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ing

這幢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幽幽暗暗,空氣不流通就算了,還充斥著一股噁心的怪味,請清潔公司打掃多次都無法去除,所以每個人停完車都掩鼻快步離開,不敢多逗留。
然而,這天卻有個男人在這裡停留許久還未離開。
但他並非自願,而是不得不在這裡耗時間。
黑色Nissan前進後退,再前進再後退,怎麼試都無法把車屁股對準靠牆的公司停車格裡。
轉動鑰匙,姜乃元跟車子一樣熄火,近乎絕望地把頭狠狠地往方向盤上緣一靠。
「幹為什麼車停不進去啊啊啊──!」
姜乃元是個電子零件業務,任職的公司就在這幢大樓六樓。他剛進公司三個月,戰戰兢兢地好不容易渡過了試用期,現在卻出現最大危機。
面試時,老闆問他有沒有駕照,會不會開車,還好他事先就知道「開車」是身為業務的必備技能,早就考取駕照備用。
可是,沒有「實戰經驗」還是行不通啊。
姜乃元家裡沒車,試用期間也都是前輩開公司車帶他去跑客戶,今天是他第一次自己開車上路。
把車從地下停車場開出去雖花了點時間,但還算順利,道路駕駛也穩穩地開到目的地,而客戶那邊有寬廣的平面停車場,他停得有點歪,但沒刮到其他人的車就算及格。
他萬萬沒想到,大魔王藏在最後一關,倒車入庫。
公司在地下停車場有A到E五個停車位,他原本是從A停車位把車開出來,回程時,A停車位被同事停走了,只剩下位處角落、中間還有根柱子,停車難度較高的E停車位。
──悲劇便由此展開序幕。
姜乃元在這裡花了一個多小時、下車測量距離、嘗試多次後車子還是停不進去,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現在若給他一個神燈,他一定會許下三個「把車子停好」的願望。
他無奈地抬起頭,拿出手機,準備使出最後手段──打電話討救兵。
可是,該打電話給誰呢?跟他比較要好的同事到大陸出差去了,其他人又半生不熟,總不可能叫前輩來幫他停車吧?
姜乃元掐著手機苦惱之際,有個穿著西裝的男子彎腰敲著他的車窗。
他把車窗落下後,那名男子有禮地問道,「你的車子有問題嗎?怎麼停在路中央?」
「呃,不,車子沒問題……」
「噢!沒問題就好。」
見男子轉身就要離去,姜乃元內心一急,就朝他大喊。
「拜託你幫我停車!」

姜乃元就站在一旁,看著他把車精準地停進那比內衣還貼身的四方格子裡,感動得差點痛哭流涕。
再加上對方倒車時,一手搭在副駕駛座上,一手轉著方向盤,認真的神情、堅毅的側臉、線條分明的頸筋……姜乃元都覺得自己快愛上他了。
「停好囉。」他帥氣地把鑰匙拋還給姜乃元。
他激動地用雙手接過鑰匙,「真是太感謝你了,你是我的大恩人!我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
對方聽了噗哧一笑,「沒什麼啦,就這點小事。」
「這對我來說是大事!沒有你的話我不知道要被困在這裡多久!」
「哈哈哈,這倒是,不過你已經很厲害了,第一次上路就能把車從地下停車場開上去,開那個彎路的時候不怕跟其他人會車嗎?」
「超怕的啊!所以我觀察很久,看沒有車要下來才趕快上去。本來以為只要順利開回來就沒事了,哪知道這位子這麼難停……」
「這不是你的問題啦,這個位子連老手也要倒個兩三次才進得去。」
姜乃元歪著頭想,剛剛這位先生好像一次就「嘟」進去了。
「哎,不多聊了,我得上去了。」
「啊啊,我也是。」姜乃元心想,出去拜訪客戶這麼久,上司八成會念他一頓。
「對了,你有車子的問題的話,可以聯絡我。」他帥氣地從西裝外套內袋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姜乃元。
