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值初冬,房間裡陰冷極了,我躺在雪白溫暖的被褥裡,渾身疲憊,一點也不想起床。可我知道自己必須起來,起床的鈴聲剛剛響過了,現在是凌晨五點鐘,我要在二十分鐘之內穿好衣服,到樓下集合用早餐。
我是莫蒙莊園裡的一名下級男僕。
迅速穿好襯衫背心,用冷水洗了臉,戴上銀白色的假髮。
衣架上是一件黑底白條紋的男僕外套,昨晚睡覺前我把它熨燙得筆直。小心翼翼將它穿好,戴上潔白的手套,穿好羊皮高跟鞋,鏡子裡我看上去精神抖擻。
離開房間的時候,我遇到了住在隔壁的西蒙,我們甚至來不及打聲招呼,就匆匆趕往僕人的餐廳。
樓下的大廳裡人來人往,一個白圍裙上沾滿了爐灰的下級女僕正在點燃壁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味道,這是受潮的乾柴點燃時冒出的煙,一看女僕就知道是新手,沒有點燃高級壁爐的經驗。
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過來,不敢置信地驚呼道:「上帝啊!妳這個丫頭怎麼這麼蠢,我快被妳弄瘋了,這些煙是怎麼弄出來的!妳要讓主人們一大早就被這些煙嗆得沒辦法用早餐嗎?快點打開窗戶通風,妳們幾個過來替她點燃壁爐。」她指揮著幾個女僕團團轉。
賽琳娜是莫蒙莊園的女管家,她已經四十多歲了,棕色的頭髮整齊地梳成一個髮髻,總是穿著樸素的黑色裙子,裙子上甚至一點花紋都找不到。她性格嚴肅,不苟言笑,有的時候很嚴厲,在她的瞪視下許多人害怕得連話都不敢說,就如同剛才做錯了事的下級女僕,她在賽琳娜面前嚇得渾身發抖。
踏入僕人餐廳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長長的餐桌兩旁是三四個跟我相同打扮的男僕,以及十多個穿著淺粉色棉布蓬蓬裙的女僕。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靜靜等候莫蒙莊園的大管家到來。
我只是下級男僕,座位排在最後,西蒙也是下級男僕,他坐在我身邊,此時他正悄悄跟我說對面一個新來的女僕很漂亮。餐桌上的嗡嗡聲在大管家亞倫走進來時瞬間消失,所有的人都起立,等待亞倫管家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管家亞倫在莫蒙莊園已經服務了將近四十年,從年輕的小夥子變得白髮蒼蒼,據說從他爺爺那輩起就一直是莫蒙莊園的大管家,現在他的兒子正在中學讀書,等畢業後也會成為莫蒙莊園的管家。歲月匆匆,時光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他的生活軌跡卻幾十年如一日。他入座後向兩邊的人擺擺手,所有人都坐下開始用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多餘的動作,只是迅速地用餐。
這時忽然響起鈴聲,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兩排鈴鐺,鈴鐺上連著細細的鐵絲,其中一個鈴鐺正在搖晃。
女管家賽琳娜起身說:「夫人已經醒了,現在把咖啡端上去。」
夫人的兩個貼身女僕立即放下餐具,急匆匆跑向廚房。
餐桌前的僕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我和西蒙來到主餐廳,把長桌上的白色印花桌布折疊整齊,放到籃子裡,然後取出昨天剛晾曬好的新桌布,小心地覆蓋在桌面上。
潔白的餐布上有些皺褶,我拿裝有開水的水壺迅速熨燙,直到桌布完全平整。
「動作太慢了,還沒做好嗎!」兩個高級男僕抬著擺放銀餐具的小桌走進來。
「已經好了。」我拿走熱水壺,恭敬地說。
高級男僕一前一後,有條不紊地擺放銀餐具。
「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去幹你們該幹的事情!」一個高級男僕看了我和西蒙一眼,冷冷地說。
西蒙站在一邊,想學學他們是如何擺放餐具的,畢竟我們是下級男僕,沒有服侍用餐的資格。可是很遺憾,高級男僕們並不想我們學到不該知道的東西,他們冷漠地驅趕了我們。
西蒙和我只好前往廚房,廚房很熱鬧。主廚是個腆著大肚子的高大男人,他像個君王一樣發號施令,讓廚娘們給他打下手。剛出鍋的食物已經擺上了銀餐盤,熱騰騰冒著香氣,再蓋上閃亮的銀色蓋子。我接過托盤走出廚房,挺直身體站在主餐廳門口,等主人們上桌後,再把食物遞進去。
西蒙也端著銀托盤站在我身邊,小聲抱怨剛才的兩個高級男僕。
「他們有什麼了不起,太囂張了。」
「噓,小聲點,會被聽見。」我說。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子爵大人的貼身男僕。」西蒙說。
「當貼身男僕要識字。」我小聲說。
「我正在學拼寫,前陣子託約翰大叔幫我買了書。」西蒙望了灰濛濛的窗外一眼說,「天氣看上去不妙,你要在今天回家嗎?」
「三個月前我就請示亞倫管家了,只有半天休假,不管下不下雨,我都得回去。」
「回去幹什麼?把所有的工錢都給你那個酒鬼母親?」
我說:「她還要養活三個孩子,她需要錢。」
