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邱明泉完全沒有想到,他就這麼死了。
身體旋轉,飛速下墜,噁心和驚恐同時擠壓著胸腔,滿眼的夜色中,還沒有來得及細細體會生死之間的轉換,身體已經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鮮血飛濺,肉體殘破,發出了一聲巨響。
然後他就恍惚覺得身體好像一點點輕起來,飛到了高處。
向下俯瞰著,地上的草坪此刻黑乎乎的,可以看到兩個人趴在上面。
周圍似乎靜寂了很久,嘈雜的人聲終於響了起來,原本黑洞洞的樓宇工地,燈火也開始大放光明。
有人匆忙趕過來,有人驚恐萬分地在打電話。也有人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就開始轉過身嘔吐。
邱明泉呆呆地看著左邊那具屍體。殘破,血汙遍布,疲憊得顯出一點老態的臉上和身上滿是被生活壓榨留下的灰暗痕跡。
這人的臉……邱明泉打了個冷顫,明明就是他自己。
對,是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他身體旁邊,還有另外一個陌生男人。
就算在漆黑的夜裡,也依舊看得出眉目分明,鼻梁英挺,長眉濃如劍鋒。眼睛閉著,臉頰上依稀有著血跡。
這人又是誰呢?
救護車的呼嘯聲終於尖銳地響起來,穿著白袍的人急匆匆跑來,地上的兩人分別被抬上擔架。
邱明泉的意識茫然地跟了上去,狹窄的救護車空間裡,只聽見模模糊糊的聲音:「什麼人啊?怎麼一個衣冠楚楚的,另一個只穿著破背心?」
「好像一個是申楚集團的總裁,一個聽說就是個建築工人。」
「啊……這樣。」救護車裡繼續忙碌著,沒有人再去看那個衣著破爛的、已經完全失去生命跡象的殘破身體。
邱明泉茫然地看著救護車裡的自己,終於想起了一切。
晚上,他不過是為了節省一點電費,這才偷跑到沒完工的大廈天臺來乘涼,一覺醒來,就莫名其妙地遇見兩個人在爭吵。
他睡在邊上的雜物堆陰影裡,只茫然地看了十幾秒,其中一個就歇斯底里地撲上去,糾纏之中,另一個人就掉下了萬丈高樓!
謀殺,還是失手,他甚至都沒有看清楚,就想也沒想地急撲了上去。
沒有什麼傳說中的往事一幕幕重播,也沒有什麼定格般的時間凝固,只有魂飛魄散的驚恐!
他就這麼……死了?這是倒了什麼八輩子血楣?
車廂晃動得厲害,空中的邱明泉忽然看見,自己的左手牢牢攥著一件東西!
一塊玉石吊墜。圓潤如同鵪鶉蛋大小,扁扁的,還帶著溫熱。
──那不是他的,他這窮苦的一生,從沒有任何機會佩戴任何這種華而不實的飾品。
片刻之前,他揪住了那男人的衣領,從空中掉下來,那個吊墜就從那人脖子上被揪下來,留在了他的掌心,至今餘溫未退。
……得還給人家啊,他迷糊地想。
很快救護車到達了附近的醫院,值班的醫生開始忙亂起來。
忽然地,擔架邊有個年輕的男人撲過來,死死揪住了那個英俊男人的擔架。
「睿哥!求求你不要死!」他嘶吼著,整個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大滴的淚水不停地落下。
從側邊看過去,這是一個面容秀美的男人,可是現在,那張秀氣的臉卻慘白,猶如來自地獄的冤魂野鬼。
啊,對了,片刻前,就是這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吵醒了蜷縮在天臺上的他!
「求求你們救他,醫生!」那男子踉踉蹌蹌地跟過來,拉住醫生。薄薄的單眼皮下,一雙鳳目裡布滿血絲。
邱明泉怔怔地看著他,這麼一個好看的男人,怎麼就這麼狠心,能把人推下樓去呢?
「高空墜樓,嚴重的多發傷(多發傷:指同一因子下,引起身體兩處或兩處以上解剖部位或臟器的創傷,其中至少有一處損傷危及生命。)!」有醫生奔到邱明泉的屍體面前,開始檢查和急救,可是很快就搖了搖頭──脈搏探測不到,呼吸停頓,瞳孔放大,沒有基本的生命跡象了。
「劉大夫,這個傷患還有一點意識!」
邱明泉有點恍惚,這時候,他才渾渾噩噩地想起來,這就死了的話,自己身後的事又該怎麼辦?
爺爺中風癱瘓在床,十幾年前去世了。奶奶的眼睛因為長期的糖尿病得不到有效控制,也幾乎看不見了。自己這麼撒手而去,誰又能照顧她呢?
心裡的難過一點點泛起來,鈍痛如同強硫酸,腐蝕著整個胸腔,直到壓迫得他想要蜷縮起來。
搶救臺上,那個英俊男人的眼睛,卻微微睜開了。
他散焦的眼神慢慢轉向了一邊,看著隔壁病床上毫無氣息的屍體。
他在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那個英俊的男人沒有發出聲音,可邱明泉就是有這個感覺:他想要屬於他的那塊玉石!
「不好,心跳驟停!」
炫目的鮮紅色忽然從那人的咽喉噴出來,旁邊的機器上,心電圖激烈地跳動幾下,然後就變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就在這個時候,空中的邱明泉,忽然看到了叫他一瞬間毛骨悚然的畫面。
那英俊男人的眼光轉了一個向,詭異地迎上空中邱明泉的視線。
「你拿走了我的東西,是你!」他原本快要閉起來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他死死地盯著邱明泉,嘴巴明明沒有任何翕動,可是邱明泉卻詭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你欠我一條命。我會纏著你的!」
我還給你啊!我不要你的東西──
英俊的男人死死地盯著邱明泉,目光忽然變得漆黑猶如深淵,好像要將他整個吞噬進去……

「啊啊!」邱明泉滿頭冷汗,又一次在一九八八年的深夜裡驚醒過來。夢裡的一切纖毫畢現,就如同發生在昨天。
他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硬板床上,死死地捂住了嘴巴,不讓自己發出尖叫,以免驚醒一邊的兩位老人。
可睡在他右邊的奶奶還是醒了,老人年紀大,睡得不沉,身邊的孩子夢魘,在狹窄的一張床上都會敏銳地感覺到。
「小泉,又魘住了嗎?」老人側過身問。
連著好幾天了,這孩子每晚上都從夢裡驚醒,有時候大叫一聲,有時候又渾身發抖,可問他夢見了啥,他又說記不得了。
老人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沉默少話,沒有同齡孩子機靈討喜。剛剛把他撿回家的時候,也是看不出來的,可是長大之後,就越來越明顯了。
這晚上老是夜驚,渾身又是發抖、又是冷汗黏膩,別是生了什麼病吧?
她擔憂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果然汗水一片,就連鬢角裡都全是濕漉漉的。
「奶奶,我沒事。」邱明泉用很輕的聲音說,瘦削的身體挺得筆直,微微發抖的手伸出來,安慰地在奶奶胳臂旁蹭了蹭。
「嗯。那就乖乖睡,奶奶在這兒呢。」老人感覺到他的額頭的確沒有發燙,也就放下心,慢慢重新睡了過去。
邱明泉屏住氣,竭力讓自己粗重的呼吸一點點平復下來。
在漆黑的夜裡,他睜開眼,看著身邊的老人。
這還是二十幾年前,爺爺還健在,正躺在另一邊呼呼大睡。奶奶的容顏也沒有那麼老邁,和幾十年後的蒼老病弱有著很明顯的差距。
邱明泉心裡酸酸的,眼淚有點想漫出來。
好半天,他才轉頭望向了窗外。
八十年代末的夜晚,沒有後世那麼多的燈光。
這是東申市的郊外,狹小的貧民聚居地,從小窗子裡看出去,夜晚黑得很純粹,沒有汙濁的空氣汙染,遙遠的星辰也比後世要明亮。
對比著前世的記憶,很多在腦海中早已湮滅的東西都對比鮮明,讓他充滿茫然的同時,也有著抑制不住的好奇。
幾天前從後世的摩天大樓頂上墜亡,他整個靈魂竟然回到了小時候的八十年代末,回到了原先自己的軀殼裡。
……天臺,爭吵。陌生的英俊男人,臨死前的恐怖眼神。
邱明泉猛然閉上眼,不安地握緊了手指。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呢?