他讀著名片,恍然大悟。
M汽車總經銷,彭亦謙 專員。
彭亦謙走了幾步後,還好心地回頭提醒。
「我都在一樓門市,你停不了車的話,隨時可以上來找我喔。」

M汽車門市就在這幢大樓的一樓大廳,裡面擺著一輛又一輛姜乃元不吃不喝五年都買不起的進口好車,縱使他再怎麼想報答彭亦謙,也力不從心。
姜乃元唯一能做的就是──別再麻煩他了。
事後,他拜託同事教他倒車入庫,還留下來半夜在地下停車場裡練習,總算能自力停進那E號停車位。
但是,老天善妒,當一個人得意洋洋時,必定會有報應發生。
姜乃元還記得今天早上借了車鑰匙,他滿面春風地跟同事說,「現在倒車入庫完全難不倒我的啦。」
結果現在,卻發生了比倒車入庫更難纏的事。
他撞車了,撞到的還是馬路上最凶猛的野獸──計程車。
當下,姜乃元腦袋一片空白,計程車司機氣沖沖地下車找他理論,但他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直到看到計程車司機打電話找人來助陣時,姜乃元這才回過神,慌亂地拿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要撥電話,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也許是類似的危機感使然,姜乃元倏地想起那天在停車場解救過他的彭亦謙,身上也正巧帶著他的名片。
他沒再多想,號碼就撥了出去。
『喂,您好。』
『彭先生嗎?我是那天呃……你幫我倒車的……』
『喔!我記得你!』彭亦謙帶著笑意道,『怎麼了?又停不進去了?』
『不是……我出了車禍。』

彭亦謙像風一般趕到現場,姜乃元見到他如看到救世主般雙腿一軟,還需撐著車才能站穩。
「彭、彭先生──!」
「你沒事吧?」
他見姜乃元人好好的沒受傷後,隨即開始幫忙調解這場車禍。
其實兩輛車受損都不大,計程車被撞壞了後車燈,姜乃元的公司車則是保險桿掉了。再者,姜乃元身為後車沒保持安全距離固然有責任,但計程車司機沒打方向燈的責任也不能免責。
彭亦謙便跟計程車運將稱兄道弟,左拉個關係,右套個交情,說服他跟姜乃元和解。
最後談成的條件是,用各自的保險負責自己車子的損失,另外姜乃元再賠償對方修車三天期間無法跑車的營業收入。
彭亦謙靠在他耳邊細聲道,「如果你覺得賠太多的話,我可以再跟他殺價喔。」
姜乃元感動地搖搖頭,「不不,這樣就夠了、這樣就夠了。」
解決完現場的事情後,姜乃元硬著頭皮打電話回公司報告,所幸沒有受到太大的責難,似乎這種事在公司也常發生似地。
主管只念了他一兩句,叫他要把這件事好好處理乾淨後就掛掉了。
見姜乃元鬆了口氣,彭亦謙便拍拍他的肩安慰。
「在臺北開車總會遇到這種鳥事,人沒事就好。」
他仰頭看著彭亦謙,如此和善體貼、帥氣耀眼直逼十克拉鑽石,害他眼淚都要噴出來了。
「彭先生,真的、真的很感謝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才好!我去借錢買你們家的車好了!」
彭亦謙聞言一愣,隨即大笑。
「你不用勉強啦,我們家的車連我自己都買不起,請我吃個飯就好啦。」

「原來是因為我跟你同事長得很像的關係,你才幫我啊?」
那場小車禍後,兩人變成朋友,再加上他們本來就在同一幢大樓上班,約吃午餐晚餐宵夜都方便,交情也越來越好。
姜乃元最近想買輛二手車,彭亦謙說他有熟識的車行,這天便約好要載他過去看看。
「倒也不完全是這樣啦……」他彎著眉笑道,「不過,你跟他不只長得像,連個性跟說話的樣子都一模一樣呢。」
彭亦謙想起那位同事剛到職時也是天兵一個,不知道他是怎麼矇騙過長官,沒有駕照也能應徵上汽車銷售員。後來拿到駕照的第一天,他就帶客戶出門試駕,途中客戶不舒服,換他開車後,差點開到對向車道,把客戶嚇得半死。