「但願她沒有立即把你的錢全換成酒。」西蒙諷刺地說,「你還不如去買一雙新鞋子。」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羊皮高跟鞋,它有些舊了,儘管我細心的擦拭讓它看上去十分光潔,可是只要仔細打量就會發現邊角的開縫。這是很不體面的事情,如果被大管家亞倫發現,說不定會因為我丟了莫蒙莊園的顏面而趕走我。
「找匠人修一下就行了。」我看著鞋面說,其實我的襪子也很破了,需要新的。
陳舊的鞋襪,內裡補了補丁的襯衫,我整個人看上去比前世要落魄不少。
我記得前世這個時候,我剛剛成為莫蒙莊園的下級男僕,手裡攥著自己賺來的工錢。野心勃勃、鬥志昂揚、爭強好勝,我把所有的工錢用來買體面的衣物,買書籍學習拼寫,賄賂高級男僕讓他們教導我禮儀……
匆忙的上午終於過去了,我提著一籃廚娘幫我烤的麵包走在鄉間小路上。
初冬時節一片荒涼,荒草很高,一個牧羊人趕著幾隻羊路過小道,毛皮發黑的綿羊悠閒地咬著草皮,一隻雜種狗趕著牠們跑來跑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呼出許多白霧,鼻尖大概凍紅了,有些喘不過氣。這種感覺讓我不舒服,使我想起記憶中十分類似的痛苦……

得了重傷寒的男人躺在破舊的床鋪上,艱難地呼吸著。
神甫站在床邊問道:「你是歐文?」
男人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恐懼地望著神甫,他艱難地說:「神甫……您為什麼在這裡?您……是來給我……領聖體的嗎……」
神甫說:「不,我不會讓你領聖體,你會好起來的。我來只是,只是……如果你利用我來訪的機會,比如說,作作懺悔什麼的,那我是求之不得的。我是牧師,總是抓住各種機會領回我的羔羊。」
長時間的沉默,男人氣喘吁吁,略微點了點頭。
神甫說:「上帝的慈悲無邊無際,我的孩子,請跟著我說:『我向萬能的主懺悔……向永遠貞潔的瑪利亞懺悔……』」
神甫不時頓一下,讓彌留者能跟上。最後,他說:「好了,你懺悔吧……」
男人喃喃地訴說著什麼,似乎用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欺騙他,背叛他……」
神甫重複道:「你因為欺騙他人而有罪……」
男人的喘息更加急促,身體也開始痙攣,淚珠大顆大顆滾落,他不斷地重複:「欺騙他,背叛他……」
一陣抽搐後,男人的呼吸漸漸停止了。
神甫把十字架放在了男人身上,問他的鄰居:「他有什麼親人嗎?」
鄰居說:「不知道,他一直一個人生活……」

一陣冷風颳過,我瑟縮地抖了抖,甩去腦海中的回憶。
冰冷的死亡如同還在昨日。
我很不清醒,不知自己是否尚在夢中。
我是一頭迷途的羔羊,我犯下了罪孽。
不知道主是否寬恕了我。
倘若寬恕了我,為何昨日的一切尚在重演。
倘若沒有寬恕,為何讓我帶著記憶重來……

我家世代都租種著莫蒙莊園的土地。
布魯斯子爵是非常吝嗇的莊園主,這裡的賦稅很高,農民在貧瘠的土地上勞作,收成的一大半卻要上繳。
我們埃里克家族,到我父親這一輩時正好趕上戰亂,生活越發艱難。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離開家鄉前往城鎮,之後再也沒有回來。母親一共生養了四個孩子,我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最小的弟弟薩姆只有一歲,當然他的父親是誰只有上帝知道。
從小我就過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那時我渴望上等人的生活,羨慕莫蒙莊園裡體面乾淨的僕從。於是當我進入莫蒙莊園成為一名男僕的那天起,我就自以為變成了上等人,自以為脫離了那可憐骯髒的身分。
而事實上呢……一切讓我無言以對……
當我踏進村子時,人們看到了我,紛紛跟我打招呼,他們說:
「快看!歐文回來了!」
「埃里克家那個有出息的小子回來了,他在子爵大人的莊園裡當男僕呢,你看他的衣服,多漂亮啊!」
「他看上去就像那些貴族老爺,他的假髮可真好看,像白銀一樣。」
「他憑什麼能在莊園裡當男僕的?我兒子只想進去當個鋤草的馬夫,他們卻怎麼都不答應。」
我的高跟鞋踏著坑坑窪窪的小路,終於艱難地走到了家門口。我們一家擠在一間破破爛爛的木頭農舍裡,周圍有一圈籬笆,門口的木頭板車上曬著幾件舊衣服,一隻母雞正在懶洋洋地捉蟲子。
母親和妹妹們熱情地迎接了我,孩子們對我拿回家的麵包感興趣,而母親則忙著向我索要工錢。
母親是個非常肥碩的女人,她年輕時很漂亮,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可自從父親一去不回,她就染上了酒癮,寧可餓肚子也要先喝酒。
前世時我厭惡她,因為她只會向我要錢。她說會把錢給弟弟妹妹們買食物,可事實上全都買成了酒。我的工錢很少,而且我要買各種昂貴的物品,所以沒過多久我就不再給她錢了,我甚至不再回家,單方面斷絕了跟他們的關係。幾年以後,我就失去了他們的消息,連鄰居們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當初你說要進莊園當男僕,我還以為你在說笑,沒想到你真的出人頭地了。」母親絮絮叨叨地說,「我以你為傲,我的兒子,村裡的人都羨慕我。村口的莫老頭找過我好幾次,說要把女兒嫁給你,我才不會答應他,他的女兒長得像山羊一樣。」
「這都要感謝莊園的亞倫管家給我機會。」我把工錢全給了母親,叮囑道,「要用來買食物。」
母親喜笑顏開,用雙手接過錢,然後小心翼翼地藏進圍裙裡,她看了眼我帶回家的麵包說:「下次不用帶麵包回家,只要給我錢就行了,我們會自己做麵包。」
