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徐惜弟
徐盛堯出生時,徐總裁已經五十歲了。在此之前人人都以為徐總裁不能生,要不然為啥他包養的小明星月月換,可換到五十歲都沒個孩子蹦出來?
結果某一天,徐總裁抱了個白白淨淨的嬰兒來公司,那眉眼一看就是老徐家的種。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徐總裁老來得子,而這個兒子,生來就是為了繼承徐家的商業帝國的。
徐盛堯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逐漸成長,他一歲能言,三歲出口成章,八歲會四國外語,等到十五歲更是了不得,被大腐帝國的頂級學府羊津大學破格錄取。
而就在他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六十五歲高齡的徐總裁領著一個大肚子的短髮女人回家,然後他指著女人的肚子,滿臉慈愛地對徐盛堯說:「盛堯,你要有個弟弟了。」
遇上這麼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和這麼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如果是別的世家子弟早就鬧翻天了,可是徐盛堯不言不語,推推眼鏡冷靜地回了個「哦」。
徐總裁摸摸鬍子:「你放心,徐家的資產沒人會和你搶。這個孩子不會姓徐。」
「那姓什麼?」
「跟他媽媽姓,姓葉。」
於是這個姓葉的女人就和她肚子裡的兒子留在了徐家大宅。要說長壽就是這點好,徐總裁熬死了自己的父母爺奶,自然沒人會因為他娶了個年紀相差四十歲的老婆而哭天搶地大喊家門不幸,而八卦小報除了能用頭條表揚他寶刀未老以外,連一點關於這女人的八卦都挖不到。
有錢人的圈子就這麼大,徐盛堯有個朋友叫敖瀾仁,在敖家排行第三,雖然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可是他的本事連他大姐二姐的一根小手指頭都搆不上,所以他早早立下願望,這輩子就要當個好吃懶做不學無術的爛人,家裡特有錢的那種。
敖爛人聽聞自己的好朋友家出了這事兒,特別仗義地帶了一幫人跑過來給徐盛堯助威:「那女人是什麼出身,她是不是想靠肚子裡的種和你搶徐家?我幫你教訓教訓她!」
徐盛堯搖搖頭,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摞紅包,給敖爛人和他身後的一干小弟分了。
敖爛人捏捏紅包的厚度,詫異地問他什麼意思。
徐盛堯道:「我弟弟預產期下個月十號,到現在孩子名字還沒取。我想了三個晚上了,感覺比考羊津大學還難,你腦子活,幫我想想吧。孩子隨媽媽姓,姓葉。」
看在紅包的分上,敖爛人放下手裡的棒槌,特別認真地開始給孩子想名字。
「你覺得叫葉湖怎麼樣,諧音好記。」
「你認真點。」
「葉絲呢,連英文名都有了。」
「你再給我認真點。」
「葉嘉豪,富貴大氣!」
「……」徐盛堯搖頭,「港島豪門,十個兒子八個叫嘉豪。」
敖爛人攤手:「你這人怎麼這麼事多,我看你不如改名叫徐惜弟。」
徐盛堯看著他:「你把紅包還我。」
敖爛人拿著紅包上竄下跳地跑了,留下徐盛堯一個人對著辭典冥思苦想,他翻遍了整本辭典,查閱了所有詩詞歌賦,卻選不出一個字能配得上未來的弟弟。他父親辛苦耕耘才老來得子,這麼一個受到期盼降生在豪門的小少爺,總不能叫葉金勺吧。
也是不趕巧,大著肚子的葉姓女人不小心在浴室裡滑倒了,肚子裡的娃娃提前半個月落了地,徐盛堯措手不及,名字清單才寫了三行,沒有一個拿得出手。
