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
時近晌午,歡意樓裡,走出兩個人。
為首的是個公子哥,面白微鬚,一身直裰套在身上跟套在竹竿上似的,眼下兩道青黑痕跡,走兩步路就打一個呵欠。
他後頭還跟了個小廝,亦步亦趨,不敢怠慢,一手給公子哥打傘,一手還提著個燭火已經熄滅了的燈籠。
行人見狀紛紛閃避。
原因無它,歡意樓是青樓,青樓的規矩就該是晚上才開門迎客的,現在對方大白天從樓裡出來,那只能說明這位公子不僅玩了一整夜,還玩了一個上午,而他的背景,又深厚到歡意樓不得不為他破了規矩。
這樣的人,脾氣好的也就罷了,萬一要是脾氣不好弄出點什麼事來,吃虧的還是無權無勢的老百姓,所以大家見著了當然要閃遠一點。
惹不起,躲得起。
公子哥忽然眼睛一亮,定定地望向前方。
小廝不明所以,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頓時了然。
前方不遠處,一個人慢慢地走過來。
對方同樣是一身直裰,但一樣的款式卻穿出了不一樣的效果,如果說公子哥是竹竿套衣服的話,那對方就是玉樹臨風了,如果有點文采的人在這裡,說不定還會吟上兩句「飄如遊雲,矯若驚龍」之類的句子。
不過公子哥明顯是說不出這種富有內涵的話的,他只顧著兩眼放光地盯著對方了,然後踩著輕飄飄的腳步上前搭訕:「不知這位公子尊姓大名,欲往何處?」
小廝暗暗叫苦,自家少爺這等性好漁色,男女不忌的嗜好可真要命,大街上隨便看到個順眼的也能攔下來調戲,這京城遍地都是達官貴人,雖說自家來頭大,可萬一要是被言官撞見了,免不了又要被彈劾一番,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誰知被調戲的年輕人僅僅是挑了挑眉,便一口道出他的身分:「武安侯長子鄭誠?」
小廝先是吃了一驚,但他長年跟在自家少爺身邊,很有幾分眼力,當下就認出對方並不是什麼公侯府裡的子侄輩,便斥道:「大膽,我家世子的名諱也是你說得的?」
年輕人隨意地拱了拱手:「失禮了,不過據我所知,朝廷似乎還沒下發明旨,敕封你家公子為世子吧,既然不是世子,你這個稱呼細究起來已是犯了忌,若是被人往陛下跟前參上一本,那你家侯爺就要受你連累了。」
小廝被他說得滿頭大汗,越發不敢造次:「小的出言無狀,還請公子見諒!」
鄭誠也是一絕,話已至此還不知死活,依舊吊兒郎當地笑道:「美人既認得我,那就好辦了,不如我們找一處地方坐下來喝幾杯,再好好聊幾句?」
他色瞇瞇的眼神在對方身上來來回回地掃蕩,只差沒用眼睛把人家衣服也給剝光了。
年輕人一笑:「也好,不如就到城東冼御史家聊?」
小廝打了個激靈,再也不敢小覷對方,連忙上前一步,攔住自家少爺將將要伸出去的爪子,拱手道:「我家少爺昨夜飲了酒,如今醉意上湧,言行多有所失,還請公子見諒,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對方笑道:「你這話問得有趣,我怎會將姓名告知於你,萬一你回去向你們侯爺告上一狀,我豈不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小廝被他看破用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走遠,這才抹了把汗,鬆了口氣,暗道好險。
堂堂武安侯府的人聽到冼御史三個字竟然像耗子見了貓一樣,只因這大明朝的世襲爵位多得是,朱家子孫的,異姓封爵的,自洪武到現在一抓一大把,一多就不值錢了,而御史言官又太囂張,對著皇帝都敢犯顏直諫,要是知道武安侯長子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調戲良民,估計能馬上攛掇著皇帝削爵了,更不必說剛才那年輕人看上去就不像是個普通人。
尋常百姓哪能明知道是武安侯長子還用這副語氣說話?
「你作死啊,剛才怎敢攔著少爺我!」鄭誠被壞了好事還老大不樂意。
少爺,我這可是救你啊!小廝心道,一邊賠笑:「老爺這會兒說不定在家等著呢,要是回去晚了,您又得挨棍子,還是小心些的好!」
一聽到老爹的名頭,饒是鄭大公子酒還沒醒,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吱聲了。
小廝跟著鄭誠回去,一邊又回頭望了一眼。
對方早就走遠了,哪裡還看得見人影,但小廝還是禁不住琢磨:那人究竟是誰呢?

唐泛是睡到半夜的時候被喊醒的。
過來找他的人是順天府的一名王姓衙差,半夜將門擂得震天響,得虧這院子只住了唐泛一個人,要不然別人還當強盜上門。
門一開,老王一臉焦急:「唐大人,出大事了,快跟我走一趟!」
唐泛眨了眨眼,身上只披了件外裳,臉上還殘留著睡意:「什麼大事?」
老王壓低了聲音:「出命案了!」
能讓他半夜心急火燎上門的肯定不會是普通命案。
唐泛:「誰?」
老王:「武安侯的長子,鄭誠!」
唐泛一愣,立時就醒了大半。
當年朱元璋得天下時,將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們都封了一批,後來被他自己殺得差不多了,有些在靖難裡站錯了隊,又被永樂帝殺了。
剩下現在這些世襲的爵位,大部分都是永樂帝敕封的靖難功臣的後代,一代代傳下來,還有一些則是當年土木堡之變後封的,好一點的尚有點實權,可以帶帶兵,鎮守地方,運氣差一點的,就像眼下出命案的這家武安侯一樣,只能待在京城養老,甚至不小心牽連進什麼事情,轉眼爵位就沒了,看上去風光,實際上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些人家就連世子也都是要經過皇帝冊封才生效,不是隨便生個嫡長子就能順理成章當上世子的,要是皇帝看那人不順眼,拖個十幾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說不定還會找個藉口除了爵,是以這些貴胄人家的公子哥,走在京城未必比得上一個實職的七品京官風光。
第一代武安侯是靖難功臣,傳到這一代已經是第四代了,鄭英去年剛剛襲爵,生性嚴肅謹慎,從不敢仗著世襲的爵位在外頭惹是生非,奈何生了個不長進的兒子,武安侯幾乎要為他操碎了心,打打罵罵那都是家常便飯了。
只不過打罵歸打罵,那是恨兒子不爭氣,鄭英可從來沒想過讓他死。
此時的他雙目通紅,面色鐵青,負手站在鄭誠的房外一言不發。
燈火通明的小院子裡圍滿了人,男丁女眷也顧不上避嫌了,驚懼者有之,哭泣者有之,喧囂聲起,一團忙亂。
唐泛趕到侯府時,順天府尹潘賓已經到了,正在跟鄭英說話。
一干衙役將鄭誠的屋子團團圍起來,把那些進進出出的家丁僕役都趕到外頭去。
被老王催促,唐泛沒來得及穿上官服,只穿著常服,不過潘賓一看到他就朝他招手:「潤青,快過來!」
「侯爺,府臺大人。」氛圍如此緊張,唐泛倒不顯得如何誠惶誠恐,依舊是那身不緊不慢的氣度,跟周圍的人一對比,反倒有些特別了。
站在人群中的小廝鄭福禁不住啊了一聲,指著唐泛:「你不就是白天那個人嗎?」
這一出聲,人人側目。
潘賓生怕引起什麼誤會,忙道:「還未介紹,這是順天府推官唐泛唐潤青,明敏思辨,長於斷案,這次我讓他前來,也正因為此事。」
鄭英目光一閃,饒是他這等不參與朝政的人,也聽說過唐泛這個名字。
只不過種種道聽塗說,終究不如眼前所見,可惜現在兒子橫死,鄭英也沒什麼心思寒暄了,直接就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安侯冷眼一掃,鄭福趕緊將緣由一說。
唐泛拱拱手:「早上與令公子言語不協,還望侯爺見諒。」
鄭英嘆氣:「犬子無狀,與大人何干,若不是他已……哎,我定是要狠狠教訓他一頓的!」
說罷露出又氣又恨又是悲痛的神情。
唐泛雖然只是從六品小官,可他名聲來歷卻不小,鄭英自然要客氣一番。