妹妹安琪十五歲了,如同一朵正在開放的鮮花,熱情而富有活力。她撫摸著我的外套說:「這是什麼料子做的?摸上去可真舒服,一定很暖和吧。」
這件黑底白條紋式樣的男僕制服是莊園統一訂製的,是用羊毛編織而成的昂貴衣料,每人只有一件,算是我最值錢的財產了。
「跟我們說說莊園裡什麼樣?子爵大人長什麼樣?子爵夫人漂亮嗎?她們是不是穿綢緞做成的衣服?」小妹妹艾莉爾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我笑著跟她們講述莊園裡的事情,她們瞪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聽著。
安琪不時發出讚嘆聲:「真是太奇妙了,多麼令人羨慕,我也可以進去當女僕嗎?哥哥你幫我問問那位亞倫大人。」
「女僕恐怕不行,那些女僕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鄉下女孩子他們不要。」
「哥哥不也是鄉下來的嗎,他們怎麼要了?」
我笑了笑說:「如果廚房的廚娘有空缺,我會幫妳問問。」
安琪說:「我才不當廚娘,我要當小姐們的女僕。可以觸摸那些漂亮昂貴的絲綢裙子,還有那些美麗的珠寶。」
由於只有半天假期,所以我很快就離開了。
趁著午後溫暖的陽光,我匆匆趕路,在下午三點之前回到了莫蒙莊園。
莫蒙莊園非常大,遠遠望去,遼闊的平原上,一座淡黃色的城堡坐落在大地中央,如同一小塊乳酪。可當你走近城堡,你才會發現整個城堡有多麼宏偉。
城堡的地基呈方形,是一幢整體三層的建築,裡面有上百個房間,無數相同的走廊和樓梯。我剛來時,經常迷路,過了很久才熟悉。
城堡的主人是布魯斯子爵,他和夫人共同養育了四個孩子。
長子威廉,以及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威廉已經結了婚,他的妻子海倫娜是位有著豐富嫁妝的商人女兒,兩人結婚多年卻一直沒有孩子。三位小姐中,大小姐裘蒂絲已經嫁出去了,二小姐三小姐還待字閨中。
原本的生活是那樣平靜,毫無波瀾,他們像所有的貴族那樣,善於享受生活,被笑聲和快樂圍繞。每天品味美食美酒,騎馬打獵,參加舞會,被成群的僕人圍繞,無憂無慮,直到今天……
在踏入城堡的瞬間,我就知道了,一切毫無意外地重演了,沒有絲毫不同。
僕人們嚴陣以待,來去匆匆,西蒙和女僕安妮悄悄告訴我:
「發生大事了,威廉少爺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
這一夜,整個城堡靜悄悄的,偶爾可以聽到低低的嗚咽聲。
主人們很傷心,所以僕人們徹夜不眠,謹防主人有任何吩咐。
安妮是個很漂亮的下級女僕,她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像她的性格一樣熱烈。在幽暗的燭火下,她一邊做針線活,一邊低聲哀嘆:
「海利一直在哭,真希望她能好過點。」
西蒙諷刺道:「她當然要哭了,上個星期她才在威廉少爺的床上失去了貞操,連一個便士都沒得到,威廉少爺就死了,她也真是可憐。」
安妮生氣地瞪了西蒙一眼:「你可真是個討厭鬼。」
「我討不討厭不用妳來評價,我們現在有更需要擔心的事情。威廉少爺死了,誰來繼承子爵的爵位?」西蒙興致勃勃地說,「上面那些傢伙拚命討好了威廉少爺這麼多年,卑微得像狗一樣,結果最終呢,哈哈,白費功夫。那幾個高級女僕哪個沒有爬過少爺的床,恐怕她們現在都躲在哪裡哭吧。」
「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像你這麼齷齪。」安妮沒好氣地說。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們子爵有兄弟嗎?」
安妮說:「這誰知道呢,應該有吧。」
「有。」我說,「子爵大人的兄弟是位男爵,已經去世多年了。」
「你怎麼會知道?」西蒙驚奇地問,「那麼去世的男爵有兒子嗎?」
我望著顫動的燭火,微微點了點頭:「有,有一位公子,已經繼承了男爵爵位。」
「那麼他多大年齡?結婚了嗎?有孩子嗎?是什麼樣的人?」西蒙連連發問。
「歐文怎麼會知道這些,等那位大人來到莫蒙莊園,不就都清楚了。」安妮無所謂地說。
燭火燃燒,發出輕輕的劈啪聲,我望著燭火有些失神:「是啊,等他來了就都清楚了。」
這一夜,對子爵一家人而言,異常難熬。
女人們換下了五彩繽紛的絲綢衣物,穿上了黑色的紗裙,蒙上黑色的面紗。
他們聚在溫暖的壁爐前傷心哭泣。
子爵夫人整晚嚎啕大哭,並咒罵自己的媳婦:「妳這個沒用的女人!妳連個兒子都沒給威廉留下,我真後悔讓威廉娶妳為妻!」
海倫娜輕蔑地笑了笑:「動用我嫁妝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沒用?不過是為了錢娶我而已,說到錢,這些年我可沒有虧待你們,你們吃的用的全是我的嫁妝,如果不是我,你們的莊園早就負債累累了,你們怎麼過奢侈的生活!」
「妳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現在已經是寡婦了,既沒有孩子,也沒有子爵夫人的頭銜,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當然是帶著我的嫁妝回家去。」
「妳!妳沒有權利這麼做!」