這是徐盛堯出生以來頭一次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父親布置的任務。那感覺談不上什麼無地自容,但尷尬還是有些的。
護士給小寶寶洗乾淨身子,小心翼翼地抱到葉夫人身邊。徐總裁摟著兒子的肩膀去看剛降生的小嬰兒,剛出生的孩子臉皺皺的,皮膚又嫩又紅。六十五歲再做父親,徐總裁真是笑開了花,尤其他身邊已經有了一個處處優秀的大兒子,現在再添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兒子,那滋味別提多美了。
徐總裁問徐盛堯:「給你弟弟取好名字沒有?」
徐盛堯誠實道:「大名沒有,小名想好了。」
「叫什麼?」
「釣釣,金勺為釣。」
徐總裁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覺得還挺上口的,當即就叫來祕書,讓他現在就收購城中最大的金店,給釣釣做一個雕花金勺。
護士:……這幫富佬。

葉姓女人長得美,她生出來的寶寶自然好看。釣釣圓臉蛋大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睫毛忽閃忽閃的,誰見著都得停下來摸摸頭。
不知是不是因為生釣釣的時候,徐總裁年紀已經很大,精子品質不行,釣釣這孩子腦袋不太靈光。徐盛堯三歲的時候都能寫五百字作文詠梅花了,同樣的歲數,釣釣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早教班花了幾十萬,釣釣認的字還不到十個。
徐老總裁急得找了醫生給孩子做智力測試,孩子一切如常,醫生只能寬慰「貴人語遲」,但再遲也不應該遲到這分上啊。
徐盛堯是真心喜歡這個弟弟,從羊津大學放假回家時,他主動承擔起了教弟弟認字的重任。他把釣釣抱在懷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寫「徐盛堯」三個字。
但不管他怎麼教,釣釣指著「堯」字非要叫「撓撓」。
徐盛堯:「ㄧㄠ∼堯。」
釣釣:「撓撓。」
「徐盛堯。」
「撓撓。」
「你看,這個字不是撓,它沒有撓字的提手旁,他讀ㄧㄠˊ,ㄧㄠ∼堯。」
「撓撓。」
「……」
釣釣堅持不懈,小肉手拉著他的衣服下襬,軟綿綿地叫:「撓撓。」
徐盛堯長嘆一口氣,親了親他的小肉手:「嗯。哥哥的好釣釣。」
後來釣釣長大了一些,去和其他有錢小孩一塊上貴族幼稚園,還是雙語的那種。要說小孩子還是得跟其他小孩子在一起才學得比較快,釣釣剛開始跟不上進度,因為話說不俐落沒少被欺負。結果不到一個月老師就向徐家反映,釣釣居然帶著班上的同學,去和其他班的小孩子打架。
這場鬥毆事件驚動了所有家長,但偏偏始作俑者是徐家的掌上金勺,被欺負的孩子家長敢怒不敢言,最後還是老師秉著負責的態度把這件事告訴了徐家的管家。
那時候徐盛堯已經結束了他的假期回到腐國讀書了,要不然他知道這個消息絕對要把葉釣釣好好教育一頓。可是誰讓他那時候不在家呢,徐家就剩下一個快七十歲的徐總裁,和一個每天除了看書就是種花的年輕夫人,兩個人都沒把這事當作什麼大事,只輕飄飄地說了兩句話就放過了他,連手心都沒有打。
釣釣這棵小樹苗,從這一刻開始就長歪了方向。他順著這個方向拚命地往斜了跑,小學就敢掀老師裙子、往校長室放老鼠,後來升級到打架、曠課、抽菸,帶著一幫小弟欺負功課好的學生。
那時候徐盛堯剛學成歸國,身體每況愈下的徐老總裁扔給他兩家公司練手,其中一家是一直半死不活的娛樂公司「新貴娛樂」,他急於做出成績,那兩年幾乎是住在公司裡,好在付出終有回報,他費盡手段從別家挖來的混血男星Andrew席捲了整個市場。