遍地的電腦、手機,現在根本看不到的高樓大廈,花紅酒綠。這些記憶如此鮮活,整整三十多年的生活軌跡,還有那些悲苦人生……不不,那不是假的,絕對不是。
他的手,顫抖著伸向了枕頭。觸手處,溫熱而細膩。
一個冷厲的聲音瞬間在他心中炸響,帶著無盡的冷意和憤怒。
「姓邱的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丟開我,信不信我殺了你!」
邱明泉的手飛快地離開了那塊玉。果然不是夢!
那個鬼魂也跟來了這一世!

邱明泉瞪著眼睛,就這樣徹夜不眠,等到了窗外的第一聲雞鳴。
一九八八年的東申市郊外,這裡是一片貧民聚集的破舊棚戶區,不遠處就挨著城市邊緣,再遠一點,就是老舊的鐵路。
附近郊區的田地裡,有不少的菜農生活在那,和這些城市邊緣的貧苦人家結鄰而居,每天清晨,雄雞的鳴叫就是天然的鬧鐘。
邱明泉悄悄地爬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出那個玉石吊墜,套在了脖子上。
果不其然,第一時間,腦海裡就多了一道聲音:「我警告你,以後不准動不動把我摘下來!你聽著,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幫我去找遠慧大師──」
邱明泉只當聽不見,聾子一樣,任憑那聲音轟炸。
重生一回,可怕的根本不是重生這件匪夷所思的事,而是他一覺醒來時,手中竟然緊緊握著一塊陌生的玉石吊墜,而那吊墜裡,有一個厲鬼!
這個鬼,無疑就是和他一起墜樓的那個英俊男人。什麼集團總裁來著,據說姓封?
搞清狀況後,原本畫風冷淡高傲的封大總裁,似乎飛快地就進入了各種「找對策」的進程。
先是高傲地責問邱明泉為什麼冒出來絆倒他,又斥責邱明泉揪斷了自己的保命玉墜,導致他香消玉殞──哦不對是英年早逝。
再三確認真的重生後,他立刻正視現實,冷靜而邏輯清晰地,勒令邱明泉放下一切事情,立刻按照他的指點,去尋找什麼他認識的高人遠慧大師,來試試看破解他的這種困境。
邱明泉在默默聽了幾天後,終於給這人下了一個定義。
──一個冤死的、不願意去投胎轉世的厲鬼。
「什麼厲鬼!連個身體都沒有,既沒有血紅的舌頭,也沒有半邊腦袋,我倒是想能飄來飄去呢!」封大總裁憤憤不平。
他不過是一道殘魂,被封在了玉石裡而已!
兩位老人為了讓上學的邱明泉多睡點,總會早早做好飯,可是今天是週日,邱明泉懂事地起了個早,好叫爺爺奶奶多休息一會兒。
邱明泉躡手躡腳走到屋外,先在院子裡的公用水龍頭下接了點冰冷的水,草草地洗了把臉。
洗漱完畢,他跑到自家屋簷下,拎起來烏漆抹黑的鐵皮爐子,從遮雨的破油氈布下,用鉗子夾起來幾塊蜂窩煤(蜂窩煤:一種蜂窩狀的大煤塊,在蜂窩煤爐中作為燃料燃燒,曾經是東亞許多居民的主要家用燃料。),開始生火。
雖然八十年代末,一些家庭已經開始普及了瓦斯桶,可對於他們這種棚戶區來說,城市發展後帶來的管線鋪設,還沒惠及這裡。
這種在後世銷聲匿跡的鐵皮爐子,用的是一種叫做蜂窩煤的東西,單買的話折合五六分錢一塊,可是更多的人家是自己做的半成品蜂窩煤,更加便宜。
雖然都是熟悉的鄰居,可是蜂窩煤都是堆在戶外的屋簷下,時不時地,也會有人恬不知恥地用完了就偷上一塊。
這不,邱明泉一眼看到自家那排蜂窩煤,就愣了一下。
少了兩塊!
邱明泉心裡升起一絲氣惱。
前生他十幾歲時遇到這種事,家裡孤老幼子,只能忍氣吞聲,可是現在,他的心智畢竟已經是三、四十歲的成年人,這樣的欺負,就顯得尤其叫人慍怒。
煤爐最下面的煤塊經過一夜的燃燒,已經完全熄滅了。
邱明泉把熄掉的煤塊小心夾出,把還在燃燒的放在最下面,再放了一塊新的上去,對準孔眼放好。
紅色的火苗慢慢從下面燒上來,邱明泉臥了一壺水上去,在鋁鍋裡開始淘米,順帶清洗了幾顆紅薯,剁好了放進去。
忙碌的當口兒,鄰居們也陸續起床,在公共的大雜院裡做飯燒水。
「小泉這麼早啊。」隔壁的王嫂哈欠連天地捶著腰走過來,路過邱明泉家的煤爐前時,順手倒了整整小半壺水在自己的鍋裡。
「嬸嬸起晚了,來不及燒水,借點熱水啊。」
多年老鄰居了,又說是借,不至於讓人心疼到跳腳翻臉。這些小市民的生活手段,委實是一種極為微妙的、類似狡詐的東西。
「心裡不爽,幹什麼不理直氣壯罵她?」心裡,封大總裁的聲音冷冰冰的,「這種小市民,就是看準了你軟弱可欺,可惡!」。
邱明泉被他一激,果然抬起了頭。
小小的瘦弱少年黑漆漆的眸子看向王嬸,伸出手按住了她。
「我今天燒得少,您找別家借吧。」他的聲音平靜,眼神黑如深潭。
王嬸沒來由地心中就是一悸。這孩子的眼睛!怎麼好像忽然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心虛下,她聲音反而大了起來:「哎喲,又不是借錢,一點熱水,小心越摳越窮!」
邱明泉繃著臉瞪著她,小手上卻不鬆勁:「對啊,我們家老的老,小的小,禁不起總是被人占便宜,窮就窮了吧。」
四周的鄰居們不少人哈哈笑了起來,明泉這小娃平時三棒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今天倒是厲害得很。
王嬸這一下可氣得不輕,用力往回一奪鍋,滾燙的水立刻濺了幾滴出來,正灑在了邱明泉手上,邱明泉立刻大叫一聲,手猛地一鬆!
王嬸往後一仰,小半鍋熱水整個潑到了她手臂上,鍋具「匡噹」落地,裡面的米也灑了一半。
「哎呀呀!痛死我了!」王嬸尖叫一聲。
邱明泉心裡有數,正是寒冬臘月,這水溫出來遇到冷空氣,並不至於真傷人。
旁邊立刻竄過來兩隻大公雞,神氣活現地啄著地上的米,興奮得咯咯直叫,翅膀亂飛,熱鬧非凡。
隔壁理髮鋪的劉琴花依在自家門口,慢條斯理地梳著頭:「小泉有沒有燙到啊,小心破皮哦。」
王嬸又驚又怒,一邊跳著腳吹自己的手背,一邊就抓住邱明泉:「你個小兔崽子,故意害我,看我不打死你!」
邱明泉畢竟是三、四十歲的成年人心性,哪裡會被這陣仗嚇到,只是靜靜地皺眉看著她。
兩人離得近,王嬸看著他那平靜的表情,心裡就是一驚,這孩子的眼神怎麼磣人得很?
可是她胳膊上疼,又沒吃過這樣的虧,還是劈頭蓋臉一巴掌搧了下去:「我替你爺爺奶奶教訓你!」
封睿在邱明泉的身體裡,感覺相通,這一下就立刻覺得火辣辣地疼,不由得大怒。
──這潑婦,打他的宿主,可不就是打他!
「別跟她硬來,你裝慫。」他興高采烈地出著主意。
邱明泉猶豫一下,還真的聽了他的主意,弱弱地慘叫一聲:「啊!痛!」
「王嬸不要打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家的水……都給您。」
他哭得淒厲,轉手又抱住了王嬸的腿,雙手在地上胡亂扒拉,滿手的泥灰就往王嬸身上使勁抹:「王嬸,別打我!」
王嬸漲紅了臉,一眼看見自己的新褲子上全是泥,心絞痛都快犯了,趕緊用力去扳邱明泉的手:「你給我滾!」
「別打我!嗚嗚嗚嗚……」
王嬸五大三粗肥肉亂跳,邱明泉的小身子在她腿邊尤其可憐。這一下,好些鄰居看不過去了。
劉琴花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住邱明泉,沒好氣地對著王嬸一擋:「大人打小孩,也不嫌臊得慌!」
王嬸羞惱地「呸」了一口:「多管閒事,小心開門沒生意!」
劉琴花家是開理髮鋪的,生意人迷信得很,立刻就跳了起來:「沒生意窮死,我也不打孤兒老人的主意!昧良心的才天打雷劈!」
大雜院裡,吵嚷聲,女人的對罵聲夾著公雞叫,飛揚起來。
封大總裁透過邱明泉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頗是有點震驚。
在他的人生裡,從來都是過著優渥體面的生活,何曾這樣近距離地,接觸著這鮮活的市井氣?
