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麒麟珮

第一章 金陵盛夏
洪武五年,燕王朱棣北征,大敗擴廓帖木兒於克魯倫河。
元人倉皇撤離時,屠一十六部河畔游牧,聞突厥拓跋部中兒啼不絕,朱棣循聲而尋,得一男嬰,起名拓跋鋒。
洪武八年,徐天德收兵,途經崆峒山,遇雲遊老道。
老道邀其對弈,博弈間徐達得千里之外家書:曰其妾臨盆,誕一男孩,徐達老來得子,欣喜至極,請老道賜名。
遂得名徐雲起。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殺胡惟庸。
洪武十七年,朱元璋殺徐達。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殺李善長,夷其三族。
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殺周德興。
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殺穎國公傅友德。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殺宋國公馮勝,開國六公至此皆亡。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薨。

梅子黃盡,盛夏南京。
舞煙樓大門緊閉,開了偏門,供人進出,小巷裡停了輛馬車,樓上絲竹頻傳,間有女子笑語盈盈。
雲起略側過身,從巷後轉出,隨手撣了撣黑袖上沾的塵,抬首望向二樓。
「……主事再喝杯。」
「……小聲……莫招了鷹犬……」
雲起一腳踹上狹隘巷壁,踏上馬車頂棚一躍,攀著舞煙樓那紅欄,輕飄飄一個鶻縱翻上二樓,繼而躬身,消去衝勢,單膝落穩。
順勢抬手,拎住侍衛冠上不住晃動的垂絛,屏息。
雲起閃身進房,門楣上刻有「春蘭」二字,掃視四周,聽腳步聲起,便就地一個打滾,躲進床底。
少頃男人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摟著舞煙樓的紅牌春蘭,嘻嘻哈哈地進來,春蘭嬌笑道:「主事喝完這杯就回去罷,正治著國喪,萬一被錦衣衛的大爺們抓了現成……」
「不妨不妨——」男人醉醺醺道:「管他是死了太子還是死了皇上,本官不過是個從六品……來來來,到床上聊……」
那男人「噯」地出了口長氣,摟著春蘭便滾在床上。
雲起躺在床底,聽那床板吱呀吱呀響個不停,百無聊賴地等了一會,直至那男人辦完事,打起了呼嚕,雲起才心不在焉地一抖袖,甩出一把鋼箔般的小刀,看也不看,反手朝床上摸去。
修長五指間透出兩寸寬的刀刃,朝那男人脖上輕輕一劃,男人登時醒覺,捂著脖子醒轉,呵呵大叫數聲,頸中鮮血狂噴,掙扎著要下床,幾番無力,又重重摔在枕上。
床上春蘭冷不防被噴了一頭血,捂著肚兜坐起,尖叫道:「又是你!何時來的?!」
雲起抽身而出,拱著袖子,答道:「妳彈琴那會兒。」
春蘭匆忙拉了衣服下地,怒道:「你……徐雲起!你這月都在老娘床上殺仨人了——!有完沒完了還!」
雲起抽出一封帖子,扔在桌上,答道:「國喪期間,流連花街柳巷,皇上說見者可殺,我放不得。駕帖抬頭還空著,待會兵部的人來認屍了,妳把他名兒填上去就是。」
春蘭瞇起眼,打量雲起許久,忽道:「姑奶奶本想灌醉了救他一命來著,這傢伙究竟是擋誰的路了?」
雲起笑了笑,擺手不言,扔了個小銀錠在桌上,道:「女人,莫要多問,錢留著妳換床單帳子,這月不來了。」
春蘭怒道:「這月都廿八了,再來,老娘還做不做生意了!」
雲起吹了聲口哨,躍出欄杆,黑色滾金邊袍襟於風中一抖,消失無蹤。
春蘭又等了一會,心想人走遠了,醞釀半晌情緒,方破聲尖叫道:「殺人啦——!」

雲起沿著西直街一路走來,隨手扯了樹枝,撇來敲去,於偏門入宮,回到錦衣衛住處——門前掛著白紗的紅漆小樓。
洪武年間,錦衣衛設八人一隊編制,六隊輪班,加正副使二名,共五十人。
這五十名身高俱在八尺以上,面容英俊,錦衣華服的侍衛住在大院中,除卻值班,便隨時聽由朱元璋調遣。
時正過午,未輪到班的侍衛剛起床,於院中打了水洗臉,見雲起回院,紛紛打招呼。
「副使早。」
雲起隨口應了,朝抱膝坐在高處簷廊的一名侍衛道:「榮慶!怎還穿飛魚服?下來將黑服換了。」
那名喚榮慶的侍衛朝雲起笑道:「大清早做什麼去了,袖上濕了一大灘。」
雲起將袖子一甩,在青石磚地上留了道紅點子。
榮慶登時蹙眉道:「又殺人了?」
雲起不答,反問道:「老跋呢?」
榮慶道:「鍋裡泡著。」
雲起鬱悶道:「啥時進去的?」
榮慶哼哼道:「前腳下鍋,你後腳就回,火燒得正旺,沒半個時辰出不來。」
雲起立於原地想了一會,本欲再等,奈何滿袖黏血,只得朝那院東小樓行去。
澡堂內蒸氣氤氳,雲起脫靴解帶,寬了侍衛黑服,將武冠扔到一旁,白色單衣上現出偌大一片紫黑。
拓跋鋒背對雲起,浸在澡池裡半躺著,古銅色滿布傷痕的背脊露出水面,拓跋鋒冷冷道:「清早尋不見人,原是出去了,一陣血味,殺的誰?」
雲起解下白衣,捲了捲,扔到拓跋鋒身前,漾出一片淡紅,繼而跨進熱水中,吁了口氣,道:「兵部主事,從六品,國喪期間入青樓……」
拓跋鋒道:「多少錢?」
雲起答道:「十兩銀子。我好歹等他完了事才下手,死在紅牌的小肚皮上,也算不冤。」
拓跋鋒側過頭,打量雲起,疑道:「誰出手這般闊綽?」
雲起道:「主事那職雖小卻肥,不知多少人盯著,眼巴巴等著他死的就五六個,合該倒楣。」
拓跋鋒道:「把皂角拿了,坐過來,背上沾了血,師兄給你洗洗。」
那時間只聞水聲作響,二人都被滿池熱氣熏得呼吸稍促,拓跋鋒抱著雲起,讓他坐在自己腿間,手指在其肩背上揉搓片刻,道:「聽者有分。」
雲起懶洋洋道:「搓個背要五兩銀子?」
拓跋鋒不答,雲起正笑著,忽正色道:「正使大人,煩請手勿亂摸。」
雲起正要起身,喉嚨瞬間被拓跋鋒強健手臂箍住,一口氣憋在胸中,抬頭望向濕漉漉的天花板。
拓跋鋒在雲起的耳旁出了口熱氣,低聲道:「還順路嫖了一把?」
雲起肘錘後撞,拓跋鋒不避不讓,正中肋下,吃痛呻吟一聲,鬆開了雲起。
雲起咳了幾聲,答道:「早使了個精光,下回請早。」
拓跋鋒笑了起來,隨著雲起走出澡池,二人站在落地鏡前,拓跋鋒赤裸的軀體如同一頭健美的獵豹,肌肉充滿力量與爆發感。雲起卻自顧自地穿上裡衣,看也不看他一眼。
拓跋鋒修長的手指分開,按著雲起的背脊,繼而一手環過他的腰,道:「錦衣衛個個帶傷,就你皮乾肉淨。囂張太過不好,當心挨棍子。」
雲起挑釁地看著銅鏡中赤身裸體的拓跋鋒,揚眉嘲道:「你捨得?」話畢翻指去戳拓跋鋒雙眼。
拓跋鋒鬆了手來架,雲起將那帶血侍衛服朝木桶裡一扔,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錦衣衛前身為「儀鸞司」,又稱「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洪武元年由朱元璋親自設立,轄下編制不定,前兩任錦衣衛成員極少,卻俱是嚴格篩選,百裡挑一,選二十五歲以下的男子:武功,文才,儀表,身材四項缺一不可。