「權利?我當然有這個權利,而且是法律賦予我的權利。」
海倫娜微笑著起身,對眾人說:「時間不早了,各位,早些休息,後面的日子還要準備葬禮。」
海倫娜離開房間後,子爵夫人大聲哭罵道:「真是個蕩婦,下賤女人!她不能帶走我們的財產!她不能!」
「媽媽妳冷靜些。」三小姐凱薩琳坐在子爵夫人身邊安慰她,輕搖著摺扇為呼吸急促的子爵夫人搧風。
凱薩琳是位難得的美女,她喜歡戴金色的假髮,藉以襯托她白皙的肌膚和淺綠色的眼瞳。儘管她才只有十六歲,可是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子爵夫人邊哭邊說:「那可怎麼辦?妳們說怎麼辦?我們會破產,而且沒有繼承人,妳們父親的爵位要被外面的野小子繼承。有一天妳們父親死了,我們還要被趕出這裡!」
布魯斯子爵說:「沒有那麼悲觀,按照舊例,讓他娶了瑪格麗特或者凱薩琳,讓我們的女兒成為莫蒙莊園的女主人不就行了。據我所知,他很會經營,應該算得上富有。」
「不要!爸爸,我才不要嫁給他!那個醜陋的駝背!」二小姐瑪格麗特第一個跳起來,激烈地反對道,「我要自己挑選丈夫!」
相比於三小姐凱薩琳,二小姐瑪格麗特的相貌要更勝一籌,只是性格不如凱薩琳穩重,她非常傲慢,總是頤指氣使。
布魯斯子爵說:「妳想自己挑選丈夫?如果有錢有勢的貴族願意娶妳,我馬上就把妳嫁出去。不過很遺憾,鑒於妳有錢的嫂嫂準備離開,我恐怕連一千英鎊的嫁妝都拿不出來,妳認為這種情況下還有貴族願意娶妳嗎?」
「哦!天啊!天啊!」瑪格麗特大聲尖叫起來。
「我會寫信通知他來。」子爵說,「妳們,準備好一切,迎接他。」

昨天夜裡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深夜,躺在床上,冰冷的空氣包圍著我,所以遲遲難以入眠。
我的雙腳始終冰涼,無法感到溫暖,這讓我想起記憶中那東躲西藏的日子……
清晨我在急促的鈴聲中驚醒,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根據管家亞倫的命令,我來到馬房通知馬夫們:「子爵大人等會兒要出門,立刻準備馬車。」
莫蒙莊園有修建得非常結實的馬房,這裡養了十多匹祖先來自東方大草原上的優良馬匹,供主人們散步或者打獵。同時這裡還精心飼養了一群純種比格獵犬,我還未走進馬棚,這些小傢伙就狂吠個不停。
幾個馬夫跟我打招呼,說等會兒可能要下雪,他們要仔細檢查馬車。
不同於在城堡內服務的僕人,莊園裡還有馬夫、園丁、林場看守、守夜人等等十多個僕人,他們沒有資格進入城堡,只是住在樹林附近的一排小木屋裡。外僕是比下級僕人還要低等的僕人,有時候我可以命令他們做一些事情。
「子爵大人的貼身男僕會準備好披風和傘,你們不必擔心。」我說。
「歐文,聽說你前陣子回家了。」老馬夫約翰問我。
「是,就在威廉少爺發生不幸的那天,真是糟糕。」我說。
「你的家人怎麼樣?」
「託福,他們很健康。」
「過幾天我要駕車去城裡採購,要我幫你帶什麼東西嗎?」約翰大叔問我。
「哦,不必了,我的工錢都給了母親,沒有餘力買什麼東西了。」我笑著說。
「小夥子你得機靈點,給自己留下些錢。」約翰說,「我的侄女貝蒂今天來莊園當廚娘了,她是個笨丫頭,有機會你提點她一下。」
聽到貝蒂這個名字,我一時間愣住了,我已經遺忘了她那麼久……
中午的時候,我看到了在烤箱前手忙腳亂的小姑娘,那就是貝蒂。她被幾個年長的廚娘訓得灰頭土臉,我看她就快哭了。
我放下手裡的托盤,走過去安慰她:「妳是老約翰的侄女吧,我是歐文,他託我照看妳一下。別太緊張,做錯了事情她們最多罵妳,又不會打妳或者趕妳回家,妳說對不對?」
貝蒂的臉色好了許多,對我微笑了一下。也許仰望我不太容易,因為我個頭很高,她很快就垂下了眼眸,雙手抓著圍裙扭來扭去。
「行了,小夥子,別來打擾我手下的姑娘。」一個肥胖的廚娘粗魯地把貝蒂拉離了我的視線。
西蒙走過來,對我擠眉弄眼地說:「你小子的魅力真不小啊,瞧剛才那丫頭,我懷疑你再看她,她就要把自己羞到地底下去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你別胡說,她只是很內向而已。」
西蒙卻說:「哼,我要是有你這張好看的小白臉,我早就不當什麼下級男僕了,也許已經當上了某個貴婦人的情夫。」
我沒有理睬他,端起托盤走出廚房。
我沒有反駁他是因為,曾經,我就是這樣自以為是。
母親遺傳給了我一副好相貌,我有高大挺拔的身軀,金色的卷髮,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窩,碧藍的眼眸,稜角分明的臉在所有人看來都是十分英俊的。記得我才剛滿十四歲,村子裡就有一個浪蕩的女人勾引我,企圖與我春風一度,為此她甚至願意給我錢。我當時答應了,和她在草垛裡互相親吻,扯下彼此的衣物,然而當我看到她肥胖的身子時,我卻慌不擇路地跑了,那個女人身上有很多紅色的斑點,密密麻麻,讓我感到一陣噁心。而今年我已經十八歲了,相比十四歲的時候,我更加成熟,也更加俊美,女人們也更加喜歡我。她們總是悄悄議論我,然後發出嗤嗤的笑聲。我所到之處,她們的視線都如影隨形,這一切給了我盲目的自信,讓我誤以為所有的女人都會愛上我……
女管家賽琳娜吩咐我把咖啡和甜點送去小客廳。
經過專業訓練的男僕都要有優雅的禮儀,特別是端東西的時候。當端住一個托盤時,你必須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小托盤只能用一隻手撐在下面牢牢端穩,另一隻手抵在背後的腰處。走路的步伐要穩當,不緊不慢。