「你那個同事該不會也跟我一樣,老是被念『個性太衝動了』、『做事前都不用大腦想想』吧?」
聽見姜乃元如此有「自知之明」的發言,讓彭亦謙差點手滑,車頭偏了一下。
姜乃元這點跟他那位同事就截然不同了,他完全沒有自覺,就算做了什麼蠢事、惹了多少麻煩,臉上還是掛著那副白痴白痴的笑容。
雖然還挺懷念他的,但也同時慶幸他結婚後就辭職跟老婆回南部發展,否則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麻煩。
「欸!你好好開車啊,還是換我開?」
「開什麼玩笑,車子如老婆,哪有借人用的道理?」彭亦謙義正辭嚴地回道。
姜乃元撇撇嘴,「那你就不要『家暴』她嘛,剛剛差點A到了耶。」
「哪有,還差一個手臂寬呢。」
兩人來回鬥了幾句,姜乃元瞥見GPS導航顯示目的地就快到了。
「就在這附近嗎?」
「對啊,可以找地方停車再走過去——」
姜乃元突然大叫打斷他的話,「前面!有停車位!」
彭亦謙順著他指的方向察看,真的有一處空下來的停車位,只是……
「不行啦,那邊不好停,而且旁邊那臺機車牽出來的時候一定會刮到我的車。」他搖搖頭否決這個提案,直直地開了過去。
姜乃元頓時傻眼,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停車位被後方的車占走。
「我的媽啊,你在想什麼?停那邊明明不用走幾步路就到了,你現在是要開去哪裡啊?」
「找個好停車位停啊。」彭亦謙悠哉地回道。
姜乃元看他這副樣子,也死了心,整個人消氣似地躺回副駕駛座上。
彭亦謙的停車哲學與姜乃元截然不同。
姜乃元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只要有空位他就會去試,哪怕光目測就知道停不進去,他還是會試了才肯放棄。當然,有時候也會卡在狹小的車位裡,進退不得。
彭亦謙則把眼光放得很遠,沒有十足的把握的話,他寧可錯過一個又一個空位,縱使自己的開車技巧不差,他還是情願多花時間找適合的車位。然而,有時候不管他怎麼找,總找不到適當的位子,茫然迷失在路上。
不過,也就只有停車這件小事南轅北轍,兩人仍非常合拍。

姜乃元在彭亦謙的居中介紹下,以低於二手市價兩成的價格購入一臺TOYOTA中古車。
雖然是二手車,但姜乃元卻把它當新車一樣寶貝,每個禮拜都會洗車之外,還纏著彭亦謙教他一些調校車子的細節。
除此之外,他們原本只在上班日見面,不知不覺,連假日也常互約出遊兜風,有時候開到福隆的海邊吃便當,有時候飆車到金山嘗鴨肉。
而今天的行程是上陽明山看夜景。
爬上山後,彭亦謙才忽覺兩個男人上來看夜景好像有點奇怪,但看在姜乃元非常興奮期待,還買了速食炸雞桶上來吃,他也就不多嘴了。
「阿謙,我們認識多久啦?」姜乃元邊咬著雞腿邊道。
彭亦謙扳著手指數了一下,「都還沒一年呢。」
「總覺得好像跟你認識很久了。」
彭亦謙從沒看過對方如此感性地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很喜歡姜乃元,覺得跟他相處不用花腦筋、總能渡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可以的話,他希望能一直保持這樣的關係,不要生變。
縱使兩人都知道,這已經不叫做友情……
「阿謙,你知道我是一個有話藏不住的人吧。」
「嗯……」
「但這句話,我藏在心裡好一段時間了。我真的,打從出生以來沒這麼猶豫過。」
彭亦謙心跳加速,他害怕的事情來了。
就算摀著耳朵、就算馬上逃走,也都無法阻止姜乃元了吧。
