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一輪圓月掛上樹梢。今夜的月亮跟往常不同,色澤暗紅、月暈朦朧,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般看不清輪廓,就連邊緣都要融入漆黑的夜影之中。淡淡的紅月照耀下,鄉野之間的村落顯得異常安靜,大部分人家都已經關門閉戶,唯有幾家還亮著燈火,只是這星點燈火似乎也顯不出什麼人氣,反而帶著一種陰森無比的靜謐。
一隻圓頭圓腦的黃斑狸花貓躍下了院牆,四爪輕巧地踩在石板路上,沿著每日巡視的路徑向村外跑去,這是牠每天必經的小道,熟門熟路,不帶半絲猶豫,然而當路過村西那棟獨戶而居的小院時,牠足下突然一頓,如同過電一般炸起了渾身毛髮,身體半拱,喉腔中發出刺耳的慘嚎。
貓叫聲劃破了寂靜,若是往常,該引來一片犬吠才對,然而村落中依舊無聲無息,夜色如同沉沉帷幕,掩蔽了整個村落。磣人的慘嚎綿長不休,讓人心底生出深深寒意,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來晚了。」
只見小徑盡頭,兩道身影快步向這邊跑來。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容儒雅、身姿矯健,肩頭背著的碩大旅行包也不影響他健步如飛,後面跟著的則是個孩子,大約七、八歲模樣,身形還沒長開,但是步速不遜於前者,緊緊跟在男人身後。
似乎聽到了人聲,那隻貓扭過頭,豎瞳縮得如同一條細線,散發出綠油油的凶光,背部一弓就撲了上來,男人眉頭一皺,隨手掐訣,從指尖彈出什麼東西,落在貓兒雙眼正中,黃貓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半空落下,就地打了個滾,像是突然恢復神智,嗚咽一聲向村外逃去,轉瞬便沒了蹤影。那人並不在意野貓的去向,隨手把旅行包遞給身後的孩子,低聲囑咐道:「小齊,你在門外等著,不要亂走,我進去看看情況。」
那男孩跑得有些氣喘,卻依舊穩穩接過袋子,端正的小臉上滿是嚴肅,認真點了點頭,男人微微一笑,安慰似的撫了撫對方髮頂,轉身走進院中。
此時小院正中的房間裡還亮著燈,瓦數不大,燈泡像是電壓不足般微微閃爍,就著模糊的燈光,男人大致掃了一眼院中情形,這院子大概有六坪多,並不很大,幾只半人高的水缸擠在一起,不少都蓋著蓋子,隱隱有化學藥劑的刺鼻味道從中溢出。不遠處的牆角還堆著小山似的青銅器皿,有幾只圓鼎滾落在地,鼎身上覆著厚重的鏽痕,像是剛剛出土的古物。只是比起正經的古董,這院裡的青銅器顯然數量太多,造型也大同小異,一眼就能看出是量產做舊的假貨,男人只是在院裡一掃,就從口袋中抽出了兩張符篆,屏住呼吸,推開了面前的房門。
木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一股腥臭勁風迎面撲來,快得看不清來者身形,男人毫不遲疑,手上一揚,兩張符篆飛了出去,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東西倒彈了回去,符篆無火自燃,綻出赤紅火焰,男子身形一晃,一柄不知從何而來的桃木短劍出現在掌中,蹬蹬踏前兩步,他單膝跪地,狠狠把木劍插入地板之中。就算是鄉間,這屋裡鋪的也是實打實的水泥地面,然而此時木劍就像切開豆腐一樣輕輕鬆鬆插入五寸長短,隨著這動作,更大的爆炸聲響起,如同憑空打了個悶雷,天花板上懸著的燈泡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炸裂開來。
沒了燈光,那男人並不驚慌,只是輕輕喘了口氣,站起身來,憑著朦朧月色打量了一下房間,他快步走到書桌前按下開關,雪白的光線從檯燈中溢出,也終於照亮了屋內情形。只見客廳中躺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身上遍布血痕,慘白的脖頸上有兩個烏青手印,頭顱不自然地垂在一旁,顯然是掐人者力道太大,扭斷了她的脖子。男的則縮在牆角,四肢扭曲,五官移位,眼角睜得太大已然迸裂,幾道汙血順著耳孔滴落在地,法術的餘威還在他身上波動,讓屍身有些抽搐。
只看了一眼,男人就明白這是個凶煞沖人的死局,輕輕搖了搖頭,他快步走到桃木劍旁,把一張黃符拍在地板上。不一會工夫,空白的黃色符紙上顯出幾道扭曲印記,像是有什麼東西憑空塗抹了一番,眼看符篆成形,男人拔出木劍,在符上一劃,符紙無火自燃,轉瞬變成一撮細灰。隨著這蓬小小的火焰,房間中也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那種隱含腥臊的污濁空氣被一掃而空,還在顫抖的男屍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濃濃的血腥味兒。
處理完一切,男人站起了身,想要尋找引來這次災禍的緣由,誰料院中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心中咯登一下,他飛身向外衝去,只見剛才還站在院外的男孩已經走到了院內,正蹲在一個歪倒的水缸前,不知在看些什麼,心頭不由生出一陣焦灼,他厲聲道:「小齊,不是讓你在外面等著……咦?這孩子是哪兒來的?」
只見面前不大的水缸裡鑽著一個孩子,年紀很小,估計只有三、四歲年紀,長相十分可愛,然而此刻他正雙手抱著膝蓋死死窩在缸底,一雙眼睛睜得老大,黑黝黝的沒有半分神采,只是傻愣地看著缸外兩人,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失了魂。
男孩飛快答道:「我剛才占了一卦,查到這邊有生氣,他沒被沖身!」
「這種凶煞之地怎麼能卜筮,不怕引來邪氣嗎!」沒想到這小子會自作主張,男人不由訓斥了一聲,又皺了皺眉,「估計是那兩人的兒子,不知看到了多少。」
畢竟是父母遇煞又自相殘殺的慘劇,看著這小孩畏畏縮縮的模樣,男人心底也有些不忍,伸手想把他拉出水缸,誰知那小娃卻不自覺地又往裡縮了縮,避開他伸來的手臂。動作雖然輕微,但是男人緊皺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開口道:「沒有失魂,就是太害怕了。小齊,你試試看?」
男孩毫不猶豫伸出了手,低聲對那孩子說道:「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可以出來了……」
這次那孩子倒是沒躲,只是傻愣愣地望了回去。男人剛想再說什麼,突然站起身來:「有人正往這邊來,你待在這兒看著孩子,這次可不能亂跑了。」
沒等男孩回答,他就逕自向院外走去。剛才收拾邪祟時發出的動靜的確不小,可是村子裡沒有一個人出門觀望,反而從鄉間小道上過來了幾人,像是從鄰村來的,更罕見的是這群人沒有用手電筒、緊急照明燈之類的工具照明,反而舉著幾支火把,看起來頗有些興師動眾。領頭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穿著乾淨整齊,頷下蓄著花白的鬍鬚,本來應該有點高人風度,但是此時跑得太急,已經滿頭滿臉的汗水,看到院外站著的男人,他像是吃了一驚,但是只打量了一眼,就攔住身後隊伍,高聲喊道:「在下姓魏,家住隔壁魏家村。敢問這位朋友是哪條道上的,因何鬼日登門?」