邱明泉縮在劉琴花身後,拉了拉她:「我沒事,謝謝劉姨。」
他以前內向寡言,這情真意切的一聲謝,直喊得劉琴花心裡軟軟的。低頭摸著他又軟又黑的頭髮,劉琴花豪氣地一揮手:「毛這麼長了,明兒來,我給你免費剪個頭!」
爐子上的熱水燒開了,邱明泉換了個蒸鍋把紅薯稀飯放上去,一會兒稀飯就開始「咕嘟咕嘟」冒泡,夾著紅薯香。
就在這時候,王嬸在一邊做飯的老公吳大根,卻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哎,怎麼回事?」王嬸一回頭,正瞧見一股黑煙從自家爐子裡冒出來,還帶著一股奇怪的騷味。
吳大根忽然發出了一聲咆哮:「哪家的小兔崽子,往我家蜂窩煤上撒尿!」
四周的鄰居一陣哄堂大笑,有靠得近的就拿著蒲扇一陣猛搧,防止那股子尿騷味飄到自家來,笑嘻嘻地道:「吳叔,你自己家小子也是個調皮搗蛋的,怎麼就不是他幹的呢?」
「哎呦喂──哪家小王八羔子,這麼缺德喪良心!」王嬸聞著那騷味,看著黑煙滾滾,氣得直跳腳,剽悍的大嗓門嚷得全院子都聽得見,「我抓到了,揍你個屁股開花生活不能自理!」
正罵得起勁,邱明泉卻站到了她的面前,微微揚眉:「是我幹的。」
王嬸愣了愣,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面前的男孩聲音清晰,黑亮眼神不卑不亢:「我家最近老是丟煤球,前前後後,丟了好幾十塊了。昨晚,我往我家煤球上撒了泡尿,就想看看,誰會偷去。」
四周的鄰居耳朵都豎著,這時候都明白了,「噗哧」笑出聲來。
這邱家小娃,平時悶悶的,心眼倒挺多。
王嬸醒悟過來,一張大臉盤子漲得通紅:「呸!你往你自家蜂窩煤上撒尿,關我們家屁事!我家小子也會撒!」
邱明泉「哦」了一聲,忽然拋出了一個殺手鐧:「我家煤球下面,都摳掉了一個小角。」
他反手拿起自己家的一塊煤,上面一塊缺角果然赫然在目。
然後他歪著頭,露出天真的表情:「王嬸,您家煤球呢?」
他伸出手,就要去掀吳大根腳邊的煤球,王嬸心虛地趕忙尖叫一聲:「住手!」
四周的鄰居都明白過來,哈哈笑個不停,劉琴花更是樂不可支,一拍巴掌:「哎喲,還真是呢!」
王嬸豎起眉毛,扭頭對著邱明泉就是亂罵:「小兔崽子沒爹教、沒娘管的!淨放屁!」
邱明泉淡淡一笑,雪白的牙齒意外地有點鋒利感:「爹娘教我偷東西的話,我寧可不要。」
前世聽到這樣的話,幼小的心靈自然會又痛又自卑,可是現在……早已經波瀾不驚了啊。
吳大根為人老實,本也不知道自家婆娘幹的這事,這一下羞臊得黑紅臉龐上直要滴出血來一般。
他登登地走到自家的煤堆前,伸手搬了幾塊煤球,走到了邱明泉家門口,一言不發地放了下來!
一趟又一趟,足足搬了五十塊整,他才氣喘吁吁地住了手。
王嬸氣急敗壞,脫口而出:「憑啥還他這麼多!我最多也就拿了十幾塊──」話一出口,一大院子的老老少少全都笑噴了。
劉琴花咧著嘴,哈哈地笑:「瞧,還是個慣偷。再不承認,叫警察來查,我家老大可在派出所上班,直接抓人吧!」
劉琴花家大兒子今年已經十九歲了,早早地上了中專警官學校,那個年代,中專出來是直接有幹部身分的,基本都能包分配進國企和事業單位。
像劉琴花家大兒子這樣的,中專出來就進了派出所,那可真的是家門有光的事。
水龍頭邊,劉東風憨憨一笑,大冬天的露著半個胳膊的腱子肉:「媽,我們不能隨便抓人的。」
劉東風年方十九,長得濃眉英目,在警校受訓幾年,早就出落得身強體健,在八十年代普遍孱弱的大小夥子們中,顯得格外耀眼。
劉琴花看著自己兒子,驕傲滿滿:「再小的小偷也是小偷,你們要保護人民嘛!」
劉東風齜牙一笑,「啪」地一個軍禮:「為人民服務!」
……就在這時,大院的門口,卻響起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笑。
「哎呀,大清早的,都不上班啊。」四五個流裡流氣的男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門,為首的一個人三十多歲,臉上橫肉叢生。
那男子站在了門口,四下看看,忽然伸出一腳,把離他最近的一只煤爐踢倒!
鍋砸了下來,邱明泉剛剛煮好的紅薯和稀粥全都倒在了地上,燃燒著火焰的煤球破碎成一塊塊,碰到冰冷的地,很快就熄滅了。
「都在家正好,我上次提的事,都考慮清楚了?」男人蔑笑著環視眾人,手裡掄著一根粗大的木棒,隨意地甩動著,發出「呼呼」的銳響。
邱明泉的拳頭,忽然攥緊了。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封睿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異乎尋常──重生以來,他看到的邱明泉是平靜的、好脾氣的,而現在,他甚至能感覺到邱明泉身上,有種再也強壓不住的悲憤。
就好像有烈烈岩漿正要噴薄而出,燒死眼前的這個男人!

邱明泉只覺得,渾身冰冷。
眼前的男人,是在附近一帶橫行霸道的惡霸,當年就是他逼走了這個大院的居民,強行買下了這一片的大塊住宅和地皮。
那時候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這一片就是日後的普東新區的所在地,在菜刀和棍棒的威脅下,他們不得不賤賣了原本屬於他們的蝸居,輾轉流落到別處。
而就在這其後的兩三年,歷史性的普東新區建設終於正式拉開帷幕,這裡就算不是寸土寸金,起碼也開始日益升值,到了後世,這裡的繁華、財富,統統再也與他們無關,導致很多家庭無片瓦遮風擋雨,一直租房度日。
……而邱爺爺的一條腿,就是在幾個月後的衝突中,被眼前的這個人硬生生打斷,後半生的一瘸一拐,也就是拜這個人所賜!
邱明泉永遠都記得,當年才十幾歲的他,被這些人推倒在地,眼睜睜看著那根粗大的木棍,向著爺爺腿上砸去。
「他們是來強買房子的,混帳東西!」他在心裡咬牙切齒。
「這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封睿忽然問。
邱明泉一怔,回答:「他買下這裡不少住宅和地皮,恰好趕上後來的新區開發……後來成了房產公司大老闆,據說非常富貴。」
封睿從鼻孔裡嗤笑一聲:「恰好?你還真是幼稚。」
世人都知道一九九○年四月,總理在東申市宣布開放開發普東新區,可是稍微有點消息門路的,就該知道,真正的時間點是一九八八年五月,東申市政府召開的那場「開發普東新區國際研討會」!
而現在,有些魑魅魍魎,就已經聽到風聲、蠢蠢欲動了吧?
只是,一個街頭惡霸,他何德何能可以知道這些歷史性的機遇呢?封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大院裡一陣沉默。
這個惡霸名叫王大全,手下能夠集結的地痞流氓足足有幾十人,上一次來,就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求,用極便宜的價格購買這裡所有的住宅,說是他家要辦磚瓦廠,正需要這大片地皮。
居民們當然不願意,就他出的那點錢,還不夠在別處買上一半面積,真的收錢搬走,就只能永遠租房度日。
──能有一片遮風擋雨的地,就算再小再舊,也是自己的家不是?
劉琴花大著膽子,先說話了:「王哥,我們大傢夥商量了一下,實在不能賣房子。我們拖家帶口的,搬家不容易,再說了,那點錢也不夠……」
王大全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身邊怒目而視的劉東風,走了過去。
他囂張地點了點劉東風的肩膀:「我聽說,你小子到現在還沒轉正,對吧?來啊,來打我啊!」
他帶來的幾個小嘍囉哄然大笑:「見習小片警(片警:派出所的警員分片負責某一個具體社區的工作,是群眾對派出所的警員的一種暱稱。)啊?好怕啊!打我們啊,我們絕不還手。」
劉東風的臉漲得通紅,牙齒咬緊了,一言不發。
是的,這些人的手段他領教過,還沒沾一下,這些流氓就能自己給自己開了瓢,然後湧去派出所,誣告民警打人!