見自己的大兒子頗有手腕,徐老總裁迫不及待地把碩大的徐氏集團全部交到了他手中。作為一個空降兵,而且一下就空降到這麼高的位子上的空降兵,徐盛堯在工作初期受到了不少阻礙。待得他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可以喘口氣把目光放在家人身上時,葉釣釣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孩子了。
陌生到,再也不會用那種孺慕的眼光叫他「撓撓」。
後來,徐老總裁去世,葉姓女人對徐盛堯忌憚頗深,主動搬離了徐家大宅,卻沒有帶走與她感情淡漠的釣釣。
後來的後來,釣釣玩得越來越凶,鬧得越來越大,他接連被三所中學退學,給他請的家庭教師在他的威脅下全部請辭。恨鐵不成鋼的徐盛堯出手管教,反被青春期的釣釣用酒瓶砸破腦袋,怒吼:「別他媽擺出一副好哥哥的樣子管教老子,老子知道你惦記我名下的股份!還有,別他媽叫我釣釣,老子有大名,我叫葉帆!」炙熱的鮮血順著徐盛堯的額頭滴落,伴隨著疼痛一同而來的,還有濃濃的失望與疲憊。
後來的後來的後來,徐盛堯把十五歲的葉帆扔出了國門,派了一個團的保鏢跟著他。
……
一晃五年。
某天,徐盛堯正在主持高層會議制定公司來年的目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家中的座機,便把手機扔給祕書讓他去幫自己處理。五分鐘後,接完電話的祕書臉色煞白地走進了會議室,他不顧現場眾多高層不善的眼光,逕自走向徐盛堯身邊,打斷了他的演講。
徐盛堯冷靜地示意暫時散會,心中卻翻天覆地──他曾吩咐祕書,當他在開會時,只有一種情況可以打斷他。
待所有人離開會議室後,徐盛堯看向滿臉急色的祕書,語調沉穩地詢問:「釣釣怎麼了?」
祕書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在他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小少爺飆車出了車禍,人剛剛送進手術室了。」

十五小時之後,徐盛堯落地禿鷹國,當地的保鏢接到他後第一時間驅車前往醫院。就在幾小時之前,葉帆被推出了手術室,現在正在加護病房裡監護著。在途中,保鏢向徐盛堯播放了車禍當時的街道監視錄影。畫面中,一前一後兩輛摩托車在夜色中飛速行駛,彼此距離很近,速度快到監視器只能捕捉到兩輛車模模糊糊的影子,唯一清楚的就是刺眼的尾燈。雖然畫面模糊,但徐盛堯仍然一眼就認出了弟弟的身影,他身子壓得很低,油門轟鳴,死死咬住前面那位騎手。
這場比賽是在半夜進行的,地點則是遠離市中心的一條又窄又長的街道,據保鏢說,這條街道再往旁邊的兩個街區就是當地有名的酒吧街,葉帆當晚和一群狐朋狗友在那裡喝酒,葉帆喝多後騷擾了一位衣著性感的女人,結果被女人的男友當場抓住。對方是一撥人高馬大的飆車族,兩撥人一言不合眼看就要打起來,結果女人的男友卻開口說要以飆車定勝負。
葉帆被人一激立馬同意,醉醺醺地跨上了對方提供的摩托車。
酒後醉駕飆車,葉帆在拐彎時沒有掌握好平衡,直接撞上了街角的垃圾桶,整個人從摩托車上飛了出去,肋骨斷了三根,全身多處開放性骨折,當救護車趕到時,他全身是血、滿身垃圾,完全失去了意識。
徐盛堯看完現場照片後臉色鐵青,他緊攥著報告的手微微顫抖,祕書知道這是他氣到極致的表現。
但他越是生氣,聲音反而越是冷靜。
「我派你們跟著釣釣,是為了保護他的安全的,你們就是這麼保護他的嗎?讓他在酒吧買醉,和人發生衝突,並且酒後飆車?」
保鏢的頭領是個身高近兩公尺的大漢,但他坐在盛怒的徐盛堯對面,卻嚇得頭都抬不起來:「徐總,我們確實勸了小少爺了,可是他不同意由我們解決麻煩,是自己執意上摩托車的。」