今天是陰曆七月十五,鬼節。在城裡人眼中這日子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鄉下忌諱頗多,別說平日了,這種血月當空,還是毛月亮的日子,根本不會有人深夜出行。可是這行人偏偏跑了過來,還舉著火把避道,牽著黑狗防煞,顯然是專門為院裡的邪祟而來,能一眼看出自己不是尋常人,想來這老者也有些門道。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說道:「龍虎山張氏,偶爾路過此地,發現起了凶煞,特地上門除煞。」
聽到這話,姓魏的老者面色大變,不由踏前一步急匆匆問道:「院裡的人呢?他們怎麼樣了!」
「煞鬼太凶,我來晚了一步。」
這話引得人群中一陣騷動,龍虎山的名頭雖然人人都知道,但是這都什麼年月了,相信道士捉鬼的人可不多,更別提這男人根本就不是道士打扮,反而像個端著架子的年輕教授,隊伍裡頓時亂了起來,有人上前想說些什麼,那老人卻大吼了一聲:「都給我閉嘴!」
這聲怒吼可比別的管用,身後登時鴉雀無聲,魏老頭深深吸了口氣,開口道:「敢問這位先生,現在能進院嗎?這裡住的是我的兒子兒媳……」
他的聲音哽咽顫抖,雖然悲痛,卻還努力保持著鎮定,看著這幕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景象,那男人輕嘆了一口氣:「邪祟已經除去了,跟我來吧。」

「快出來啊,待在這裡有什麼用?我爹可厲害了,我也會占卦,不會害你的!」蹲在水缸前費了半天口舌,裡面的孩子依舊毫無動靜,男孩皺起了眉,思索了會兒,從身邊的旅行袋裡掏出半塊帶著包裝紙的牛軋糖,遞在那小娃娃面前,「要吃嗎?花生牛奶味的。」
自己珍藏的糖果也沒能引起這小傢伙的興趣,男孩板得有些嚴肅的小臉頓時顯出幾分沮喪,他很少接觸這麼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哄人,可是這小不點明明是自己找到的,該由自己負責才是。蹲在地上跟那瓷娃娃一樣的小傢伙對視了良久,他苦惱地嘆了口氣,想要起身再從旅行包裡翻些什麼出來,一個弱小的力道拉住了他,男孩一驚,低下頭,只見那孩子不知何時拉住了他的褲腿,看起來不想讓他離開的樣子。
男孩臉上綻出了笑容,立刻蹲了回去,伸出自己的小手:「我不走,你出來好嗎?別怕,有我保護你……」
這次他沒費什麼功夫,那孩子終究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慢慢爬出了水缸,直到這時男孩才發現小寶寶身上的衣服還沾著血跡,手小得可憐,帶著幾個肉呼呼的小窩窩,像隻小奶狗一樣顫巍巍的,還發著抖,大眼睛裡有些霧氣,似乎噙著淚水。
被那隻柔柔軟軟的小手抓著,男孩心頭就是一軟,拉著他往燈光下走了兩步,一起靠坐在旅行包旁。鄉間的夜晚有些涼,他伸出手臂半抱住身邊的小孩,想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一邊絞盡腦汁說道:「不怕,我爹是龍虎山真傳,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怕!等我回山後,就能學道法了,我要當個真正的天師……你知道天師是什麼嗎?」
那小娃娃沒有回答,只是攥緊了小手,低低喊了一聲:「媽媽……媽媽被爸爸打……」
男孩頓時安靜了下來,他雖然不知道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但是卦象是騙不了人的,估計被沖煞的人已經死掉了。沉默片刻之後,他低聲說道:「那是妖怪,不是你爸爸。別害怕,妖怪已經被我爹收了……」
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沒什麼說服力,他又想了想,伸手從領口拽出了一根紅繩,只見繩子上掛著一枚玉牌,不同於常人佩戴的生肖雕像或者佛祖菩薩玉雕,玉牌上刻的是一個奇怪的圖案,看起來就像一道陽文符籙,只是猶豫了一下,他摘掉了玉牌,把它掛在了那孩子頸間。
「這是我爹給我的玉符,可以護身,你戴上就不會有妖怪來捉你了。」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沒事,我爹還能再雕一塊給我,這塊你就留著吧。」
坐在院牆角落,男孩難得有些囉嗦地慢慢說著話,聲音裡帶著點故作老成的童稚,一道微弱的光暈照在兩人身上,隔開了身後的陰影。

踏進房門,魏老頭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門框。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像是某個同伴被房間內的慘劇嚇到,跌跌撞撞逃了出去,他也沒有阻攔,只是勉力吸了口氣,站直身體,一步步向房間內走去。
屋裡亮著燈,兩具屍體冷冰冰地躺倒在地,此時男屍早就不再抽動,青黑色的面孔如同脫了水一般,有些發枯發皺,女屍的舌頭則垂在唇邊,顏色跟頸上的烏黑手印也相差無幾,在慘白的燈光照射下,這兩具屍體像是馬上就要屍變一樣,看起來猙獰可怖。魏老頭哆嗦了半天,什麼都沒說,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白糯米,嘩啦一下灑在兩人身上。
「邪祟已經除去了,不會起屍的。」張懷言隨口說道。
魏老頭看了看毫無變化的白米,木然地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又掃了一遍室內,突然問道:「孩子呢?他們應該還有個孩子,三歲半大……」
「還活著,在院子裡。」
這答案顯然超乎了老人的預料,他猛地抬起頭:「孩子沒事?!」
「沒事,跟我兒子在一起……」張懷言的話還沒說完,那老頭就奪門而出。
這時魏家莊的人一半在房間裡收拾殘局,另一半則守在院外,院子裡反而沒什麼人,兩個小孩靜悄悄躲在角落裡,也沒被發現。魏老頭一眼就瞅見了蜷縮在男孩身邊的小娃,快步衝了上去,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半晌,最終還是顫抖著伸出了手:「陽陽,爺爺來接你了……」
然而面對老人的召喚,那小娃顯然有些驚慌地縮了縮身體,死死拽住了身邊男孩的衣袖,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男孩也有些緊張起來,驚疑不定地看著面前的老者,顯然是不相信對方的身分,反而半直起身子擋在小寶寶身前。張懷言這時也走了過來,看著三人彆扭的情形不由苦笑一聲,然而當視線掃過那小孩適才藏身的水缸時,他突然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往缸裡一探,摸出了樣東西。
那是一截圓柱形物體,看起來像是一節指骨,上面還沾了點紅色血痕,是新鮮的童子血。張懷言用手一摸,就發覺上面銘刻著一圈細紋,似乎是個簡單陣法,這玩意放在常人眼裡估計看不出端倪,但是放在精通陰陽奇術的道士、術士眼中,就是個再典型不過的法器,只是這種骨器韌性不高,又無法攜帶太多咒力,當代會用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然而法器依舊是法器,如果沾上了童子血……張懷言悚然一驚,抬腳一踩院牆,飛身飄上了屋頂。站在房頂向下看去,他的臉色變了,只見一片漆黑的夜幕中,村落裡還有幾戶亮著燈光,遙遙望去沒有什麼異樣,但是在這個龍虎山真傳眼裡,卻看到了一條流動的生氣脈絡,燈光所處的正是與北斗七星對應的七關方位。七關在道教占驗派裡可是大有用處,茅山術用它來除鬼降妖,形勢派則用它堪輿望風,對於龍虎山一脈更是有祈福、占卜之用,只是他專精符籙篆術,對於這類望氣術不太擅長,之前才沒能看出這個陣局的端倪。
