登山包上,被他一頓一頓地拖著朝前走。
方卓:「……」
林景峰:「……」
方卓說:「你師父人很不錯。」
展行側著頭,岔開話題問:「你是學歷史的麼?」
方卓答:「學醫的,畢業後找不到工作,謝叔是我爸的朋友……」謝老賊回頭看了自己徒弟一眼,方卓識相地不吭聲了。
林景峰沉聲道:「過來。」他搭著展行肩膀,把他撈到身前箍住,朝他靠外的一邊耳朵塞了個耳機,沒有放音樂,刻意地走到隊伍最後,看上去就像小師徒二人關係好,湊在一處打打鬧鬧。「這裡能挖出什麼?具體點。」林景峰幾乎貼在展行耳邊,極小聲地問道。
展行想了想,說:「應該是青銅一類的東西,如果是周與春秋戰國時期,會有爵、觴、觶(ㄓˋ)等東西……」
林景峰:「什……什麼?」
展行:「觶,古代喝酒用的玩意,兩個問題,換我問你了。你有馬子嗎?如果沒有的話,你有凱子嗎?」
林景峰自動忽略了展行的問題:「既然是青銅器多,為什麼他剛剛說話的時候又遮遮掩掩的,賣銅器,棺板沒有什麼稀奇……你確定只有這些值錢的?」
展行:「不值錢還能有什麼?黃金還不算太流行,當時的藝術品基本都以青銅方式保存,石棺在考古學家的眼中挺貴重,作為收藏品其實價值不大,除掉這些……」
林景峰:「小聲點。」
展行神神秘秘地說:「就剩死人了!」
林景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展行卻煞有介事道:「死人也可以賣錢。」
林景峰:「只能捐給博物館。」
展行說:「有錢人也會買回去收藏,我見過樓蘭的木乃伊,保存得很好,是個褐髮長睫毛,一米九的大帥哥,當時在世界級文物拍賣會上賣出了一個高價,而且你知道嗎,古屍還可以入藥。」
林景峰恢復正常音量,說:「古屍入藥,這個我倒是聽說過。」
此刻標叔回頭問:「你從哪裡聽來的?」
展行答:「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最後一卷:人部第五十二卷,天方國有人,年七十八歲,願捨身濟眾……」數人都停下腳步,聽著展行解釋。「吃了古屍的什麼地方,身體受損處就能補足。」展行解釋完,補充道:「但其實我不太相信這個。」
標叔點了點頭,林景峰幾乎可以猜到了。
方卓一副發毛的表情,謝老賊回頭問:「你學醫的都不知道這個?」
方卓:「我……不是學中醫的,中醫經驗主義,作不得準。」
展行同情地點了點頭。
方卓背得氣喘吁吁,周圍開始出現盜洞,山上的樹木稀少,大部分是溫帶乾旱氣候的樹種。
下午時分,謝老賊開始以洛陽鏟試土。展行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只見姓謝的老賊把錐型鏟插入地底,標叔支開三腳架,接上蓄電池驅動的馬達,如鑽頭般掘入地底,洛陽鏟的尖頭上更有錐型螺紋,方便轉動挖掘。原來三腳架是這麼用的,現在盜墓都採取高科技作案工具了。
謝老賊擰開洛陽鏟露在外面的把手,內部機關閉合,把鏟尾所在位置的土收攏過來。三腳架反向運轉,將洛陽鏟帶出地面,方卓、林景峰和標叔圍上前去。林景峰拈起土,嗅了嗅,標叔則看著他倆。
標叔說:「附近有不少盜洞,有戲的話不用現打一個。」
林景峰沒有評價,坐到休息處,剩標叔三人小聲討論。
謝老賊把土搓碎,放進嘴裡嚐了一會,展行小聲說:「你會像他這樣麼?聞出來什麼了?」
林景峰沒回答。
展行:「你是裝的對吧,是的吧,假裝很厲害?我覺得聞土根本不可能聞出年代……最起碼也要用吃的。」
林景峰抬腳,側著踹了展行一下,展行安靜了。
片刻後標叔三人達成共識,收拾了東西前往後山,標叔找到了一個盜洞,「果然在這裡。」標叔欣喜地說。
林景峰說:「裡面死過多少人?」
標叔神色一凜,忙擺手道:「沒有的事,林三兄弟說笑了。」
展行馬上想到,這個盜洞或許就是標叔所言,在北京倒賣古董的盜墓賊打出的通道,說不定老太婆提到的,死在山裡的盜墓賊和標叔見過那幾人是同一夥?
「下去看看吧。」標叔說,接著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林景峰和謝老賊:「兩位帶來的小輩留在地上?」
展行瞬間就思密達(註:抓狂無奈複雜的心情)了,千里迢迢到山上來,好不容易能進入神秘的地底國度,居然要被留在外面望風!