宮中錦衣衛職責繁多,既擔任朱元璋殿前儀仗隊,又聽由皇帝直接差遣,往來宮中走動,無須通傳,這種官職一向貓膩極多。
朱元璋為止一應公貓兒偷腥,特立規矩,錦衣衛在職期間:一不可入青樓,二不可與後宮妃子眉來眼去,打情罵俏。
犯此二條者,誅九族。
宮外不乾不淨的事兒甚多,太祖自然也有他不方便說的考量。
可以理解,萬一哪名錦衣衛帶了點難言之隱,傳給某個后妃,皇上又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翻了她的牌子……如此一傳十,十傳百,三千後宮不定俱要受那隱疾之苦,保不住連朝中大臣、大臣夫人等亦有危險。
索性一干侍衛無論年紀,不得近女色,待得卸任後要嫖要娶,再自己整去,免得事情囉嗦。
這便苦了一應血氣方剛的侍衛們,尤以二十歲的指揮正使拓跋鋒為首。
一群男人成日住在大院裡,除了等待皇帝哪天心血來潮,亂點鴛鴦配個媳婦以外,就沒旁的指望了。
當然,拓跋鋒也不在乎媳婦。
雲起還可將就,畢竟只有十七歲。此刻他袖內揣著一物,換了身乾淨侍衛服,穿過花園,朝仁德殿去,到得太子書房前便停下腳步。
隔著窗格,隱約見到房內坐著一人,正埋頭寫著什麼。
雲起在窗外輕叩三下,道:「皇孫。」
朱允炆抬首道:「雲哥兒!」
雲起乃是徐達兒子,徐達與朱元璋同輩,長女更嫁予朱棣,論起輩分,朱允炆反該喚其作叔,然而二人年歲相近,雲起也就由著朱允炆混叫,道:「你要的玩意兒給你買來了。」
朱允炆要去開門,雲起卻道:「在窗外接了就是。」
朱允炆道:「《忠義水滸傳》?」
雲起答道:「不識字,不懂你那勞什子水洗船,且看看是這本不?」
朱允炆笑了笑,接過書來一翻,書頁暗黃,顯是年代久遠,正是元末民間說書先生留的抄本。
雲起自然識字,只想哄得他高興,又掏了個小木盒遞過,道:「還買了塊西域來的水晶片兒,夜裡在燈下需透著看,免傷了眼。」
朱允炆驟遇父喪,卻是提不起精神,沒精打采地朝雲起道謝。
雲起看在眼中,知其心情不佳,便道:「今兒出去,遇了件樂事,說與你聽?」
說畢雲起在窗外道:「早上我去舞煙樓抓個兵部主事,那傢伙死到臨頭,還抱著個姑娘哼哧哼哧,翻來滾去……」
朱允炆一聽便有了興頭,問道:「抓住了麼?」
雲起煞有介事道:「難抓得很……且聽雲哥兒道來,主事脫光了趴在床上……」說著挽袖探手,對著窗格,兩手各伸食中二指動了動,作了倆小人模樣,便演示道:「那男的這麼滾過來,紅牌姑娘又這麼壓過去……」
「一個兩手扯著……另一個又這麼……兩隻腳夾著……」
朱允炆被逗得笑了起來。
雲起收手回袖,莞爾道:「笑了就好,莫憋著,成日傷身。這就走了,雜書莫被太傅翻著,哥沒空幫你背干係。」
雲起正要離去,忽聽一人遙遙道:「喪葬未過,何事喧譁?!」
雲起暗道不好,忙示意皇孫滾回去藏東西,只見庭廊盡頭一人大步走來,頭披麻,身著素,斥道:「誰讓你來太子書房的?」
那人正是當朝太傅黃子澄,朱允炆遇黃子澄,便如耗子見了貓,嚇得房內筆架翻墨硯倒,乒乒乓乓一頓亂響,雲起卻上前幾步,攔於書房外,朝黃子澄拱手笑道:「見過太傅。」
黃子澄年逾三十,形貌清臒,此刻脹紅了臉怒斥道:「又是你!錦衣衛無事不得入後宮,國喪期間更需著黑服,徐雲起,你現一身華服來見皇孫是何用意!隨我去見拓跋鋒!」
雲起笑道:「太傅息怒,正使輪值,這時間該在殿上,小的正要去替,順路看看皇孫,不若我與太傅同去?」
黃子澄被將了一軍,這等小事,無論如何是不敢鬧到朱元璋面前去的,黃子澄又道:「皇孫喪父,如割肉剜骨,慟其心乃人之常情。不悲不慟是不孝也!何用你來操心?副使何在?喚你錦衣衛副使來。」
雲起想了想,道:「太不巧了!副使數日前剛卸職,回家相親去也。」
黃子澄怒道:「休得誆我,新任副使是何人?今日之事,不得善罷,你便與我在此等著,再傳人去喚……」
雲起誠懇道:「新任副使是……」
黃子澄:「?」
雲起:「……我。」
黃子澄:「……」
黃子澄深呼吸數下,正要想話來教訓,那時又有幾名錦衣衛行過,正是榮慶與三名錦衣衛勾肩搭背,朝雲起點頭致禮。
「副使好,嘿嘿。」
雲起道:「嚴肅點!」
眾錦衣衛不約而同地板起臉,道:「副使好,嘿嘿嘿——」
房內傳來朱允炆苦忍著的笑聲,雲起道:「小的這就滾,太傅一起滾……一起去見皇上?」說畢忙搭著一名侍衛的肩膀溜了。
眾侍衛轉過迴廊方一陣笑,榮慶問道:「囉嗦太傅教訓你做甚?」
雲起嘲道:「他寂寞了。」
說話間眾人到得議事廷,拓跋鋒立於廷外,眼望日晷,見雲起時色變道:「你……怎不換黑服?」
雲起這才醒覺黑服沾了血,洗完未曾晾乾,竟穿著飛魚服便來了,若非拓跋鋒守著,入廷便要被當場架出去打死。險些鑄成大錯,忙問道:「什麼時辰?我現回去借一套穿。」
拓跋鋒道:「未時,來不及了。」說完將雲起拉到柱後隱蔽處,便伸手解自己領扣。
雲起立時會意,遂扯開腰帶,二人在柱後互換侍衛服。
拓跋鋒接過飛魚服不穿上身,卻低頭為雲起繫釦挽黑腰帶,又吩咐道:「皇上今兒臉色不好,待會恐怕要動廷杖打言官……你聽著……」
雲起道:「又要動廷杖?」
拓跋鋒道:「太子諡號,不過是增幾個字減幾個字……有一言官,名喚莊麓,妻小方才託人送了銀錢,讓掌廷杖那人手中寬點分寸,勿傷到筋骨……」
雲起嘲道:「誰收了銀錢便找誰去。」
拓跋鋒手臂緊了緊,沙著嗓子,略低下頭道:「師兄收了銀錢。」
雲起與拓跋鋒沉默對視,拓跋鋒身材頎長,更比雲起高了半個頭,一身單衣白如初雪,襯出古銅色的乾淨脖頸肌膚。
二人身軀貼在一處,呼吸挨得極近,鼻息交錯,彼此嘴唇幾乎便要相觸。
皮鼓「咚」一聲輕響,示意錦衣衛換班,拓跋鋒鬆手,目送雲起進了議事廷。
八名錦衣衛步伐整齊劃一,三步到位,原當值侍衛躬身,轉到柱後,沿偏門離去。
雲起輕輕呼了口氣,眼觀鼻,鼻觀心,立於朱元璋龍案一側,眼角餘光捕捉著朱元璋的一舉一動。
朱元璋鬚髮俱白,雙眼渾濁,顯是朱標之死亦對其打擊甚大。
白髮人送黑髮人,終究令這冷酷無情的君主原形畢露,雲起看在眼中,只覺不過是個老態龍鍾的垂暮之人罷了。
朱元璋提起筆,於斬決名單上勾了個圈,繼而咳嗽幾聲。
司監忙捧了帕子遞過,並來回輕撫朱元璋的背脊。
殿中直挺挺地跪著兩名大臣,一名言官,一名文臣,二人俱臉色森寒,像是早在地下跪了數個時辰,汗水浸濕了官服背脊一大灘,更有涔涔汗珠沿著臉頰滑下,滴於地面。
朱元璋只視而不見,喝了口茶,道:「雲起。」
雲起心中一凜,答道:「臣在。」
朱元璋沙著嗓子道:「你較之拓跋鋒如何?」
雲起先是一愣,而後方明白過來,不敢倉促回應,心內開足馬達,飛速思考朱元璋此問的用意。
雲起答道:「論統領之能,兵家之謀,勇武悍戰,雲起俱不及鋒。」
朱元璋瞇起眼,目光鋒利,瞥向廷外,片刻後呵呵笑道:「兵家之謀也不及?只怕未必。」朱元璋乾枯的老臉上現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論兵家之謀,你是徐達之子……」
雲起恰到好處地打斷道:「將門亦並非俱是虎子,更何況……」
那一瞬間,雲起心念電轉,敏銳地捕捉到了朱元璋稍縱即逝的思維痕跡,想藉此話題引出言官錯失?還是談立儲?抑或兩者皆有?