眼前這個大陣分明是人為炮製的陣法,逆轉七關,估計要用整村活人的生氣沖煞,不是為法器加持,就是想咒害某人性命,是個十足十的邪門陣法。哪料在起陣的時候,陣眼處意外出現了一枚舊時遺存的骨節法器,又被童子血啟動,骨節上的法力便跟大陣陣力相沖,不但毀了陣眼,還把氣脈引入了這個住宅之中。
張懷言低頭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小院的布局,從房頂跳了下來,快步走到院子角落一處空地上,輕輕用腳踢開浮土,只見下面露出半條犬屍。那是條土狗,面目非常猙獰,像是在齜牙狂吠,屍身已經扭曲變形,說不出的詭譎。
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環境,張懷言馬上明白過來,把土狗埋入院裡恐怕是為了造假古玉,把新玉放在現殺的狗腹之中,埋入地下兩三年就會生出血紅沁色,能當成古董玉賣上高價,這也算是造假商常用的手法了。然而狗殺的卻不是時候,埋的更不是地方,把剛剛懷崽兒還未成胎的母狗埋在院中死門,本身就有沖天煞氣,再被骨節、大陣一沖,自然生出妖邪。
難怪他在村外察覺到的煞氣跟在屋中遇到的不是一個級別,若真只是大陣運作,這麼巧妙的安排怕是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等到大陣真正成形任誰都無法破壞,屆時陣力生化的邪氣將會浸染整個村落,而非只害了這一家人的性命。
魏老頭這時也湊了上來,面色鐵青地看著地裡埋著的土狗:「(注1)先生,這事是不是有人弄的?」
張懷言沒有立刻答道,而是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今夜這裡會起煞?」
魏老頭低聲答道:「家裡有個拜家仙的,夜裡突然上了身,可惜晚來了一步。」
張懷言頓時了然,所謂「拜家仙」就是供奉(注2)狐黃白柳灰五大仙,算是民間跳大神的一種。這種小妖道行有限,碰上凶煞大多是不敢惹的,通知一聲就已經仁至義盡了,也虧得自己來得早些,否則這隊人馬恐怕還要死上幾個。
輕輕搖了搖頭,他看向正蜷縮在兒子身邊的小男孩,淡淡答道:「不是針對這家,只是這骨器來得不巧,陰差陽錯,讓屋裡兩人撞了邪。」
的的確確是陰差陽錯,如果那小孩沒有把玩骨器,用童子鮮血激發了骨陣,怎麼可能引發大陣紊亂,氣脈入院。但是同樣,如果這家人沒有把死狗埋在院中,怕是煞氣也不會直接沖身,要了他們的性命。然而這種事情,若是說了,恐怕會讓人心存芥蒂,只能怪在陰差陽錯。
魏老頭卻似乎聽出了言下之意,他乾澀的笑了笑:「大仙說陽陽妨家,我家老二從來不信,還專門搬到鄰村住,誰知……」
張懷言聞言一嘆,朝兒子招了招手:「小齊,你帶那孩子過來。」
剛才為了躲魏老頭,兩個孩子又往後退了些,這時已經快躲到院角了,聽到父親召喚,張修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牽著小孩的手走上前來。站在了父親面前,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父親嚴肅的表情,低頭執拗地說道:「爹,他很可憐,我把符玉給他了,你說過符玉可以辟邪的……」
「無妨。」張懷言蹲下身,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孩子的眉眼,又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面頰和手指:「我不擅長推斷命理,但是這孩子絕非大凶之象,只是趕上了七殺入墓的煞劫,命運多舛。他脖子上這枚符玉就不要摘了,這是龍虎山一脈的保命符,可以驅邪避凶,護住性命。」
跟面對親爺爺時的態度不同,那孩子此刻倒是乖巧得緊,一聲不吭縮在張修齊身後,張懷言一笑,伸手抱起了那小傢伙,柔聲說道:「你跟他倒是挺投緣,不過現在不是時候,等我們辦完大事,說不定還能回來看看你。」
冷不防被人抱起,那孩子登時掙扎了起來,扭身想要逃走,可是抱著他的那雙大手何其有力,他掙扎了半晌也沒能挪動半分,小臉憋得通紅,嗚嗚地哼了起來。張修齊頓時也有些緊張,快走兩步想要拉回孩子,卻又礙於父親的威嚴,沒敢妄動。
一旁站著的魏老頭連忙接過了孩子,用力把他抱在懷中:「陽陽,別怕,別怕,爺爺在這裡,我帶你回家……」
幾句話,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溢出眼眶,魏老頭語帶哽咽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像是只有用他才能撐住自己老邁的軀體。似乎被這淚水影響,小孩也終於不掙扎了,只是略帶疑惑地看了看抱著自己的爺爺,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小哥哥,最終伸出小手,按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
看著那小寶寶回到了家人的懷抱,張修齊嚴肅的小臉上顯出幾分糾結,他從小跟在父親身邊長大,學習道法鍛鍊體魄,根本就沒有機會跟小朋友們接觸,「救了」這麼一個孩子,的確讓他有些新鮮,亦有些不捨。然而畢竟常年在外,只是糾結了一會兒,他就站定腳步,仔細端詳了那孩子幾眼,默默收回了目光。
張懷言撿起了一旁的旅行包,也走到兒子身邊,對魏老頭說道:「這裡的邪祟已經除去,我們還有些要緊事,就先走了。若是有空回來,會再幫你們追查一下事情發生的緣由。」
魏老頭哆嗦著站起身來,深深給對方鞠了個躬:「多謝先生替我們解除禍患,以後若是有用到魏家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魏長風都在所不辭!」
「言重了。」張懷言擺了擺手,拉起兒子的小手,「我們上路吧。」
張修齊用力點了點頭,又扭頭看了小寶寶一眼,咬了咬牙,暗自在心底下定決心,若是他們辦完了事情,一定要想法拐回來看看,他叫什麼來著?陽陽?心中雖然想著事,但是男孩腳下的速度依舊不慢,暮色將盡,兩人很快就消失在小徑盡頭。
直到這時,魏老頭懷中的孩子像是才反應過來,突然睜大了眼睛,衝著張修齊離開的背影掙扎起來,只掙了兩下,人就消失在視野盡頭,他嗚咽一聲,嚎啕大哭,似乎被人拋棄了一般撕心裂肺。魏老頭心頭一酸,緊緊抱住了孩子,低聲安慰道:「那小哥哥會回來的,陽陽別怕,還有爺爺在……」
小孩根本沒聽到爺爺的安慰,胖乎乎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垂在胸前的玉牌,淚滴順著玉牌滾落,浸濕了手心,在他左手的虎口邊緣有一顆鮮紅小痣,被淚水一浸,如同一滴妖豔的血珠。玉牌悄然發出光芒,微光的照耀下,那顆紅痣由深變淺,最終隱在了肌膚裡,消失不見。
烏雲漸漸湧起,掩住了空中暗紅色的月亮,魏老頭拍拍孫子的脊背,不敢再耽擱,帶著身後的隊伍和兒子兒媳的屍首,向魏家村走去。

第一章 墓園生意
這年頭,上街上問問什麼生意最賺錢,十個有八個都會回答:房地產。可不是嘛,經濟騰飛,物價飛漲,這房價也就水漲船高。從銀行手裡貸款,給建築工人寫欠條,順便弄個售樓中心,賣點期房回本,只要搞定了相關部門,房地產業就是個空手套白狼的買賣,敢打敢拚的地產商哪個不是富得流油。
然而對於王老闆而言,這個答案卻太過時了。蓋房子也是需要週期的啊,一棟高樓起碼兩年半時間,萬一哪塊資金斷鏈,分分鐘就逼得人上吊。完工了還要提防著那些挑毛揀刺的「消費者」,稍微偷點工減點料,就有大把人等著登報陳情,擺平疏通難道不花錢嗎?這活人啊,就他媽的難伺候!