「這怎麼行!」展行悲壯地說:「水裡來水裡去,火裡來火裡去,師父去哪我就去哪!」
林景峰說:「那麼,我和展行留下來。」
謝老賊滿意地點了點頭,展行傻眼了,說:「這樣……也不成吧。」
謝老賊說:「林三望風,自然是放心的,先探個究竟,餘下的過了夜再說。」
標叔取來繩子,固定在一棵樹上,方卓說:「我……我也進去?」
方卓臉色蒼白,展行徹底鬱悶了,又要發揮死纏爛打的工夫上前去扒:「方兄弟,要麼我和你換換……」一句話未完,人已被林景峰踹了個趔趄。
繩子放下,三人進了盜洞,展行只得搬來小馬紮,坐在一邊,掏出手機,開始玩遊戲。反正只是探路,還有進去的機會。
林景峰升了火,燒起一壺水:「你們美國佬的電影看多了,盜墓也不全是冒險,總要有人望風的。」
展行的手機發出奇怪的叫聲,玩得不亦樂乎,隨口答了幾句。別人盜墓都是驚心動魄的探險,各種英雄主義各種主角光環,自己來盜墓卻要蹲在洞口看繩子,時也運也。
林景峰坐著,不住抻自己本來已經挺長的食中二指,似乎想讓它變長些,雙眼瞇著,片刻後問:「你還知道什麼?民國的事情?你在玩什麼?別玩了。」
展行頭也不抬,說:「一群豬呼哧呼哧,偷了一隻鳥的蛋,鳥們很生氣呱噠呱噠……」
林景峰:「夠了。」
展行收起手機,正經說:「你不守信用。」
林景峰真是一個頭兩個大,說:「沒有女朋友。」
展行兩眼冒著桃心,林景峰又道:「也……沒有男朋友!換我問你了。」
展行說:「民國時期的軍閥黨玉琨,在鬥雞台戴家灣盜走了大量文物,好幾件藏品被送到海外,據說發掘出的青銅器總價值幾億美元。」
林景峰不置可否道:「在國內賣的話不可能值這個價,他後來怎樣了?」
展行又道:「他很快就死了。」
林景峰蹙眉,展行說:「聽說其中有一枚很漂亮的銅簪子,他轉手送給了四姨太,當晚他的四姨太被女鬼附身,親手把黨玉琨掐死了。再後來,寶物輾轉到馮玉祥手裡……」
林景峰:「無稽之談。」
展行取出手機,繼續玩遊戲:「你不信這些?你平時都學了些什麼?」
林景峰:「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
展行笑嘻嘻道:「盜墓損陰德喲。」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
展行泡了杯即溶咖啡喝完,時間漸漸過去,兩個望風的人無所事事,林景峰對著一棵樹開始練拳,展行則拆開一把林景峰的瑞士軍刀,對著樹玩飛鏢。
林景峰脫了外套,著一件草綠色背心,現出健美勻稱的手臂,身材雖瘦削高挺,該有的肌肉卻一點不缺。展行拋出飛刀,穩穩釘在樹上,林景峰側過手掌,橫砍樹身,刷一聲飛刀從他的臂膀間穿過去,林景峰側過頭。
他們同時聽到盜洞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響。
展行問:「標叔在炸東西?」
林景峰蹙眉不語,搖了搖頭,疾步躍到盜洞前,喝道:「聽得見麼?」林景峰拉扯繩子,盡頭輕飄飄的,林景峰又喊道:「標哥?」
黑黝黝的盜洞如同噬人的野獸,天色漸漸黯了下來,夕陽透過參差的樹林投來餘暉。
展行好奇地探頭探腦,掏出手機,問:「他們手機號碼多少?打個電話問問?」
林景峰無言以對,取過一個腰包,繫在腰間,縱身一躍,雙腳軍靴夾著繩子,滑下盜洞。
「你在上面等著……」林景峰一句話沒說完,展行興奮地喊道:「終於可以開始探險了!」說畢展行咻的一聲滑了下來,砸在林景峰身上,把他壓了個五體投地。
「我們應該搞個對講機什麼的……」
「機你妹,閉嘴。」林景峰斥道。
「樹上繩子很穩,不用擔心……」
林景峰:「……」
「我帶了手電筒……」
林景峰手指頭點了點展行,一肚子火,展行壞笑著與他手掌相對,觸在一起,繼而五指扣著林景峰的手指頭。
展行:「我和你一起。」
林景峰露指手套尼龍布的感覺粗糙,手指間卻十分溫暖。
「你跟在後面,不能再吭聲。」林景峰抽出手,吩咐道。
展行點了點頭,林景峰道:「把你的耳機戴上吧。」
展行埋頭接好手機,發現還有信號,鬼鬼祟祟地擰開手電筒,朝內張望,說:「有人嗎?」
通道中一片黑暗,林景峰劈手奪過手電筒,一手持手電筒,躬身抽出軍靴筒旁的匕首,猶如迅捷的野豹。
展行耳機中傳來吵得要死的搖滾音樂。
林景峰順著繩子走去,登山繩一捆只有七十三米,通道內一片黑暗,手電筒照去,黃土打出的盜洞嶄新,顯然是幾個月前挖掘的。盜洞不斷延展,地上有不少雜亂的腳印,展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東張西望,伸手去捏林景峰臀後的小包,捏到硬硬的機械,辨識出那是一把槍。
「不要亂摸。」林景峰冷漠地說。
展行沒聽見,摸來摸去,摸到林景峰屁股後的錢包,又捏了他屁股一把,林景峰炸毛,怒道:「不要亂摸!」
展行一臉茫然,滿腦袋問號,搖滾樂開得太大,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林景峰,「?」
林景峰:「……」
林景峰在一堵石門前停了下來,抬頭望去,石門上是朱紅色的字,觸目驚心。
展行張著嘴,發現登山索的盡頭被夾在石門裡。
林景峰反過匕首,在石門上敲了敲,又側過頭,把耳朵貼在石門上聽,聽到墓穴裡的美國歌手在聲嘶力竭地鬼叫。林景峰莫名其妙,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展行有樣學樣,也側著頭去聽,耳機貼在石門上,搖滾樂匡噹匡噹響。