還沒有轉正的他,遇上這種事,一輩子就毀了。
王大全笑嘻嘻地推開他,對著劉琴花小聲道:「嫂子,妳兒子厲害,我也不想惹。這樣吧,待會兒我們私聊,我給妳家條件好一點。妳兒子呢,就別摻和了!」
劉琴花一陣猶豫,終於也閉上了嘴。牽扯上兒子的工作,由不得她不害怕。
王大全拿著木棒,左晃右晃,忽然猛地飛起一腳,把王嬸家的煤球堆一通亂砸,眼中戾氣大盛:「當我的話是耳邊風是吧?我辛辛苦苦貸款幾十萬,磚廠就等著這塊地,你們獅子大張口,這就是要我的命啊!啊?!」
吳大根猛地衝上來,就想阻止,可是卻被身後的老婆死死拉住。
王嬸嚇得連連使著眼色,壓低了聲音:「別惹這些人,聽說他們把人打殘廢過……」
王大全滿意地看著大院的老老少少噤若寒蟬:「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我姓王的今天可把話放在這,下次來,就是帶著合約。誰要不簽,現在就說出來。」
「王哥,我們真的沒地方去……」有人哀求道,「孩子在這裡上學呢,我們能上哪去?王哥求求您。」
王大全冷冷地伸手揪住說話的男人,輕輕點著他:「你不幹,是吧?」
男人死死咬著嘴唇,硬著頭皮:「王哥,我家一直在附近賣菜,離了這,我們全家吃啥呢?」
王大全陰冷冷地看看他:「好,我記住你了。」
他忽地鬆開這人衣領,回頭衝著劉東風笑笑:「民警同志,我給你面子,今天不動手。」
他轉頭揮揮手,嘆了口氣:「你們不顧及鄉里鄉親的情誼,非要和我這幫兄弟作對,那可得注意點,別夜裡回來晚,莫名其妙就摔斷了腿。」
話裡赤裸裸的威脅呼之欲出,大院裡的老老少少都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這個王大全的惡名,可不是普通的小小作惡,附近鄉鄰都隱約傳說,他曾經殺過人,至於被他打傷打殘的,就更是不在少數。
王大全冷哼一聲,一揮手:「走!」
路過門口,正看見倚著門直直看著他的一個老婆婆,禁不住滿心厭煩,一巴掌就搧了過去:「滾,死老太婆!」
可就在那重重的巴掌就要搧上老人的臉時,一個小小的人影,卻像炮彈一樣狂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這衝勁巨大,直把他衝擊得踉蹌後退幾步,才頓住身形,定睛一看,正迎上一雙漆黑清澈,卻燃燒著幽幽火焰的眸子。
邱明泉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沸騰。他清清楚楚記得,多年前的這一幕!
這個人揚手一巴掌,把奶奶打得後腦勺磕在門板上,腦後起了個巨大的腫包,當時奶奶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眩暈、嘔吐,可是家裡沒錢,她死活不肯去醫院,就那麼硬挨了過去。
現在回想,那起碼也是輕微的腦震盪!
「你想怎麼辦啊,喂喂?」腦海裡封大總裁驚奇地道,「你這樣衝過去,是打算一個人打四五個嗎?有考慮過後果嗎?腦子呢?」
邱明泉死死擋住了王大全,不回答封睿的問話。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只知道拚死也不會再叫這個人傷害自己的親人。一想到不久後,這個人就會帶著棍棒上門打斷爺爺的腿,他心裡忽然就起了一絲顫慄的殺機。
殺了他,和他同歸於盡,就當這回來的一世,白來了一趟就是!
王大全可真的有點懵了。轉眼火氣就冒了出來,鐵鉗一樣的大手抓住了邱明泉的細小手腕,往旁邊就是狠命一摔:「小王八羔子!」
邱明泉的身體畢竟還是十幾歲的瘦弱男孩,這一下哪裡敵得過,整個身體就摔了出去,跌倒在身後的煤堆上,「嘩啦啦」煤塊倒了一攤。
「我來吧?!」封大總裁的聲音透著愉快和興奮,「你看你雖然想打,可是技巧不行啊!我可是學過跆拳道泰拳詠春和自由搏擊的!」
邱明泉:「……」
這幾天,兩個人已經大致摸清了情況,兩人透過玉石吊墜心意相通,只要邱明泉這個主人主動放鬆,封睿就可以輕易掌控他的身體,也就是俗稱的上身!
邱奶奶一下急了,顫巍巍撲上去:「小泉!」
她身子還沒站穩,就已經被人猛地扒拉到一邊,一隻大腳凌空飛起,就向著地上的邱明泉踩去:「找死啊,敢碰我們老大?!」
就在那大腳快要落上時,詭異的一幕卻發生了。
那男孩猛然抬頭,眼中狼一般銳利冷酷的神色一閃而逝,就好像忽然換了一個靈魂。
封大總裁愉快地掌控了不屬於他的身體!
他身子靈活一滾,就叫那大腳踢了個空,然後一支黑黑的火鉗就瞬間橫掃過來,狠狠砸在了那人腳踝上,發出一聲叫人牙酸的悶響。
「啊啊啊!」一聲慘叫,那人抱著腳直跳,哀嚎不已。
王大全吃了一驚,目露凶光,隨手抄起一張院子裡的小折凳,劈頭就向地上的男孩當頭砸去:一個小孩都敢挑戰他的權威,這塊地還拿不拿了?
折凳帶著風聲,呼嘯而下。
……泥土飛濺,折凳狠狠地砸在了距離邱明泉幾寸遠的地上,邱明泉在千鈞一髮間,不知道怎麼,靈巧地迅疾一閃,又躲開了!
一隻並不粗壯的拳頭,風一樣擊打在王大全的後臂彎,正中麻筋,王大全只覺得胳臂一酸,折凳就再也拿不穩。
那支鐵火鉗轉眼即至,狠狠砸上了他的膝蓋。王大全痛呼一聲,膝蓋劇痛,竟然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摔到地上。
脖子一緊,一隻腳就狠狠踩上了他的脖頸,邱明泉微微一用力,王大全就覺得呼吸困難,脖頸劇痛。
「放開王哥!」
「小兔崽子瘋了,找死啊?」
劉東風終於忍不住衝了出去,擋在了幾個嘍囉面前,怒吼一聲:「誰敢上去?!」
王大全又羞又怒,在附近橫行多年,今天竟然在一個孩子這吃了癟,偏偏現在脖子被踩,稍微一動就窒息感暴增,竟然翻身不得。
「小崽子,信不信我弄死你一家人?」他一字字地往外迸著狠話,心裡殺機暴起。
邱明泉不理不睬,足下加力,踩得他直翻白眼,然後抬起頭,看看目瞪口呆的眾人。
「你們都聽到了,是他說要殺我全家。」他慢悠悠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悄悄將那鐵鉗插進了身邊翻倒的煤爐中,裡面殘餘的火焰依舊,鐵鉗的尖嘴已經燒得通紅。然後,就在所有人的面前,他猛地將燒紅的鐵鉗按在了王大全的手背上!
皮肉焦糊的味道夾著淒厲的慘叫,響徹了小院。
劉東風一扭頭,震驚地僵在了當場。
「小泉……你?」這孩子,也太狠了吧?這些年沒發現啊!
「啊啊啊!」王大全被劇痛燙得喪失了理智,瘋狂地在地上扭動,「小子,你今天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你!」
大院裡的人都身上一寒,地上的男人眼中散發著恐怖的狠厲,沒有人懷疑他這話的真實,明泉這孩子,今天怎麼忽然像是發了瘋?