唐泛:「侯爺節哀,還請將令公子之事細說。」
鄭誠是個紈褲子弟,這一點毫無疑問,他的紈褲主要體現在性好漁色上,只要長得漂亮,男女都可以,家裡嬌妻美妾還嫌不夠,外頭又養了外室,結果成日還往花街柳巷跑,也正因為他尋歡作樂,風評不好,所以朝廷遲遲都未下達冊封他為世子的旨意,令武安侯鄭英氣恨又無奈。
今日白天鄭誠剛從歡意樓回來,就被正好在家的老爹鄭英撞了個正著,鄭公子被罵得狗血淋頭,又被勒令禁足在房間裡不准出去,鄭英本以為他能安生幾天,誰知道一轉頭,兒子又跟一個婢女勾搭在一塊。
等到兩個時辰前,鄭英得到稟報趕過去的時候,鄭誠已經赤裸著身體躺在床上沒了聲息,旁邊跪著個衣衫不整的婢女,正在嚶嚶哭泣。
根據小廝鄭福描述,事發大約是亥時將近,鄭誠正好撞見從外頭路過的婢女阿林,見阿林有幾分姿色,就起了色心,要將人往屋裡拉,阿林半推半就,雙方糾纏了一會兒,最後兩人還是進去了,鄭福跟到了門口沒進去。
過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就聽見裡頭傳來阿林的尖叫聲。
鄭福連忙推門進去,看到的就是鄭誠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情形。
他連忙跑出去喊人,後來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照理說,像鄭誠這樣揮霍無度,掏空身體也是遲早的事情,但兒子已經死了,鄭英又沒辦法追究教訓,那婢女就成了首當其衝的誘因,鄭英喪子之痛,武安侯府因醜事而大失顏面的怒火全都發到婢女身上去了。
不過這裡出現一個問題,若那個婢女是奴籍倒也罷了,鄭英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暗地裡打死填井,對外都能找個藉口糊弄過去,家醜不宜外揚, 更不必勞動順天府出馬,壞就壞在那婢女是良家子,並沒有跟侯府簽下賣身契約。
既然不是奴籍,就不能想打殺就打殺了,否則今日侯府輕易處置,它日難免就落下把柄為人詬病,像鄭英這等小心謹慎之人,是不敢為之的。
所以鄭英第一時間選擇了告官。

那婢女被五花大綁帶了上來,身上多處傷痕,兩頰也有巴掌印,想來事發之後被侯府闔家教訓得不輕,眼下衣裳髮絲俱都凌亂,被人推著跪了下來,依稀可辨眉清目秀。
唐泛:「妳姓甚名誰?」
婢女:「婢子名為阿林。」
唐泛:「妳且將今夜情形細細說來。」
婢女一邊抽泣,一邊道出原委。
她說的事情經過其實與鄭福所說相差無幾,區別只在於阿林口口聲聲說自己在屋內與鄭誠根本什麼都沒做。
鄭英冷笑:「妳為了給自己脫罪,倒是不遺餘力,我問妳,妳一個前院伺候的,如何會無端端跑到後院去,還路過大公子的院子?這明擺就是打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主意,誰知道現在人死了,妳倒迫不及待想要撇清關係了!我闖進去的時候,妳等二人尚且還衣衫不整,就連鄭福也說了,他在外頭站了起碼有一炷香的時間,妳還敢說未有成事?莫不是要讓我找個人來給妳檢查一番才肯說實話不成?!」
阿林泣道:「侯爺明鑒,我與少爺當真清清白白,進屋之後,少爺先是說他很熱,開始脫衣服,接著又說他頭暈,我便扶著他坐下來,說了些話,結果說著說著,少爺就突然倒在我身上,後來,後來……鄭福便破門而入了!」
鄭英懶得與一個小丫鬟爭辯,就看向潘賓:「潘大人,你瞧,這賤婢還死不認罪,看來是要勞動大人出面了!」
潘賓忙道:「侯爺放心,若令公子之死當真與她有關,下官自會秉公執法。」
鄭英對這個敷衍式的回答顯然有些不滿意。
潘賓對唐泛使了個眼色。
唐泛就問鄭福:「方才阿林所說可有出入?」
鄭福:「少爺與阿林進了房間之後的事情小人不曉得,但其它事情是能對上的。」
唐泛:「當時從你出去喊人到重新回來,中間隔了多長時間?」
鄭福:「約莫一刻鐘左右。」
唐泛又問阿林:「這期間可曾有人到來?」
阿林:「沒有。」
唐泛:「侯爺,不知鄭公子屍身在何處?」
鄭英:「就在房中。」
唐泛:「我欲入內一觀。」
鄭英:「唐大人請便。」
此時仵作也已趕到,唐泛就與他一同進去。
二人推門而入,裡頭依舊是一片凌亂狼藉。
鄭誠就躺在床上,衣裳凌亂不堪,身體還有些餘溫,不過面色青白,早就沒了氣。
仵作蹲在屍體旁邊,掰開鄭誠的眼瞼嘴巴,又伸手在周身四肢上摸索一陣。
唐泛四下查看搜索了一番,見仵作還在那裡,就問:「有何發現?」
仵作猶豫了片刻:「沒有發現明顯外傷痕跡,但似乎,不像是脫陽急症突發而死的……」
唐泛點點頭,微微蹙起眉頭,也跟著對屍體查看了一番。
仵作:「大人可有什麼發現?」
唐泛:「先出去再說。」
二人起身出去,鄭英和魏玉正等在外頭,見他們出來,便問:「如何?」
仵作人微言輕,如何敢先發話,便望向唐泛。
這時唐泛卻將剛才從床榻邊撿到的一個白色瓷瓶遞至阿林跟前:「此物可是妳所有?」
婢女連連搖頭,矢口否認。
他又問小廝鄭福,後者吞吞吐吐半天,終是承認:「瓶中藥丸名曰『富陽春』,有壯陽補腎之功,藥方乃是少爺自己搜羅來的方子,藥則是讓外頭藥鋪配的。」
鄭英聽得是又氣又恨,成天尋歡作樂不止,年紀輕輕還用上這等藥物助興,要不是人已經死了,他將那不孝子吊起來毒打的心都有了。
此時他已經越發肯定兒子是欲與那婢女行房時,忽起脫陽急症暴斃的,恨不得能立馬提劍將這勾引主家的賤人一斬了事。
唐泛將瓷瓶裡的藥丸倒出來嗅了嗅,沉吟片刻之後,又問:「侯爺,令公子家眷何在?今夜前後都與何人接觸過,還請將那些人帶過來,其餘人等皆可退避了。」
鄭英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還是挺配合的,不一會兒,就將人都召了過來。
鄭誠有一妻三妾,看上去不多,不過這還是因為他喜歡在外頭找野花的緣故,再漂亮的女人被納進門,不出三天他就厭倦了,所以自從十五歲開葷以來,能在他身邊待得長久的,統共也就這麼四個女人罷了。
正妻鄭孫氏是應城伯家的姪女,同樣出身勳貴世家,家世與武安侯府相當,當年也是門當戶對的一樁美事,如今鄭孫氏不過花信之年,卻已經成了寡婦,以鄭誠的花心,照理說就算他在世時,夫妻感情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這鄭孫氏卻是遠近聞名的賢慧人,連唐泛也曾聽過她的名聲。
眼下四名妻妾站在那裡,餘者三人皆垂首拭淚,唯獨鄭孫氏面色蒼白,不言不語,臉上淚痕猶在,想來已經傷心過度哭不出聲了,連鄭英亦溫言撫慰:「媳婦,妳嫁入侯府五年來,侍奉公婆如親生父母,孝順至極,反倒是我鄭家負妳良多,如今我那不孝子早早去了,卻也沒留下半點血脈子嗣,我當擇日與親家商量,將妳接回娘家,也免得辜負了妳大好年華!」
鄭孫氏啞聲道:「公公無須多言,為人妻者當盡本分,如今我只盼夫君能夠早日入土為安。」
鄭英嗟嘆一聲,不再言語。
除了鄭孫氏,另外三名妾室的閨名分別是婉娘,蕙娘,玉娘。
婉娘年紀最長,已經半老徐娘,是最早跟著鄭誠的人,比鄭孫氏進門還要早,性子也比較老實低調,平素在侯府裡存在感很低。
蕙娘姿色最好,以前得寵過一段時間。
玉娘年少多嬌,鄭誠沒死之前,是妻妾中最得寵的。
這會兒三人也是表現各異。
婉娘躲在鄭孫氏身後默默流淚,蕙娘大聲嚎啕,玉娘比不得蕙娘的哭聲更高,卻別有一股婉轉動人心腸的韻味,可見得寵也並不無緣由。
像唐泛這等善於觀察的人,即便旁人不說,他也能看出蕙娘和玉娘這兩名寵妾之間想必不那麼太平,爭風吃醋肯定是常有的事。
唐泛拿出那個白色瓷瓶,詢問她們是否見過,眾女眷俱都否認了。
又問她們事發時在何處,四名女眷也都說得清清楚楚,又有家人奴婢為證,不似作偽。
鄭英看著唐泛折騰半天,忍不住就問:「唐大人還有何要問的?」
他認為此事罪證確鑿,根本不必一問再問,把那嘴硬的婢女直接帶回去上個刑,三下兩下就招了,何必又招來不相干的人問上一通,難不成還想將婢女弄成無罪?