「下次再遇上這種事情,直接打暈他。」
祕書忙道:「總裁,如果手段這麼嚴厲的話,恐怕會讓小少爺心生不滿。」
恰在此時,車子停到了醫院門口,徐盛堯沒有等保鏢為他開門,扔下手中的報告逕自走了出去。
「我寧可他活著對我不滿,也不想看他變成安靜的死人。」
葉帆出事時是半夜,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搶救已經脫離了險境。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加護病房中,那張漂亮的臉蛋被氧氣罩遮去了大半,全身有好幾處骨折後的固定夾板,頭部也被層層紗布圍起。徐盛堯想不起來上一次見到葉帆這麼安靜地躺著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當他們還住在一起時,葉帆經常呼朋喚友地鬧通宵,見徐盛堯回來,必會第一時間反鎖房門。等到他把他送出國後,兩人更是聚少離多,葉帆對他滿心警惕,耶誕節、春節等節日都不曾回國,唯有徐盛堯出差來禿鷹國,命令保鏢押著弟弟來見,葉帆才會不情不願地同他坐下吃一頓飯。
葉帆就是個小刺蝟,對所有人都露出外表的利刺,膽敢靠近他的都會被他刺傷。
徐盛堯矗立在玻璃窗外,凝神盯著病床上滿身是傷的男孩,他很想問他疼不疼,但想必從那張嘴裡吐出的答案只有四個字。
──關你屁事。
葉帆在加護病房裡住了三天,期間只寥寥醒過幾次,每次不是要喝水就是喊餓,護士問他疼不疼,他下一秒眼淚就出來了。他頸骨挫傷,雖然沒有什麼大事,但仍然需要用固定器固定住脖子角度,這使得他一睜眼只能看著天花板,根本不知道在三公尺外的醫院走廊上,他最討厭的人為他飛來了這裡。
徐盛堯工作忙,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旁邊的飯店裡處理工作,但他仍然會擠出時間,每天早中晚來探望葉帆三次。他有時候能碰到葉帆清醒著,但絕大多數時間葉帆都在昏睡中,護士解釋說他因為受傷過多,身體機能需要自我恢復。
等到葉帆的病情穩定下來,醫生把他從加護病房轉到了單人病房,徐盛堯便啟程回國,自始至終,他們兄弟兩人沒說過一句話,甚至一個不知道另一個來過。

這次離開公司是十分突然的行程,徐盛堯的行程表向來排得滿滿的,現在已是十月份,像徐氏集團這樣的大公司,每年的最後一個季度都極為繁忙,高層需要商討出來年的營運計畫,每天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都是無休止的會議。
他一走五天,會議只能全部往後延,他向來不喜歡明日復明日,乾脆把欠著的會議分攤到每個晚上,這樣一來他接下來的幾天零點之前都不能回家。
老闆這麼拚命,其他人當然不敢有怨言。每天晚上集團大樓其他層都熄燈了,頂樓的總裁會議室還燈火通明。
這天晚上來和徐盛堯討論公事的是新貴娛樂的負責人王健東。當年徐盛堯剛回國時,接手的第一家公司就是新貴娛樂,明明娛樂圈是最好撈錢的地方,但當時的新貴娛樂卻因為旗下無能人,效益在徐家的產業中只屬末流。徐盛堯孤注一擲,用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和私人關係,挖來了剛榮獲影帝頭銜的混血男星Andrew,事實證明他這一步沒有走錯,經過多年的運作,新貴娛樂已經成為業內的龍頭企業,所獲得的效益也能在徐氏集團中排得上號。後來徐盛堯工作重心轉移,便把新貴娛樂的執行總裁位置給了當時的副手王健東,這幾年發展得很不錯。