邱奶奶早已嚇得魂不守舍,邱爺爺顫抖著手,就想抄起東西去幫忙,可邱明泉猛然抬頭,看向了劉東風,眼神堅毅而冷酷。
劉東風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轉身死死攔住了老人:「大爺,您別過去,過去就是添亂!」
真正的行動者封睿心裡一鬆,這個小片警挺聰明。
再看向身邊的王大全時,他的目光就凝成了寒冰。
「弄死我?好啊。」他輕描淡寫地道,手裡的鐵鉗從王大全手背移開,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然後腳尖狠狠用力,更加凶狠地踏上王大全的脖頸碾壓,痛得他直翻白眼,臉色紫紅。
那支鐵鉗,再次被放進了燃燒的火堆裡,片刻後,上面沾染的皮肉已經焦黑,尖頭通紅,在冬日的寒冷空氣中,逼近了王大全的頸動脈。
「你今天弄死我,這麼多人可看著呢。就算你的主子願意撈你,可以後,你得亡命天涯,躲上幾年?」他低下身,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王大全。
然後,他笑了笑,輕聲慢語:「命案在身的馬仔(馬仔:流氓惡霸的狗腿、手下。),主子肯不肯再用,你猜猜看?」
王大全青筋暴起,嘶聲怒吼:「在哪裡混都是混!今兒不弄死你,我他媽的就不姓王!」
邱明泉靜靜頓了一下,將火鉗移近了幾寸。灼熱的明紅色觸到王大全的鬢角,瞬間,一股毛髮蛋白質的焦臭味飄起。
「既然這樣,那不如我弄死你?」男孩清亮的聲音淡定,眼神卻冰冷如深海。
他死死踩緊王大全,看著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冷冷一字字道:「我還不滿十四歲,殺了人,也就殺了呢。」
整個大院裡,一片寂靜。
劉東風嚥了口乾澀的唾液,低聲訓斥:「別衝動,小泉……你把火鉗放下來!」
邱明泉沒接他的話,卻抬起頭,望著面前面露驚恐的幾個大男人,忽然收起了狠厲,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邱明泉本來長得清秀靦腆,封大總裁透過這副皮囊,人畜無害地看著那些人,卻嚇得幾個人心底一寒,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
「把你們都殺了的話,我好像……連少管所(少管所:少年犯管教所,是對滿十四周歲、未滿十八周歲的少年犯進行教育改造的場所。)都不用進吧?」
這話就如同致命的利刃,直直劈開了王大全的心。
他斜眼看了邱明泉一眼,正看見那雙迥異於孩童的奇特眸子,忽然心裡湧起一種詭異的恐懼。
──這男孩,說的不是假話,他是來真的。
他毫不懷疑,自己假如再放狠話,這個魔鬼一樣淡定的孩子,就真的會在談笑間,狠狠刺穿他的腦袋!
感受著太陽穴邊忽然逼近的灼熱,他所有的剽悍全都消失無蹤,死亡的恐懼籠罩了他,他忽然蹬著腿大叫:「放開我,我說著玩的!我不弄你,也不來搞你家人!」
他顫抖著牙齒,渾身緊繃著一動不動,不斷求饒:「真的真的……我保證再也不找你麻煩,你放下鉗子,有話好好說……」
邱明泉沒有動。
他歪著頭,細細地看著王大全鬢角滲出的冷汗,再看了看他褲襠洇開的一片可疑汙跡,嘴角露出了一個輕蔑的笑意。
「聽著,我知道你背後有人。」他用極低的聲音在王大全耳邊道,「我也知道這裡的地皮要升值的。」
王大全驀然眼睛睜大,驚駭無比地斜眼看著他。
這一帶郊區說不定要搞大建設大開發,正在四處邀請專家,即將開研討會,他背後的人知道不稀奇,可這貧困大棚區的一個毛頭孩子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只說一遍。你叫我們無家可歸,我就敢叫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邱明泉嗤笑一聲,忽然將手一鬆,把王大全重重推了出去。
腦後一陣輕微的風聲,帶著奸險的狠意,邱明泉瞳孔一縮,猛然回頭,眼角餘光正看見一個人掄著木棒砸來。
就在這時,旁邊的邱爺爺,忽然狂吼了一嗓子,目眥盡裂,舉起身邊的一塊煤球,狠狠向著那人頭上砸去!
煤球正中那人,砸得他滿頭滿眼都是烏黑的煤灰,旁邊的吳大根也咬咬牙,胡亂抓了幾塊煤球,狠狠地向著幾個撲上來助戰的人亂砸。
邱明泉抓住這一瞬工夫,倏忽之間欺身上前,一火鉗抽在了那偷襲者的小腿上。
冬天穿著棉褲,可是靠得近的,依舊能聽見一聲類似骨裂的聲響,緊接著,同樣的哀嚎炸裂了所有人的耳膜。
……劉東風只覺得有點懵。
這是他眼花呢,還是巧合?這幾下出手兔起鶻落,假如不是從小看著明泉長大,他簡直覺得這是遇上了訓練有素的軍人。
片刻之間,連傷三人,自己卻毫髮無傷?
邱明泉沉默地後退幾步,小小的身體把滿眼通紅、喘著粗氣的邱爺爺護在了身後。
「爺爺,交給我。」他柔聲細語,直視前方的目光卻如同嗜血的小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個流氓。
王大全渾身冷汗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轉身就往外跑,身後,幾個地痞趕緊攙扶起受傷的兩個同伴,飛也似的跟著跑了出去。
大院裡,寂靜終於被打破,王嬸顫抖著,狠狠把老公吳大根扯了回來,小聲埋怨:「你瘋了!打那些人?」
劉琴花也呆呆地站在那裡,心亂如麻。
那流氓頭子說會給她家一個公平點的價格,可是……又有誰真的願意舉家搬遷,離開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再說,按照這些惡霸的做法,自家兒子那脾氣,真的能忍到最後?
果然,劉東風咬了咬牙:「媽,我去向局裡匯報!」
劉琴花欲言又止,苦笑:「上次我們都去過警察局,可是接待的民警說……這事屬於自願商量,他們不管。」
劉東風怒道:「難道非要這些流氓真的殺人放火,才有人管嗎?我就不信這個邪!」
邱奶奶心驚膽顫,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著急萬分地拉過邱明泉:「小泉……有沒有傷到哪裡?給奶奶看看!」
邱明泉這時已經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體,恢復了乖巧,緊緊地握住了奶奶的手:「我一點事都沒有呢!」
邱爺爺在一邊沉默地站著,蒼老的手隱約有點顫抖。
邱奶奶猶自驚怕,顫聲問:「下次不准那樣亂來的,萬一真的傷到人──」
說到這,她卻一下子卡殼了──何止傷人,剛剛孫子把燒紅的火鉗按到人身上,已經嚴重傷人了啊。
邱明泉溫和地抱住了奶奶,看到老人沒有像前世那樣被打到腦震盪,心裡一陣激盪。
「奶奶……我是大人了。」他由衷地安慰著,轉過身,他同樣摟了摟渾身僵硬的爺爺,想起老人剛剛狀若瘋狂的樣子,心裡一陣心酸。
封大總裁功成身退,心滿意足:「什麼人渣來,以後就都像今天這樣,狠狠打回去。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聽過沒?」他一本正經地道:「下面的事你自己搞定啊,記得要聯合群眾。」
邱明泉轉過頭,衝著正七嘴八舌的鄰居們淡淡開口:「那些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還會回來。」他認真地看著四周的大人,完全沒有小孩子的唯唯諾諾,神態自然。
大院裡的人都面面相覷,劉琴花急忙問:「小泉,你想說啥?」
邱明泉沉默了一下,前世他雖然身處社會底層,可是最基本的城市變遷,又怎麼會不知道?
「各位叔叔阿姨,前幾天,我在菸酒店偷偷聽到他們幾個人說,這裡以後要搞什麼大建設,地皮會升值。」
大院裡的人都一聲驚呼,就算再不懂經濟的人,也知道簡單的常識:難怪這些地痞流氓忽然欺上門來,逼著他們低價賣房賣地。
「那我們這房子,這地……能值多少錢啊?」王嬸兩眼發光,看著邱明泉。
不知不覺地,她片刻前對邱明泉的鄙視心早已經化成了深深的敬畏,這孩子要狠能狠,要說能說,怎麼以前就是個悶葫蘆呢?
邱明泉揚起眉,誠實地道:「這要是真的,那就是大事──以後這裡就是大東申市的新區,我們手裡的房子,升值十倍不是夢,再過十年,升值一百倍也不是沒可能。」
「喂喂,你還是不要說什麼新區這種超前的詞!」封睿立刻提醒,「現在距離真正的上面決策還早,你別露餡。」
果然,大院子裡的人都被震驚得說不出話,腦子裡一團糊塗。
劉琴花將信將疑地咋舌:「明泉,你這……別是信口開河吧?」
十倍、百倍,這是什麼概念?!
邱明泉沒有再解釋,卻露出困惑的表情:「那這些人,又為什麼拚死也要逼著我們賣房呢?」
這一下,眾位鄰居終於不出聲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急切活動。
這小娃說的有道理,這些像嗜血鯊魚一樣撲上來的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吧?