蓋給死人的房子就不一樣了,盤下個荒山,挖幾個土坑,隨便糊層水泥就是個敞亮墓穴,不到一坪就能賣上好幾萬,這還是最底層的低端價位,要是趕上個高檔墓穴,隨隨便便提個價就要十幾二十萬。骨灰罈放進去,住著究竟好不好只有地下的死鬼們知道,他們還能蹦出來喊上當嗎?孝子賢孫們花錢花得乾脆,墓園老闆們賺錢賺得省心,可不就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
這麼好的生意,誰能不喜歡呢?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那神乎其神的「風水」了。
站在墓園門口,王老闆又一次抬起胳膊,看了看腕子上的大金錶,不耐煩道:「這他媽都十點半了,接個車還要接到啥時候!」
一旁的宋助理趕緊應道:「車九點就出發了,不過小李說孫大師非要繞著山看看咱墓園的山勢,耽誤了點時間。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王老闆一嘬牙花子,有點不甘心的罵了句:「這姓孫的水準到底怎麼樣啊?我操,前面那幾個都不頂事,這個不知道是不是騙子!」
宋助理當然也不敢打包票,吭吭哧哧說道:「呃,他們的工作室在圈子裡也挺有名氣的,當初永業的劉老闆也說好來著。不過這事誰也說不準,不如先試試看?」
「操!要是也不頂事兒,看老子不找人砸了他們的門面。」王老闆嘴上嘟囔了一句,但是並沒有挪開步伐,依舊乖乖等在墓園門口。實在是不等不行啊,最近園子裡出了些邪門事兒,這年頭搞「建築業」的哪個沒聽說過些神神鬼鬼的段子,更別說他這種做死人買賣的墓園老闆,本來以為這次山頭選得不錯,誰知突然橫生枝節,要是不趕緊處理了,別說將來影響生意,就連他心底也有些發毛,只是賺個錢而已,誰也不想惹出禍事嘛。
耐心地又在原地等了十來分鐘,宋助理眼睛一亮,往前湊了兩步:「老闆!車來了!」
只見山路盡頭開來了一輛賓士,正是公司派去接風水先生的車子,王老闆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兩手搭在將軍肚上,擺出一副老闆派頭,只見那輛車子吱的一聲停在了墓園門口,車門打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從車上走了下來。
只是一個照面,王老闆挺直的腰板就矮了一寸,臉上不由堆起了笑容。其他都不說,這位孫大師的賣相真沒話說,一身合體的中式唐裝,三寸修剪過的短鬚,頭髮有些花白,但是面色非常紅潤,一點也不像五六十歲的人,兩隻眼睛黑亮有神,配上瘦削的身材和那種形容不出的氣度,簡直都跟個半仙一樣了。
「孫大師您來了!」宋助理立刻很有眼色的給大師引薦道,「這是我們王總,託您來看看我們墓園的風水……」
孫大師衝王老闆微一頷首,淡淡說道:「路上耽擱了些時候,讓你久等了。」
「哪裡哪裡,孫大師見外啦!」王老闆笑呵呵的走到老者身前,搓了搓手,「這都十點多了,要不咱們先進園看看?」
孫大師矜持地點了點頭,隨手一指身後跟著的年輕人:「這是我的助理小魏,是個測盤好手。」
這時王老闆才注意到孫大師身邊還站著個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個頭很高,模樣也說得過去,偏偏感覺不出什麼存在感,就跟布景板一樣讓人過目即忘。他手裡托著的東西倒是比較吸引人,方方正正一塊板子,上面是個有著七八層內盤的風水羅盤,精巧別致,有那麼點意思。發現兩人望過來,那個小魏板著臉衝他們點了點頭,就把視線挪回了羅盤上。
「哈哈,小魏看著就可靠啊,不錯不錯。」王老闆哈哈一笑,純屬沒話找話,肚裡倒是又踏實了幾分,這助理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是個懂行的,工具也專業,比只會空口白話的騙子要強上許多。
孫大師並不接話,微微一笑,邁步就朝院內走去,王老闆和宋助理見狀趕緊跟上,一行人向著墓園走去。
這個時節,天還不算熱,進了墓園氣溫更是直線下降了幾度,兩排松柏整整齊齊栽在道路兩邊,襯得這條通道更為幽靜深邃。幾十公尺的長廊過後,整個園區便映入眼簾,這裡是廟頭山的一個側峰,已經很接近市區了,旁邊依山伴水,景色十分秀麗。墓園雖然還未全部完工,但是現有部分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走過長廊,迎門就是兩個水波瀲灩的往生池,裡面養著大大小小的錦鯉,過了池子是一片普通墓區,每個葬位都有將近一坪大小,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可供家屬立碑安葬,更後面的階梯上則是以戶計算的家庭墓園區和供奉塔,塔高九層,專門給那些臨時存放骨灰罈的客人使用。這年頭有不少人家還是有祖墳的,一般講究骨灰存放三年再遷入祖墳,故而供奉塔的生意也十分可觀。
繞過這半個山坡,更下面一點則是獨立墓園,每個葬位都很有講究,算是給中產階級的選擇。至於那些真正的大富大貴,一般都直接找風水寶地土葬去了,不會跟普通人擠這種經濟墓園。
進了墓園後,王老闆就仔細打量著孫大師的神情,然而對方卻沒有絲毫表示,只是打眼看了一下墓園結構,淡淡問道:「請人設計的?」
宋助理連忙答道:「當初找設計公司搞的,花了大價錢呢。」
孫大師挑了挑唇角,不置可否,雙手施施然背在身後,邁步向裡走去。在他身邊,那個小魏跟得很緊,每當孫大師站住腳步,年輕人就會飛快地報上一串數據,什麼縫針子壬七分、正針巳丙八分、中針戊乾三分、沙三水七、戌沙大星……聽得王老闆和宋助理滿肚子問號,這可跟之前的那些「大師」們不一樣啊,難道不該說些簡單易懂的「寧可青龍高萬丈,不讓白虎抬頭望」之類的口訣嗎?