唐泛道:「該問的都問了,還請侯爺與府臺大人借一步說話。」
鄭英便讓其他人各自回房,又將二人請到自己的書房裡。
鄭英:「有什麼話,唐大人盡可直說了。」
唐泛:「敢問侯爺,令公子是否自幼體弱?」
怎麼倒問起不相干的問題來了?
鄭英按捺不悅回答道:「不錯。」
唐泛:「可曾延醫?大夫如何說?」
鄭英:「大夫說是娘胎裡帶來的毛病,有些先天不足,但並沒有大礙。」
唐泛:「令公子體瘦異常,子嗣艱難,想必也是這個緣故了?」
鄭英:「不錯,唐大人到底想說什麼?」
唐泛:「若我沒有猜錯,令公子之死或有蹊蹺。」
鄭英一愣:「何出此言?」
唐泛:「脫陽急症又稱馬上風,若搶救不及便會猝死,醫者認為這是氣陽虛脫所致,有此症者,掌上必生紅圈,圈上必有紅筋,日久積累,並非毫無徵兆,但我剛才查看令公子的手掌時,卻沒有發現這種症狀。」
鄭英反應不慢,一個激靈:「你的意思是我兒的死另有其因?」
唐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繼續道:「若是脫陽急症而死,翻開其眼瞼,還能看到眼中布滿血絲,這種現象,在令公子身上也找不到,所以我方才才會問侯爺,令公子是否天生體瘦的問題。想來令公子雖然有些腎氣不足,卻還未到因此致命的地步,只不過由於平日裡愛好女色,這才讓人有所誤解。」
誤解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就連鄭英自己不也覺得兒子是縱欲過度死的?
鄭英悚然而驚,怒色勃發:「誰人如此大膽,竟要害我武安侯長子?!」
唐泛:「方才我與仵作進去查看的時候,發現令公子身上甚是乾淨,並無污漬,這說明婢女阿林所言非虛,兩人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既然令公子並非脫陽而死,那麼必然就是另有其因。而且阿林說過,令公子是服用了『富陽春』之後覺得頭暈,興許問題就出在我手上這瓶藥上,不過這些也只是我的片面猜測,此事還須等查明之後再下定論。」
他說完這些,又問:「令公子平日有何仇敵?」
驚怒漸漸平息下來,鄭英默然。
鄭誠一個紈褲公子哥,哪裡會有什麼不死不休的仇人?
但要說完全沒有,也不可能。
旁的不說,鄭英本人就不止鄭誠一個子女,偌大侯府裡三妻四妾,兒女更多,許多內宅陰私不足為外人道。大明律沒有規定嫡長子才能襲爵,如果沒有嫡子,其他兒子經過朝廷冊封,照樣也能襲爵,這就使得鄭誠在府裡成了眾矢之的。若說他爭氣出息也就罷了,偏偏還成日流連花巷,這讓其他兄弟如何心服?
再者像鄭誠這樣,唐泛好端端走在路上尚且被他調戲,更不必說那些無權無勢又被他看上的人,萬一哪個心懷怨憤想要報復,也不是不可能。
還有,紈褲子弟之間也沒少爭風吃醋,火氣一上來大打出手,因此結仇更是家常便飯。
這麼一想,可能性實在太多,簡直無從猜測了。
潘賓見他頹然不語,就道:「侯爺,此事一出,必然是要驚動陛下的,在陛下還未發中旨之前,順天府亦會盡力調查清楚,緝拿真凶,以告令公子在天之靈。」
鄭英點點頭:「那就有勞潘大人了。」
武安侯本人也是在高門深院中長大的,素來知道內宅之間為了爭寵奪爵,下手不比朝廷上那些大人們軟半分,許多狠辣手段更是聳人聽聞,萬一查出來凶手若真是鄭家人,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鄭英想及此,心頭涼了半截,早就沒了方才聽到凶手另有其人時的震怒了。
又寒暄了幾句,潘賓就起身告辭,臨走前,唐泛對鄭英道:「侯爺,此事非同尋常,為了方便查驗,我們希望能將令公子的屍身帶走。」
鄭英眉頭緊鎖,顯然不大樂意:「難道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唐泛:「要查明令公子死因,還得從此處著手。」
鄭英:「我兒乃武安侯長子,怎能等同一般民夫,他的屍身,侯府自會保存,停棺七日即行下葬。」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能在七天內查明真相,我兒子也等不了那麼久,肯定是要下葬的。
還沒等唐泛答話,潘賓就道:「自然自然,死者為大,還是入土為安的好,侯爺節哀順變,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唐泛:「侯爺,那名叫阿林的婢女,按照規矩,順天府也是要帶走的。」
鄭英這回沒說什麼,直接揮揮手,讓人將那婢女帶過來,交給順天府的衙役。
一離開武安侯府,潘賓就板起臉數落唐泛:「潤青啊,今日之事你實在是太衝動了!」
唐泛一臉無辜:「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潘賓:「你方才就不該對武安侯說後面那些話,鄭誠的死到底是不是另有其因,說到底也不過是你的揣測,萬一到時候查出點什麼來呢?你道武安侯送我們出來時為何態度大變,他無非是怕凶手與內宅有涉,到時候死了一個兒子不算,說不定還得搭上一個。」
唐泛嘆了口氣:「大人,若是我們坐視不管,只怕就要釀成一樁冤案了。」
潘賓很是不悅,心想我怎麼點撥到這分上你還不開竅?鄭英自己死了兒子,連他都希望大事化小了,我們還瞎忙活什麼?再說了,皇帝肯定會念在勳臣的情面上照顧鄭英的感受,到時候順天府這邊要是真查出點什麼來,反倒得罪了人。
唐泛也有點無奈,順天府尹再怎麼說也是正三品堂官了,潘賓卻如此怕事,連調查一樁凶案都瞻前顧後,也難怪這位大人幹了那麼多年,卻始終沒法再往上升。
二人在武安侯府裡耽擱了大半個晚上,出來的時候,外頭剛剛敲了晨鼓,早起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空氣中還瀰漫著霜露未退的清冷,唐泛見路邊已經有人擺起早點攤子,便對潘賓笑道:「師兄,忙活一夜也該餓了,我請你吃早點如何?」
潘賓聽他換了這個稱呼,原本不霽的顏色稍稍和緩,也覺得有些飢腸轆轆了。
兩人都是一身常服,倒也並不扎眼。
攤子老闆見他們找了位置坐下,也不過來,就站在那裡喊:「二位客倌,吃點什麼?」
唐泛:「兩碗肉燥麵!」
老闆高聲回了一句:「好咧!」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肉燥麵就擺在兩人面前。
香氣撲鼻的熱湯麵上撒著青翠欲滴的蔥末,確實令人食欲大增。
潘賓和唐泛也是真餓了,不聲不響拿起筷子低頭就吃。
唐泛的吃相很斯文,速度卻絲毫不比潘賓慢,甚至還要更快一些。
等潘大人堪堪將湯麵喝完,唐泛已經放下筷子了。
在潘賓想開口教訓他之前,唐泛已經道:「師兄,其實這件事,即使武安侯想壓,也未必能壓得下來。」
潘賓:「何出此言?」
唐泛:「師兄可還記得,去歲發生了什麼大事?」
潘賓想了想,臉色一變:「你是說……?」
他拿起一根筷子沾了麵湯在桌上寫了一個「西」字。
唐泛點點頭。
這「西」字,指的既非東西南北的西,也非西天極樂世界的西。
而是西廠的西。

大明朝傳到當今這位成化帝時,已經是第八位皇帝了。