一想到那可能的前景,所有人都是心頭一熱,有人就猛地一拍大腿:「這樣說來,死也要和他們拚了!」
這時候的東申市郊區房價不過幾百元一平方公尺(一平方公尺:約零點三坪。),原先數萬元的總房價,可現在,極有可能是一筆巨大金額,這哪能白白拱手相讓?
「對對,我們聯合起來,齊心協力,不和他們妥協!」
「哪家要是被他們欺負了,咱們一起上,幫別人,就是幫自己!要想保住我們的房子,一定不能怕事!」
封大總裁看著群情激憤的鄰居們,隨口點評著:「幹得好。這個時候,為了綁住大家同心協力,也只能拋出訊息,點出利益了。」
──這世上,唯有利益聯盟牢不可破,自成友軍。
邱明泉回想著剛剛他興奮不已的樣子,忽然在心裡問:「你……你是不是覺得那樣打人,挺過癮的?」
封大總裁沉默了一下,在心裡意猶未盡地回味,半晌才神祕一笑:「你不懂。」
何止過癮,簡直爽爆了好嗎!
「對了,以後有這種事,你就直接交給我嘛。」封大總裁循循善誘,「就當你給我每天放放風,我這麼憋在玉石裡,很容易心理不健康的。」
邱明泉愣了一下:「你……很難受嗎?」
「你覺得呢?我前世那麼風光,現在連具身體都沒留下,只剩下一縷殘魂,不能吃,不能動,和高位截癱(高位截癱:指橫貫性病變發生在脊髓較高水平位上,一般將第二胸椎以上的脊髓橫貫性病變引起的截癱稱為高位截癱,一般都會出現四肢癱瘓、脊椎骨折等症狀。)的老人有什麼區別?」封大總裁小心觀察著邱明泉的反應,刻意放低聲音,加上少見的傷感和蕭索。
邱明泉不說話了,心裡莫名就是一酸。他嘴角嚅動幾下,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胸前的吊墜。
封睿呆住了。
這個蠢貨,這是在表示安慰?果然,濫好人一個,心軟,衝動,很容易被洗腦和打動。
……假如長時間占用他的身體,會不會慢慢增加控制力,最終乾脆鳩占鵲巢呢?那些小說裡,說的什麼奪舍,不知道有沒有操作性?封大總裁冷血又貪婪地開始浮想聯翩,差點被這美好的前景激動得笑出聲。

邱明泉家的煤爐被踢,早飯撒了一地,幾個鄰居互相看看,竟然爭先恐後地分別送了些早飯過來。
滾熱的稀飯、雪白的饅頭,甚至還有劉琴花拿過來的三只鹹鴨蛋。邱明泉也沒太推辭,捧著一堆早餐,端進了屋子。
先招呼爺爺奶奶吃飯,他自己則跑到了門外,就著冷水洗臉刷牙。
封睿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四周,真是唏噓不已。
說實在話,從前世的富豪階層回來,乍一看到這八十年代末的社會底層,真是有點恍惚感。
他不是不知道這世上有極度貧困的人,可是活生生放在眼前時,真是有種異常的震撼。
兩位老人、一個小孩,居住在這麼一間十來平方公尺的小房間,整間房子裡最靠裡面有一張大平板床,兩老一小睡在一起,床上的被褥四角都有破損,破棉絮露了出來。
床邊是一口同樣暗沉破舊的箱子和一個五斗櫃,靠近門的地方就是吃飯的小木桌,又兼做了邱明泉做作業的地方,再邊上,就是一些紙盒子和洗漱用的塑膠盆。
除了這些,這個家裡就茫茫然家徒四壁,再沒有別的家當。
「你家就三個人?」封睿看著邱明泉洗臉,奇怪地問,「你爸媽呢?這會子就去世了?」
邱明泉吐著牙膏沫子:「我沒有爸媽。」
「石頭裡蹦出來的?」
邱明泉無奈地放下牙刷:「我是被撿回來的。」接著在心裡道:「十幾年前,我爺爺奶奶就在這附近的大路邊撿到我的。」
封睿皺了皺眉。竟然是被拾荒老人撿到的棄嬰?
孤兒,學歷低,家境窮,難怪到了三、四十歲還在建築工地上打工,碌碌無為。
這世上,總有這麼一些人註定生活在底層,沒有什麼翻身的可能。
想著臨死前看到的那張茫然又黯淡的臉,就算是以往再冷酷無情,對著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封大總裁也不由得心腸微微一軟,憑空生出了點救世主的心態。
──好吧,既然沒奈何綁在了一起,那麼這一世,他總能讓這人原本悲劇的人生,來個驚天逆轉了吧?
和邱明泉共用的視野裡,是一支淺綠外皮的牙膏。封睿饒有興趣地看著,那是一支被擠得快要見底的芳草牙膏,對他來說,這也是整整幾十年前的東西了。
這時候,它是著名的國企牙膏品牌,正風靡著全國各地的百貨貨架。封睿清楚記得,就在這時候電視和電臺廣告裡,都可以聽得見它耳熟能詳的廣告語:「每天用芳草,到老牙齒好」、「寶寶起得早,天天用芳草」。
「再過幾年,芳草牙膏就要走下坡路了。」他隨口道。
「啊?是嗎?」邱明泉吐著牙膏泡沫。
封睿很清楚,這款牙膏在九十年代做到了全國行業第二,隸屬安徽芳草日化。後來九十年代後期,各大國際日化品牌(日化品牌:日用化學品的生產品牌。)大舉占領國內市場,它的頹勢就無可避免了。
這只是很多過去的國產品牌的命運縮影,在後來的二十一世紀初,大量的國產品牌漸漸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敗下陣來,被兼併,被收購,又或者無聲無息地破產。
「哦,這些是簡單的商業案例嘛。」封睿不以為意。
邱明泉擠完最後一點牙膏,沒有扔掉那個乾癟的鋁製牙膏管,而是打開了一個鞋盒子,把牙膏皮放了進去。
「你幹嘛?」封睿眼尖,看見那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好幾個空牙膏皮。
「攢齊來賣啊。你家都不賣的嗎?」邱明泉好像比他更詫異,「三分錢一只呢。」
封睿這一下真的徹底震撼了。
對哦,鋁皮是可以回收利用的!三、三分錢一只嗎?
回到屋子裡,兩位老人已經簡單地吃完了飯,憂心忡忡地叮囑了邱明泉幾句,就一起出門拾荒去了。
封睿抓住了這個機會,不緊不慢地開口:「現在,我想我們之間,需要一場談判,來談談條件吧。」
邱明泉拿著鹹鴨蛋,正珍惜地拿筷子挑出一點流油的蛋黃,聞言一愣。
「什麼?」
「你總不會覺得,我有義務這麼免費幫你吧?」
邱明泉迷惘地停下了筷子:「啊?」
封大總裁並沒有因為他的低姿態而放過他,卻越發刻薄:「重生回來懷揣一把好牌,想過怎麼打了嗎?你好像並沒有任何規劃。」
邱明泉沉默一下:「……我想上學。」
前世因為家庭的重擔,他早早輟學進入了社會,沒有學歷沒有資歷,以至於一生都在最窮困中度過,重活一世,他能想到的唯一途徑,就是抓住機會,好好上學,用知識改變命運。
像他這樣的寒門孩子,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捷徑?
「上學上學,上那個搞笑的初中一年級?」封睿明顯不耐煩起來,「怪不得三、四十歲還在工地做小工,智商情商都堪憂。」
邱明泉低著頭,忽然有點難過。
這個男人說得尖刻,可是大概是以前聽慣了這樣的話,他也沒有覺得什麼不對。
封睿焦躁起來:「你到底是不是傻!這是八、九○年代,隨便動動手指頭,提前預知那些重要的時間點,遍地都是黃金,時間也完全來得及布局!」
邱明泉愣愣地聽著。
那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家裡生計艱難,沒有半點積蓄。就算是隱約知道後世有一些發財的機會,可是無論是買房還是做生意,都要本金。
真正的窮人,在什麼時候都是窮人。
「在我的指導下,你可以坐擁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巨額財富、金錢、美女、房產、地位……」封大總裁決定速戰速決,開始談判前的引誘,「直說吧,你喜歡什麼?──什麼都可以。」
邱明泉怔怔的,半天不出聲。
看著邱明泉一點激動的樣子都沒有,封大總裁的精英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又有點疑心。
這麼沉得住氣,逼得他連最後的談判底牌都全亮了出來,這個小民工,究竟是真蠢,還是大智若愚?