王健東今天要說的事非常重要,事關之後新貴娛樂的大動作。兩人正聊到關鍵時刻,徐盛堯的祕書忽然敲門而入,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徐盛堯看看滿面急色的祕書,只覺得頭疼不已:「……他又怎麼了?在醫院還能折騰?」
祕書道:「徐總,小少爺鬧著要出院,保鏢都制不住他。」
「出院,出院去哪兒?」
「他說要回家。」
徐盛堯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讓他回家也行,醫院裡什麼都沒有,想必他待著煩了。估計他惦記著回家打電動,但他一隻手骨折了,就讓他老實看著保鏢玩,保鏢玩得不好也不能罵人。另外把兩個私人醫生都叫過去吧,再雇三個看護,怎麼也能看住他了。對了,看護也要熊貓國人,釣釣口語不好。」
祕書苦笑:「徐總,小少爺他不是要回那個家,他是要回這邊,回到徐家大宅。」

深夜,一架私人飛機在塔臺的指引下,緩緩降落於熊貓國首都機場。等候在空橋裡的兩位機場工作人員稀奇地看著正與空橋接駁的私人飛機,小聲聊著八卦。
「這一架小飛機估計得有個幾千萬!」兩人中偏胖的那個開了口,掩飾不住臉上滿滿的羨慕。
旁邊體型瘦高的人點點頭,扳著手指計算著:「應該差不多。主要是養飛機費錢,停機坪、航空許可證、專用的汽油、養護還有人員什麼的,每年支出都不少……也不知是哪個土豪買的。」
「還能有誰,徐氏集團唄!塔臺的一個哥們跟我說徐氏的總裁有時候會坐這架飛機去禿鷹國,一兩個月一次,不過他說兩個星期前剛飛了一趟,怎麼這麼快又飛了?」
瘦子皺起眉頭:「而且一般私人飛機都不用空橋,下了登機梯直接就有專車接出去了。怎麼這次連上空橋了?」
兩人正琢磨著其中的彎彎繞繞,手中對講機的工作頻道中傳出了提示音,告知他們飛機已經順利接駁空橋,艙門正在打開,這也說明這架飛機裡的神祕人士即將與他們見面。
兩人精神一振,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再次確認身上的設備都處於連通狀態,然後趕忙打開連通著大廳與空橋的玻璃門。十分鐘後,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自遠處響起,最先走過拐角進入視線的,是兩位身材極為壯碩的「黑西裝」,出行前後有保鏢簇擁,想來他們的主顧身分很高。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被護在「黑西裝」身後的,並非是他們所料想的徐氏總裁,而是一張醫院裡才能見到的帶滾輪的醫療床。
床的上半部分揚起大約三十度,既保證了床上病人躺得舒服,又能讓他看清前方的路況,床的左右插著擋板防止病人亂動,床頭掛著點滴瓶,瓶中淡黃色的藥水順著點滴管緩緩流入病人的手背。
醫療床旁跟著三位醫護人員,他們時刻注意著病人的臉色,見他一臉懨懨地躺在床上,領頭的一位立刻靠過去噓寒問暖:「小少爺,您不舒服?」
被稱為「小少爺」的年輕男孩就是前段時間剛出了車禍的葉帆,他皺起眉頭瞪了一眼身旁的醫生,不過因為病弱的他沒什麼力氣,那一眼實在沒有什麼殺傷力。
按照葉帆以往的糟糕脾氣,一句「你試試斷了五根骨頭舒不舒服」差點就脫口而出。可他想起這次在病床上醒來後,在鬼門前轉了一圈的他對天發誓絕對要當個乖寶寶,老老實實地在他哥哥的羽翼下蜷著。
「疼,哪兒都疼。」葉帆有氣無力地吐出幾個字。他全身上下都是傷,尤其是胸口斷掉的三根肋骨,每次呼吸都是痛。混世小魔王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樣的苦,在醫院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邊罵天罵地一邊哭鼻子,等到病情剛穩定下來,他便鬧著回國,非說這輩子都不要踏上禿鷹國的土地。