成化帝他爹,也就是先帝英宗皇帝在位時,鬧出了一樁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土木堡之變。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個叫王振的太監不作死就不會死,慫恿英宗皇帝親征瓦剌,英宗皇帝還真聽從了,帶了一班文武大臣去親征,結果死太監被殺,皇帝被俘,一干文武大臣通通死了個精光,當時瓦剌眼看就要打進北京城,還是于謙臨危站了出來,這才保住了這座國都,也免了太祖和永樂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罵不肖子孫。
成化帝他爹被俘期間,因為成化帝當時還小,國又不可一日無主,為免遭受瓦剌威脅勒索,于謙一干文臣就立了英宗的弟弟,也就是成化帝他叔當了皇帝。
結果缺德的瓦剌竟然把英宗皇帝放回來了,一山不容二虎,成化帝他叔怎麼可能再給哥哥讓位,就把英宗皇帝給軟禁了起來。
幾年後的某個夜晚,英宗皇帝在幾個大臣的擁護下宮變登基,風水輪流轉,這回輪到成化帝他叔當階下囚了。
沒過幾年,英宗皇帝駕崩,兜兜轉轉,皇位最終還是落到了他兒子成化帝身上。
差點就跟皇位錯身而過的成化帝剛剛登基之時,吏治也尚且稱得上清明,只是好景不長,他本來就不是勤政之人,一個懶人一旦習慣了犯懶,就很難再勤快起來。
雖說朝中內外都說如今萬貴妃才是禍水之源,可唐泛不這麼看,一個女人再能禍害,能耐也有限,若是沒有皇帝言聽計從,再來十數個奸妃又有何用,再說萬貴妃囂張跋扈也只是在後宮,對前朝影響並不很大。說到底,還是成化帝自己不想幹活,喜好方術的他將朝中之事盡數推給朝臣,又對宦官寵信有加,方才使得朝廷內外日復一日混亂下去。
相對朝臣而言,宦官才是最親近皇帝的人,朝臣為了行事方便,再加上種種利益之故,自然跟宦官就走得近,如此一來,朝中便流傳起「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的笑話,意思是說這些閣老堂官們掌握著國家大權,卻成天看皇帝身邊的宦官行事,唯唯諾諾,正事不幹。
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可能奢望國政能夠清明到哪裡去,有識之士長吁短嘆,無不說皇帝周圍小人環繞,內有宦官為禍,外有庸臣擋路,太祖和永樂時的鼎盛國力就不要想了,能不能恢復到仁宗宣宗時的清明也難說得很。
就在去年二月,太監汪直受命成立西廠。為了立威,甫一成立他就抓了不少人,這其中不僅有「妄議朝政」的平頭百姓,還有正經八百的朝廷命官,像太醫院院判蔣宗武就不必說了,連六部郎中,地方布政使都沒有倖免,汪直通通不經奏請便直接逮捕,因宮中有人幫他說話,加上他頗能曲意逢迎,成化帝竟也毫不追究,多少人彈劾無望,反被汪直報復。
一時間,西廠權勢氣焰之盛,直逼東廠與錦衣衛,朝野內外,無不人人自危。以至於潘賓甚至都不敢直接喊出那個名字,只敢以字代言,寫個「西」字出來。
見唐泛點頭,他就問:「那地方與武安侯府案又有何關聯?你莫要胡亂牽扯!」
唐泛:「師兄可還記得兩年前的『妖狐夜出』案?」
潘賓臉色又是一變。
唐泛一笑:「師兄無須緊張,大隱隱於市,在這裡說,反倒無人注意。」
兩年前,京城不知怎地忽然流傳起一隻金睛長尾妖獸到處為禍的故事,傳說只要被人撞見,那個撞見妖獸的人就會昏迷,後來據說還有人因此昏迷致死,被妖獸扒了皮穿在身上,幻化成那人的模樣,以訛傳訛,人心惶惶,這時又出了一名叫李子龍的道士,以妖術結交宮中內官,為的是伺機弒君,有人就將那隻妖獸和李子龍連繫起來,還說李道士其實是當年被太祖皇帝殺掉的一隻成精的妖狐,現在太祖皇帝不在了,就來找他的子孫復仇。
雖然後來李子龍被砍了頭,流言也逐漸平息,但成化帝聽說這件事情之後就被嚇到了,甚至認為東廠和錦衣衛都不可靠,需要成立一個新的特務機構來專門為自己服務,西廠也就應運而生。
唐泛:「妖狐案之後,西廠成立,正好可以以此為藉口抓捕一批人,除了想要在陛下面前露臉,表示西廠能幹的事情確實比東廠和錦衣衛多之外,還是想要立威,令百官見了他都害怕,如今出了鄭誠這件事,縱然武安侯本人喜歡大事化小,但汪直必然會借題發揮,向陛下要求徹查到底,說不定還會插手其中,這樣方可彰顯西廠之威。」
潘賓搖搖頭:「不可能,西廠眼下雖然如日中天,可汪直平白無故地,幹嘛要去得罪武安侯府呢?」
唐泛:「為了在王親貴胄中樹立威望,為了讓天下人知道,他不僅敢於抓捕百官,連那些勳臣世家也不吝得罪,這樣天下人人懼之,他以後想要做什麼事,就更加方便了。」
潘賓:「那就等西廠插手再說吧,到時候若是西廠願意,順天府正可順水推舟,將這等麻煩事推給他們去做。」
唐泛搖搖頭,有點無奈,他們老師曾經跟他點評過這位師兄,說潘子斌「成事不足,謀事平平,遇事未戰先退」,如今想起來,果然是貼切至極。
那頭潘賓生怕唐泛自作主張鬧出什麼事來,還反過來叮囑他:「這件事武安侯那邊肯定會上奏,等陛下有什麼旨意下來再說,你可千萬不要跑到武安侯府去要什麼鄭誠的屍身了!」
唐泛失笑:「師兄,你看我像是這麼衝動的人麼?」
潘賓沒好氣:「我看就像,老師還說你『恂恂儒雅,有古君子之風』,就衝你方才在武安侯府語出驚人的那番話,倒更像是莽撞多些!」
何以正三品的順天府尹會與從六品的小官互稱師兄弟?
說來也尋常,因為他倆都有一個共同的老師,丘濬。
丘濬這人堪稱全才,不僅當官當得好,在史學,理學,經濟,甚至是醫學上都有所涉獵,見識既廣,著作頗豐,是當下公認的大家,頗受讀書人的敬重,時人若能拜他為師,那真是三生幸事。
潘賓是丘濬早年收的弟子,說來也好笑,弟子官運亨通,如今已是正三品順天府尹,而老師卻還是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不過師生名分擺在那裡,就是官位比老師高,潘賓在老師面前,照樣也要恭恭敬敬執弟子禮。
三年前,也就是成化十一年的時候,丘濬受命主持乙未科的會試,唐泛也參加了那一科的考試,先是在會試裡得了第五,隨後在殿試裡又以二甲第一的名次高中。
科舉雖然三年一次,可天下間不知道多少英才前仆後繼,在這上面蹉跎了光陰,以唐泛年方弱冠的年紀,二甲第一已經足以令天下讀書人欣羡。
但據說成化皇帝原本還要欽點唐泛為狀元,只因首輔萬安說唐泛過於年輕,名次還是往後挪一挪為好,免得年輕人得意忘形被捧殺,須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皇帝覺得有道理,這才改了名次,將唐泛挪到二甲第一,還惋惜地開玩笑道:「唐潤青文采學識皆是上上之選,難得又年少俊雅,若他當了狀元,只怕從今往後的狀元,往他旁邊一站,都要掩面自慚了!」
是以三年前,唐泛最後雖未得狀元之實,卻因皇帝這一句話,而名傳天下。

丘濬身為會試主考之一,自然就成了那一科考生的恩師。
眾位學子之中,又以唐泛最得他的青眼,丘濬認為他若是在學問上勤加精進,將來的成就絕不遜於自己,便將唐泛收為入室弟子,這當時在士林中也是佳話一段。
唐泛中榜之後,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便被吏部分到順天府來,其中少不了他這位潘師兄出力,否則若是朝中無人,繼續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又或者被分配到邊遠小縣去當個縣官也是常有的事,雖說主政一方,聽上去比推官威風,但天高皇帝遠,誰知道要哪年哪月才能被皇帝想起來,三年一過,又有新的進士擔任,誰還會記得一個茫茫人海裡的名字?