自從靈魂被這塊傳家玉石吸進來,又莫名其妙地跟著這個窮民工回到了過去,他就悲劇地發現了一件事。
他只能透過邱明泉的意識,感知到他所感知的世界,可是萬一邱明泉把它丟開,他就等於是被關了禁閉!
……好像是活著,可是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甚至連死都不如!
他封睿這一生含著金湯匙出生,智商超群、天生領袖氣質。在幼稚園就是孩子王,中學是優等生,大學蟬聯三年學生會會長,在國外拿到雙碩士學位,踏入商界後更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這樣的人生,風華正茂春風得意,上天忽然就把他扔到這麼一個奇詭的境地,不,他不信這個命!
這幾天,他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蹊蹺。
家裡祖傳的這個玉石吊墜,一直只傳長孫,從長輩那裡聽說的是,這吊墜來歷非凡,能為每一屆主人擋災消禍,多三次生命。
他小時候,的確在一次車禍裡全身而退,那算是一次的話,那麼──難道他從高樓墜落,現在這玉石保住了他的一絲魂魄,就是第二條命了?
他才不要呢!這過的是什麼日子!
邱明泉猶豫了半天,卻終於搖搖頭:「我先好好上學吧,我想讀書。」
「聽著!」封睿咬牙切齒地叫,心裡知道自己一敗塗地,「邱先生,我想和你正式做一個交易。」
邱明泉愣了愣,低聲道:「我不和你做交易。」
這個厲鬼,誰知道他是要吸精氣,還是要占身體。
「你先聽我說。」封睿從善如流,用以往令下屬感激涕零的懷柔聲線道,「我想你不可否認,我們前世一起糾纏死去,現在一起奇異重生,無論你願意不願意,我們都已經建立了某種牢不可分的關係,和緣分,對不對?」
「啊……對。」
「你難道不覺得,命運是如此糾葛,牽絆是如此神奇,而我們兩人的人生,也一定會因此而改變,變得充滿未知的憧憬?」封睿循循善誘,自己覺得這聲線和語氣,絕對堪稱華麗。
我就不信你不怦然心動!他在心裡惡狠狠地想。
邱明泉愣愣地聽著,半晌道:「……你再說一遍?我聽不太懂。」
沉默了好一會兒,封睿才重新開口:「行,我好好說話──我的意思是,我幫你發財,還幫你砍人!但是你得承諾,盡力幫我解決我的問題,比如尋求靈魂脫困的辦法。」然後,他有氣無力地再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再把我孤零零丟開,我變成孤魂野鬼,也不會放過你。」
邱明泉怔怔地把吊墜取了下來,放在自己眼前。
&&……%¥¥#@!封大總裁在心裡惡毒地咒罵了一長串。
要死了,這簡直是他活到現在,唯一屢戰屢敗的一場談判局!
冬天的陽光溫柔,天邊晨曦初起,一抹初升的陽光從東方照過來,正映在那塊鵪鶉蛋大小的吊墜上。
一條質地優良的紅繩上,打了個精緻而繁複的雙魚形中國結,和田籽料如凝如脂,細膩晶瑩,散發著一層溫潤的寶光。
可偏偏白玉中心還帶著一汪碧綠,像是水頭極好的翡翠,兩種截然不同的玉質結合在一起,漂亮中又帶著怪異。
背面,卻有一層深深的血色,正是前世他們摔死時,兩人的血一起浸染上去的。不知道為什麼,就彷彿印了進去,深入玉石肌理。
邱明泉死死地盯著那塊玉石吊墜,心裡天人交戰。
那個東西好像有種魔力,又好像有著某種叫他害怕的危險。許久之後,他才慢慢開口。
「封先生,我……決定了。」他重新將玉墜掛回脖子,小聲在心裡道,「我接受你的一切條件。」
他望著這家徒四壁的環境,想著那些一定還會再來的歹徒,想著前世一生孤苦的親人,心裡忽然酸楚和熱血一起翻湧起來。
不,他不要再這樣過一生,他不要再遭受前世那些苦難,他更不要渾渾噩噩地度過這重來一遍的人生!
他的眼神逐漸堅定:「我要上學,我要變強。我還要變富有。」
「你確定了嗎?是不是有點貪心?」封睿輕輕一笑,「少要一點,不會吃那麼多苦,更可以迅速達成。」
邱明泉搖搖頭,眼睛裡一片漠然:「吃苦?我不怕吃苦。」
這世上,有什麼比看著親人被欺辱毆打、在自己面前死去、有病不能醫、困苦一生更苦?
「那好。」封大總裁微微笑起來,「那就先定個小目標,先賺他一個億吧。」

一間小飯店的包廂裡,周總滿臉不能置信:「你說什麼?那一片舊棚戶區拿不下來?你是幹什麼吃的?!」
王大全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包了繃帶的左手上,被通紅火鉗烙傷的地方還在劇烈跳痛。
他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周總,我盡心了。您看我這手,都弄傷了不是?」
周總冷笑一聲:「一群手無寸鐵的窮鬼,你手下那麼多人,還搞不定,要你有啥用?」
王大全猶豫一下:「這事不知道怎麼,好像變了味。前些天恐嚇還有用,這些天,那些窮鬼全都在傳說,說這一片可能要建大房子,現在沒人肯搬走了。」
好像一夜之間,這種傳言就飛遍了大街小巷,不僅僅是那個恐怖的大院,就連他要下手的另外幾處,也都傳開了!
周總猛地一驚,脫口痛斥:「胡說八道,八字沒一撇的事!」
只是有意向召開國際研討會,被邀請的專家名單甚至還在斟酌中,這件事最終的結果怎麼樣,其實也是隱約風聞,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就連透露和指示的那個人,都不是十分肯定,只說吩咐他先低價拿到地和房子,再伺機而動。
現在竟然最底層的人都傳開了,死活不肯低價賣的話,高價買來萬一黃了,豈不是砸了一堆棚戶區在手裡?
王大全狠狠心:「周總,不是我不願意效勞,實在是這事傳開後,就得付出十倍的人力。原先那點錢,都不夠醫藥費和辛苦錢了不是?」
周總冷冷看了他一眼,才沉著臉,跑到外面的小酒店的櫃檯,借了個電話,向傳呼臺發了個傳呼訊息。
碩大的磚頭手機「大哥大」還沒面世,就連BP傳呼機(BP傳呼機:即呼叫器,俗稱BB.Call。)也是類比信號為主,他腰間配備的這個摩托羅拉最新款BP機,售價高達一千多元,若非他的職位級別得以公家配備,靠工資,根本就買不起。
很快,櫃檯的固定電話響了起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淡淡響起:「誰?」
周總大氣也不敢出,小聲報上自己的姓名,謹慎地沒有叫稱呼,趕緊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您看……這底層窮鬼都傳遍了的事,是不是不太靠譜?」
「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響著,那個聲音淡淡道:「叫你手下的人抓緊做事。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拿到更多的地。」
「喀嚓」一聲,電話斷了。
周總愕然瞪著手裡的電話,這事還真邪門了,看那位的意思,這些傳言竟然可能是真的?
轉身進了包廂,他緊張地思索著,終於狠狠一咬牙,對著王大全吩咐:「不管用什麼法子,飛馬路這一帶兩邊的地皮和房子,你給我都拿到手。」
看著王大全受傷的手,他冷漠地一字字道:「錢給我盡量壓低,假如你做不了,那我就換人。」
王大全一個激靈,慌忙站起身,眼中凶狠一現:「我行!」
周總臉上露出一絲淺笑,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以後帶你賺錢的機會,多得很。」

而這時,郊外的小破屋子裡,封大總裁正在冷眼看著邱明泉做功課。
學習用的桌子就是剛剛收拾乾淨的小飯桌,其實是一塊釘起來的木板,下面附著四根木條作為桌腿,不很平穩,有一根腿下面墊著報紙。
現在是一九八八年的一月,眼看著就要放寒假,臨近考試,作業習題也開始多起來,邱明泉盯著那些英文單字,一邊抄寫,一邊在心裡磕磕巴巴地默背。
「你和我一起摔死的時候,有三、四十歲了吧。」他腦海裡,忽然響起男人冷淡的聲音。
「啊,是啊。」邱明泉愣了愣。
「那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還需要背?不是最基本的英文單詞嗎?」封大總裁忍無可忍。
邱明泉咬著快要禿掉的鉛筆,有點羞慚:「……我輟學早。」
封睿不出聲了,看著他一點點地背著單字,完了以後又開始讀語文課本(語文課本:即國文課本。),中心思想分析、成語解釋、優美段落背誦;再以後是數學作業。
英文單字詞彙量很慘。
語文課本的理解也差強人意,封睿一眼看過去,就得出判斷:正確率不高,顯然完全找不到狀態。
唯一例外的是數學,做得非常快,答案滿分。
越是觀察,封睿的心就越涼。
聯想到邱明泉說他前世初中就輟學,走上社會的事實,封睿只覺得滿心都是煩躁。這文化水準的起點,也太低了吧?