既要優雅又要平衡,沒有經過長時間的訓練,一般人很難做到。所以當亞倫管家發現我幾乎立刻就上手時,吃驚地讚嘆說,我是天生的優秀男僕。
我無法告訴他,上輩子我每天都在做這樣的訓練,頭頂著一本書來回行走,在牆邊靠牆站立,一站就一整天。
今天,莫蒙莊園來了客人。
大小姐裘蒂絲帶著自己的小女兒德洛麗絲,坐馬車從維克爾頓來了,她們趕來得有些晚,因為威廉少爺的葬禮都舉行完了。
裘蒂絲小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十分悲傷。
當然了,她是否如看上去那般悲傷,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她梳了漂亮的頭髮,畫了精緻的妝容,佩戴各式昂貴華麗的珠寶,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只是,她換了一身黑裙子。
此時,她正生氣地對子爵夫人說:「那個蕩婦居然就這麼走了!」
子爵夫人用力搖著扇子,她的束腰綁得太緊,這讓她呼吸不暢,所以她聲音急促地說:「葬禮一結束,她就坐上娘家的馬車離開了。」
「哦,媽媽,你們受苦了,居然要受這種下等女人的氣,當初我們就不該為了一點嫁妝讓那商人的女兒進家門。」裘蒂絲傲慢地說。
「現在不是考慮那個女人的時候了。」子爵夫人低聲說。
裘蒂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放下了手裡的摺扇:「那麼,他會來嗎?」
「不清楚,當年我們的關係很差……」子爵夫人憂心忡忡地說。
主人們的交談我聽得一清二楚,可是我得裝作自己是個隱形人,我的工作只是把食物端進來,交給高級男僕,然後就站在牆邊,像壁畫一樣等候吩咐。
高級男僕負責給小姐和夫人們倒茶和送茶點,他們小意殷勤,動作優雅,走路的時候,腳步輕得像貓一樣。
二小姐瑪格麗特正在和男僕詹森竊竊私語,三小姐凱薩琳則莊重多了,她雖然也溫柔地對僕人們微笑,可是她從來不屑於多跟我們說一句話。我想她大概從心底鄙夷我們這種人吧,可惜我那時迷失在她美麗笑容的沼澤中,從未發現過這種鄙夷,甚至自以為她愛上了我……

天氣越來越冷了,大雪已經連續下了好幾場。
莫蒙莊園被皚皚的白雪覆蓋了,成了冰雪的世界。
城堡裡十分陰冷,除了可以燒壁爐的房間,其他地方都冷得像冰窖,特別是我們僕人居住的小房間。
僕人們的臥室是沒有資格生火的,夜晚我蓋著厚厚的棉被,也依然瑟瑟發抖,想念白天小客廳裡溫暖的爐火。
我的房間只有幾平方公尺大,十分狹窄。裡面擺了一張單人床,一個櫥櫃,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的私人財產更是少得可憐,只有幾件衣服,一個日記本而已。
我打開日記,在微弱的燭光下,開始記錄幾句話。
「十一月八日,小雪,莊園上下繼續昨天的大掃除,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尊貴客人。」
然後,我合上日記本,把它放置在床頭。日記裡,我從來不寫多餘的東西,真正會讓我煩惱得徹夜難眠的事情,只會一遍遍纏繞在腦海中而已。
我真正想寫的是……他就快來了……
莫蒙莊園的孝服在穿了兩個月後全褪了下來,小姐夫人們重新穿回精美華麗的絲綢長裙,搖著馨香的摺扇,步履優雅地在城堡中漫步。
由於家裡有喪事,這個冬天布魯斯一家過得十分枯燥乏味。沒有音樂,沒有舞會,他們藏在城堡裡足不出戶,靜靜等待十二月社交季節的到來。
我和幾個男僕站成整整齊齊的一排,大管家亞倫背著雙手,神情嚴肅地對我們說:「你們知道,子爵大人的侄子布魯斯男爵大人即將在今天下午抵達。為此我們已經精心準備了很久,從現在起都打起精神來,不可以出現任何差錯。」
「是!先生!」我們齊聲回答道。
「好了,今天莊園要打開大門迎接客人,你們所有人都跟隨我,站到大門那裡迎賓。最後一次注意自己的儀表和穿著,倘若你們丟了莫蒙莊園的臉面,我就剝了你們的皮。」
男僕們整齊地排列在大門口,子爵大人站在最前面,夫人和小姐們站在第二排,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用餘光偷看大門。
不久,一輛黑色的大馬車停在了城堡門前。
從馬車後面走下來兩個男僕,其中一個卸行李,另一個打開了馬車車門。
一個身穿黑色披風的高大男人走下了馬車,子爵立即迎上去,他們熱情地擁抱了一下。
馬車駕走了,主人們沒有寒暄很久,紛紛走進了城堡,大門前已經空空如也。我還呆呆地望著那裡,事實上我只是遠遠地看到了他的背影而已……
冰天雪地裡冷得要命,西蒙推了推我:「你還愣著幹什麼?我們趕快去後院幫男爵大人卸行李。」
我想說不必了,我們這位男爵大人隨身帶了兩位貼身男僕,他們是不會允許陌生人動男爵大人的行裝的,我們去了也是白去。
「雖然只是男爵,不過這位大人似乎很富有。」西蒙興致勃勃地說,「你看到剛才的馬車了嗎?真是豪華又奢侈,比我們莊園的還要好。那匹馬的眼罩上甚至鑲嵌了藍寶石,簡直驚人。」
果然,我們來到後院的時候,行李已經都卸下了馬車。
「可以領我們去男爵大人的房間嗎?」男爵的僕人問道。
「請跟我們來吧。」我們把二人帶到了客房。
這間客房是為男爵大人精心布置的,房間十分寬敞,自帶小客廳。房間向陽,即使冬天也很溫暖,何況壁爐裡早就生了火,非常舒適。