林景峰說:「牆上的字你看得懂麼?」
展行:「?」
林景峰扯下展行的耳塞,以手電筒照上去,說:「翻譯。」
石牆上的字全是石鼓文,年代久遠,猶如浸了血的遺書。
展行指向繩索的盡頭:「這道門不應該是關著的,他們應該在墓裡觸動了什麼機關,令它關上了。」
林景峰仰頭打量:「嗯,關鍵是要怎麼再打開它。」
展行:「周朝一個王族的墓。」
林景峰:「哪個王?」
展行:「不知道,周代有八百年,哪認得出,字也和大篆不太一樣,哦……我大概明白了。」展行掏出手機,在存儲卡內翻檢,按出一份石鼓文字譯對照。「他……有一個王妃,這裡應該是王妃的墓,他的王妃快病死了,他很難過,所以打算修建一個豪華的墓穴,在她入殮後和她一起死,在他進來後,這道門會關上,殉情……」展行唏噓道:「但是為什麼他們來的時候沒有關上?說不定在她死之前,這位王族公子就先一步掛了。」
林景峰揚眉道:「是在他進來殉情之前,又找到下一位了。」
展行說:「你的愛情觀很有問題。」
林景峰:「你該把耳機戴上了。」
展行:「我可以弄一份這種文字的拓片嗎?」
林景峰:「一切解決後可以,現在不行。」
林景峰躬身檢查石門的接縫處,紋絲不動,他翻過腰包,從外袋中抽出一片薄薄的夾層紙,把它塞進門縫裡,示意展行退後。展行隨著音樂在門口晃個不停,林景峰作勢要踹,展行忙避開,林景峰從夾層紙中抽出一根引線,越拉越長,展行看得張大了嘴。
林景峰在身上摸來摸去,展行馬上會意,掏出打火機,喀嚓一聲火星在引線中不斷延伸,繼而煙霧四迸。展行幾乎能感覺到通道裡產生了一陣震動。
大門被炸出一個小缺口,林景峰又掏出可攜式的卡口合金機械,卡在石門裡,拉長了手柄,開始用力推動合金頂上的扳手轉盤。
展行兩眼冒紅心,簡直是太崇拜了,林景峰果然是專業的!
短短時間裡,林景峰便把千斤重的石門撬開了一條容單人通過的狹縫。
「你在外面接應。」林景峰矮身從機械千斤頂下鑽進墓室,一回頭,展行又屁顛屁顛地跟著進來了。林景峰放棄了和他溝通的打算,同時也不想自己大腿被他抱上,一路拖著他走,只得擺了擺手,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後。
戴著耳機聽歌的人通常都意識不到自己說話很大聲,於是展行的聲音在整個墓室中迴盪:「我們什麼時候去盜秦始皇陵?」
林景峰只得把展行的耳機摘下來,說:「想找死自己去。」
「秦皇陵連項羽都進不去。」林景峰冷冷道。
墓室中應該沒有什麼危險,他收起匕首,帶著展行一路前進,辨認腳印,展行既緊張又興奮。
黑暗裡,他們發現了一灘黑色的東西。林景峰用手電筒照向角落,牆壁上是一個人臉的拓印。展行抽了抽鼻子,敏銳地嗅出了臭味——腐爛的氣息,林景峰抬起腳,靴底沾了一層黏稠的血肉。
展行:「有人在這裡死了……」
林景峰:「閉嘴,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了,而且還是新死的,屍體剛被人拖進去不久,他們想做什麼?」林景峰壓低了聲音,他幾乎可以肯定一件事了。
展行說:「我覺得標叔很有可能來過一次,還把同伴……」
「噓。」林景峰手指在唇邊搖了搖,示意不要多說。
他們循著密道不斷前進,先前進來之處正是墓穴的正門,沿路石牆上俱是古代的壁畫,展行猶如發現了瑰寶,一路以手機照著過去,把彩繪壁畫毫無遺漏地拍了下來。
「這些有什麼用?」林景峰不以為然:「有什麼故事?」
展行說:「是古代狩獵的場景,還有祭祀時的壁畫,有很重要的歷史價值。」
林景峰:「可以賣錢?」
展行說:「當然不能。」
林景峰對展行的行為嗤之以鼻,展行對林景峰的觀念也嗤之以鼻,各自心裡吐嘈對方。
墓穴深處傳來人聲,是標叔和謝老賊在爭執不休。林景峰警覺地意識到問題,抓過展行,嚴詞吩咐道:「除非我叫你,否則不要進去。」說畢把耳機塞上展行耳內。
展行知道這次林景峰是認真的了,忙不迭地點頭,從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照著壁畫開始寫寫畫畫。
林景峰說:「什麼事?!」
墓穴中央的寬敞石室內,並排擺著兩具石棺,一具大敞,棺中凌亂散著白布,顯是已經被盜墓賊掘過,數具盜墓賊屍體橫七豎八地放在角落。謝老賊正在大聲責罵標叔,二人見林景峰入室,俱是默契地停止爭執。
林景峰心內警覺又增一分,通常後來者入場時引起這種情況,唯一的可能只有一個——討論分贓。
方卓憎惡地用濕紙巾擦手,靠在牆壁不住喘氣,似是嘔過一次。被他搬進來的死屍已腐爛得看不清楚五官,林景峰在方卓頭頂拍了拍,五指捏揉其後腦風府穴,方卓才點頭,好過了不少。
「你們下來太久了,動過什麼?」林景峰淡淡問。
標叔似有點懼了林景峰三分,答:「謝兄讓我拜棺,我說先把耳室炸開,你怎麼進來了?」
林景峰走上前,伸手抹去棺上灰塵,見是一行大篆。他檢視四周,見墓室內光線明亮,角落的兩尊銅燈瓶已被點燃,蹙眉道:「你們點的燈?」
謝老賊以一根手杖敲擊地面,嘶聲道:「標兄弟,按老規矩來,不可先開耳室,你究竟想做什麼?」
林景峰說:「按謝兄的規矩。」
標叔悶哼一聲,謝老賊走上前,林景峰又道:「等等。」他從腰包內掏出巴掌大的一物,朝通道內拋去。
展行正看著壁畫聽音樂,被咻一聲飛來的那物砸中,「啊」的一聲大叫,嚇得方卓連忙靠著牆壁站起。