所謂墓園其實也就是個小山丘,頭昏腦脹地在裡面轉了一圈,王老闆已經跑出了一身臭汗,氣都有些喘不勻了,孫大師才氣定神閒停下了腳步,開口問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說過,此處兩江交匯,峰巒連綿,乃是華東小龍脈的枝幹,雖比不上幾條大龍脈或是北邙、天壽山那樣的寶地,卻也是一塊風水吉葬的佳穴?」
王老闆不由一驚,趕緊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大師說的真對,是有人這麼跟我說過,這塊墓園我也找了不止一人看過,風水先生都說地理不壞啊……」何止是風水先生這麼說,他這裡的墓園推銷人員都是按這種路數培訓的,廣告詞打得別提多紅火了。
「哼!」孫大師臉上登時露出份露骨的鄙夷,「此地風水的確過得去,龍氣藏而不露,山秀水旺,消沙納吉,是個墓葬的好去處。但你開的是墓園,放到過去就是個亂葬崗罷了,真正的入土安葬講究對人、對姓、對氣運,這種不論男女老幼、好死凶死的都拿來葬,就算是吉穴寶地也要出亂子。多虧現今都是火葬,沒那麼大陰大煞,才沒有鬧出氣候。」
這話一出口,王老闆心中就是咯登一下,他可沒跟這位孫大師透底,所謂看風水就跟看中醫一樣,總要先伸出腕子讓醫生給號準了脈咱再聽下文,要是根本就對不上症狀,誰會花這個冤枉錢?然而前幾個風水先生來到墓園裡,都是一個個點評建築,說這裡可能不對,那裡可能不好,要怎麼樣改才能逢凶化吉,像孫大師這種上來就說墓園是個亂葬崗的,可真是半個都沒。
然而作為墓園老闆,這話王老闆自己是打心眼裡認同的。就這墓園,別看裝修得有門有道,那都是裝飾公司搞的花花腸子,他們要是通陰陽懂風水,有什麼逆天改運的本事,還用苦哈哈給人家搬磚蓋房子嗎?隨便給自己弄個吉宅吉穴不就一輩子發達了!所謂墓園風水好、環境好等等都是說給客戶聽的套話,他要是真信早把這裡留給自家用了,何必盤個荒山野嶺做這種晦氣生意。
所以這些墓穴吉不吉沒啥大不了的,卻一定不能凶!別說客戶知道了會影響入葬率,萬一真搞出什麼大凶大煞的東西,他這個墓園主豈不也要跟著倒楣?這不園子裡一出怪相,他立刻就慌了神,想要亡羊補牢一番,但是找了一圈「大師」,就沒一個能出看問題所在的,真是讓他恨得牙癢癢。
只不過……眼珠一轉,王老闆滿臉堆上了笑容:「大師說的有道理啊,您看我這不是想開闢新園區嗎?就是專門請大師過來,看看這園子該怎麼捯飭一下才好?」
孫大師目光掃了一遍墓園,淡淡問道:「那就要看王老闆願不願跟在下講講內情了?」
嘖,又是這招,王老闆頓時警醒了起來,其實那些風水先生多多少少都有點這種傾向,先不陰不陽跟你說一大堆問題,然後張口探實底,這時不論自己說些什麼,都能被納入人家的風水理論,成為鐵口直斷的證據。可是這不是騙人嗎?真正的神醫、大師應該不用問就知道真實情況才對,都鬧得這麼大了,怎麼可能查不出來?而且墓園這事如此邪性,萬一被個騙子套出了話,又治不好,豈不是要壞自家口碑……
有了警覺,王老闆立馬哈哈一笑:「哪裡有什麼內情,這不就是想找高人給咱這園子號號脈嘛……」
看著對方打哈哈的神色,孫大師一哂:「無妨,那就等王老闆想好了再說吧。」
說完這話,孫大師竟然轉身就這麼走了!王老闆和宋助理頓時都目瞪口呆,這是個什麼情況?眼看孫大師走得乾脆,宋助理趕緊攔住正在收拾羅盤的跟班,低聲問道:「魏助理,孫大師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姓魏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們又不信,還有什麼好談的?」
這話可一點都不含蓄,宋助理被噎得一愣,趕緊說道:「信不信不也得大師給個說法我們才好判斷嘛……」
魏小哥眉頭一皺:「還要什麼說法?」說著他伸手指向下方,「那邊是不是動過土,我看你們的新墓園早就有規劃了吧,只是地方不對逢了煞,動工的時候恐怕還死了些活物,不是池塘裡的魚就是路邊的樹,陽水太旺犯了大凶,估計還要挖出些什麼東西,還有那奉骨塔,我看建的也不怎麼樣……」
一通話稀里嘩啦就砸了下來,王老闆和宋助理兩人都傻眼了,為了掩蓋墓園裡出的事兒,那塊新開出來的墓地早就給推平了,還種上了些草掩蓋痕跡,之前不少騙子還說要在那邊修點什麼鎮地氣呢,鎮個屁啊!死魚和樹木枯萎的事情更是沒人知道,早就偷偷處理了,現在竟然被這個年輕人一條一條點了出來,怎能不讓人驚駭莫名!