然而男爵的貼身男僕卻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是了,我們這位男爵大人可不是一般的有錢,生活方式更是奢侈至極,他甚至在王都擁有豪華的別墅,這種鄉下地方自然比不上熱鬧的大城市。我們盡心竭力的服侍,恐怕在他們看來還是怠慢了他們。
「感謝你們周到的準備,剩下的請交給我們吧。」兩個男僕開始趕人。
我和西蒙離開客房後,西蒙滿臉鬱卒地說:「這些傢伙高傲什麼勁?」
我心想他們當然有高傲的資本,他們的主人雖然爵位不高,卻是個大大的有錢人,據說連某位伯爵大人都要從男爵手裡借錢。當然了,男爵大人很有錢這件事,目前莊園裡還沒什麼人知道。
我走進大廳時,亞倫管家匆匆走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歐文,馬上跟我來。」
「可是,我還要趕去廚房傳菜,會耽誤的。」我說。
「有西蒙就行了,你跟我去餐廳。」管家說。
「餐廳……」我有些驚訝,餐廳可不是我這種下等男僕能進入的地方。
管家嘆了口氣說:「克勞迪那個不省心的臭小子,居然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偏偏這個時候出事,簡直是丟人現眼。歐文你去填補他的空缺,今天晚上的晚宴你進去待命。」
「可是高級男僕的活,我沒幹過。」我遲疑地說。
然而管家已經走到了主餐廳門口,他盯著我的眼睛說:「等會兒進去了千萬要小心,不要出任何差錯,我會在一邊提醒你,一切跟著我行動。」
沒辦法了,我深吸了口氣,隨管家走進了餐廳。
餐廳裡,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銀色器皿、瓷器、刀叉,明晃晃的金色燭臺上插滿了高高點燃的白色蠟燭,整個大廳裡燈火通明。
今天的客人除了男爵大人,還有大小姐裘蒂絲,約克頓法庭的法官傑弗瑞大人和他的情婦,子爵夫人的兩個女性朋友,子爵大人的朋友藍道夫勛爵。
我從走進餐廳時就一直目不斜視,我知道管家正在關注我的一舉一動,他害怕我緊張出醜,此時他低聲對我說:「等會兒上菜,你就跟在我身後,從後往前上菜,學我的動作,一定要輕,不要說話。」
在這裡服侍的高級男僕應該一共有四個,忽然少了一個會很失禮,所以管家才會無可奈何地讓我頂上了。上一世這件事也發生了,想當年我第一次上菜的時候還出醜了,自不量力地詢問三小姐凱薩琳是否需要我站在她身邊服侍,當時她微笑著拒絕了我,可之後我被管家大肆斥責了一頓,還差點被趕走。
這次我學乖了,老實跟著管家,絕不多說一句話。
餐桌旁的主人們歡聲笑語,聊天聊得很起勁。子爵大人對男爵很熱情,不停地與他交談,言語十分奉承。我注意到二小姐和三小姐占據了男爵一左一右的位置,二小姐沒有跟男爵說過一句話,而三小姐卻偶爾向他眉目傳情。
我終於又見到了他,他卻連看都沒有看過我一眼。
他是個高傲又冷漠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恐怕他的眼神永遠都不會落在我這個小人物的身上。
男爵名叫奧斯卡,比我大八歲,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
他的相貌一般,或者說非常平凡。他不戴假髮,有一頭濃密的茶色頭髮,捲成大波浪卷,在後面綁成一個小辮子。眼睛也是茶色的,顏色很深,眼角有些下垂,這讓他的氣色懨懨的,總是一副十分頹廢的樣子。
他雖然個頭很高,卻有些駝背。據說小的時候生過重病,臥床的幾年背部變彎了。他的聲音很低沉,略有些沙啞,除非別人主動跟他攀談,多數時候他都沉默。
他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陰翳的男人。
上完菜後,我站在牆邊,等待吩咐。
這時,子爵夫人的朋友雪麗夫人招呼我過去單獨服侍。
雪麗夫人是位非常豐滿的女士,今天她穿了一條棕色的絲綢長裙,短袖口和開得很低的領口鑲有白色薄紗花邊,一看就是高級貨。我感覺這件裙子要包裹住她肥碩的身軀似乎十分困難,幸好她們的束腰很結實,否則一定會發生繃裂衣服的慘劇。
這種束腰讓女性呼吸艱難,甚至沒有辦法彎腰,所以經常需要別人為她服務。
我走過去為她倒酒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盯著我的臉。她是個寡婦,出了名的風流,喜歡年輕男人。
我彎腰向她行禮時,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拿扇子擋著臉跟身邊的女伴竊竊私語。她的女伴也看著我,眼神發亮,興致勃勃。
瞧,我就知道,女人們都喜歡我。當年我就不該傻傻地愛上眼高於頂的三小姐,哪怕只是跟在某個風流寡婦身邊當貼身男僕,也不會落得那種淒涼的下場。
用過晚餐後,主人們去花房喝茶了。
花房的裝潢十分豪華,牆壁上鑲的壁布是淡紫色點綴絲絨小黃花的新布料。
座椅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隨意擺放。有長椅,小巧的扶手椅,圓墩和小圓凳,一架黑色外殼的鋼琴擺在窗口處,還有高大的書架。客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女人們搖著扇子低聲交談,男人們高談闊論,大聲抱怨政治,滿腹牢騷。
管家對我點點頭,我隨他離開小客廳,裡面的工作已經不需要太多人了。
「今晚你做得很好。」管家滿意地說。