雲起會心一笑,轉了話頭道:「但論思辨,鋒不及我。」
朱元璋笑了起來,道:「思辨有何用?不過是逞一時口舌之利,於事無助無補。」
雲起微笑道:「辨顯於外,乃是小才,不足為傲,雲起所倚仗的,乃是查案之能。」
朱元璋滿意地緩緩點頭,雲起道:「鋒不擅發現蛛絲馬跡,臣能。」
朱元璋道:「思辨顯於外,謀智斂於內,朝中言官若悟得此道,當不至於成日糾纏細微末節。取廷杖。」
雲起朝殿內另一側站立的榮慶伸指一點,後者面朝朱元璋躬身。
二人轉身相背,邁出六步,步伐整齊,恰恰好行至牆邊,各自鞠躬,同時取下置於木架上的廷杖。轉身朝殿中走來。
另四名錦衣衛熟練上前,兩人架胳膊,兩人擒足,將左側言官於地上牢牢按住。
「皇上!」言官並不掙扎,抬頭歇斯底里猛喊道:「我大明雖於草莽起家!然祖宗禮法不可廢——!『和天敬德』四字諡號非賢即聖——!」
「皇上飽讀詩書,罔顧孔孟之道——!」
言官雙眼圓睜,其形可怖至極,不住喘息,吼道:「有何面目見天下治學之人?!皇上千秋萬世之後,只恐太子受盡國人唾罵——!皇上!請三思!」
這話聽在耳中,就連雲起也按捺不住,為此言官捏了把汗,實在無法理解多四個字與少四個字的區別……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多了這四個字,估計四十廷杖跑不掉。
果然,朱元璋道:「莊麓,四十杖。」
莊麓……不錯,正是拓跋鋒吩咐要下手輕點那人,雲起雙腳一前一後站定,榮慶眼角餘光一瞥,得到信號,二人此起彼伏,開始猛擊那言官背脊,莊麓登時發出一聲慘叫!
莊麓痛嚎之聲繚繞在廷,朱元璋只充耳不聞,繼續批那奏摺。
四十廷杖打完,莊麓已是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雙目神色迷離,口中喃喃不清不楚,反覆念著幾句什麼。
言官股間,大腿,背脊上血沫橫飛,身下浸著一大灘血,兩名錦衣衛上前將他拖了下去,另兩名錦衣衛則取來一塊黑布,各分左右,沿著兩把廷杖朝下乾淨俐落地一抹,紅漆鐵杵煥發出嶄新光澤。
朱元璋將手中奏摺疊起,冷冷道:「方孝孺。」
另一名年輕文臣卻是無動於衷,道:「臣在。」
朱元璋道:「你可知罪。」
方孝孺答道:「自古子承父業,臣不知何罪之有。」
朱元璋道:「你之罪乃是管了朕的家事,這奏章可是你的?!」
方孝孺沉聲道:「正是臣親筆所書!」
朱元璋怒道:「都察院御史,六科給事中俱不敢管朕的家事,此便是罪,四十杖!」
行將就木的天子一聲怒喝,登時激起猛咳,太監忙上前撫背,雲起清醒過來,站定開打。
廷杖一落,預料中的慘叫並未響起,方孝孺咬牙硬扛,雲起心內暗嘲傻子……廷杖擊人,若人全身緊繃,內傷便越狠;唯有令肌肉放鬆,方能換得些許皮肉傷,將養數日便好。
方孝孺這下挨完,估計兩條腿就廢了,雲起暗自可惜,然而這名字聽起來又甚熟,打到第五下時,雲起終於想起此人是誰,登時色變,忙改換步型,並朝榮慶連使眼色。
榮慶未曾抬頭,專注地盯著方孝孺背脊,賣力打個不停。
雲起哭笑不得,手上輕了力道,以重錘擊破鼓之力虛打,聲音極響,著力卻甚微,依舊是打得滿身血,方孝孺斜斜歪在地上,已是昏了過去,當即被錦衣衛架出廷外。
雲起嘆息不已,讀書人果是不經打。
那一下午朱元璋再無話。雲起站到鼓聲起,便與榮慶並肩回了院中。
雲起一隻腳高屈,踩在條凳上,接過榮慶盛來的飯扒拉,邊道:「你眼睛怎這般不好使……」
榮慶哭笑不得道:「先前看你並著靴,便以為那讀書人打得,我怎知?」
雲起道:「罷了,打了就打了,你知道麼?『天下之事,常發於至微,而終為大患』便是他寫的。方孝孺是宋濂的登科弟子,寫得一手好文章。」
榮慶一頭霧水狀,朝雲起碗中挾來菜道:「沒聽過,寫這勞什子,難怪被打。」
雲起笑了起來,自顧自道:「你打重,我打輕,拖了下去,不知是怎生個光景。」
榮慶忽地想到二人使力不均,這大才子指不定回去就要單腳瘸著,蹦蹦跳跳,當即一口飯噴了出來,大笑道:「我那幾下打得甚狠,該是瘸了。」
雲起打趣道:「不還有一隻腳麼,才子大可以飛腿踢人。」繼而與榮慶相視大笑。
二人吃了飯,正要各自回房時,雲起卻不見拓跋鋒,回房見自己沾了血的侍衛服沒了,料想是拓跋鋒取去穿,倒也不介意。
等了片刻,直至掌燈那會,忽聽院外來了一小太監,尖著嗓子道:「皇上傳錦衣衛指揮副使徐雲起——」
雲起蹙眉不知發生了何事,臨時補班也該侍衛來傳,怎會命太監來?