標叔不悅道:「都下來了?」
林景峰:「外面沒事,已經是夜裡九點了,你們都沒發現?」
展行摘了耳機,撿起林景峰拋來那物,屁顛屁顛地跟著進來了。一進墓穴,展行便大聲驚呼,用手機開始拍照。所有人哭笑不得,展行給石棺拍完照,注意到角落裡的死人,又橫過手機,調整焦距。
「夠了!」林景峰怒道:「站好,安分點!」
展行站到林景峰身邊,仍不住打量牆角的人,謝老賊豎起手杖,朝石棺敲了敲。
展行:「這是什麼?」
林景峰:「黑驢蹄子。」
展行:「這個我知道!防粽子用的!」
林景峰點了點頭,示意別囉嗦。
展行:「為什麼用黑驢蹄子,不用白驢蹄子?或者灰驢蹄子?粽子分得出那頭驢誰是……」
林景峰說:「再問一句,我就把你封到那裡進去。」說著朝空棺揚了下巴。
一片安靜中,謝老賊喃喃念了幾句話,聽起來像是安徽等地方言,類似江湖人拜堂口時的謁語。林景峰低聲解釋道:「天作屋頂地作床,無財無勢嘴一張,今日路得寶地過,賜口冥食作存糧。」
方卓深吁了一口氣,展行明白了,點頭,謝老賊的大意是盜墓者貧困潦倒,借點墓中陪葬花用,又見謝老賊手中那杖,竟是黃澄澄的一把銅拐,拐端刻出一隻辟邪貔貅,既辟污穢,又納財寶。
林景峰小聲說:「吳派鐵拐門的規矩,入墓叩棺。」
展行:「叩了棺就不會有問題麼?」
林景峰:「我向來不太相……」這是一個傻問題,林景峰險些就說了蠢話,幸好及時收住。展行嘿嘿笑,林景峰手指戳了戳展行腦袋。
標叔道:「開耳室?」
謝老賊拄著拐,說:「開罷。」謝老賊拄著拐,倚在石棺邊抽菸,標叔上前取出幾節銅管,準備炸耳室的石門,林景峰走到墓室的正中央牆前,藉著油燈端詳牆上壁畫。兩側的油燈或許是機關,點燃後墓穴外的橫匝門才會合上,林景峰微一旋轉燈座,雖澀卻仍能緩緩移動,便知就裡。
但他仍然沒有告訴標叔這件事。
方卓背靠石棺,仍不住喘氣,疑神疑鬼,這是他第一次下斗,免不了有點神經衰弱。
一片靜謐中,方卓感覺到自己的脖頸被一隻冰涼的手摸了上來。
「媽呀——!」方卓一轉頭,看到一張煞白的臉,登時不顧一切地慘叫。


標叔插雷管到一半,被方卓一叫,險些把引線扯斷。
所有人怒道:「叫什麼!」
展行拿著手電筒,放在下巴處,自下朝上照著,陰風陣陣,慘兮兮說:「方兄弟……」
方卓被那一嚇,差點尿出來,憤怒地吼道:「別嚇人!祖師爺爺說,進斗不能嚇人!犯忌諱的!」
謝老賊菸杆敲了敲地面,慢條斯理道:「人嚇人,嚇死人……」
林景峰朝展行招手:「他不懂,包涵,你過來。」
林景峰護短,謝老賊也不好多說什麼,唯餘方卓怒目而視。展行抬頭審視壁畫,林景峰說:「你覺得這是什麼?」
壁畫上是青、黃、紅等彩色原石鑲嵌而就,繽紛多彩,組成一個女人的畫像。
展行說:「按照當時的繪畫藝術標準,這是在表現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林景峰說:「就是他的妃子?」
展行看了一眼中央安靜的石棺,點頭道:「或許是……」話音未落,標叔引爆了雷管,轟一聲石粉四迸,一陣衝擊波掀來,展行忙躲到林景峰身後。
標叔所選爆破處俱是石門的連接點,一炸毀後整塊千斤重的巨石受反衝力作用,轟天動地的倒了下來。
室內是一具大型的銅架,架上以銅線繫著大小不一的玉石片,那一陣爆破的威力掀去,令玉石片彼此相碰,叮噹亂響。
所有人靜了。
謝老賊說了句髒話,起身檢查,標叔欣喜若狂:「是古代的樂器!這一回值了!」
那具玉石架足有近一點七米高,從下至上分兩排,玉石片由大到小,每排九枚,最左上的小玉片是最小的,不到巴掌大。
標叔難以置信地撥弄架上玉編磬,回頭看了林景峰一眼,笑道:「有什麼來歷,小兄弟給說說?」
展行和林景峰小聲對話幾句,林景峰走了過來,說:「編磬,一共十八枚,墓中主人是一名王族,天子磬三十六,王族磬十八,侯磬九。」
謝老賊激動道:「應當還有別的值錢東西,再找找?」
標叔迫不及待地望向另一邊耳室。
林景峰站在編磬前,埋頭拾起磬架一側的長勺,展行跟了過來,說:「當時很流行的樂器,相傳孔子就是製磬的高手。」
林景峰以長勺在一塊玉石上敲了敲,發出悅耳的聲音。同時間,他彷彿聽到有什麼細碎的聲音在耳室深處響起,彷彿是一顆圓形的銅珠滑過凹槽時的聲響。耳室內的一側,標叔未曾看到的死角,又有一具小小的青銅鼎,鼎內擺放數枚石簡。
展行上前撿了出來,對著外室燈光檢視,上面寫滿了奇異的符號。
林景峰問:「是什麼。」
展行:「演奏的樂譜,試試?」
他接過長勺,那柄擊打器非金非玉,敲在編磬上時又引起一陣細微響聲。展行沒有聽見,林景峰卻察覺到了。「這後面有機關。」林景峰按著展行的手:「是用樂器啟動的。」
展行茫然問:「要告訴他們麼?」
林景峰拿不定主意,同時間另一側耳室傳來爆破聲,他們轉頭望去,標叔已經把對門成功地炸開了。第二面石門轟然倒下,現出對室空間。
「怎麼回事?」標叔愕然道。
側室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具被打開的棺材,方卓不住發抖,踉蹌退開幾步。棺材大敞,蓋子扔在一旁,耳室對牆被土封得嚴嚴實實,並無其他出口,縱是謝老賊見多識廣,亦不由得毛骨悚然,喃喃說:「跑……跑了?」
「不可能吧。」林景峰接過手電,朝耳室高處照了一輪。
在他們進來之前這裡是全封閉的,棺材內的墊布現出完整的人型,明顯有屍,然而石門從未開過,棺材蓋怎會自己打開?古屍又跑去哪裡了?