有了這一層關係,唐泛跟潘賓之間的關係不可謂不近。
唐泛也知道,他這位師兄其實並不是什麼奸臣,只不過才能平庸了一些,又怕事了一些,所以他亦是盡心盡力為潘賓打算,聽了潘賓的抱怨,也不惱,反倒微微一笑:「我與師兄打一賭如何?」
潘賓有點不悅,心想雖然私底下喊師兄無妨,可我還是你的上官呢,怎可這般尊卑不分,不過礙於老師丘濬的面子,他也不好計較太多,輕咳一聲道:「可有彩頭?」
唐泛指了指眼前的空碗:「若我贏了,師兄就還請我吃一碗肉燥湯麵罷。」
潘賓笑言:「也罷,看來你又要請我吃上一回了。」
雖然因為恩師的緣故,潘賓對這位小師弟多有照拂,但他心裡委實沒將把唐泛的話當回事。在他看來,唐泛初入官場,年紀又輕,哪裡懂得這其中什麼利害關係,只要不給他惹禍已經不錯了。
至於自己老師對唐泛的讚語,潘賓更加不放在心上,他覺得老師在學問方面是大家,但在做官上著實不怎麼樣,否則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過去,官位竟然比當學生的還要低。
武安侯府長子猝死的事情很快上報,順天府這邊,潘賓沒有採納唐泛的意見繼續追查下去,而是私底下與武安侯溝通一番之後,直接在結果上將鄭誠認定為「脫陽急症驟發而死」,這樣一來,當時在場的婢女阿林就難辭其咎了。
但最後如何判,並不是順天府就能說了算,因為事涉武安侯府,武安侯自己肯定會去找皇帝,最後也肯定會由皇帝來定奪。
照理說阿林又沒有直接殺人,就算真的勾引了鄭誠,間接致他死去,頂了天也構不上死罪,充其量就是流放,但是一個單身女子被判流刑之後要受多大的罪,想想也知道,一路上未必能夠到達目的地,更何況她得罪的是武安侯府,武安侯想要捏死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想都不必想,那簡直易如反掌。
不管如何都好,潘賓這邊算是撇清了責任。
但天不從人願,潘賓越想大事化小,事情的發展反而就越與他的意願背道而馳。
冥冥之中,注定今年將會是一個多事之年。
事情的起因倒退到兩個月前,三月時,右副都御史陳鉞上書請重開遼東馬市,關於這件事,涉及朵顏三衛和明朝的老恩怨,說起來還得追溯到永樂皇帝那時候去,如同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不提也罷。
只是朝中對這件事頗有爭議,有些人認為朵顏三衛給臉不要臉,就該扼住他們的喉嚨不鬆手,重開馬市等於主動退讓,以後朝廷顏面無存不說,還會讓這些人得寸進尺,不過因為有汪直從旁支持,所以最後皇帝還是同意了陳鉞的上疏,而且讓陳鉞前往巡撫遼東。
結果沒過兩個月,陳鉞假稱建州女真謀反,掩殺人頭充作功勞呈報上去,引發遼東騷亂,被人舉報揭發之後,皇帝自然要派人前往查明真相,順便安撫那些被陳鉞騷擾的邊部,這時西廠廠公汪直主動請纓,說願意為皇帝效勞。
想當然耳,汪直是為了立功搶功,不過這種事情很多人都幹過,在大明政壇上屢見不鮮,比比皆是。
但兵部尚書余子俊偏偏站出來反對,認為現在當務之急,應該是派一個熟諳兵事的人前往,才能快刀斬亂麻解決問題,言下之意,汪直這種外行,就別去湊熱鬧添麻煩了。
汪直當然大怒,他發現自己雖然得到皇帝的寵信,又建立了西廠,卻還沒有一手遮天,朝中反對他的人還比比皆是。
正好這個時候,廣西太平府,四川鹽井衛接連發生地震,死傷慘重,汪直藉口上天示警,帝君左右有奸人作祟,在皇帝面前搶先告狀,先將余子俊的死黨,兵部右侍郎馬文升踢到遼東去,斷了余子俊一條臂膀,又打著讓御史監察地方賑災,以免有人中飽私囊的名義,將替余子俊說話的幾個言官都踢到地方去,徹底孤立余子俊。
這些朝廷中樞大佬們的角力,原本是與潘賓毫無關係的,但好巧不巧,武安侯府的命案恰逢其時,汪直便以此上奏皇帝,要求徹查到底,表示如有必要,西廠也可以加入協助調查,務必要還武安侯一個真相,另外,順天府草草結案,有敷衍之嫌,理當懲處。
這個消息傳來,潘賓再也坐不住了,事情的發展,竟與他那位小師弟所言一模一樣!
試想對方不過二十出頭,雖說才華橫溢,令老師也欣賞不已,收為弟子,可終究不過初出茅廬,剛入官場,之前潘賓沒有將唐泛的話放在心上,也正因為如此,他覺得唐泛只是年輕人過於狂妄,不知利害,在那裡胡亂指點江山罷了,誰知道時隔不久,那位師弟所說的話竟然一一應驗,分毫不差。
反觀自己,身為順天府尹,正三品大員,也算是半隻腳踏入中樞了,卻依舊懵懂不知,看事情卻還沒有一個從六品小官來得清晰。
事已至此,他連忙將唐泛喊來,病急亂投醫,以往拿捏著架子不喊師弟,現在也毫無心理障礙了,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道:「師弟,依你看,此事可還有挽回的餘地?」
以潘賓的身分地位,得到消息的速度當然要比唐泛快得多,唐泛也不意外,臉上更沒有炫耀之色,沉思片刻,道:「端看師兄想要如何做了。」
潘賓心說我還想如何做,我當然是想保住官位,不被追究啊!