王老闆頓時就急了:「魏……魏師父,那您看這事要怎麼整呢?」
魏小哥連連擺手:「我可不是什麼師父,別亂叫!怎麼整我哪知道,估計要用個法器之類的吧,還要看孫大師安排,不過你們也……」
瞥了兩人一眼,這個有些呆氣的年輕人臉上露出種像是憤怒又像是無奈的表情:「心不誠,還看什麼風水啊。」
說完這話,他提起背包頭也不回地追著孫大師去了,只剩下王老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宋助理顫巍巍地開口:「老闆,我看,咳,咱們是不是太不莊重了,人家大師才生氣的……」
王老闆如夢初醒,一拍自己粗肥的大腿:「對!對!是太不尊重人家了,你看我這老粗!快給安排一下,咱們下午再去接……不,不是,下午我親自登門,一定要把孫大師再請回來!小宋,你快去市裡查查,看哪裡有賣法器的,是個什麼價位,咱們也要做好準備才是……」
這邊人仰馬翻,那邊魏助理則快步趕到了賓士前,拉開了車門。坐在後座的孫大師若無其事的看了過來,那個「老實木訥」,又有點「不通人情」的年輕人突然嘴角輕挑,衝孫大師微一頷首。只是個細小動作,他的氣質卻迥然變化,然而這份靈動轉瞬即逝,魏助理依舊保持著一板一眼的神情,矮身坐進前排的副駕駛座位。孫大師移開視線,滿意的摸了摸自家修剪的仙風道骨的鬍鬚,閉目養起神來。

從遠郊的墓園返回市裡就花了大半個小時,由於半道上宋助理專門打來了電話叮囑,司機的態度比來時要好了整整一倍,簡直是誠惶誠恐地把兩人送回了工作室。
孫大師的個人工作室位於城東芳林路,附近就是遠近聞名的古玩交易市場,這地方選得倒也別致,還是個臨街的仿古小二樓,風水和古玩本就難解難分,比鄰而居更能襯托出神祕味道,這點上孫大師可是深得裝逼的精髓了。
毫不客氣打發走了王老闆的司機,孫乘風倒背著手施施然走進了「界水齋」——這店名也大有來頭,《葬書》有云:「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跟「乘風」這個名字簡直就是天作之合,每每都讓孫大師自鳴得意得很——然而還沒擺出宗師派頭,就見一個身影蹭地從側屋竄了出來,高聲喊道:「老頭!姓王的打來電話了,說下午登門拜訪!」
開口這人跟裝修得古香古色的工作室風格簡直背道而馳,T恤牛仔褲,頭髮沒怎麼梳,簡直就跟個天天蹲家裡打網遊的失業青年一樣,孫乘風的臉立刻就掛了下來,低聲罵道:「這他媽還在公司呢,你收拾俐落點會死嗎?老子的生意早晚有一天要讓你禍害了!」
罵聲一出口,孫大師那飄然的高人風度頓時就做鳥獸散,被罵的年輕人滿不在乎地嘿嘿一笑:「又沒外人,整天端著還不憋出個好歹!別說哎,陽哥,今天這局做得可真漂亮!」
這時跟在孫乘風背後的男人也走進了房間,嘴角一挑:「網還沒收呢,急什麼。」
進來這人正是剛才那位魏助理,然而跟剛剛木訥平凡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時的魏陽已經換上了另一副面孔,五官明明沒有任何變化,僅是眼神和站姿略有改變,就從一塊灰不拉幾的土塊變成了光彩照人的寶石,簡直就跟多出個同胞兄弟一樣。那雙黝黑的眸子更是出色,精光內斂又靈動有致,如同畫龍點睛一般讓他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偏偏長相還能壓得住,打眼一看就讓人倍生好感。
那宅男顯然也是「好感」群裡的一枚,立刻腆著臉湊了過來:「陽哥,是說我今天又刷了一天論壇,找到了條好材料,要不咱再研究研究?」
「研究個屁!」被親生兒子扔到了一邊,孫乘風的臉色都快黑了,怒哼了一聲,「先把手頭的單子給結了,聚寶齋那邊別忘了去打招呼,到時候開光法器就要落在他家頭上了,千萬別出岔子……」
「行了行了,都知道∼∼」孫木華還是那副二混子神情,根本待理不理。
孫大師一陣頭痛,暗自運氣磨了磨牙,露出一點笑模樣衝魏陽打了個招呼:「阿陽,我先去屋裡準備準備,今天下午咱們可要再加把勁兒,把這條大魚釣上鉤。」
「孫叔放心,我心裡有數。」魏陽只是笑了笑,就被興致勃勃的孫木華一把摟著了肩膀,往房間裡拖去。
孫乘風顯然對這窩裡蹦的兔崽子沒脾氣,清了清嗓子,雙手照舊一背,哼著小調一步三搖朝二樓的辦公室走去。其實也不能怪孫大師心情好,就算是他這樣的行家裡手,想釣來這麼個大單子也是不容易的,而這精彩的戰績,全都要靠剛剛加盟的魏陽魏助理了。
沒錯,在圈子裡大名鼎鼎,號稱鐵口直斷的孫乘風孫大師,其實是個地地道道的騙子,或者換個通俗點的稱呼,就是個神棍。年輕的時候他在南方拜師學藝,也曾跟著師父闖江湖混飯吃,奈何這年頭神棍這行也不好幹啊,尤其是南方幾個風水大省,行業競爭空前激烈,他這種走光桿路線的顯然沒人家走集團事務部路線的吃香,混了好些年都沒能混出名堂,最後咬了咬牙,北上到了晉省發展。
晉省這地方也算是近年來發展比較好的地界,有山有河,人傻錢多,正是紮根的好去處,他這個走「精品」路線,還是藝成自閩浙的大師,很是有幾分能唬住人,一來二去就盤了個門面。但是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路數來走,估計也就是個小富則安的命,誰知去年在古玩街碰上了魏陽那小子,頓時乘風化龍,變了副模樣。
其實孫乘風也摸不太清楚魏陽的根底,但是這小子明顯是有「家學」在身的,還不是那種普通的學問,而是正正經經的江湖路數。早年像他們這種擺卦算命批風水的,在江湖中被稱作「金點先生」,乃是(注3)「金、皮、彩、掛、評、團、調、柳」裡的一宗,最講究的不是算命算得如何準確,而是能把住簧、騙住人的嘴上功夫。
江湖上管會真本事的叫做「尖」,管騙人的那套把戲叫做「腥」,「一腥到底」代表全是假貨,沒有半點真功夫,而「腥裡加尖」就是又會耍把戲又會真功夫。所謂「只尖不腥餓死鬼,一腥到底轉頭空,腥裡加尖賽神仙」,做這種江湖買賣的,就需要有腥有尖,兩者兼備,才能把生意做大做活。只是這種事情說來容易,幹起來卻難得要命,當年破四舊時三教九流統統被狠狠掃蕩過一次,本來根基就大受影響,真材實料傳下來的不多,而且現今教育普及,又有電視電影報紙小說的連番轟炸,愚民日趨減少,舊時的套路已經越來越唬不住人了。
孫乘風就是典型的腥盤買賣,渾身上下靠的就是一張嘴,只不過他這人賣相很不錯,手腕雖然略顯老舊,混口飯倒是沒什麼問題。而魏陽就不同了,怎麼看都是個相當熟悉金門內幕的行家,對於三教九流的把簧手腕更是精通,雖然使的也是腥盤,但是硬生生就有了點腥裡帶尖的味道,只不過他年歲實在不大,風水這玩意就跟中醫似的,沒點歲數根本壓不住場子,無奈才跟孫大師搭上了夥,成了個小小的幕後操控手。
有了強大助力,又做了精密安排,孫乘風的生意立刻大有起色,僅僅一年就接了四五單大生意,眼看就有飛黃騰達的勢頭。
上了小二樓,往檀香木書桌後的官帽椅裡一坐,孫乘風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那副「有道高人」的尊容,滿意的笑了笑,又琢磨起待遇問題來了,這分紅制是不是該改成股份合作制呢?魏陽那小子實在是個人才啊,萬一想出去單幹可怎麼好……

孫大師在上邊憂著慮,樓下的孫宅男可不這麼想。把魏陽按坐在電腦椅上,他飛快點開一個網站,大剌剌地炫耀道:「陽哥,你看這個案子怎麼樣?」
魏陽打眼一看就笑出了聲:「你就給我看這個?扯得都沒邊了。」