「我一直在試探你是不是,但你都沒有給我正面回應,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你知道嗎?那種喜歡。」
姜乃元深情地望著他,這威風凜凜、堂堂正正的告白,讓他無處可逃。
這不適合他,這不是他該走的路,他不會就這樣變成同性戀。
「你誤會了吧?我不是Gay,也不會喜歡你,而且我有女朋友了。」
姜乃元猶如晴天霹靂、世界正在崩解,只能呆愣無神地望著他。
彭亦謙走向自己的車子,臨去前還對他吼道。
「幹,死Gay噁心死了!不要再靠近我!」

彭亦謙至今三十三歲的人生裡,有一大半的時間都為自己的性向問題苦惱。
他的心願其實很小,只希望成為一個普通人,到普通的公司上班,跟普通人一樣交朋友、每天聊些垃圾話,像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
但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樣,漸漸懂事之後才知道自己可能喜歡男生、可能是同性戀。
然而,彭亦謙生長在傳統的家庭裡,又是長子長孫,這種事是不會被允許的。
他也曾偷嘗禁果,牽著隔壁班男生的手上街約會,跟他在暗巷接吻。最後被當老師的大阿姨發現,對方被迫轉學,他則換來無疾而終的初戀,與大阿姨三年份的緊迫盯人與強行矯正課程。
「多虧」了那幾年猶如戒嚴體制下的生活,彭亦謙也嘗試交女朋友,試圖讓自己變得「正常」一點。
但是,就像開著車在路上找停車位,不管是異性戀所謂的「正常」世界,或是同性戀的世界,他都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停泊,在一條又一條的巷弄裡迷失自我。
結果,他卻成為不屬於任何一邊的爛人。
跟異性戀男性朋友聊到同志話題時,他唾棄得比誰都還大聲。
遇到對方表明自己是同性戀時,他立即劃清界線,強調自己非他族類,不喜歡男人,還擺出無聊的優越感。
「謙謙、謙謙?」
聽見身旁的女伴呼喚,他才倏地回過神來。
「小娟,怎麼了?妳要買那件嗎?很好啊,我來付帳。」
小娟噘著嘴微怒,「厚,每次出來逛街你都在發呆,跟我在一起有這麼無聊嗎?我們一個多月沒見面了耶。」
「對不起啦,我只是最近有點忙又有點累……」
她盯著彭亦謙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的黑眼圈有多深。
「好吧,原諒你,卡拿來,我去結帳。喔對,晚上的餐廳都訂好了吧?」
彭亦謙笑著點頭,「當然。」
他跟小娟是在一次KTV聯誼裡認識的,原本小娟對身為汽車銷售員的他毫無興趣,但一聽到友人說彭亦謙老家是南部大地主,她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還反過來倒追他。
過沒多久,兩人就開始交往了。
如果彭亦謙喜歡女生的話,一定不會跟她交往,但他不是。所以小娟的拜金主義反而成為加分項目,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用錢就能打發。
他有時候甚至覺得就這樣跟小娟繼續交往下去也好,反正結婚也是各取所需,誰也沒欠誰。
這個假日,彭亦謙陪女朋友逛了三家百貨公司,吃了一頓又貴又難吃的法國料理大餐,看了一部他毫無共鳴的戀愛小品電影。
不管他跟小娟一起做再多消遣娛樂,都不及以前他跟姜乃元在電梯裡巧遇時,那不到三分鐘獨處的快活。
他很自私,那晚之後常想著,如果姜乃元沒有告白的話,兩人還可以若即若離地曖昧到天荒地老。
「那我上樓囉,你開車回去小心。」小娟邊鬆開安全帶邊道。
「嗯,晚安。」
「謙謙,你忘了什麼?」小娟雙手環胸故作生氣貌。
彭亦謙沒忘,只是不想主動做這件事。