徐盛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特地派了專機去接他,甚至為了他拆掉了飛機內的精緻裝潢,就是為了能裝下他的一張病床。他大病初癒,哪裡承受得了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即使有專業人士在旁看護,也絲毫不能緩解他的暈機症狀,一路上吐了三次,落地時的顛簸又震得他全身的傷口都在抗議。
這趟回國之旅犧牲實在太大,可是他忍受了這麼多的困難落了地,居然沒有在艙門打開的第一時間見到哥哥,來接他的人只有哥哥身旁的一位祕書。
「徐盛堯呢?」葉帆像是隻被翻過來的小烏龜一樣伸著脖子左右張望。
「徐總還在開會。」祕書道,「年末了事情多,他實在走不開。不過家裡都收拾好了,徐總讓您先回家休息。明天晚上您兩位可以一起共進晚餐。」
「明天晚上?」葉帆睜大眼,「他今天晚上不回來?」
祕書搖頭:「徐總明天七點有個跨國電話會議,今天晚上就在公司附近休息了。」
徐氏集團大樓位於城裡最繁華的位置,而別墅卻遠在郊區,即使是深夜單程也要一個小時,所以徐盛堯直接讓人在公司旁邊的五星級飯店長租了一間高級套房,來不及回家的時候就在那裡睡下。
葉帆氣得直咳嗽,在肚子裡憋了半天的髒話一股腦吐了出來:「老子傷成這樣他都不知道關心我一下,還能安心開得下去會?不行,送老子去公司,我現在就要看到他!」
……一個小時之後,說話屁用沒有的葉帆被送回了徐家大宅。
當氣鼓鼓的他被從車上抬下來抬進別墅時,沒人說句好聽的哄哄他;當他被送進打掃得像是五年以前一樣乾淨整潔的房間時,沒人拍拍馬屁安慰他;當他被保鏢壓住讓醫生換藥時,沒人問他疼不疼。
他身旁的保鏢和醫護們都被徐盛堯下了令,從出車禍的那天開始,他們只需要負責他的身體健康,在必要時可以忽視他的心理健康。
最後還是祕書心軟,在詢問醫生的意見後,讓廚子給葉帆做了碗湯圓,親自為他端上了樓。徐盛堯的祕書有好幾個,而他是徐盛堯最器重的一個,要不然也不會由他出面處理家事。他當初進公司時葉帆已經被送出國了,所以他之前並未直接與葉帆有過正面交鋒,自然不知道這個孩子的性格有多惡劣。現在他看到這麼漂亮的一個孩子紅著眼眶、嘴巴裡不依不撓的模樣,心裡一軟,便想對他好一些。
葉帆右手骨折,左手彆彆扭扭地拿著勺子吃那碗湯圓。他吃飯時顧不得罵人,但一雙紅眼睛滴溜溜地轉,沒一會兒就轉到了祕書身上。
「你叫什麼,跟了我哥幾年了?」
祕書恭敬回答:「我叫余知樂,在徐總身旁四年半了。」
「原來你就是余知樂。」葉帆小聲嘟囔。
「什麼?」
葉帆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我看你下盤虛浮,臉色蠟黃,印堂發黑,雙目無神,站著的時候雙腿總無意識地往一起夾,你最近是不是尿頻尿急尿不盡?」
余祕書被問愣了:「啊?」
「別『啊』了。」葉帆見忽悠不住他,不耐煩極了,「好了好了剛才是誑你的。你剛才不是用了洗手間嗎,我聽你上廁所的時候淅淅瀝瀝總也尿不乾淨,就關心你一下。瞧給你嚇的。」
余祕書心想客人用的洗手間可是在走廊那頭啊,您這是怎麼隔著大老遠聽到他上廁所的聲音的,難不成您是狗變的?
見余祕書不答話,葉帆更急了:「老子這是看在咱們都是男人的分上關照你。要我是你的話,我就去醫院查查泌尿科,重點查前列腺和睪丸。現在這個歲數就尿不準了,可別哪天蛋盡人亡就要命了。」
說完這話,葉帆低頭看看碗裡還剩下的兩顆湯圓,忽然覺得沒了胃口。他把碗一推,示意旁邊的看護為他洗臉刷牙。
明明好心關照他卻被他問候了男性功能的余祕書滿心fuck,他木著臉走出葉帆的臥室,剛巧徐盛堯來電。
電話接通,徐盛堯連寒暄都沒有,直接進入正題。