方卓發著抖說:「粽子……粽……」
林景峰問:「你先前說這裡只有兩具屍?第三具是怎麼來的?」
展行顧著端詳石簡:「不知道啊,說不定是別的墓?剛好挖通了?」
說者無心,林景峰卻豁然開朗,走進耳室內以手指摳了點壁上泥土嗅了嗅,說:「這是另一個盜洞,估計就是民國時黨玉琨部下側著挖通的地方。墓裡有三個人……」林景峰想了想:「這具多半也是女屍,屍體和殉葬品已經被先前來的運走了,洞被泥石流封上,就成了我們現在看的這樣。」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林景峰躬身清了棺底墊布,一無所獲。
謝老賊悻悻道:「沒辦法的事。」
標叔笑道:「也不算一無所獲,準備把樂器拆了運走吧。」
林景峰示意稍等:「再看看。」說畢問展行:「樂器怎麼演奏你會嗎?」
展行比劃半天,沒有回答,接著撈起長勺,在編磬上敲了敲。或清脆,或暗啞的聲音響起,十分悅耳,典雅莊重,更帶著數分悲傷意味,音符漸沉下去,直至歸於靜謐。展行每敲一次磬,耳室深處的機關便受到奇異的共振,一顆銅珠沿著壁內軌道滑下,匯向墓穴中央的壁畫之後。活動的五色石畫像在銅珠匯集的力道中緩慢變幻,色塊移開,壁畫緩緩退去。
標叔驚呼一聲,壁畫還未完全開啟,便已側身從縫隙中衝了進去。
「等等!」林景峰喊道。
謝老賊健步如飛,彷彿發現了全新的寶庫,登時跟在標叔身後衝進墓穴深處。
展行放下樂錘,彷彿還在回味那段樂曲。「最早時哀冊的雛形。」他對著燈光檢視手內石簡:「這可是考古學的大發現,還有剛剛的磬樂,應該是墓穴的主人自己創作的,用來悼念他的妃子,哀冊可以給我麼?」
林景峰說:「他們會拿去賣的,死心吧,你想要這個做什麼?帶回美國去?」
展行一想也是,只得不再堅持。
壁畫後是另一個黑暗深邃的通道,林景峰擰亮手電筒,緩緩前行,問道:「標叔?謝兄?」
沒有人回答。
暗道不知通向何方,倏然間勁風撲面而來,林景峰側身一腳踹開展行,繼而縱身躍起,堪堪閃過腳下橫射而過的鐵箭。「當心!」林景峰喝道:「後退!」
展行嚇了一跳,忙朝後退去,短短數秒,林景峰手電筒朝地上一晃,辨出磚石位置,連著數下疾跳,最後隆的一聲機關悶響,一切都安靜下來。
展行在黑暗裡背靠通道壁喘了片刻,一切都來得太突然,終於鎮定下來後問道:「喂,你在嗎。」沒有人回答,展行心內一驚。他掏出打火機,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四周一小塊地方。「林景……小師父!」展行大聲道。
滿地散落的箭矢,展行不住猛喘,地下隱約傳來人聲,展行鬆了口氣,趴在地磚上把耳朵貼上去,又一根箭矢擦著他的頭頂掠過。展行:「……」
他試著按了按,其中一塊地磚翻轉,展行明白了,是個活板機關。他打開機關,下面刺眼的手電筒光芒斜斜射了上來。「你怎麼樣!」展行著急地喊道。
林景峰喊道:「沒事!你回去,把繩子拿來!」另一個手電筒在坑底附近晃了晃,展行看到倚在坑邊的謝老賊。
展行辨清楚位置,在角落作了記號,快步回盜洞口去取登山繩。他經過石棺時,發現墓穴中似乎起了一點細微的變化,然而又說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裡。陰森森的墓中,幾具屍體躺在牆角,腐爛的五官猙獰,似在注視著他的動作。展行終於開始怕了,一直有林景峰在身邊,現在獨自行動,不禁毛骨悚然。
展行開著手機,藉著螢幕的光迅速奔出墓穴正道,在林景峰的背包裡翻出另一根登山繩。
時近午夜,山坡上的樹林到處都是陰風,展行被吹得寒磣磣的。

同一時間,暗道坑底。
標叔用手指叩彈四周牆壁,發出金屬的暗聲。
林景峰摔下來的地方是條光滑的石甫道,它斜斜穿過大半個墓穴地底,通向一個殉葬品坑。坑裡鋪滿白色的人骨,頂上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天窗,恰是月上中天之時,光線從天窗灑了下來,照在森森白骨堆上。
「這些都是掘墓的民夫。」標叔說。
謝老賊倚在坑底內沿喘氣。他與標叔、方卓三人第一批摔下來,造成雙腿骨折。
「不行了,老了,要不是帶徒弟,再做幾趟就得收山了。」謝老賊道。
方卓滿臉是血,初進機關箭密道時被射傷了左耳,幸好是擦著過去的。
林景峰為謝老賊接上斷腿,吩咐道:「撿兩根死人的腿骨,給你師父當夾板固定住。」
標叔說:「這裡是個金屬的房間,銅房?」