「您過獎了。」我說。
「克勞迪摔斷了腿,這期間你就代替他吧,如果做得好,我就告訴主人提升你做高級男僕,好好努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略有些吃驚,這倒是沒想到。
管家邊走邊抱怨:「我還得再找一個下級男僕來代替你的位置,鄉下地方找不到好的男僕,還要重新訓練。」
我跟隨他走在空曠的走廊裡。
「你覺得那位男爵大人怎麼樣?」他忽然開口詢問我。
我望著老管家,他布滿皺紋的臉略顯尷尬:「不,我不是談論主人。只是……你知道的,我只是好奇你們的看法,畢竟,那位大人可能會成為莫蒙莊園新的主人。」
「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我也說不清楚……可是您早就認識他了吧?」我說。
「這倒沒有。」管家說,「雖然我們家族世代都為布魯斯家族服務,可是奧斯卡小少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知道他已故的父親和我們子爵大人關係不好。如果他答應娶一位小姐為妻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我只是擔心他不肯。」
「您不必太過擔心,那位大人一看就是體面的紳士,他會體諒子爵大人的難處,不會有問題的。」我說。
「但願吧,今晚我們的談話不要告訴別人。」管家說。
「是,先生。」我彎腰向他鞠躬。
「早點休息吧,明天就知道結果了。」管家說。
第二天,服侍主人們用過早餐後,安妮悄悄告訴我:「夫人的貼身女僕跟我說,那位男爵大人直接拒絕了娶一位小姐為妻的建議,還說明天就離開莊園,夫人大發雷霆。」
我沉默了一會兒,繼續低頭工作。主人們用過早餐後,我靜靜地坐在僕人的休息室裡,等待那件事情發生。
壁爐燒得很旺,火星劈啪作響。
兩個女僕一邊繡花,一邊在低聲討論著什麼。
玻璃窗上生出厚厚的冰花,外面的天氣陰霾,似乎馬上就要下一場大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女管家賽琳娜匆匆走進來,吩咐兩個女僕:「快!去準備火盆!」
我立即站起來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女管家臉色蒼白,糾結地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卻有所顧忌。我走去悄聲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看上去可真糟糕。」
見兩個女僕已經離開了房間,女管家這才慌慌張張地對我說:「大事不好了!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了,您慢慢說,別緊張!」
「我怎麼能不緊張!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帶來了那種髒病!他會害死我們的,天吶!」
「您是說昨天剛來的那位男爵嗎?」
「除了他還有誰,今天早上他沒有起床,說是病了,渾身發熱。醫生來看過,說是有些發燒。可還沒到中午,他的臉上就起了許多紅疙瘩,一個一個的,真是太噁心了,多麼可怕啊!居然是天花!」
「醫生又來看過了嗎?他說是天花?」
「醫生聽說可能是天花,根本不肯再過來,主人和客人們聽說了,都躲在房間裡不敢出門。主人吩咐我,把他昨天用過碰過的一切東西全都燒掉扔掉埋掉。」
「事情還不確定,您不要自亂陣腳。」我說。
「什麼不確定,他隨身的兩個僕人中,已經有一個也病倒了,渾身發熱,症狀一樣。如果不是天花,那會是什麼!」賽琳娜焦急地來回踱步,「主人為了顏面,還要我找人照顧他,真是可怕,應該直接把他送走才對。」
「現在是誰照顧他?」
「沒人願意去,連他那個健康的貼身僕人都不肯,說要辭職。」
「我去。」
「你說什麼?」
「我說,我去照顧他。」
「你瘋了嗎!那可能是天花,傳染上會死人的!有其他下級男僕呢,哪裡用得著你,讓西蒙去就行了。」這一世賽琳娜跟我的關係很不錯,跟前世完全相反,居然要讓西蒙代替我。
「沒關係,我不會有事的,那應該不是天花。」
我最終說服了賽琳娜。
托著托盤,我一個人走進了男爵的房間。
房間裡的光線很弱,他們用厚重的深紅色窗簾遮住了窗戶。
寬大的床上,深藍色的被褥下,一個男人正靜靜地躺著。他臉色通紅,呼吸急促,臉上有許多紅色的疹子,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穩。
我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托盤裡有冰冷的清水。
摸摸他的頭,滾燙滾燙。我的動作弄醒了他,他看了我一會兒,皺著眉頭問:「你是誰?為什麼在我房間裡?我的僕人呢?」
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看上去說這幾句話使他疲憊。
「大人,您的貼身僕從生病了,這期間我來照顧您。」一手放在身前,一手放在身後,我彎腰行了個禮。
房間裡十分安靜,壁爐裡的柴火早就不再燃燒了,屋子裡有些冷。
他粗粗地喘了幾口氣,似乎是打了個哆嗦,顫抖著說:「我覺得很冷。」
「我現在就生火。」我走到壁爐旁,再次點燃壁爐。這活我不太熟練,所以弄得屋子裡烏煙瘴氣。等我再次走回床邊時,他已經又睡著了。