給了對方一個晚安吻後,他反而覺得全身不對勁,原本應該左轉回家的路線被內心底層的欲望驅使,駛向這座城市裡他唯一能放鬆自己的地方。
他這才想起來,自從遇到姜乃元後,他就沒去過那裡了呢……

「嗚……我覺得我好像一輩子都振作不起來了。」
姜乃元告白失敗後,整個人就像艘在海裡載沉載浮的破船,隨時都有可能滅頂。
「早就跟你說過了,異男不能碰,你就是不聽,你活該。」
姜乃元抬起頭,哭喪著臉看著友人「Friday,你也不用講得這麼難聽嘛……我都失戀了耶,好歹也安慰我一下。」
Friday笑咪咪地抓起他的頭朝向自己,用更標準的腔調說出這三個字。
「你、活、該。」
姜乃元徹底被擊沈了。
吧臺裡的酒保見狀,只好出聲打個圓場。
「Friday你說得太過分了啦,當初阿元也不是衝動告白的喔。說是測試了好幾次,還偷摸他什麼的,對方也沒拒絕,才想說衝一下的啊。」
「喔,那更慘。搞不好對方是在玩你。」
聽見別人說彭亦謙壞話,姜乃元仍撐起身子回嘴。
「怎麼可能,阿謙不是那種人。」
「還叫他阿謙呢,多親熱啊,他不是罵你死Gay嗎?你有沒有節操啊?」
「Friday,我知道你是要阿元徹底死心,但也不用說成這樣嘛。」
「沒關係啦,我現在就是欠人罵……」姜乃元已經自暴自棄了。
三人又聊了一陣子,直到姜乃元的手機響起才打斷。
他懶洋洋地接起電話,表情卻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喂,啊?怎麼可能……一定是你看錯了啦!唔,你這麼確定是他?不可能不可能……那裡是……」
掛斷電話後,姜乃元忽然起身就要離開。
「要走了?」
「嗯,我去……確認一件事。」

星期一下午,彭亦謙邊顧著門市邊登錄客戶資料,枯燥無味的作業讓他昏昏欲睡、猛打哈欠。
資料整理到一個段落,他抬起頭扭扭脖子、伸展筋骨時,瞥見玻璃窗外有個人影。
彭亦謙起先以為是客人,連忙站起身正要出去招呼,走了幾步,這才看清來者是誰。
「乃元?」
姜乃元活像座雕像似地默默地站在門外,目光直看著他。
彭亦謙從未看過他此刻的表情。
不……也許上次拒絕他轉身離去之後,姜乃元就是這樣看著自己。
他認識的姜乃元樂觀又帶點傻氣,眼睛是天生微彎瞇瞇眼,就算發呆放空,別人也覺得他在傻笑。
但現在,姜乃元直瞪著他,臉上的神情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
彭亦謙知道自己有責任,也一定得承擔起這個場面。
他向裡頭同事說聲自己要出去買個東西後,就走到姜乃元面前,帶著可能被罵或被揍的心理準備。
而姜乃元看到他,一句話都沒說就轉身繞過大樓走到後門,彭亦謙也連忙跟上腳步,兩人最後走到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地下停車場。
姜乃元走到一個陰暗的角落,停下腳步,仍不發一語地看著彭亦謙。
彭亦謙只得先開口,故作冷靜地道,「你有話要跟我說嗎?」
「你不是Gay?」
得知對方仍在意著自己,說不高興的話一定是騙人的,但彭亦謙仍沒有辦法接受他,或者應該說是,他沒辦法接受身為同性戀的自己。
「抱歉,我那天說得太過火了,但我不是,沒辦法接受你的告白。」彭亦謙故作颯爽地道,「如果繼續當朋友的話當然可以,只是我想你應該──」
姜乃元粗魯大聲地打斷他的話,「你真的不是Gay?!」
「當、當然不是。」自已早就放棄這個身分,卑劣地生活下去了,為什麼回答竟有點心虛。
姜乃元聞言冷笑,淡淡地道,「我的朋友昨天在Shangri-La看到你。」
彭亦謙全身一震,馬上否決對方的話,「我怎麼可能會去那裡。」
「他說看到你跟男人走進小房間。」
「是你朋友看錯了,我昨天在跟女朋友約會。」
「我後來接到他的電話,趕到Shangri-La,看到你從店門口走出,我總不可能看錯吧?」