林景峰起身,掃視四周,月光明亮,他收了手電筒,只見周圍是個環形空間,牆壁上刻滿上古銘文。林景峰說:「看不懂,圓的密室?應該是陪葬坑,待會讓展行下來看看。」
標叔道:「字是可以活動的,林三,你看這裡。」標叔伸手按在一個奇異的銘文上,把它按得稍稍凹進去點,環形銅牆後傳來輕微的機括響聲。
林景峰道:「你最好別亂動。」

墓穴另一頭。
展行第三次走進中央墓室,四下檢視,要把繩子繫在一個牢固的地方,那裡只有兩具石棺。他把繩子繞過空的那具,躬身打了個死結,忽然間意識到與第一次進入時,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壁畫兩旁的油燈在自己走出暗道時便已經滅了。展行心裡湧起強烈的恐怖感覺。
一片靜謐裡,背後的另一具棺材發出沉悶的響聲。
展行:「……」展行哆嗦著轉頭,棺蓋極其緩慢地滑開。
「媽呀——!」展行嚇得抓狂地大叫,朝後摔了一跤。
棺蓋滑開到一半,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展行神經質地抓著長柄編磬錘,對著棺材大聲說:「別出來!別出來啊!粽子!我警告你!你別出來啊!我也是擊球手!」展行把先前林景峰給他的黑驢蹄子扔了進棺材裡。
棺材沒動靜,展行快哭了,他面朝棺材,緩緩挪動,雙手牢牢握著長柄錘,預備有一隻手伸出來,就朝那手上猛擊,有個腦袋伸出來,就給它來招全壘打。然而沒有反應,棺蓋開了一半,既不全開,又不閉合。
展行彷彿產生幻覺,看到有什麼正從棺材中鑽出來,他徹底崩潰了,發狠地上前,手持長柄勺朝著棺材裡使勁戳,抓狂地大喊道:「回去!回去啊——!」戳了幾下,展行哆嗦著撿起繩子,戰戰兢兢後退,繼而沒命地朝通道裡跑。
「你你你……你還在嗎?師父?我親愛的師父大人……」展行撲到活板機關前,手腳並用地把繩子扔下。
林景峰的聲音:「下來,有東西讓你看!」
展行求之不得,馬上順著斜坡道滑了下去。
林景峰接住展行,讓他站好,一指牆壁:「看這裡。」
展行驚魂初定,林景峰蹙眉道:「怎麼了?」
展行哆嗦著擺手,標叔問:「小博士,這些字是什麼意思?」說畢又在原本的銘文符號上按了按。

墓穴另一頭,棺蓋完全打開,底板傾斜著托起一具男屍。
周代的古屍緩慢在機關的作用下立起,面朝暗道口的方向。
男屍臉上留了個黑驢蹄子的印痕,鼻子被戳得歪到一邊——先前展行的傑作。

「這個是……是……鐘鼎文。」展行道:「我不太懂,我看看手機裡有沒有……」
標叔說:「哪幾個機關可以開啟通向藏寶室的門?」
林景峰不悅蹙眉,示意標叔不要多追問。
「牆上怎麼、怎麼會有鐘鼎文?」展行喃喃道:「不對啊,不應該刻在這裡的……不是應該刻在鼎腹上……的咩?」展行抬頭,看到頭頂有一個巴掌大的天窗,依稀灑下朦朧的月光。手機有信號!一格!展行瞬間就精神了,打了個手勢:「你們等等啊!我打電話問。」
林景峰:「……」
展行撥通家裡電話。

大洋彼岸,紐約,午後一點。
陸少容手邊一杯咖啡,對著電腦寫一份研究報告,手機響了,「親愛的兒子,你的男朋友,某財團的少爺前幾天找上門來了……」
展行:「哎哎,陸少容,先別說這個,我問你個問題,關於中國周朝文物的。」
陸少容心中一動:「周朝?」陸少容正在做一個關於中國上古三朝的課題,十分有興趣,倚在轉椅上,揉了揉太陽穴:「說。」
展行:「有一種東西,是金屬製造,它在內壁刻滿鐘鼎文……」
陸少容:「金屬製造,又刻滿鐘鼎文,不就是個鼎麼?」

林景峰手指動了動,示意展行把手機拿過來,展行擺手,按了擴音鍵,數人站在坑底,陸少容的聲音都聽得十分清楚。
標叔眉毛動了動,意識到展行父母多半也是古董世家,不可小覷。
展行:「是……是個鼎吧,看不太清楚,有這麼大的鼎?」
陸少容:「多大的鼎?」
展行:「大約有一個房間這麼大,五米高。」
陸少容問:「紐約沒有相似品,古蜀國倒是有很大的青銅器。你在哪裡看到的?」
展行胡謅道:「西安歷史文化博物館。」
陸少容說:「新近出土的?手頭沒有它的資料,理論上可以有這麼大的鼎,你們用梯子進鼎裡參觀了?」
展行忙道:「沒有,它是橫放著的,應該是新出土的文物……因為沒有任何解說詞,很奇怪。鼎腹的鐘鼓文呈環形,我認不清從哪裡開始,解說告訴我們,挖出來的時候,鼎底鋪滿了死人的骨頭,是殉葬的民夫。」
陸少容:「這應該是一種墓穴內的機關,戰國時期也出現過,他們把這種鼎放在某個密道中,也作為屠殺殉葬奴隸用……鼎中活動銘文,連通整個墓穴的所有機關,你最好具體描述一下。」
展行:「剛剛拍的照片已經傳到你郵箱裡了。」