他輕咳一聲:「武安侯私下與我說,本欲將此案大事化小,但這次汪直來勢洶洶,又素得陛下信任,只怕很難善了了,我被彈劾事小,說不得順天府也得遭受牽連,你若有法子,不妨說一說。」
唐泛:「武安侯跟師兄都與汪直無冤無仇,鄭誠的命案也跟他毫無關係,他不會平白無故地跟你們過不去,鬧成這樣,無非是他想借此立威,震懾朝臣罷了。」
潘賓苦著臉:「他立他的威,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余子俊,也沒得罪過他!」
唐泛:「余尚書是前朝老臣,素有威望,汪直一時半會也奈何不了他,只好找旁人來下手出氣了,正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潘賓沒好氣地亂遷怒:「你還有心思笑,你師兄都要被罷官問罪了,你很高興麼?」
唐泛也不惶恐,拱拱手:「大人恕罪,大人可曾詢問過幾位幕友,他們又是如何說的?」
潘賓有兩個幕僚,一個叫呂峰,一個叫姜冬源,唐泛都曾見過。
潘賓嘆氣:「一個讓我去向汪直賠罪送禮,一個說要上疏請罪!」
上疏是必須的,現在汪直在皇帝面前數落順天府的無能,潘賓肯定要上疏,但奏摺如何寫也是一門藝術,更重要的還要看皇帝的心情,以及寫奏摺的人在皇帝面前說不說得上話,潘賓憂愁的是一旦他的奏疏呈上去,汪直又在皇帝面前撩撥幾句,讓皇帝覺得潘賓很無能,那他這個順天府尹就當到頭了。
至於去給汪直賠罪送禮,潘賓又有些猶豫。
現在朝中主要分為三派:依附汪直的人,和汪直作對的人。
另外還有中立的,比如說潘賓和唐泛的老師丘濬,他老人家只是一個國子監祭酒,中立就中立了,也不會有人費心去拉攏他。
潘賓也想當個中立派,兩不得罪,不過以他的位置來說,卻有點難了。
瞧,原本一個不大的案子,雖然死者身分不簡單,但仔細查辦也就是了,結果現在因為牽扯上朝中爾虞我詐的種種派系之爭,突然就變得複雜起來。
唐泛:「師兄,你對汪直此人,有何看法?」
潘賓一愣,想了想:「不簡單。」
確實不簡單。
一個年紀比唐泛還要輕的內宦,在短短一年之間突然崛起,取得皇帝和萬貴妃的信任,組建西廠,權勢熏天。潘賓聽說,有一個進京述職的官員遇到汪直不亢不卑,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巴結討好,反而當眾將他罵了一頓,事後汪直非但不計較,反而逢人稱讚那個官員有風骨,傳聞不知真假,然而說他有容人之量,他又偏偏通過西廠又捕又殺了不少官員,樹立了許多敵人,行事蠻橫,而且很愛胡亂指揮,給別人添亂。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很能趁勢而起的人,要是在亂世,說不準就是一方梟雄,不過要是用一般文臣看待宦官的那種不屑態度去對待的話,那最後吃虧的只有自己。
唐泛:「一般宦官就沒有不貪財的,但汪直偏偏是個例外,他不愛財,卻愛名與權。師兄看他兩年前幫陛下辦的那件事就知道了,趁著『妖狐案』,就能順勢扯起一面大旗,建了個西廠,拉攏自己的勢力,兩年前,有多少人聽過汪直這個名字,現在你再去問問,又有多少人不知道汪直?所以,送禮行賄,對一般小黃門管用,對汪太監,卻是不管用的。」
他說話的語調不快,娓娓道來,卻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一番道理剖析,更讓潘賓對這位小師弟徹底服氣,連連點頭:「不錯,枉費老姜當我幕客也有些年頭了,對汪直的瞭解卻不如你,那依你說,該如何是好?」
唐泛:「上疏是要上的,不過師兄可以這樣……」
潘賓聽罷,眼前一亮,哈哈笑道:「這法子不錯!」
翌日,潘賓就上了一份奏疏。
他斷案不咋的,當官卻很有一手,一封經過幕僚潤色的奏疏,愣是寫成了訴苦陳冤書,先是言辭懇切地請罪,訴說自己種種不得已的苦衷,爭取皇帝同情,然後他話鋒一轉,說既然汪提督彈劾順天府,那想必是臣等確實還有做得不足的地方,不如請西廠、東廠、錦衣衛、刑部、大理寺一併介入調查此案,也好還武安侯府一個真相。
池子本來就不清淨了,潘賓這一下,乾脆就把池子攪得更亂。
這就是唐泛給潘賓出的主意。
汪直行事過於霸道,看他不順眼的不在少數,這個提議正好合了朝中某些人的心意,唐泛也是算準了這些人的心思,這頭潘賓奏疏一上,那頭旁人再慫恿幾句,提議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這麼多衙門參與進來,不管最後查出個什麼結果都好,順天府的責任自然就輕了許多。正所謂一棒子下去,魚全都四散驚逃了,哪裡還打得死一條,如此,潘賓也不必擔心丟了烏紗帽了。
於是繞了一大圈,原本已經快要結案的武安侯府命案,又一次回到原點,重新開始,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誰也不會想到,這其中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竟然是一個從六品小官。

回春堂這名字一聽就是藥鋪,京城十有八九的藥鋪,不是叫回春堂,就叫什麼仁心堂,如此種種,雷同得讓人以為都是一個東家開的。
位於唐洗白街的回春堂是一家老字號了,京城十來家「回春堂」裡,要數這一家口碑名氣最盛,奈何那年頭沒有什麼智慧財產權,所以在這家回春堂打響了名頭之後,其它藥鋪紛紛效仿,起名回春堂,唐洗白街的這家回春堂也是無可奈何。
回春堂生意不錯,人來人往,都是開方抓藥的,這裡的藥材不僅有口碑,連坐堂大夫也有名氣,平日裡就連看病的人都要排到門外去。
不過今天下雨,病人就少了許多,連帶來抓藥的也不多,小夥計高伢子忙完一陣,正有些無聊,便見外頭一人收了雨傘放在門口,拍拍衣裳上的雨水,然後走進來。
他雖然背著光,卻隱約可見沾了雨水的鬢邊泛著鴉青的色澤,玉色直裰衣襬飄蕩,瀟灑俊逸。
高伢子在這個藥鋪當了三年的學徒,見過的人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物,不由定定地看了半天,直到對方走到他面前,敲了敲櫃面,這才醒過神來,滿面通紅道:「客人有何吩咐?」
對方生得好看,便是連笑,也笑得溫文爾雅,高伢子雖然識字,卻沒讀過多少典籍,想不出多麼好聽的形容詞,只覺得這人就像外頭這場小雨一般,清涼拂面,將初夏的悶熱一掃而空,令人舒服得很。
對方道:「我找劉掌櫃,不知他在不在?」
高伢子:「您來得不巧,劉掌櫃剛出門了。」
此時站在回春堂中跟高伢子對話的人自然便是唐泛了,他聽到劉掌櫃外出,眉心不由微微一凝,旋即又問:「劉掌櫃出門前可曾留話說幾時回來?」
小夥計回想了一下道:「掌櫃臨出門前,說過晌午才回,您尊姓大名,有什麼事,若不緊要,不如與我說一說,回頭我給您轉達,也免得您再跑一趟!」
他口舌靈便,倒是個出面應酬的人才,難怪小小年紀就在回春堂獨當一面。
唐泛笑了笑:「我姓唐,左右無事,我就在這裡等劉掌櫃罷,不知方便與否?」
好看的人總是占便宜的,換了一個歪鼻子突眼睛的人來,高伢子未必會如此熱情,但唐泛一說,他就忙不迭道:「自然是方便,唐先生且稍坐!」
然後還親自去倒了茶端過來,可謂狗腿至極。
茶水不怎麼樣,但這份熱情唐泛還是領的,朝他微微點頭一笑,高伢子頓覺飄飄欲仙。
日頭還早,劉掌櫃不會那麼快回來,唐泛索性坐在一旁,一邊喝茶,一邊看坐堂大夫給病人看病,倒也不算無聊。
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外頭又進來三個人,身穿麻香色雲肩通袖膝襴曳撒,腰間一把繡春刀,威風凜凜,氣勢剽悍。尤其是為首那人,神色深邃冷峻,目光銳利如劍,只稍四下一掃,旁人紛紛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與之對望。
藥鋪裡的人一看到這等耳熟能詳的服色,都露出驚異恐懼敬畏種種表情,立馬自動自發往邊上靠攏,給他們讓出一條道路。
在大明朝,也只有錦衣衛與東廠出馬,才能得到如此待遇。
當然,現在又多了一個西廠。
這三個錦衣衛往藥鋪一站,瞬間就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四下鴉雀無聲,大家瞅著他們,連交頭接耳都不敢。
錦衣衛的威名,自大明立國以來經歷八朝,早已傳遍天下,能止小兒夜啼。
追溯當年,明朝初立,太祖皇帝殺人殺上癮,覺得刑部那些人用著都不給力,殺個人還得先逮捕後審判,平白浪費無數時間,於是就成立了錦衣親軍都指揮司,將錦衣衛當成他自己手中的刀,用來剪除貪官異己,後來他可能覺得人殺太多了,可以收手了,就把錦衣衛取消了,沒想到兒子永樂帝一上臺,又給恢復了,還買一送一,附帶發明創造了一個東廠。
錦衣衛和東廠各司其職,又互有交集,業務競爭非常激烈,矛盾早已有之。
對皇帝而言,東廠是宦官主事,那些宦官還都是從小在宮裡頭陪著他長大的,自然比錦衣衛來得親近,不過在有些事情上,東廠也取代不了錦衣衛。
再怎麼說,錦衣衛也是帶把的爺們,東廠卻是宦官主事,而文官們天然就對宦官有著敵意和警惕。
不過,不管內部如何爭鬥傾軋,在外面,錦衣衛一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莫不悚然變色,恭敬有加,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這些大爺,無端惹來橫禍。
這也是唐泛為什麼要給潘賓出那個主意的原因。
錦衣衛和東廠互相看不順眼,東廠又恨西廠橫空出世,分薄了自己的風頭和權力,刑部和大理寺對錦衣衛東西廠這些特務機構統統都沒有好感,但又頗為忌憚,不敢得罪他們,幾方牽制之下,順天府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高伢子連忙迎上去,強扯出笑容,戰戰兢兢:「幾位大人,光臨小店,不知有何吩咐?」
為首之人並未開口,後面那個錦衣衛便道:「藥鋪掌櫃何在?」
又是一個來找劉掌櫃的?