只見本地論壇上發了個新帖,是說城北新區一家建案鬧鬼的案子,據說因為開發商資金斷鏈跳了樓,整個建案都開始出現問題,住戶紛紛準備搬遷。發帖者自稱是社區裡的一個普通住戶,下面跟帖一半在討論各種靈異事件,另一半則開始大罵開發商,痛斥房價過高問題,已經炒成了一個火帖。本地論壇可不像天涯、微博,能炒出火帖已經是關注度不錯了。
「怎麼可能?」孫木華大搖其頭,「這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我還查了他的IP,就是那個社區的住戶!這種案子折騰一下絕對出名,我覺得可以有啊!」
「想跳大神自己去跳。」魏陽拖著滑鼠掃了一遍帖子,「咱們是風水先生,不是天師,而且這種九成九是群體心理學造成的,想要干預可不容易。記住了,咱們這行永遠只能給少數人服務,人越多越不好來事,早晚要捅出簍子。」
「真不能搞?」聽對方口氣這麼堅定,孫木華頓時就有些洩氣,他可是好不容易碰到這種趣聞,還盤算著是個切入點呢。
「搞這個還不如去煽動一下氣氛,到時候樓價跌了入個小戶型……」魏陽摸了摸下巴,「哎,別說,這社區看著還真不錯,我去跟個帖。」
孫木華頓時給跪了,眼睜睜看著對方飛快寫了個長帖,從跳樓人的生辰八字到社區的風水環境再到本市的地氣邪性,一套一套吹得神乎其神,句句都是睜著眼說瞎話,簡直都要把那地方往十大凶宅的範疇寫了。越看越扛不住,這貨終於哀嚎一聲:「陽哥,這麼搞有用嗎?你還真想去那邊住啊?」
「反正我那間出租屋也快到期了,這次收工就能夠湊得上頭期款,放心,不出一週消息就該傳遍了,到時候低價出房的肯定不少。」大功告成,魏陽一點滑鼠把帖子發了出去,過了幾秒一刷新,下面已經出現了拜大神的回覆,他嘿嘿一笑,關了頁面。
「那你就不怕社區裡真的鬧鬼?」糾結了半天,孫木華終於憋出句傻話,去收妖騙人是一碼事,靈不靈都無所謂,有錢拿就好,但是住就是另一碼事了,萬一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呢?
「那都是自個嚇唬自個,騙騙人可以,千萬不能把自己套進去。」魏陽略帶鄙夷地說道,「跳大神、改風水真有用的話,這世界還不亂套了,木頭你還嫩,多跟你老子學學吧。」
孫木華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了:「這叫保持對玄學的敬畏心理懂嗎!哼,我去聚寶齋找黑皮哥了,陽哥你中午吃什麼?」
「兩葷一素老樣子,不用太麻煩,晚上估計還要吃大戶呢。」魏陽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早去早回。」
孫宅男也不還嘴,聽話的乖乖跑了出去。看著對方有些二缺的背影,魏陽露出點笑容,慢吞吞伸了個懶腰,起身向樓上走去。下午還有個大單子呢,那個孫半仙可不能出紕漏……

「孫大師!我這老粗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今天上午太失敬了!我那墓園子還要拜託您老給仔細看看,否則我這弄得實在是不安心啊……」再次見面時,王老闆臉上已經沒了那種裝出來的敷衍笑容,滿臉都是誠惶誠恐,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鞠躬道歉。
孫乘風輕輕一笑:「王總言重了,風水一事講的也是緣分,既然承蒙王總高看,孫某自當盡力而為。」
這話說的半點沒有煙火氣息,配上孫大師那副好賣相更是讓人心裡舒坦,王老闆臉上的表情頓時一鬆,衝身後的宋助理使了個眼色。宋助理連忙走上前來,把一個信封遞了出來,諂媚的笑道:「這是一點潤口費,上午辛苦孫大師跑那麼一趟,區區心意不足為敬,還請孫大師笑納。」
其實界水齋打出的旗號是觀風望氣不收費,布置風水局、化解風水劫才會收報酬,如今還沒有上手,就有人遞上了錢,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然而孫乘風沒有伸手,反而是旁邊的魏陽把信封推了回去:「大師不愛這個,還是按規矩來吧。」
他那神情滿是不通事理的刻板,頓時鬧得宋助理滿臉尷尬,但是尷尬過後卻更加惶恐,王老闆趕緊把宋助理推到了一邊,連聲說道:「沒錯沒錯,還是按規矩來,按規矩來……」
看到宋助理把錢收了回去,魏陽才重新退回原位,右手卻在兩人看不見的角度比了個手勢,剛才上手一攔,他就摸出了信封中至少有兩萬塊人民幣,這架勢不但是要咬鉤,還急迫得很呢,可以狠榨一筆。
孫乘風拿眼角一瞟,唇邊頓時浮上絲笑紋,請兩位客人落座後,他才不緊不慢的說道:「其實這次的事端,就出在『墓園』二字上,我想也有不少人跟王總說過,修建墓園明堂要怎麼擺設,塔要建成幾層,青龍白虎如何料理等等事宜,但是若按照喪葬那一套的風水來辦,對於墓園非但沒有吉處,反而會造成大凶局面。」
王老闆一聽就傻了,吭吭哧哧問出一句:「怎麼會呢,這不是還是埋死人的地方嘛……」
孫乘風臉上的表情卻很嚴肅:「埋人是不假,但是喪葬講究的是入土為安,而現代墓園的基礎是火葬,放到過去就是真火焚屍,不論有什麼氣運,犯什麼邪煞,一把火都燒了個乾淨,骨灰就是一蓬灰而已,葬不葬已經無甚關緊了。」
這理論可跟正常宣傳截然相反,但是經營墓園生意的,又有哪個不是膽大敢拚,王老闆倒是接受得很快,立刻就點了點頭:「沒錯,仔細想想還真就是這個理!孫大師說得對!那我這墓園問題就出在了裝修上?」
「是,也不是。」孫大師撚了撚鬍鬚,悠然說道,「骨灰雖然沒有邪煞之氣,但是祭拜的香火卻不能不防,簡單來說,風水是一種無形氣運,當生氣濃郁到一定程度時,自然會對周邊產生影響。你這墓園當初為了取山巒之勢造了寶塔局,塔立青龍位,理論上並無大礙,但是寶塔須得萬重底,若是塔尖匯聚了過多生氣,頭重腳輕,就成了青龍化蟒的凶煞局面,你又在下方離火位開土動工,自然就陽水過熾,成了對流之勢……」
「著啊!」王老闆一拍大腿,激動的喊道:「還是孫大師說的明白啊!上個月開挖三期工程,一動土池子裡的魚就泛肚皮,白花花死了一片!然後樹也死了幾棵,我心裡就開始發毛了,趕緊讓人把坑給填了!孫大師,實在不是我不信您,真是這世道騙子太多,能把事情說得這麼清楚明白的,只有您一位啊!」
看著王老闆一副唾沫飛濺的激動模樣,孫乘風心底暗自偷笑,能猜不準嗎?當時得知墓園開工,魏陽那小子就換著身分跑了五次,發現他們從園子裡挖出了東西——這也正常,廟頭山算是個有些歷史的葬區,挖出東西再常見不過——就直接下了黑手,不知往池子裡扔了什麼,讓一池魚都翻了肚皮,又趁著吸菸的工夫禍害了兩株小樹苗……就這樣的準備,他們還猜不準,那怕是沒能人猜準了。
然而站在一旁的魏陽半點也沒動聲色,老實得就跟木頭人似的。孫大師輕輕咳了一聲,壓住心底自得,繼續說道:「這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們還挖出了東西,我看這次的劫煞就應在那挖出的東西上。我也試著推算過,但是只能猜到此物非金非玉……」
王老闆蹭的一下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對對,就是非金非玉!」
簡直是廢話,如果挖出了金子玉器,就算倒血霉也得繼續挖,怎麼會把坑埋上,孫乘風心中腹誹,但是眼睛卻微微瞇起,露出一副盡在掌握的飄然模樣。可是這次王老闆並沒有住嘴的意思,反而伸手一推宋助理:「小宋,快把東西拿出來讓大師看看!」
這一下可有些出乎孫乘風和魏陽的預料,他們本以為是挖出了一些瓦罐或者骨頭架子,看這樣子,還真挖出了什麼東西?