雲起跟著出院,朝那小太監手中塞了一小錠銀子,道:「小兄弟,皇上傳我何事?」
那小太監陰笑打量雲起,拉著他的手,道:「有人於背後嚼舌根呢,副使千萬得仔細著答話。」
雲起登覺驚懼,難不成是殺兵部主事敗露?受賄可是大罪!那瞬間駭得說不出話來,心中飛速想了十幾條脫罪之法,但轉念一想不對,拓跋鋒定不會出賣他,心內安穩不少,惴惴行至殿上,見黃子澄攏袖立於殿中,朱允炆兩眼通紅,站於龍案一旁。
拓跋鋒站得筆直如同樁子,身穿雲起的那身侍衛服,袖上仍濕著一片,其身材略高些許,衣服上身,稍有不合,手腕突兀地露出一小截。
拓跋鋒朝著雲起極緩慢地搖了搖頭。
雲起避開拓跋鋒視線,鬆了口氣,行過禮,微笑著抬頭,望向朱允炆。
朱元璋道:「徐雲起,你既會查案,朕命你助黃太傅查清:何人將此雜書帶入宮內,交予允炆雜書。私自攜物進宮,乃是大罪。」
書上疊著兩片碎裂的水晶片。
雲起笑道:「皇孫,臣且問一句,這書是何人膽大包天,藏著進宮交予你的?」
朱允炆忍忿不答,片刻後低下頭去。
雲起道:「臣請借閱此書。」
朱元璋點了點頭,太監捧著書與水晶片交到雲起手中,雲起略一沉吟,只接了書。
朱元璋道:「拿回去,三日內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雲起隨手翻了翻嶄新的書頁,笑道:「臣已破案。」
朱元璋從奏摺中抬起頭,目光森寒。
雲起嘩啦一抖那書,微笑道:「臣請問太傅,此書從何處尋得?」
黃子澄冷冷道:「皇孫書房。」
雲起道:「那便是了,皇孫定是今日得的此書。」
殿內肅靜,雲起緩緩道:「書房乃是最易被翻到之地,太傅於書房教習皇孫功課,從早到晚,無暇休息,帶到書房去做甚?」
「要讀雜書,也須藏於寢殿之中,枕席之下,據此推測,此書新得,一頁亦未曾看過,便已開始功課,遂不得不慌張藏好,以至露了馬腳。」
「只需喚來今日功課開始前,進書房之人,一問便知。」
黃子澄道:「『一頁亦未曾看過』又是從何得知?」
雲起拈起扉頁一角,朝向燈光抖了抖,道:「新書黏紙,翻閱不易,必先沾了舌中津液,將其推開。」
「然而,此書連著開卷數頁俱無指印。定是方得了書,還未看時太傅便趕到。」
雲起合上書,看了黃子澄一眼,道:「太傅到書房那會,誰正與皇孫相見?」
黃子澄渾未料到雲起不打自招,怒道:「自然是你徐雲起!還會有誰?!」
雲起雙手捧著書交還,道:「那便是臣犯的錯,再無他人,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朱元璋哈哈大笑,將書摔在金案上,瞇起眼,打量雲起片刻,點了點頭。繼而冷冷道:「四十廷杖。」
朱元璋道:「允炆,將你的書拿回去。」
黃子澄蹙眉,道:「陛下!」
朱元璋道:「退下罷。」
拓跋鋒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取來廷杖,雲起倒也光棍,朝朱允炆略一頷首,示意無妨,便即跪下,面向朱元璋。
雲起目光直視金案下的那雙龍靴,靴頭金龍張牙舞爪。
拓跋鋒雙足一前一後站定,拈了拈三十斤重的純鋼廷杖,沉勁於肘,反手一掄。
廷杖一端於空中劃出一道鮮紅的弧線。
朱允炆肩頭一抽,閉上了雙眼。

是夜,月越宮牆,錦衣衛院中,副使房。
雲起赤身趴在榻上,背脊,臀部,大腿,股間傷痕累累。
拓跋鋒一手端著藥碟,以手指調開,刺鼻的黑乎乎的藥膏在指間摩挲,繼而摸上雲起的背。
雲起抽了口氣,呻吟道:「老跋……你手指頭糙得很!換……榮慶!」
拓跋鋒放下藥碟,轉身離去,少頃不見喚榮慶來,卻又一陣風般地進了雲起房間。
拓跋鋒右手往左手上戴著一只絲綢手套,道:「下好離手,你知道皇上想立朱允炆為儲?猜的?今日四十杖,來日便是萬戶侯的情分……」
雲起怒道:「沒這念頭!」
拓跋鋒看了雲起一會,點了點頭,坐到床邊,繼續為雲起塗藥。
拓跋鋒摸上雲起背脊那瞬間,雲起縱聲痛喊,難受至極。
拓跋鋒道:「這是西域來的蠶絲手套,還痛麼?」
雲起怒不可遏,許久後道:「你竟是真打!」
拓跋鋒嘲道:「我以為你讓我真打。」
雲起既悲又怒:「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拓跋鋒手上不停,低聲說了句話,吐字模糊不清。
雲起痛得神智迷糊,斷斷續續道:「說什麼……突厥話?」
拓跋鋒不答,專心致志地摸著雲起,那藥膏顯是靈方,驟塗上時如針刺般難耐,然而過得片刻,卻是清涼止痛,治外傷十分有效。
雲起眼皮漸重,昏昏欲睡,拓跋鋒塗完藥,那寬大手掌摸到雲起肩後,順著頸側享受地來回撫摸。
蠶絲手套光滑無比,雲起依稀能感覺到那層絲綢與皮膚相觸的質感,甚至能感覺到拓跋鋒隔著薄薄一層手套,掌紋間傳來的溫度。
拓跋鋒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在雲起脖頸處反覆摩挲。拇指更不斷揉搓他的耳垂。
雲起被摸得面紅耳赤,下身硬了起來,抵在草席上,道:「你做什麼。」
拓跋鋒摸了摸雲起的臉,饒有趣味道:「側過身,讓我看看。」
雲起道:「滾!」
拓跋鋒道:「你今天被架著一路拖回院裡,膝蓋磨破了皮,還須上藥。」
雲起滿臉通紅,此刻無論如何不能側身,旋道:「不用了。」
拓跋鋒上前要助雲起翻身,手腕伸進雲起頸下,卻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雲起怒道:「老跋!」
拓跋鋒扯了薄被,輕輕蓋在雲起身上,轉身出門。
雲起意識恍惚,臨睡前聽見房外傳來淙淙水聲,他知道那是拓跋鋒在洗他們的衣服。
院內萬籟俱寂,一輪皎月照於只著單衣的拓跋鋒身上,更顯潔白如雪。
拓跋鋒洗乾淨侍衛服晾好,摘了手套,搬來一張矮凳,狼狗般坐於雲起床前,手按著地面,前後搖晃半晌,想了又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袋中裝著幾兩碎銀。
拓跋鋒把小袋塞進雲起枕下,仔細掖好。
雲起依舊趴著不動,清秀的臉側貼在軟枕上,面朝拓跋鋒,呼吸均勻,睡熟了。
拓跋鋒面無表情,伸手去摸雲起的嘴唇,過得半晌,索性解開單衣,赤著上身,爬上床去,學著雲起那麼趴下,轉過頭,臉挨得極近,呼吸交錯之間,面對面地便睡了。

驕陽如火,不久前澆過一次水的青石磚地被烤得滾燙。
大院西北角落,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屹立,蟬鳴聲陣陣。