我拿出一塊棉布,用冷水將它打濕,折疊整齊,然後輕輕蓋在男爵的額頭上。
床邊有一個坐墩,我坐下來,盡量不弄出響聲。
壁爐已經漸漸燒熱了,房間裡暖和起來。
這個下午,我就坐在他的身邊,給他替換額頭上的帕子。快黃昏的時候,屋子裡陰暗下來,壁爐裡火焰的光芒照在他臉龐上,我看著看著,有些出神。
床上的男人醒了,他掙扎著坐起來,可隨即就劇烈地嘔吐了起來。他根本沒吃任何食物,胃裡空空的,這時候也只是嘔吐出很多酸水而已。床單上,內衣上,已經全是嘔吐物了。
我扶著他換下了弄髒的衣服,然後找出新的床單鋪上。
吐出來後,他看上去好多了,坐在椅子上問我:「我這是得了什麼病?怎麼沒有醫生來看我?」
「外面下了大雪,馬車難以成行。」我騙他說。
「我臉上長了什麼東西?」他迷迷糊糊地坐在扶手椅中,正對面是一面鏡子,對著鏡子他摸了摸臉。
忽然,他睜大了眼睛,喘著粗氣,大聲質問我:「告訴我,這是什麼!我得了什麼病!我的僕人呢!醫生呢!叫醫生來!叫醫生來!」
他瞪大的眼睛中全是血絲,這讓人感到恐懼。
「沒什麼的,大人,您不要驚慌。」
他卻掀開自己的衣物,看向前胸,上面同樣長出了許多紅色的疹子,他不敢置信,嘴唇微微顫抖:「這是什麼?天花嗎?」
「不是的,大人。」
「不是!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去叫醫生啊!叫醫生來!」他大叫道,接著卻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我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待他平復後說:「醫生會來的,等到外面天氣變好之後。」
「天氣變好?你胡說,他們不會來了,他們要讓我自生自滅。我會死嗎?我會死嗎?」他拉著我的手,臉色蒼白,顯得十分驚慌。
「不會的大人,我會照顧您,您不會有事的。」
他無力地靠在扶手椅裡,然後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問我:「你叫什麼?」
「歐文,歐文.埃里克。」我說。
奧斯卡的病情沒有好轉,天黑之後他反而更嚴重了,渾身滾燙,說話含糊不清。
我半抱著他,讓他躺在我懷裡,端起有些發冷的食物,餵到他嘴邊。
「大人,吃點東西吧。」
「我不吃,想吐。」他說。
「那麼喝點水吧。」
「我不喝,拿走。」
「喝吧,就喝一點。」我拿湯勺硬給他餵進去,然後把食物放在他嘴邊,「也吃點東西吧,吃了再吐出來也比不吃好。」
「拿走,你聽不懂嗎!」
我只好把食物和水都放下,然後扶他躺平。
許久,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我會死在這裡的。」
我說:「您想得太多了,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如果我死了,這家人會繼承我的全部財產。這真可笑,我原本是來跟他們討論繼承權的,結果卻反過來了,他們一定很高興。」他諷刺地說。
我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奧斯卡又說:「我的僕從呢?他們是病了還是不肯過來?」
「有一個病了。」我回答道。
「是嗎?哼!」他像個憤世嫉俗的抗議者,面容微微扭曲,然後他盯著我問,「連他們都不肯來這裡,你為什麼來?你不怕死嗎?」
「我們不會死的。」我說。
「這是哪裡來的自信,真可笑,你一個卑微的下等僕人……咳咳……」這次他咳嗽了許久,臉都嗆紅了。
「好好休息吧,很快您就好起來了。」
他揪著被單,渾身哆哆嗦嗦,臉色和嘴唇都慘白得像紙一樣,他說:「我沒有力氣了,我很冷,主要來召喚我了,我會去見我父親。」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依然在發熱,難怪他會覺得冷。他望著我,感覺有氣無力,神情也很絕望。我有些想笑,難以想像這個懦弱的男人會是那個沉穩決斷的奧斯卡男爵大人。看來面對死亡的時候,哪怕再強大的男人也會感到恐懼。
我嘆了口氣,坐在床邊,脫下鞋子,然後鑽進了他的被窩。
「你幹什麼?」他皺著眉頭問我,似乎感覺被冒犯了。
我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抱住了他。
「還冷嗎?睡吧,我陪著您。」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體溫,他只是略略猶豫,就順從地躺在了我懷裡。
很快,他睡著了。
望著他的睡顏,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很後悔曾經對他做過的一切,如果可以補償他……
不同於上一次我被管家強行命令來照顧他,這次是我自願來的。上一次我在可能被感染天花的恐懼中戰戰兢兢,並沒有好好地照料他,只想盡快脫離,而這一次,我們雖然只是第一次接觸,彼此卻說了很多話。
窗外好像又下雪了,狂風鼓動著窗櫺砰砰作響。
在這靜謐的夜裡,我徹夜難眠。前世發生的一切來來回回掃過我的腦海,我只能用力擁抱懷裡的男人,企圖忘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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