宋助理看起來也有些害怕,顫巍巍的打開了手提包,從裡面捧出一個小木盒:「就,就是這個……」他小心的把盒子放在了桌上,趕緊往沙發裡縮了縮。
王老闆這時也不太敢大聲說話了,壓低聲音說道:「這玩意原先是裝在一個罐子裡的,挖掘機把罐子弄破了,才讓它見了天光……大師,我覺得這玩意邪性得厲害啊,也不知要怎麼處理,只能拿來給您老看看。」說著,他慢慢打開了盒子,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只見木盒裡擺放的東西並不大,白生生的一截,大概有五六公分的樣子,是個圓柱形小棍,看起來光潔無比。孫乘風頓時也有些發懵,是個什麼東西?然而他還沒想好怎麼接話茬,身邊就傳來了一個聲音。
「骨陣……」魏陽開口了,聲音恍惚,透著點不吉利的含混味道。旁邊三人同時一個激靈,這時魏陽自己似乎也醒過了神,表情瞬間變得嚴肅,又重複了一遍,「大師,這東西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骨陣,那種邪門法器?」
孫乘風反應何其迅速,頓時也皺起了眉頭:「沒錯!的確是個骨陣!這東西陰邪得厲害,乃是枉死之人的連心指所雕,專門用來下咒用的。估計你的墓園早年是個陣眼,有什麼詭譎的陣法,結果你們擅自挖掘破了地氣,啟動了陣中煞氣。」
這番話說得神乎其神,王老闆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那,那大師這事情……」
孫乘風頓時面色一凜:「比我想像的還要棘手!這等凶煞不是一般手段能夠處置的,怕是要……」
王老闆趕緊插口:「錢不是問題!只要能破除這個邪祟,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孫大師肅然的一擺手:「不是錢的問題,想要壓制這種邪祟,就必須用上好的法器才行。我本以為布一個靈龜大陣,蟒纏靈龜,即成玄武,不但能克制青龍惡煞,又能壓制躁動離火,可謂一舉兩得。但是現在看來……唉……難啊!」
王老闆那張見牙不見眼的肥臉已經開始哆哆嗦嗦打顫,連聲哀求道:「孫大師人脈這麼廣,一定能找到更合適的法器,這事孫大師你可是見著了,不能見死不救啊!」
孫乘風輕輕嘆了口氣:「也罷,既然讓我遇到了,的確不能置之度外。看現在的情況,想要破除邪祟有兩種方法,一是建個簡易的小陣,再配合之後的墓園改建,能保得之後十數年相安無事。但是想要徹底根除,需要做的準備就多了,還要提高法器等級,不那麼好辦……」
「治病當然要除根!」王老闆牙關一咬,「錢真的不是問題,我這邊也可以等,大師,你就給我這墓園根治一下吧,這種錢不能省啊!」
孫大師點了點頭:「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捨命陪君子吧!法器估計要籌備一段時間,等找到合適的,我再通知你。這裡有一尊銅龜,你先請回去,在塔底西北方挖一個七尺深的坑,把銅龜埋進去,面朝動土的方位,就能暫時壓制住煞氣對流,如果幾天後沒有再死什麼活物,我就親自到墓園布陣,化解這個風水劫。」
這種大包大攬的姿態頓時迎來了王老闆的千恩萬謝,銅龜法器畢竟是暫時用的,也不很貴,只收了他三十萬,至於後續的「除根」,還要看現找的法器級別,不好現在定價的。面對孫大師這種有一說一的姿態,王老闆更是信了十成,非要留下一百萬讓大師買點好法器,孫大師推讓不過,才讓對方留了張銀行卡,還說買法器時一定會通知王老闆,讓他當面看過,覺得合適再買。
一番安排下來,王老闆不由心頭大定,立刻安排了酒店請人吃飯,這次孫大師倒是沒有拒絕,只說布風水陣也需要適度齋戒,在酒席上不能吃葷腥,也不能喝酒,王老闆立馬改口,換了家高檔素宴,吃了兩個鐘頭才賓主盡歡的散了席。
回到界水齋,關起大門後,孫乘風往沙發上一歪,半點沒有高人形象的邊剔牙邊說:「我看那姓王的還能再掏個百來萬,阿陽,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宰狠點?」
「豬還是養起來吃才好。」魏陽蹲在茶几旁邊,看著桌上的木盒答道,「後期再給他們的墓園改建改建,還是一筆收益,他這種人交際圈也不會窄了,不用宰太狠,就當是廣告費投入吧。」
「嗯,也是個理。」呸的一聲,孫乘風把塞在牙縫裡的菜葉啐在地上,有點好奇的看了眼仍在觀察那截指骨的魏陽,「怎麼還在看那玩意?這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真是你說的那啥『骨陣』?」
「我也搞不清楚。」難得的,魏陽聲音裡多出了點疑惑,「當時看到腦袋裡就冒出這麼個詞,但是仔細想想又沒印象……孫叔,這東西能不能讓我拿回家研究一下?」
「想要就拿走吧,省得我這邊占地方。」孫乘風大方地揮了揮手,這骨陣被他以大凶的名頭截留了下來,放在這邊也就是個堆櫃底的命,說完之後他又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對了,我聽阿華那小子說你最近準備買房?就是嘛,早就該買房了,這些年房價漲得多快啊,再不買還得被宰!手頭錢夠嗎?要不我先給你預支點,也別搞什麼頭期款了,直接全額拿下多好……」
「謝謝孫叔。」魏陽笑了笑,也不拒絕,伸手把小木盒往口袋裡一放,站起身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直接去文化街轉轉,看看還有什麼好東西。」
「嗯,好好挑,不要太貴,物美價廉最好。」孫乘風對於魏陽的眼力放心得很,隨意揮了揮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個iPhone5S,準備開始玩遊戲。
魏陽瞥了這沒正形的老神棍一眼,搖搖頭,邁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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