屋簷的陰涼下,雲起穿著一身薄薄的單衣,屈起腳,坐於竹椅上,手裡捧著個青瓷碗,喝著冰鎮酸梅湯。
穿堂風吹來,梧桐葉習習颯颯,蟬噪俱停。
兩個孩子不知何時出現,一個扒在樹枝上,朝樹下不屑地撇嘴;另一個則仰頭,怒氣沖沖地大叫——十年前,七歲的雲起與十歲的拓跋鋒。
小雲起扮了個鬼臉道:「有種你上來啊——!」
小拓跋鋒叫喚道:「別鬧了!下來!」
小雲起無賴道:「不下。」
小拓跋鋒道:「我給師父求情過了!他不打你!」
小雲起一腳不住晃悠晃悠,道:「不信——師父要掄毛竹板子揍死我的!」
小拓跋鋒扯了上衣,煞有介事地光著膀子,露出後頸正中出紋著的一隻野狼,仰頭「嗚——」地嚎了一會。
小拓跋鋒一振肩膀,拉好上衣,道:「下來!師兄作保,他不揍你!」
小雲起想了想,道:「為嘛?你跟師父怎生說的?」
小拓跋鋒不答,片刻後踢了大梧桐樹一腳,大樹被踢得微微搖晃,小雲起扒著枝杈,一個抓不穩摔了下來。
小拓跋鋒轉身將小雲起接住,抓著他的手,把他拖走了。
「師哥替你挨板子……不許再亂跑了……」
「哎呀呀……」
倆小孩聲音漸遠,雲起忍不住笑了起來,將瓷碗放在一旁,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哎喲喂——!娘啊!」
雲起背後傷口正杵到了竹椅靠背,登時痛得尋死覓活的。
拓跋鋒一陣風似地從院外進來,道:「怎?」
雲起淚汪汪道:「沒事。」
拓跋鋒疑惑地看了片刻,行到雲起面前,道:「酸梅湯哪來的?」
說畢躬身,端起雲起手旁那碗冰鎮酸梅湯,數口猛灌,顯是渴得很了。
雲起打量拓跋鋒,只見拓跋鋒一身汗濕淋淋,背上漬了一灘白印。兩鬢髮絲貼於臉側。雲起隨口答道:「我姐夫著人送來的,弟兄們分了點吃,倉庫裡還存著一塊,去給你取了來?」
拓跋鋒喝完冰湯,舔了舔嘴唇,道:「免了。」低下身,在雲起脖頸旁蹭了蹭。
雲起道:「莫成日盡占老子便宜!」
說著忙不迭地避讓,拓跋鋒的嘴唇印在耳畔,頗有點奇異的冰涼觸感,拓跋鋒一觸即離,轉身去打了井水,舀出喝了幾大口,雲起道:「做什麼去了?」
拓跋鋒以濕袖抹了把汗,兩手扶著井欄,躬身望著烈日地下,出了會神方道:「你背上傷好了?」
雲起得意洋洋道:「讓你打這般狠,現該用上我的時候,傷還沒好,你待怎的?」
拓跋鋒難得地笑了起來,答道:「還痛不?師兄給你陪不是了。」
拓跋鋒轉頭道:「去換飛魚服,陪我查個事兒。」
雲起轉身入房,隨口道:「什麼大事得勞動指揮正使去查?不穿黑服,待會那話癆太傅見了又得嚼舌根……」
拓跋鋒漫不經心道:「有我對付著,換就是,繡春刀不用帶。皇上吩咐,查城外一處村鎮,夜半有人走失之事。」
雲起道:「皇上還管抓人販子?」
拓跋鋒道:「那處小鎮,正在通向皇陵的路上。」
雲起道:「太子靈柩還未出去?」
拓跋鋒緩慢地搖了搖頭,宮門處早已備下馬車,拓跋鋒顧及雲起傷勢,不敢騎馬,二人乘車出了南京城,少頃到得一處田野上,拓跋鋒將雲起小心扶了下來。
過午後,綠油油的莊稼被曬得無精打采,耷拉在田埂外,遠處依稀有幾間農家,雞犬相鳴,拓跋鋒道:「方才我已來過一次,問了幾家人,沒個頭緒……」
雲起跟在拓跋鋒身後,問道:「這處喚何村?」繼而反手抽出他腰間繡春刀,沿路劈砍,放倒高麥。
拓跋鋒撥開麥子,在前頭開路:「李家村,半月前一夜,烏雲蔽月,村中有人聽到聲響,便起身查看。」
拓跋鋒又制止道:「別砍莊稼,鄉下人種點口糧不容易。」
雲起嘲道:「人命關天,還在乎幾株麥子?」
拓跋鋒道:「當心劃了手!先出門來看那人,不到一會便沒了,又有人陸陸續續,舉著火把來尋,尋了半夜,不見蹤影。」
走了片刻,雲起把繡春刀交予拓跋鋒,二人立於田野正中。
拓跋鋒道:「翌日村民見此處……」
他連刀帶鞘一指,雲起見到麥田分開一條被壓得歪歪斜斜的路,通向西北面。
「把人拖走了?」雲起狐疑道。
拓跋鋒點了點頭,又道:「方才我到那山坡上查了許久,未見異狀。」
雲起站著想了一會,道:「去村裡打桶水來。」
拓跋鋒依言照做,提著水桶,避開雲起來接那手,道:「你說就是。」
雲起隨手指了一處道:「潑半桶。」
一桶水潑在那處,浸了一汪。
雲起又指二人腳下,道:「剩的潑這處。」
傾於彼此中間的另外半桶水浸入了地面,被吸得乾乾淨淨。
拓跋鋒拋了水桶,轉身奔去取來鋤頭,回來後埋頭開挖。
雲起笑著退了幾步,道:「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念了這許多兵書,怎不學以致用?」
拓跋鋒嘴角露出一抹服氣的微笑,片刻後挖出一具男子的屍體,遂蹲下檢查。
「無刀傷劍傷。」拓跋鋒道。
雲起道:「翻過來看看後腦勺。」
「鈍器。」拓跋鋒下了結論道:「一錘擊斃,腦漿流出。」
雲起道:「鑿碑用的錘,不應出現在村子裡,讓親屬來領屍體……」
拓跋鋒拋開鋤頭,以衣袖幫雲起擦了臉上汗水,二人在炙陽下站了半晌,雲起臉上被曬出一道紅痕,沿著鼻梁橫過眼下。
拓跋鋒問道:「搜村?」
雲起道:「只有我們倆,怎麼搜?」
拓跋鋒打算回去傳官差,卻被雲起拉住,雲起笑道:「不忙,先四處問問,誰與這人有仇?」
拓跋鋒喚來村長,雲起自於空蕩蕩的曬穀場上坐著。那死去男子妻兒跪在屍旁,哭得呼天搶地,村民們見屍首尋得,於場周邊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拓跋鋒詢問村長,村長道:「官爺,這人喚李喜兒,是本村人士,前幾日與村中王虎起了爭執,原是因爭幾分田地,未想竟是幹下這人命勾當!」
聽到此處,雲起便遙遙喊道:「去他家後院看看。」
拓跋鋒喊道:「王虎幾天前逃了!」
雲起道:「去就是,看何處有蒼蠅。」
拓跋鋒去了片刻,手中提著一把石錘過來,錘頭處仍沾了不少血跡,道:「就是它了。」
雲起道:「鑿子呢?」
拓跋鋒愣住了,蹙眉搖頭道:「未曾見到。」
凶殺一案至此,似乎便真相大白,村長前去報官,少頃城內官差來了,接手案件,並發出緝捕令,見雲起與拓跋鋒在,俱是大驚上前。
錦衣衛地位超然,凌駕全國捕快之上,那數名官差不識天子座前紅人,見雲起一身錦服悠閒納涼,拓跋鋒則身穿黑服,汗流浹背站在一側,便不住上前拍雲起馬屁,「官爺」「官爺」地叫得殷勤。
雲起莞爾道:「案子破了,這便走罷。」
拓跋鋒仍一手提著石錘,護著雲起上車去,回返京城,雲起哭笑不得道:「呆了麼?還帶著這物做甚?」
雲起接過,要扔下車去,拓跋鋒卻道:「等等。」
拓跋鋒忽道:「此案未結。」
雲起蹙眉道:「結了。」