高伢子詫異,忙道:「好教幾位知道,劉掌櫃今日早早便出門了,恐怕要晌午才回來!」
那人又問:「他去哪裡了?」
高伢子:「那時劉掌櫃家的親戚來找他,好像是家中有人生病了,所以劉掌櫃才匆匆離去,至於他那親戚家住何處,小的並不曉得。」
面對唐泛,他還熱情挽留對方多坐一會兒,但對著這幾位凶神,高伢子可就巴不得他們早點走了。
誰知道為首那個錦衣衛卻冷冷道:「那就在這裡等。」
高伢子暗暗叫苦,卻也不敢說什麼,連忙請他們入座,一面趕緊去泡茶。
好巧不巧,今日藥鋪裡只有他與坐堂大夫兩人,一人看病,一人抓藥,連想去通知東家一聲都分身乏術。
高伢子端來熱茶,殷勤笑道:「幾位大人,這是上好的雲霧茶,請慢用。」
三人也不曾疾言厲色,但不知怎地,一看他們板著臉說話,渾身又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勢,高伢子就覺得小腿直抽抽,差點沒軟倒在地。
他好半天才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礙,壯著膽子問:「小的多嘴,想請問一聲,劉掌櫃是否犯了何事,若是大罪,小的也好去請東家過來……」
那為首的錦衣衛瞟了他一眼,高伢子後半截話頓時說不出來。
「不必。」過了好一會兒,對方才道,這人跟冰雕似的,說句話都直冒冷氣,高伢子一個藥鋪的小學徒兼夥計,何曾見過這等場面,幾乎快要嚇尿了。
見三個錦衣衛似乎無意為難,坐堂大夫和病人們這才戰戰兢兢,各歸各位,看病的看病,把脈的把脈。
高伢子的肩膀被拍了兩下,他回過頭,只見方才坐在一邊的唐先生衝著他安慰地笑了一下,然後對那三名錦衣衛道:「諸位可是為了武安侯府的案子而來?」
為首的錦衣衛瞇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不答反問:「你是何人?」
唐泛拱手:「唐泛唐潤青,順天府推官。」
對方似乎還認識他:「你果真是唐泛?」
唐泛失笑:「唐潤青並非顯宦貴胄,想來也沒有被人冒充的價值罷?」
對方這才拱了拱手:「錦衣衛北鎮撫司總旗,隋州。」
唐泛是從六品官職,對方則是正七品,說起來官職還比唐泛低,但錦衣衛這個職務本身就不能以常理來論,所以即使對方僅僅只是拱手而未起身,唐泛也沒有說什麼,依舊保持著頗有風度的微笑。
唐泛:「隋總旗找劉掌櫃,是否為了武安侯府的案子?」
隋州不答反問:「唐大人有何發現?」
唐泛:「我的發現,說來應該與隋總旗差不多,若隋總旗有意,不如讓順天府與北鎮撫司攜手合作,也好早日查出真凶,給陛下一個交代。」
他看出這位隋總旗惜字如金,想來自己不喜歡說廢話,也不喜歡別人說廢話,所以也不多作寒暄,索性開門見山。
隋州看了他一會兒,面無表情道:「聽說鄭誠死去的當天,曾在街上遇見唐大人,當時還曾對你出言不遜,不知可有此事?」
唐泛微微一怔,點點頭:「確有此事。」
隋州:「既然如此,那麼唐大人也有了殺人的動機,若大人得空,不如先隨我到北鎮撫司走一趟,再談合作事宜。」
唐泛:「……」
饒是唐泛舌燦蓮花,也被這句話噎得無言以對。
自己明明滿懷誠意提出合作,轉眼卻變成殺人嫌犯,莫非他今天出門忘了看黃曆不成?
都說錦衣衛威勢逼人,誰也不給面子,果然名不虛傳啊!
唐泛啼笑皆非,正想說話,卻聽高伢子一聲驚呼:「劉掌櫃,你可回來了!」
劉掌櫃匆匆進門,一眼就瞧見屋裡頭的三名錦衣衛,不由大吃一驚。
高伢子上前,向他介紹隋州與唐泛等人,劉掌櫃一一作揖,惶恐道:「勞煩各位大人在此等候,不知小老兒犯了何事,還請大人們明示!」
唐泛見他惶急,溫言安慰道:「劉掌櫃不必擔心……」
隋州打斷他,冷冷問:「此處可有清靜之所?」
「有!有!」劉掌櫃忙道,將他們引入內室。
內室不大,勝在安靜,不似外頭吵吵嚷嚷。
劉掌櫃請唐泛他們各自落坐,又讓高伢子上茶,便馬上問道:「諸位大人來此,是為了……?」
他畢竟不像高伢子那樣幼稚,一眼就看出這幾個人中,唐泛最好說話,所以雖然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眼睛卻望向唐泛。
唐泛就道:「劉掌櫃,先前武安侯府可有人來你這裡配藥?」
武安侯府命案經過這些天的發酵,早已鬧得沸沸揚揚,京城無人不知,劉掌櫃一聽,就吃了一驚,連連搖頭:「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唐泛盯住他:「當真沒有?」
隋州等人雖沒說話,卻也在旁虎視眈眈。
劉掌櫃苦笑:「幾位大人,我怎敢說謊,回春堂雖說也有些名聲,可畢竟比不上仁心堂那等家大業大的老字號,武安侯府何等人家,如何會跑到這裡來找我們配藥?」
唐泛:「劉掌櫃,你仔細想想,莫誤了大事,若是有所隱瞞,難免是要吃苦頭的!不妨對你說,鄭誠的小廝告訴我們,鄭誠用的『富陽春』,就是在你們這裡配的,幫忙配藥的是個高高瘦瘦的夥計,年紀二十出頭,唇下一顆黑痣。」
劉掌櫃啊了一聲:「他說的莫不是林朝東那小子?!」
唐泛:「林朝東?」
劉掌櫃:「正是,這回春堂原先負責配藥的夥計便是林朝東,他給商大夫,就是現在在外頭把脈的那位大夫當過幾年學徒,本來也算得心應手,但就在上個月,他說他老家親人去世,要回鄉奔喪,幫忙料理喪事,誰知道這一去,就到現在還沒回來,現在這高伢子,就是林朝東走了之後,被我提拔上來的。」
唐泛:「他是何方人士,在回春堂多久了?」
劉掌櫃知無不言:「據說是河南衛輝府人士,到回春堂做事已有三年,當初是來京城投奔親戚的,後來我見他手腳還算勤快,又略識幾個字,便讓商大夫教他認藥配藥。」
無須唐泛和隋州他們交代,劉掌櫃又主動將商大夫和高伢子叫進來,他們所說的,也與劉掌櫃一般無二,都說沒有給武安侯府配過什麼壯陽藥,更沒見過武安侯府的人來過,回春堂每天來來去去的人很多,即便裡頭有武安侯府的人,因為對方沒有表明身分,所以他們也不知道。
唐泛見他們說話不似作偽,從劉掌櫃的表現來看,確實也對此事毫不知情,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鄭誠雖然在這裡配藥,卻只跟那個林朝東有接觸。
想來也是,年紀輕輕就要用壯陽藥,鄭誠自然要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
幾個人輪流交代完畢,戰戰兢兢地看著唐泛他們,一副等候發落可憐巴巴的神情,當然,劉掌櫃等人更多的是看著三個錦衣衛。
唐泛:「隋總旗還有什麼要問的?」
錦衣衛總旗薄唇冷冷一掀:「將他們都帶回去,仔細審問!」
後面二人應諾,上前押人。
劉掌櫃等人連忙求饒,卻又不敢反抗。
看著三人被押出去,唐泛道:「隋大人,當務之急,是將那個林朝東找回來問話才是,回春堂這裡留人看守便是,何必將人抓走,小本經營也不容易。」