陸少容坐直,滑鼠點開郵箱,對著照片端詳片刻:「從哪個角度拍的?閃光燈太暗了。」
展行當然不可能告訴他是在鼎腹裡拍的,支支吾吾地敷衍過去,片刻後,電話裡傳來陸少容的聲音:「那是一種比較奇特的裝置,所有銘文開關的用途都是唯一的,鼎腹裡還有其他的棱狀尖銳突起麼?」
展行欣喜道:「有,有!你怎麼知道的?」
標叔和林景峰俯身,在一行行的銘文中看到無數尖銳的金屬突出物。
陸少容:「嗯,那就對了。」
展行:「那些是什麼有趣的東西?」
陸少容:「嗯,確實很有趣,當銘文塊的任何一個被按到底後,這些棱狀物就會射出來。」
展行:「?」
陸少容:「它們是鋒利的槍頭,奴隸被驅趕到這種大鼎中,機關啟動,一千多枝金屬長槍會密密麻麻地同時射出,把鼎裡存活的生物全部穿在槍上。」
展行:「……」
標叔:「……」
林景峰:「……」
展行:「這這這……這些機關只殺人用?」
陸少容:「不清楚,或許還有其他的用途,你可以多拍點照片,我對它很有興趣……」
展行:「那……如果有人掉進了這個鼎裡……」
手機嘀嘀嘀,沒信號了。
陸少容:「喂?信號太差了,聽到了麼,小賤?」
展行:「喂,這種時候不要給我出夭蛾子啊!」
林景峰同情地拍了拍標叔肩膀:「走吧,沒寶藏了。」
標叔似乎不太相信,林景峰沉聲道:「先出去再說,老謝打頭,我倆墊後。」
方卓嘴裡咕噥著什麼,拉扯繩子,把謝老賊背在背上,順著繩子攀爬而上,通道十分滑溜,稍一不注意雙手雙腳便要打滑。
標叔仍時不時回頭,似乎心有不甘,林景峰讓展行先走,自己攀在最後。
方卓背著謝老賊,最先爬上地面,冒出個頭,喘息著扶正眼鏡,驀然看到不遠處的墓穴正室中棺材蓋大開,一具古屍陰風陣陣地站直,臉色慘白地看著他。方卓發出極為淒厲的一聲狂喊。
「幹什麼!」標叔喝道:「別慌——!」
老謝大聲喝罵,猝不及防從方卓肩上摔了下來,標叔慌忙側身讓過,險些被老謝帶得一起摔下去。
變故突生,林景峰大喊道:「抓住繩子!」
斜坡道內實在太滑,走在倒數第二的展行被謝老賊一撞,壓在林景峰身上,三人才爬出繩子沒多長一段,便被拖得再次摔下去。
展行道:「抓住我的手!」謝老賊滑過他身旁,探出銅拐,展行牢牢抓住,然後衝力實在太大,謝老賊銅拐脫手,再次摔了下去。
方卓在地道上發瘋地大叫,老謝摔進坑底,雙手亂抓亂撈,展行死死拖著林景峰,林景峰兀自吼道:「別亂碰!」
老謝手肘猛地一撞,將銘文機關撞得沉到底。墓穴中央的男屍完全立直,巨鼎內發出雜亂的聲音,鏗鏘聲不絕,老謝大吼一聲,被倏然刺出的數十柄鐵槍插正身上,口中鮮血狂噴。
展行驚得大口喘氣,手中剩下一把冰冷的拐杖。「死……死了?」展行道。
林景峰與展行牢牢撐在斜道盡頭,只差一步就進入鐵槍的攻擊範圍中。
過了數息,鐵槍再次旋轉著抽離,回歸原位。林景峰又等片刻,方走進坑底,手指去探謝老賊的大動脈。「死了。」
展行扔出塊死人骨頭,打在老謝的腦袋上,老謝沒動靜,展行又拿著銅拐,朝謝老賊身上戳了戳。
林景峰道:「走。」
展行:「他他他……這就死了,我們咋辦?」
林景峰不以為然道:「又不是我們殺的。」
展行:「那那那……不用把他的屍體帶走?」
林景峰:「鏟地皮的人,沒了就沒了,亡命的行當,在墓裡待著,不正好麼。」
展行探出頭:「媽啊——!」方卓已不知跑去哪了,展行爬上地道,第一眼赫然看到的也是那具男屍,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
林景峰:「別慌!」他牢牢抵著展行,把他頂上暗道裡,險些也被男屍嚇了一跳。
標叔倒是膽大,說:「黑驢蹄子帶了麼?」
林景峰:「給我徒弟了。」
展行:「我我我……我扔它臉上了,剛丟進棺材裡了,你們……看……」
古屍鼻子歪到一旁,臉上還有個凹下去的印。
林景峰抽出匕首,食中二指在鋒利邊緣輕輕一抹,血液滲出。
哦哦哦!要做法了!展行十分期待林景峰有什麼厲害手段,倒不怎麼怕了。
林景峰抹完匕首,先從腰包裡掏出一張創可貼,把手指包好,以免失血過多。
展行:「……」
林景峰橫持匕首,緩緩走上前去,雙目無神空洞,似沒有焦點,圍著古屍繞了一圈,收起匕首:「是墓主自己設的機關。」
標叔回到墓室正間,打量古屍,笑了笑。
「這具屍也值不少錢。」標叔笑道。
「我不碰屍,你自己想辦法。」林景峰道:「屍錢也不用分給我。」
標叔取來布帶,縛在男屍腰間,古屍歷經兩千餘年仍保持完好,手臂、手指關節仍能活動,面容栩栩如生,唯鼻子歪了個較小的弧度,稍有瑕疵。標叔把布帶穿過肋下,用力一收,古屍登時被牢牢固定在他的背上,展行看得心裡發毛,問:「你要……帶他出去,然後吃了他?不好吧。」