拓跋鋒道:「未結。」
雲起道:「我說結了就結了!」
拓跋鋒手指鉗住雲起耳朵,雲起呼痛避讓,拓跋鋒嘲道:「聽師兄的,我說未結就未結。」
馬車停在小巷內,巷中有一石鋪,上書大字「玉」。
錦衣衛站在石鋪門口,雲起忍不住道:「還有什麼可查的?村莊仇殺,屍首找到了,證據也有了……」
話未說完,石鋪內衝出一名男人。
男人背後飛出一個銅腳盆,乒乓大響,老闆娘雙手叉腰,追到巷口,尖叫道:「耙耳朵!回家把你母老虎收拾了再來找老娘!」
那男人納妾被拒,夾著尾巴離開小巷,雲起不禁捧腹大笑。
「耙耳朵是啥?」雲起莞爾道。
拓跋鋒解釋道:「耳根子軟,懼內。」
雲起笑得打跌,拓跋鋒微笑道:「你在巷口等我。」
拓跋鋒提那石錘上前,老闆娘是個寡婦,見拓跋鋒這等英朗侍衛,忙將其迎進店內。
雲起隨處逛了逛,見巷子口坐著個老人,老人抱個大木匣,面前坐了五六名孩童,不禁好奇心起,便踱上前去。
那老人懷裡箱子,乃是沿絲綢之路傳來的新奇物事,名喚「西洋鏡」。盒中置以彩圖,以手拉扯,透著鏡看去五彩繽紛,配以繪聲繪色的解說,卻是講述牛郎織女之事。
「……後來王母娘娘把那牛郎、織女分隔銀河兩岸。」老人笑著朝孩童們道:「到七夕那晚上,喜鵲搭橋……」
故事不知聽過多少次,西洋鏡卻是見得少,雲起被木匣吸引住,只微笑不語,拓跋鋒問完事,從玉店內轉出,雙手拿著從店內買的兩枚玉珮。
玉珮分「麒、麟」二形,分為兩半,彼此嵌合,各有掛繩,正是男子腰墜。拓跋鋒手裡不住掂量,眼裡卻看著雲起。
雲起嘴角微翹,看西洋鏡看得不亦樂乎,拓跋鋒看雲起卻也看得出了神。
少頃雲起轉過頭,拓跋鋒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把玉珮收進懷裡。
雲起道:「買什麼東西?」
拓跋鋒道:「沒有,問出來了。」
說著拓跋鋒抬手捏了捏自己耳朵,把耳朵捏扁,又放直。
雲起莫名其妙道:「問出何事?」
拓跋鋒與雲起並肩走出小巷,認真道:「你雖聰明,卻不懂揣測聖意。」
雲起啼笑皆非道:「是是是,你最懂聖意。」
拓跋鋒自嘲道:「狗的嗅覺原比人要靈敏些。皇上讓我來查案,定有深意,當不會是一場仇殺如此簡單。」
雲起嗤之以鼻,側頭打量拓跋鋒片刻,道:「收錢了?這黑鍋想朝誰頭上扣,說罷,我幫你造個偽證來得輕鬆,也免得到處亂跑。」
拓跋鋒怒道:「莫亂說話!我從不收賄。」
雲起「喲」了一聲,道:「上回誰拿了言官三兩銀子……」
拓跋鋒道:「說沒拿你信不?不過是看他家小可憐,在大院外巴巴跪了兩個時辰。」
雲起道:「那你怎說……」
拓跋鋒道:「不說收了錢你會手下留情?」
「沒收錢?枕頭下碎銀子哪來的?」
「官祿。」
這下雲起尷尬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牙切齒,在拓跋鋒背後不住做鬼臉,少頃二人到了京城戶部,無人敢攔,門衛忙去通報尚書。
拓跋鋒進了大廳,讓雲起在尚書大椅上坐定,拾了枝筆,朝門口銅鑼甩去,「噹」一聲。
「錦衣衛指揮正使拓跋鋒,副使徐雲起查案!」拓跋鋒朗聲道。
戶部上下人等登時駭得不輕,上到尚書,下到主事,近百人蜂擁而出,黑壓壓於廳外跪了一地。
戶部尚書張遠兩腳打顫,不知何事招來了錦衣衛,彷彿見到白骨成山,血流如海的詔獄在朝自己招手,一個站立不穩,索性也跟著跪下。
「兩位……大人,所來何事?」
雲起笑道:「各位大人請起,無須行此大禮的嘛。」
拓跋鋒道:「城外李家村戶籍本子拿來,查個人。」
張遠撿回一條命,親自以百米短跑之速衝進典籍室,又衝了回來,雙手捧著戶籍本恭恭敬敬呈上。
雲起漫不經心翻了翻,道:「今兒過節麼?」
拓跋鋒對尚書視而不見,答道:「七夕,夜裡去吃點什麼?」
張遠忙笑道:「七夕節,小的家裡設席,兩位大人查完案,可願賞臉到家中喝杯水酒……」
雲起道:「去師父那兒罷。」
拓跋鋒點了點頭。
張遠當著上百部屬的面討了個沒趣,然而臉皮厚比宮牆,陪笑道:「那是自然,正副使乃是蔣大人得意門生……」
張遠讚嘆道:「尊師重教,念舊吶!」
雲起拍馬屁的話平素也不知聽了多少,只作耳邊風,翻到名簿最後一頁,蹙眉道:「沒有?」
拓跋鋒伸手去取名簿。
雲起一手按著,道:「不用看了,沒有王虎這人。」繼而陷入沉思中。
張遠訝道:「好本事!李家村二十五年,上千人名,徐大人這麼一翻,便過目不忘……」
地下站著那數百戶部官員紛紛交頭接耳,齊聲讚嘆。
「閉嘴!」雲起與拓跋鋒不約而同斥道。
眾官員噤若寒蟬。
雲起瞇起雙眼,腦中飛速思考,此刻他終於發現不妥了。
等了許久,不聽雲起吭聲,拓跋鋒心有靈犀,朝張遠道:「去將京城名簿取來。」
雲起拍案而起道:「拓跋鋒!洪武建朝二十五年,近五百萬個名字,你要老子嘔血而亡嗎?!」

「小乖乖——哪裡跑——」
蔣瓛正與數名小妾捉迷藏,上任錦衣衛正使,權傾朝野的老不修以一塊黑布蒙眼,在花園中跑到西,又跑到東。
三名小妾閃來避去,咯咯嬌笑:「來抓我呀——來抓我——」
蔣瓛嗷嗷大叫,臉上皺紋如綻放的鮮花。
蔣瓛凌空一個魚躍,摟住一人的腰,哈哈大笑:「抓住嘍,小乖乖,香一個!」
蔣瓛忽覺不妥,臂中抱著那人掂了掂,甚重。側過頭,表情十分狐疑,探手摸了摸前胸,平板;蔣瓛嚇得不輕,扯下眼罩,一張清秀的臉映入眼簾。
雲起順勢倚在蔣瓛懷中,面無表情道:「師父,好久不見。」
「哈哈哈!」雲起笑得氣喘,忙躬身遠遠逃開。
「小兔崽子!做什麼來了!過節也不讓師父清靜!」蔣瓛吹鬍子瞪眼道。
拓跋鋒瞬間破功,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道:「過節來看你。」
蔣瓛為老不尊那模樣被倆徒兒撞破,煞是尷尬,老臉一紅,甕聲甕氣道:「現看過了,你倆湊一對,自尋快活去,莫指望坑我老人家一頓吃。」
說歸說,蔣瓛仍是吩咐府內下人擺了筵席,掌燈時招呼拓跋鋒與雲起入座。
「師娘好。」
拓跋鋒與雲起起身致禮,姍姍而來的蔣瓛夫人忙笑著讓座,道:「到底是徒兒們有心。」
蔣夫人為二人斟了酒,笑道:「狀元紅後勁甚大,雲起瞧著點兒,莫讓你師父多喝了。」說畢便離席,留蔣瓛、徐雲起與拓跋鋒三師徒自斟自飲。
「唔——」蔣瓛點了點頭,拓跋鋒端酒道:「近半年未曾來了,敬師父一杯。」
蔣瓛道:「罷了,七夕節,你二人跟我一老頭子客氣甚,來來,喝就是。」
雲起笑道:「師父,我待會回去還得查案,喝不得酒,以茶代一杯。」
蔣瓛不問是何案,瞪著雲起道:「查什麼案,過節不喝酒,還有這等道理?」
拓跋鋒忙道:「我替雲起喝。」