──不行,這不是辦法。他寶貴的時光不能浪費在這種可笑的事情上!
「你不用再學這些了。」
邱明泉茫然地昂起頭:「為什麼?……」
「你的課業和考試,從中學到高中,甚至到大學和研究所,我都可以幫你毫無困難地搞定。」封睿傲然道,「你把精力放到我要你做的事情上去。」
──發財,迅速地。這才是最緊迫的!
可是一向溫和的邱明泉卻立刻搖了搖頭:「我自己想學。總不能一輩子靠你。」
封睿被他噎得啞口無言,這傢伙!
「行行行,你說的對。」他敷衍道,「以後我給你訂學習計畫,你認真學,但是重要的考試,我來上。」
「那不是作弊?」
封睿「哈」地冷笑一聲:「你覺得你現在的重生,不是作弊?!」
不僅重生,還帶著自己這個含金量99.99%的輔助人生開掛器!

東申市遠郊,條件極差的郊區中學內,各間教室都安靜得很,只有外面的北風在呼嘯不停。
這個郊區的子弟中學生源極為蕪雜,除了收附近企業職工的孩子,也接收附近民工的、郊區居民的,還有一些無業遊民。
四、五十個學生埋著頭,做著期末考試題。有奮筆疾書的,也有抓耳撓腮的。
班導馮老師正四下裡隨意走動著,眼光不停地在一群小崽子身上到處梭巡。
她脖頸轉動不大,僅靠著多年的經驗,就用眼角餘光把整個教室看得清清楚楚。
哎?她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某個角落。
那個孩子……她皺了皺眉,印象中他好像除了數學好一些,其他科目的成績都非常糟糕,特別是自己的語文課,成績也一向是墊底。
邱明泉,還是邱清泉?
從考試開始,這孩子的神態就有一點奇怪。隔一會兒就抬起頭看看四周,一旦目光和自己撞上,就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漲紅了臉,慌忙把頭垂下。
典型的作弊心態!
馮老師心裡不喜,慢慢地踱著步子,靠近了那個偏僻的角落。目光淡淡掃過去的時候,她的神情卻悄然一凝。
──這試卷,答案好像出奇正確啊?
她狐疑地看了看邱明泉周圍的答案,不,不對,這幾個學生的答案五花八門,不可能是邱明泉抄襲了別人的。
就在她疑神疑鬼時,那個真正的「鬼」也正用所有人都聽不到的聲音喝斥著。
「你怕什麼啊!沒人知道是我在答題,你從容點。」
「她就站在我身邊啊。」邱明泉從沒作過弊,還是有點掙扎,「怎麼辦?」
「你就安安靜靜按照我說的寫啊!」
「哦……」
教室裡只有筆尖落在試卷紙上的沙沙聲,邱明泉的心也終於慢慢靜了下來,按照封睿的口述,開始答寫作文題。
初一的作文,景物描寫和簡單的敘事各一題。馮老師在一邊冷眼看著,終於,慢慢的,臉色越來越驚奇。
非常順暢!
沒有任何草稿,這孩子的作文就這麼一句句成形,一眼看過來,雖然算不上什麼驚才絕豔,但無疑是完全符合規範,可以拿到標準高分的寫法。
「春寒料峭……峭字怎麼寫?」邱明泉在心裡默默發問。
「你就隨便寫。」封睿淡淡道,看著那位語文老師狐疑的眼光,「寫錯正好。」
「哦。」
一直到邱明泉站起身,低著頭把試卷交到了她手上,馮老師的驚訝都沒有稍減。
「你要提前交卷?」馮老師看了看腕錶,離交卷時間還足足有半個多小時。那塊上海牌石英錶,可是她結婚時最值錢的嫁妝。
「嗯。」邱明泉點點頭,忐忑的心也平靜了下來。
周圍的同學也都驚奇地看了過來,今天邱明泉這個又窮又不起眼的尾巴生,犯了什麼神經?
「白卷吧?」有同學吐了吐舌頭,小聲的嗤笑及時地響起來。
「你先別走。」馮老師罕見地點點他,「等考完一起走。」
邱明泉一愣,只好坐在座位上。
馮老師逐字逐句,開始掃視手中這份試卷。
填空、選擇、客觀題全對。文章分析,簡答等也都言簡意賅,完全沒有扣分點,可以說是百分百正確。
最後的作文題……就算是她用了最挑剔的眼光去看,也不得不說一句,言語簡練而到位,用的都是非常簡單的詞句,可是卻看著非常舒服。
啊,終於找到了一個出錯的小地方。景物描寫中用到了「春寒料峭」這個稍微生僻一點的詞,可是峭字卻寫成了白字。
放下試卷,馮老師忽然又狐疑地拿了起來。
有哪裡不對呢,這種奇怪的感覺?
她忽然一驚,終於知道了奇怪的地方出自何處──這作文,她幾乎找不出來什麼自己能修改的地方!
「的地得」的用法,主謂賓(主謂賓:主即subject,台譯主詞。賓即object,台譯受詞。謂語有分名詞謂語句、動詞謂語句、形容詞謂語句及主謂謂語句等。)的位置,不顯累贅的修飾詞,似乎任何地方修改一下,都不太對的樣子。
不不,這不可能。
不過是一個初中生,哪裡就能寫出「增之一分則長,減之一分則短」的作文來了?
湊巧吧,正好以前練習過這個題材的作文?背下來了?
可不管怎樣,這孩子的成績,可真是逆天了。
馮老師心情複雜地掏出隨身的紅筆,認真地打下了九十八分。
邱明泉完全不知道班導正處於一種極為糾結的心態,考試鈴終於響了,他和無數學生一起,衝出了學校。
簡陋的校園裡種著一些銀杏樹,大冬天的,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上挑著碩大的太陽。
「好了,按照我的吩咐,趁著別的中學這幾天都在考試,你快點趕過去。」封睿在邱明泉耳邊催促著。
邱明泉趕緊加快了腳步,向著附近幾里外的一所中學跑去。
大冬天的,這一路跑過去,很快他的鼻尖就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再跑一會兒,就開始大喘氣。
「你這可不行,身體這麼差。」封睿毫不客氣地道,「從今天開始,你得做體育鍛鍊。把身體養得棒一點。」
「現在營養跟不上,後來我在工地做工,就健壯些了。」邱明泉氣喘吁吁的。
「人要對自己要求高一點。你這樣豆芽菜的身體,弱不禁風的,太難看了!」封睿不滿地道。
笑話,就算是他不奪舍,只是寄生,他也不希望哪天這具軀殼忽然就一命嗚呼了,萬一他這玉石也跟著長埋地下,找誰喊冤訴苦去?
「哦……」
這些天,封睿給他的指令一條接一條,大多數看起來都很奇怪。
例如叫邱明泉一定要收集最近日期的報紙,每天晚上堅持閱讀;再比如每天早上蹭到劉琴花家門口,一邊吃飯一邊聽當天的廣播。
幾天後的清晨,邱明泉站在院子裡刷牙時,聽到了旁邊收音機裡傳來的廣告聲。
收音機有點老舊,「刺啦刺啦」的電流雜聲裡,播報著一則陌生的廣告。
一片輕靈的山泉聲響後,是清風習習的聲音,接著,一個儒雅低沉的男中音徐徐響起:「納天地靈氣,展古今雄風;書壯志豪情,寫錦繡文章──傳承古今風情,吟誦華夏文明!」
一個更加渾厚的男聲緊接著激昂地道:「英雄鋼筆,中國驕傲!」
「就是這個了!」封睿脫口而出,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沒錯,就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國產英雄牌鋼筆經歷了一次質的飛躍,在外國高檔金筆尚未大舉進入中國的時候,英雄鋼筆創造的名氣和品牌知名度,就是始於這一兩年。
假如他的記憶沒錯的話,就在剛剛過去的一九八八年初,江總書記這時尚未當選軍委主席,還是常委之一,他出訪蘇聯,出國禮品中,就有由其簽名的英雄五十型金雕高銥筆。
也就是藉著這個契機,英雄鋼筆開始大做廣告,打響了國產名牌鋼筆的名頭,開啟了屬於英雄鋼筆的輝煌年代。
眼下這條收集家長會日期的命令,就是封睿聽到廣播後緊急下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