隋州:「錦衣衛奉旨辦案,無須向順天府解釋,唐大人若也想到北鎮撫司走一遭的話,自然歡迎。」
唐泛:「……」
面對這等不講情面之人,唐泛也有些無可奈何:「隋大人,我並無惡意,何必咄咄逼人,此番案件,若錦衣衛願意和順天府合作,對雙方來說都有好處。」
隋州冷冷道:「若不是順天府無能,何至於草草結案,又被西廠抓住把柄重新翻了出來?無非是你們潘大人不想得罪武安侯,又怕陛下追責,所以想出這等左右逢源的餿主意罷了,如意算盤倒是打得不錯,可別最後反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作為「餿主意」的始作俑者,唐泛倒沒覺得臉紅,事情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的。
但唐泛沒想到對方竟能一眼就看出其中關鍵,難怪這位錦衣衛總旗從一開始就對他冷言冷語,沒什麼好聲氣,原來早就將他歸入「無能」之列了。
唐泛涵養絕佳,被對方一通譏諷,神情語調還能溫和如常:「事已至此,隋總旗便是再生氣,也改變不了事實,如今西廠在一旁虎視眈眈,東廠又跟錦衣衛不對盤,刑部與大理寺看熱鬧不嫌事大,只有錦衣衛和順天府,是真正希望案子能夠水落石出的,所以,合則百利而無一害。」
隋州冷冷道:「就算沒有順天府,錦衣衛也照樣能夠查出真相。」
眼見他轉身就要走,唐泛連忙道:「那隋總旗能否讓我看一看鄭誠的屍體?」
潘賓這個順天府尹,當的實在是不靠譜,當時唐泛跟武安侯要屍體,武安侯不給,潘賓也不敢要,結果現在皇帝中旨一下,鄭誠的屍體直接就被錦衣衛給帶走了,順天府晚了一步,連根毛都沒摸著。
隋州腳步一頓,丟下兩個冷冰冰的字:「沒門!」
唐泛:「……」
瞧瞧,錦衣衛的大爺們,就是這麼跩!
再對比自己那個師兄兼上司,唐泛實在是無語凝噎。
都是出來混的,怎麼待遇差別就這麼大呢?

北京乃天下之都,但凡有點見識,有點條件的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往京城擠,即便是當官,許多人也寧願當七品的京官,而不願意當六品的地方官。天子居所,皇城所在,單單是這八個字,就有著無窮的魅力。
然而好處還不僅是這麼多,對饕客而言,住在京城就意味著可以吃遍天下美食,江南的精緻,北方的豪邁,一眾風味盡收眼底。
就如現在,仙客樓裡,一名食客瞅著自己筷子上夾的水晶肚,惆悵嘆氣道:「只怕我離開京城後,就再難吃到如此美味了!」
坐在他對面的人道:「子明兄正當壯年,何必發此慨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三年之後,京城再見,子明兄定能金榜題名。」
汲敏搖搖頭:「三年又三年,人生短短數十載光陰,能有幾個三年?潤青啊,老實說,我可真是羡慕你,少年得意,如今二十出頭,就已經是從六品京官,莫說比起我這等落榜失意之人,就是比起那些同科,你也是佼佼者啊!」
官職好不好,官位高不高,對於唐泛來說,只在於能為國家百姓做的事情是不是更多,但這種話當著汲敏的面說出來,卻未免有風涼話的嫌疑,所以唐泛並不接茬,只給他倒酒:「子明兄此番回去,山高水遠,只怕還要等到三年之後才能相見,這頓飯就當是我為你送行,望你莫要嫌棄!」
三年前,唐泛與汲敏一並進京趕考,因性情相投而結為好友,汲敏才情不俗,當時也是登科熱門人選,沒想到卻名落孫山,出人意料。汲敏心有不甘,三年之後,今年又逢科舉,他自然要捲土重來,誰知道兩個月前放榜,新科進士中又無汲敏名單,這下打擊不小,所以仙客樓裡,他才會如此失態。
帶著七分醉意,汲敏抬起頭,只見燈影之下,燭光搖曳,映得唐泛面容如罩珠玉之輝,筆墨難描,他不由得伸出手去,緊緊握住唐泛的手:「潤青啊,自我落榜之後,那些原先上了榜又與我交好的人,莫不對我退避三舍,唯獨你還肯對我溫言安慰,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份情誼,我汲子明永生難忘!」
唐泛:「子明兄,你冤枉于喬兄和濟之兄他們了,他們曾邀請過你赴宴,你沒有去,他們擔心你誤會,所以才會不再叫你。」
汲敏揮揮手:「潤青,你就不必給他們說好話了,我明白,我心裡都明白,我已年過而立,就已赴京三次,卻一次未中,想我汲子明少小讀書也算鄉中有名,沒想到現在卻落得如此田地,家中老母殷殷期待,讓我如何有臉面回去,如何……」
話未說完,他一頭栽倒在桌面上。
唐泛喊來酒樓夥計,將汲敏扶到二樓廂房安歇,汲敏明日就要啟程返鄉,兩人本是說好今晚抵足而眠,秉燭夜談,現在汲敏醉倒,當然就沒法再聊天了。
安置好汲敏,唐泛又了無睡意,就走出酒樓,沿著街道慢慢散起步來。
此時天色已晚,雖還不到夜禁時分,不過路上行人已經稀少得很了,白日裡路人如織的京城,如今倒顯露出幾分黑夜的寂寥,一些胡同裡的妓館酒樓徹夜未休,倒是方便了像鄭誠那樣喜愛遊樂的紈褲子弟,但尋常百姓人家,大都已經熄燈睡覺了。
附近幾條胡同深處燈籠搖曳,隱隱傳來嬌聲笑語,聲音入耳,唐泛沒有露出什麼旖旎曖昧的神情,反倒想起了武安侯府那樁案子。
原本那樁案子雖然有些曲折,但在唐泛看來,想要破案卻並不太難,誰知道潘大人太過怕事,平白耽誤了不少時間,現在屍體被錦衣衛帶走不說,說不定都開始腐爛了,這邊藥丸一事又找不到林朝東,雖說唐泛已經遣了順天府的差役前往河南衛輝府,不過他隱隱有種預感,十有八九應該是找不到人的。
這其中一波三折,實在令人無語,什麼案子一旦牽扯上權貴,立馬就複雜起來。
他抿了抿唇,拋開混亂的心緒,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抄了近路,這裡也是自己白天常走的路,但此時四下寂靜無聲,燈火全無,連月光也被雲層重重遮掩起來,一片漆黑,腳下卻有些崎嶇不平。
所幸遠處隱隱透著幾許微亮,想是還有人家晚睡的,未曾熄燈,不至於讓人覺得伸手不見五指,彷彿墮入無邊黑暗世界。
雖然遠處有微弱光亮,但近處仍然很難認路,尤其是周遭冷冷清清,連一丁點聲響都沒有,反倒襯得遠遠傳來的狗吠之聲是那樣的不真實。
唐泛冷不防踢到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趕緊扶住旁邊的矮牆穩住身形,下意識地低頭去看腳下,脖頸處卻忽然傳來一股幽幽冷意,就像有人對著他吹氣!
皮膚上霎時泛出點點疙瘩,他打了個激靈,扭頭去看,卻見一道白影朝自己撲了過來!
唐泛完全來不及反應,整個身體就被那道白影被壓在磚牆上。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緊緊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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