蔣瓛這才作罷,道:「那鋒兒替他喝了。」
蔣瓛乾了杯,「啊」一聲,打個激靈,道:「你二人新官上任,做得如何?」
拓跋鋒想了想,將那朝廷中事說了個大概,交代到方孝孺一事,蔣瓛有所觸動,道:「此事雲兒做得是,方家乃是讀書人的種子,不可太狠吶,來,喝。」
拓跋鋒與蔣瓛推杯換盞,拓跋鋒來一杯,喝兩杯,不多時狀元紅便去了一大罈,終於不勝酒力,昏昏沉沉醉倒。
蔣瓛卻是喝得紅光滿面,正酣時見大徒兒不勝酒力,又拍腿狠嘲了一番,方放過拓跋鋒。
席終,蔣瓛進了書房,睜著一雙微醉的眼,問道:「查的何案?」
雲起莞爾道:「師父原是想……先將師兄灌醉了再問不成?」
蔣瓛揮了揮手,道:「那截木頭聽了也是白聽,灌醉了省事。」
雲起笑著把今日所查之事認真道來,並未遺漏絲毫細節,就連巷內悍婦驅夫之事亦老實交代。
蔣瓛閉上眼聽了個大概,坐於木椅上微微搖晃,道:「戶部無那人名頭?」
「是。」雲起恭敬道:「夜裡我本想與師兄再去李家村查一次,但師兄醉得不成樣子……」
蔣瓛點了點頭,道:「唔,你自個去不得。」
蔣瓛捋鬚道:「皇上派的案子……其中定有蹊蹺,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險些便把此案結了。」
雲起躬身道:「幸好師兄知道輕重,錦衣衛的擔子落我一人身上,原是不成。」
蔣瓛道:「以你二人性子,正值互嵌互補,你這人也太自大,離不得鋒兒一時三刻。」
雲起線索斷了,只想來請教蔣瓛,不料又被數落一頓,只得尷尬道:「師父說得是,師父英明。」
蔣瓛滿意道:「這是自然,否則為師如何舉你任副使一職?」
雲起笑著攏袖,不再吭聲。
蔣瓛理清來龍去脈,道:「揮錘之人,是一擊斃命,還是數錘擊破死者腦殼?」
雲起心頭登時一凜,猶如撥得霧開見月明,答道:「一擊斃命!」
蔣瓛微笑道:「臂力高強,準頭無誤。可能曾是兵勇,亦有可能是石匠,鐵匠。」
雲起點頭道:「對,石鐵匠慣於掄錘。」
蔣瓛慢條斯理道:「傷勢如何?可看得出是橫擊,側擊還是……」
雲起恍然大悟道:「傷在後腦勺,而非頭頂!」
蔣瓛呵呵笑道:「既是如此,當不會是匠人,鐵匠石匠用錘時俱是由上至下……唯一的可能是……」
雲起熱淚盈眶,激動道:「當兵的!王虎定是當兵的!師父你太英明了!我去兵部查名冊!」
蔣瓛道:「慢。城中成制軍如此多,人名如海,你如何查?」
雲起道:「多花點時辰也就……」
蔣瓛瞇起眼,道:「還是這般冒失?」
雲起茫然不解,蔣瓛卻道:「明日你再去兵部,從數年前在外征戰,近年還京之軍查起如何?」
雲起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氛,點了點頭,蔣瓛道:「去罷,若是為師猜得不錯,此案定是大案。」
雲起自知再問亦無法問出什麼來,此刻對蔣瓛這老不修再次佩服得五體投地,撩起前襟跪下,磕了個頭,便即告退。
拓跋鋒喝得爛醉,鼻梁在雲起脖頸上蹭來蹭去,腳步東一踩,西一岔,一臂搭著雲起肩膀,踉蹌著走向皇宮。
「老頭子偏心……」拓跋鋒不滿道,繼而發起酒瘋,平地一個斜斜站定,耍了式醉拳,喊道:「老頭子偏心!」
雲起笑得肚疼,安慰道:「老頭子疼我便是疼你,一樣的道理……你還吃師弟的醋了?」
「嗯……」拓跋鋒點了點頭,扒在雲起身上,讓他拖著回去。
拓跋鋒滿身酒氣,又碎碎念道:「摸師兄耳朵……」
「?」雲起莫名其妙。
拓跋鋒搖搖晃晃,抓了雲起的手,去捏自己耳朵,又捏了捏雲起耳朵,道:「軟不軟……」
「……」
雲起哭笑不得,點頭道:「軟,軟耳朵。」
兩人跌跌撞撞,回了大院,雲起方舒了口氣,道:「吃飯不幹活的,來接你們正使!」
七夕納涼之夜,銀漢橫亙於天,流螢四散於地。
錦衣衛們俱歇了班,數十名小夥子各自坐在大院中,三五成群,吵吵鬧鬧,人手一把撲螢扇,彼此喧譁,聊得不亦樂乎,正是「輕羅小扇撲流螢,臥看牽牛織女星」夏夜光景。
眾侍衛一見雲起與拓跋鋒歸家,俱忍不住齊齊哄笑,上前來接。
「累死老子了。」雲起吩咐道:「搭倆椅子一處,讓他在外面躺一會兒,灌了風好醒酒,別搬上床悶著,仔細悶吐了。」
「上哪去了?喝得爛醉,也不給弟兄們帶兩罈回來。」一錦衣衛拍了拍青羅扇,甩手旋給雲起,雲起抬手接了,脫去外袍,只不住抖那薄衣,扇涼捐風,道:「嗨!老頭子家的酒喝不得,多虧老跋擋了幾杯,不然今兒晚上別想回來。」
眾侍衛又是一陣揶揄,雲起自坐了張椅,讓拓跋鋒坐在自己身旁,拓跋鋒嘴唇,鼻梁不住磨蹭,被雲起拍了一耳刮子,腦袋便耷拉下去,枕在雲起大腿上,咕噥幾句突厥語,閉上雙眼。
院中到處都是乘涼的竹椅,又有矮竹茶几上擺著夏季瓜果,偌大一個院內無燈無燭,錦衣衛們以竹篾,薄宣糊了無數小籠,抓了螢火蟲困著,四處俱是飛舞螢火,照得滿園通明。
是時螢火繚繞於拓跋鋒臉畔,拓跋鋒睡得正酣,被亂星般的瑤光映著英俊面容,雲起一扇拍去,暗光四旋。
藉著那微弱光點,雲起看清扇上兩行題詩,笑念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張勤,你未過門那小媳婦兒製的扇?這女孩兒字倒是挺美。」
那名喚張勤的錦衣衛只笑不答,打趣道:「盈盈一水間……」
「……脈脈不得語。」雲起會心一笑道,看著院內侍衛們,心想七夕之夜,皇城中俱是成雙成對,一群英俊小夥在此聚首不得人知,放出宮去不知得鬧出多少女兒愁,女兒樂來。
偏生錦衣衛又不得亂走,進了宮,便得規矩待著,應了那牛郎織女,天各一方之景,也真是造孽。
夏風習習吹過,梧桐樹下螢光飄飛,直看得雲起心曠神怡:「今年七夕過得舒坦,也不下雨。有啥果子吃的來點?樂啥,對打油詩呢你們?」
榮慶笑著挽了袖子,於屋簷下翻揀,埋頭道:「今兒有人封了好禮進宮,只備下兩份,一份呈皇上,一份便送咱這大院裡來了……」
雲起笑道:「我沒聽錯罷,誰家公子爺這麼大派頭?」
榮慶拾掇半晌,端了個玉碗過來,放在雲起手旁茶几上。碗內盛了半碗冰,冰上堆滿晶瑩果肉。
雲起驚道:「荔枝?!」
榮慶道:「你那王爺姐夫,傍晚著人送了二十筐,我見你與老跋沒回,便自做主,分與弟兄們先吃了,只留得兩筐。」
雲起唏噓道:「吃就是,都托我的口福啊,惦記著。」
眾侍衛哄笑道:「那是自然。」
雲起饞蟲起了,也不顧洗手,便去抓了來吃,拓跋鋒抽了抽鼻子,醒了。
拓跋鋒迷迷糊糊道:「也給師兄吃點,什麼果子?」
「狗鼻子咋這般靈呢?」雲起笑道,隨手餵了幾顆給拓跋鋒,又吩咐道:「榮慶,你現封一筐,外面尋個小太監,捧了給皇孫送去。」