「知樂,釣釣他怎麼樣?」
余祕書乾巴巴地說:「小少爺挺好,就是路上顛簸沒休息好,現在已經準備入睡了。」
「他鬧脾氣沒有,罵人沒有?」
果然是知弟莫若兄,第二個問題就直戳重點。余祕書也沒隱瞞,老實說了葉帆回來的一路上嘴巴都不乾不淨,自己好心給他準備宵夜卻被他問候了自己的生理功能。
徐盛堯沒想到自己的得力幹將居然被弟弟這麼嘲笑,只能許諾給余祕書多多的假期和多多的獎金,並且囑咐他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的會議可以不用到場。
待掛斷電話,徐盛堯擺弄了幾下手機,螢幕上出現了家中幾十個監視器的即時影像。他沒用多長時間就找到了三樓走廊正中央的那一支,並且操縱監視器調轉方向,朝向了葉帆的臥室。
他隨手找了個架子撐住手機,把螢幕對準自己,便開始繼續處理公事,在工作間隙偶爾看上幾眼。
半個小時過去,螢幕中的看護為葉帆擦淨了手腳臉龐,又把被子拉高蓋住他的肩膀,然後關掉臥室內的燈,畢恭畢敬地退出了葉帆的房間並為他關上房門。
待床上那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完全被門阻隔後,徐盛堯對著手機螢幕輕輕道了聲「晚安,釣釣」。隨後關掉軟體,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埋首於公事當中。

因為身體疲憊外加需要調時差,葉帆這一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這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睡過的最舒服的覺。因為身上多處骨折不能動更不能翻身,就連睡眠中都要長期保持一個姿勢,搞得他之前連睡都睡不踏實,雪上加霜的是,他每次一閉眼總能夢見車禍發生時的慘狀。
這麼多年他一個人在外面,上床的朋友多,上心的朋友少,他一直覺得自己過得瀟灑,但是直到經歷了生死,他才幡然醒悟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闊別多年的家中,躺在清洗乾淨還帶著芬芳味道的柔軟床鋪中,他像是一隻歸巢的倦鳥,終於能夠放鬆下來。
他睡醒後,守在旁邊的看護和傭人圍上來為他擦手擦臉端茶送飯。他被人伺候慣了,迷迷糊糊地問了句幾點了,緊接著就是一句「徐盛堯回來沒有」。
傭人說沒有,他頓時拉下臉,不高興地問:「現在已經下午四點整了,他還不下班?」
傭人道:「先生一般是晚上八點才下班。到家就要九點了。」
「他不是說今天晚上要回來和我一起吃晚飯嗎?」
「余祕書早上走的時候說,今天晚飯可以準備得早一點。」
葉帆眉開眼笑:「早多少?」
「八點半。」
葉帆立即不笑了。
葉帆知道哥哥是因為工作繁忙才如此努力,但一想到自己身上還有傷呢他也不知道關心一下,心裡就十分不舒服。
又忍了一會兒,他按捺不住地問傭人:「那現在幾點了?」
傭人看了看錶:「四點零一分。」
「……」葉帆真不敢相信他等了這麼長時間,居然距離八點半才近了一分鐘。
他在屋裡實在待得難受,便讓身強力壯的保鏢們把自己連人帶床搬到了一樓的花園。他已多年未回到徐家的老宅,這裡明明是他生活到十五歲的地方,卻因為漫長時間的隔閡讓他處處都覺得陌生。
徐家富了好幾代,這處別墅樣式的老宅也建了好些年頭,到處都透著精緻與典雅。不過徐家人丁稀少,在他爸爸那一代只有他和他妹妹兩個孩子,不過那位阿姨年輕時遠嫁南洋,就連逢年過節都甚少走動。換句話說,這整整三層還自帶超大花園和草坪的大房子,只有兩位男主人而已。
哦,不對。
葉帆想,這房子只有一個男主人,就是他哥。
誰讓他不姓徐?