標叔肅容道:「林三,你徒弟太多話了。」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對盜墓尚可接受,對竊屍這等行為卻不以為然。
「標哥,你被鬼吹燈了。」林景峰稍一審視四周,冷冷道。
標叔猛地轉頭,也發現了墓中油燈熄滅的情況,他的目光閃爍,四處游移,彷彿拿不定主意,手定在腰間,幾次抬起放下,放下抬起,最後說:「把編磬帶出去。」他背後束了具古屍,古屍的腦袋耷拉在他肩前,露出森森的白牙,上前去拆卸編磬。
從展行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古屍彷彿隨時要側過頭,咬斷他的喉管。「我我我,我一分錢也不要,我先上去了。」展行越看越恐怖,轉頭沿著來時的通道鑽出墓穴。
林景峰跟著出了通道,扔下一句話:「我上去找找方卓,還在墓裡的話,記得帶出來。」
標叔沉默點了點頭。
展行離開墓穴時,又回頭看了千斤門上的朱色文字一眼,隱約猜到了些什麼──一男兩女合葬。
「想什麼?」林景峰鑽出石門,問道。
展行:「說不定偏室裡的棺材才是他喜歡的那名妃子。」
林景峰想了想,點頭道:「有可能。」
展行猜測道:「他有正室,有側妃,正室吃醋太過,就在側妃死前弄死了這名王族,再自殺入墓,所以合葬的是王與王妃,側房中的棺內葬著他最寵愛的妃子。真正的女主人很怨恨,於是……附身在銅簪子上,帶著幾千年的怨氣……掐死了盜她殉葬品的……黨玉琨?」
林景峰聳了聳肩。
「另一個棺材裡的女屍去哪了?」展行仍然搞不太明白。
「當然是被笑面虎黃標賣了。」林景峰面無表情道:「殺了隊友,賣過一次屍,見有利可圖,於是再帶著人手進來。」
展行:「他怎麼不害咱們?」
林景峰淡淡道:「他不是我的對手,走吧。」
「小師父威武!」展行完全代入角色,搖著小尾巴屁顛屁顛地跟著林景峰走了。
剛爬上盜洞,瞬間三束手電筒的射燈一齊照向展行與林景峰。
「不要亂動!把手放在腦後!走到樹旁蹲下!」員警的聲音。滿臉血的方卓被押在警車旁。「我們已經注意你們很久了,不要妄想向地底的同夥通風報信!」員警掏出對講機:「請求大隊派出增援,我們已經抓獲盜墓團夥!」

大洋彼岸,紐約。
「剛剛誰打的電話?」展揚打著呵欠,午睡剛醒,一身睡衣,穿著維尼熊拖鞋出客廳喝咖啡。
陸少容心不在焉道:「展小賤同學在西安逛博物館。」
展揚立馬一蹦三丈高:「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叫我聽電話?」
陸少容哄道:「好好,下次一定喊你來聽。」
展揚悻悻按開電視,上面播放著美國的新聞。
「中國西安即將開辦第十七屆文物交易會……」
展揚問:「你去不去看看?」
陸少容說:「不了,會後有很多拍賣的文物都不能帶出境。基本只能買點仿造紀念品。」
「中國西安政府發現盜墓罪犯,在寶雞……」
展揚:「嘖嘖嘖,都要開文物交易會了還有人盜墓。」
陸少容好奇道:「聲音大點?」
展揚喝著咖啡,盯著電視,陸少容評價道:「膽子真夠大的。」
音響內傳來中文,螢幕下方配了英語字幕,各國記者紛紛拍照。
「在領導的坐鎮指揮下,我們一舉抓捕了盜墓團夥,並繳獲了……」
展行一手擋著腦袋,被拖上警車,兀自喊道:「不要拍臉,不要拍臉!」
「不要拍臉」的父親——展揚坐在電視前,瞬間一口咖啡天女散花式地噴了出來。
陸少容:「?」
展揚手忙腳亂地找遙控器:「怎麼回事!那是小賤?」
陸少容:「怎麼可能!你想兒子想傻了吧。」
鏡頭一閃而過,展揚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一會,說:「真的是小賤!」
陸少容走到電視機前面。
現場一片混亂,新聞節目切換到女主播:「當地似乎發生了一點騷亂,連線暫時中斷……」
陸少容:「不可能,幾個小時前他還在西安博物館,你開錄影功能了麼?」
展揚:「沒有。」
陸少容:「想太多了你,要麼待會給他打個電話,手機估計開著的。」
展揚半信半疑地點了頭。
回房間簽文件,越想越不對勁,扳著手指頭算了算,中午一點陸少容接到電話……展揚的眼睛差點突出來。也就是說,展小賤同學打電話的時候是北京時間半夜一點。
半夜一點逛博物館?
半夜一點逛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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