榮慶道:「仁德殿遣人來尋你一晚上了,三番五次打聽著,你約了皇孫不曾?」
雲起答道:「沒約,那待會有人來了,再順路捎去就是。來來!都湊過來,一同樂呵。」
侍衛們笑著搬了竹椅,圍到一處,眾人或吃水果,或飲清茶,閒聊數句,榮慶攀了枝木芙蓉,道:「傳花玩,到誰手裡,須得應個景,說說那小時候青梅竹馬的事,成不?」
侍衛們紛紛叫好,便設了鬧席,拍起竹几,花在少年郎手中傳來傳去。
停在手中時,那得了花的侍衛,便饒有趣味講述起少年情事,時而引得眾人哄笑,喝彩,時而博得幾聲唏噓。
錦衣衛選的俱是官家少爺、將門子弟;十三歲入蔣瓛麾下,習武四至五年。
當朝十三少年大有談婚論嫁之輩,對情之一道,亦是早窺。談來談去,無非是哪家的小姐知書識禮,善吟詩作對,通古博今之事。
又有人言女子無才便是德,女紅刺繡之巧方是正經,於是被五六人運足內力,紙扇拍來拍去,成一滾球。
少頃那花傳到雲起手中,聲便停了。
雲起道:「我自小便是孤兒,送進宮裡來待著,哪有甚青梅竹馬……莫趁機作弄老子,換人換人!」
眾人大聲喧譁不依,又有人道:「老跋呢?你二人坐在一處,讓他說讓他說。」
拓跋鋒醉醺醺道:「嗯……竹馬成雙。」
雲起揮扇趕人道:「沒醒酒呢,休要聽他胡謅。」
眾侍衛笑個不停,雲起想了想,莞爾道:「青梅沒有,竹馬倒是天天混騎,可惜俱是兄弟情分,不應景兒。」
拓跋鋒耳朵動了動,睜開醉得發紅的雙眼,道:「有啥情分都說說。那果子好吃,再給我吃個。」
雲起餵了拓跋鋒一顆荔枝,將微涼的手搭在其陣陣發熱的耳上,道:「當年我與老跋在皇宮校場裡習武,一小孩兒成日便在場外呆呆望著,你們猜那是誰?」
眾人問道:「誰?」
雲起神神祕祕道:「那年我六歲,老跋九歲,小孩兒五歲。」
拓跋鋒閉上雙眼,極輕地嘆了口氣。
「老跋瞧著那小孩兒不順眼,成日欺負他。」雲起悠然道。
眾人揶揄道:「老跋吃味呢。」
雲起道:「盡瞎說,九歲懂甚吃味。」
張勤好奇道:「宮裡小孩,能是誰?」
雲起扇子一戳,笑道:「喏,來了。」
朱允炆頭戴夜明珠冠,身穿淡紫錦服,手裡提著個琉璃盞,盞內燭光忽閃,身後跟著個小太監,進了大院來,吁道:「雲哥兒,可算等到你回來了。」
皇孫到錦衣衛院中來尚是頭一遭,眾侍衛慌忙起身見禮,各自回房換飛魚服,雲起卻笑道:「不妨,大夥自尋方便就是,不須換衣服了。」又朝朱允炆道:「身上掛著個大秤砣,就不起來行禮了,料想皇孫也是不見怪的。」
朱允炆笑了起來,將琉璃盞交予貼身太監,吩咐其退了出去,一抖前襟在椅上坐下,滿院錦衣衛告罪散去,紛紛上樓,扒在欄旁,好奇望向院中,不知皇孫前來作何事。
朱允炆展開摺扇隨手搖了搖,道:「雲哥兒杖傷好點了麼?」正說話間,卻與枕在雲起腿上的拓跋鋒雙眼對上,只覺那目光中有股野獸的暴戾之氣,竟是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拓跋鋒閉上眼,漠然道:「皇孫費心,鋒已治妥當了。」
雲起道:「今夜出宮玩了?」說著端了瓷碗遞過,道:「燕王送的荔枝,待會教人捧了你帶回仁德殿吃去,這有冰鎮的先用著……」
話未完,朱允炆卻是小孩心性,歡呼一聲道:「荔枝!」遂也不在意那吃剩的荔枝,接過來便朝嘴裡送。
雲起啼笑皆非,心想朱棣滿皇宮只送了兩處,也實在是給足了自己面子。
朱允炆邊吃邊道:「不讓出宮,來此處也是瞞著太傅,正有話對你說,雲哥兒。」
雲起只笑不語,拓跋鋒冷哼一聲。
朱允炆未察覺,笑道:「記得前年七夕不?」
雲起笑答道:「自然記得,你悶得無趣,要出宮玩,扮了個小太監,我肩膀扛著你,從御花園那處爬了出去……被宮門守衛追了半個南京……」
朱允炆目中頗有笑意,道:「你騎馬帶著我。」
雲起道:「嗯,本忠狗騎術了得,把他們繞得暈了頭,怎突然想起這事?」
朱允炆笑了笑,將那空瓷碗放到一旁,道:「忽然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來了,還有六歲時,被七堂哥揍的一次呢?」
雲起道:「哪叫被揍,明著是揍人。」
朱允炆笑得前仰後合,道:「你在御花園裡給我掏了隻蛐蛐,我拿著去尋七堂哥鬥,七堂哥那人爛賭品,輸了賴帳,還把我的蛐蛐給踩死了。」
雲起想了想,插口道:「你便與他打將起來,一人打不過,我應聲來助拳,他扯上你,你又扯上我,他又喚了貼身的小廝們扯來扯去……越打越多,滾雪球般鬧個沒了,最後十來個人,俱被罰足一晌午的跪。還是我姐說的情,皇上才饒了。」
朱允炆會心一笑道:「正是。」
院內二樓高處,紅欄後圍了不少侍衛,三三兩兩倚欄交談,卻都是心不在焉,豎著耳朵聽著院內雲起與皇孫的八卦事。
朱允炆掃了一眼,亦有點尷尬,便收了摺扇。
雲起見其要走,便吩咐道:「榮慶!取荔枝來,送皇孫回去!」
朱允炆忙擺手道:「不勞煩大哥們了,交予門外那小太監,我自回去就是。」
雲起答道:「成,秤砣還掛身上呢,不送你了,竹几上蟲燈提一盞去,夜間掛帳子裡看著玩罷。」
朱允炆去提那燈,轉身時靜了片刻,雲起道:「我倒是忘了,你巴巴跑來,有啥樂事說與我聽?」
朱允炆像是猶豫半晌,而後答道:「雲哥兒,待我來日當了皇帝,定不會虧待於你。」
瞬間滿院俱靜,交頭接耳的侍衛們噤聲,屏息望向院中雲起與朱允炆。
雲起背上滿是冷汗,低聲道:「允炆……儲君還未立,不管你聽別人說了什麼,此話切記不可亂說,你的情分,我心裡念著就是。」
雲起想了想,又道:「皇上是否立你為儲,此事本無關你我之情,莫太在意旁的事。」
朱允炆笑著轉身,手裡提著螢火蟲燈,道:「成,我知道了,你早點歇息。」
雲起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待得朱允炆走後,拓跋鋒方冷笑數聲爬起,搖搖晃晃地一腳踹開門,撲回自己房內,侍衛皆散,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雲起醒得早,推門出院那時,見院中站了一地人。
除六名值班侍衛外,四十二名錦衣衛竟是全數到場。
雲起一頭霧水道:「怎麼著?要群毆不成?」
榮慶笑道:「打賞打賞!雲哥兒!將你私房錢取來散予弟兄們罷,留著也無用了。」
榮慶抱拳,作揖,四十一名錦衣衛齊齊躬身。
榮慶道:「恭喜副使,今日早朝,皇上冊立皇太孫為儲君,詔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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