他已經想不起來是在幾歲的時候知道這些事的。說實話劇情俗套得很,他當時滿宅子亂竄,想找個隱祕的地方藏起他從同桌小女生頭髮上摘下來的紅髮夾,還有他口袋裡那張寫著「你壞蛋,還給我!」「就不還!」「不還我就告訴老師!」「不還不還妳告啊!」的小紙條。結果他竄著竄著就竄到了廚房,然後聽到了傭人之間的對話。
他生於此長於此,可這棟房子卻不是他家。
他叫著爸爸的那個人不肯給他一個姓,就因為怕他哥哥心生嫌隙。
而他的媽媽更是「來路不明」,既不是什麼豪門大小姐,看談吐也不像出身書香門第,「她和總裁差了四十多歲,頭髮短得像個男人一樣,誰知道她到底怎麼懷上孩子的!」
還在上小學的釣釣在聽到那些話後藏在花園裡哭了好幾個小時,向來哭聲震天恨不得獲得全世界關注的他第一次沒有哭出聲。從那以後他覺得所有人都不可相信,甚至故意學壞,年紀小小就和那些輟學混社會的人勾肩搭背,還對所有親人都擺出一副臭臉。
可是在他經歷了風風雨雨生生死死之後,反思以往,便明白很多事情是他鑽牛角尖了。
他爸是沒讓他姓徐,但是給了他不少徐氏的股份啊。
老宅是在他哥名下,但是他名下也有不動產十幾處啊。
他哥是把他送到了國外,但是每個月都會抽出時間飛過去看他啊。
平心而論,哥哥對他真是不錯,他出生時,大他十五歲的徐盛堯有能力有手腕,面對著突然出現與他爭家產的小嬰兒,沒把葉帆掐死就是最大的仁慈了。更別提徐盛堯在葉帆成長過程中對他多加照顧,徐老總裁死後並沒對他有絲毫轉冷,即使被葉帆用酒瓶砸破了腦袋也沒動他一根手指。
可曾經的葉帆做了什麼?他把他拒之門外,直到失去一切,才方知親情的珍貴。
他被那場慘烈的車禍嚇破了膽,現在只想趕快見到哥哥,以後專心當個混吃等死的小尾巴,就像……就像那個敖家的三少一樣。
「欸,這位小帥哥就是葉帆弟弟吧?」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葉帆順著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一眼便瞧見敖家那個不求上進的敖瀾仁正在花園牆外同他打招呼。
葉帆認得他,他是徐盛堯少有的幾個朋友之一,年紀與徐盛堯差不多大,論能力完全比不上,但論仗義絕對是第一名,他能為兄弟兩肋插刀,拚個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別看他成天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遇上正經場合也能板著臉裝嚴肅。
葉帆看著他越走越近,裝作一臉迷茫地問他:「你是誰?」
敖瀾仁很自豪地說:「看來小弟弟不記得我啦,我在你沒出生的時候還給你取過名字呢。」
這段故事葉帆聽徐盛堯講過,他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你,就是那個我哥給你發了紅包但是你起的名字實在太爛又被他收回去的人。」
這話真是直戳敖瀾仁軟肋,他學問不高,腦袋裡空空,高中畢業後就不肯讀書,他家裡人把他送到國外鍍金,大學讀了六年只拿回來肄業證,不過他吃喝玩樂的本事不錯,拿著家裡給的錢在外面開了連鎖的酒吧和餐廳,偶爾還會有小明星過去捧場。
敖瀾仁是個好脾氣,被葉帆戳痛了大不了翻個身換個地方躺。他熱情張羅:「來來來,留個電話,加個微信好友。」
葉帆痛快加了,兩人在微信上彼此打了招呼改了備註名,自然就看到了對方的頭像。葉帆的頭像是他自己的照片,照片中的他瀏海微長蓋住額頭,看著憂鬱又感性,正是二十歲小青年最喜歡的頭像類型。而敖瀾仁的頭像是隻站在樹枝上威風凜凜的鷹,放大一看,底下還有個國家地理的標誌。
葉帆問他為什麼把頭像設為動物。
敖瀾仁揚揚得意地答:「你不覺得牠很像我?」
「……你也喜歡站在樹上?」
敖瀾仁怒道:「小弟弟,我簡直要懷疑你看我不順眼了。」
廢話,能讓葉帆看著順眼的人還沒回家呢。
讓別人吃癟,真是神清氣爽。多虧了有敖瀾仁活躍氣氛,葉帆覺得等待的時間縮短了好多。葉帆原本以為敖瀾仁登門拜訪是來找他哥的,結果聊了兩句,對方的底就被葉帆掏出來了,原來是敖瀾仁提前得了消息,得知徐盛堯的弟弟在國外出了車禍送回來養病,他實在好奇這個大家嘴裡的混世魔王(葉帆戰績最輝煌的時候徐盛堯秉著家醜不外揚的情況不讓任何朋友見他),便背著徐盛堯跑過來看。
真是自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