彭亦謙瞪大雙眼,背脊冷汗直流,身體微微顫抖著。
「而且,」姜乃元走近幾步,伸手掐著他的肩膀,「我都還沒說Shangri-La是什麼店,為什麼你就知道那是男同志常去的三溫暖呢?」
彭亦謙忽覺眼前一黑,看不清姜乃元的表情,只有耳邊繼續聽見他的話語。
「被你拒絕之後,我不怪你,你不喜歡男生、不喜歡我、有點異性戀恐同症,這些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你可以否定我、否定這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但就是不能否定你自己。」
「因為種種因素,一輩子都不出櫃的人也很多。但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像你這種人,戴著假面具怒罵同性戀,你以為這樣就能在異性戀的世界中得到什麼嗎?不,你什麼都不是。」
彭亦謙不知道姜乃元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知道自己隨後崩潰大哭,跌坐在停車場裡,泣不成聲。
◎ 
然而,一個人的思想、價值觀、生活型態,並非旁人三言兩句就能全盤改變。
縱使知道自己多麼低賤、多麼被人看不起,哭過痛過發洩過後,依然故我的傢伙也大有人在。
在那天之後,彭亦謙的生活也沒有什麼改變,一樣上班下班,跟同事聊女人,例行性地跟女朋友約個會。
不過,姜乃元的話就像鯁在喉中的魚刺,當你以為這口白飯一定能把它推到胃酸裡融解時,它卻又扎得你更痛了,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哎哎,你又發呆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娟嗔道,「都沒在聽人家講話……」
「我有在聽啊,只是我也得專心開車啊。」彭亦謙口是心非地回應,他剛剛的確又神遊了,又茫然地想起姜乃元的事。
「我剛剛是說,我們公司的宜芳九月就要結婚了,下禮拜要去宜蘭拍婚紗,蜜月要去希臘,好好喔。」
「噢──」
小娟每隔一陣子就會提起結婚的話題,看看彭亦謙有什麼反應。
他平常都會四兩撥千金地轉移這件事,但今天聽了卻覺得特別刺耳。
「哎,可是我覺得婚紗去宜蘭拍好虛喔,如果是我的話一定要去國外拍,讓大家羨慕死。去日本好像不錯,可以拍和服照,去峇里島的海邊也很棒──謙謙你覺得呢?」
「我……」
「對了,好像沒聽過有人去歐洲拍婚紗的耶?在古堡前拍婚紗照一定很浪漫!對不對啊,謙謙?你又沒在聽了厚?」
「我有在聽,只是……」他的眼神堅定地直視著前方車輛,語調平淡地說,「我沒辦法跟妳結婚。」
小娟以為自己聽錯,愣了一愣,「不能跟我結婚?謙謙,你開玩笑的吧?」
「不,我很認真。」
「我……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是不是我的條件太多了?其實跟公婆住也是可以啦……」小娟六神無主慌亂地道。
「小娟,妳冷靜聽我說,」彭亦謙雙手握緊方向盤,「我不能跟妳結婚是因為,我是同性戀。」
「你、你說什麼?」小娟抓著他的肩追問,「同性戀?你是Gay?騙人的吧?你不想跟我結婚的話也不用編這種謊啊?!」
他只能回這一句話,「對不起。」
小娟聽了後,悵然若失地坐在位子上,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自言自語地開口。
「我……還以為你跟其他男人不一樣。」她邊掉眼淚邊說,「之前那些男人,跟我交往沒幾天就想上床,沒讓他們得逞的話就生氣,一點也不溫柔。但是,你不一樣,你不但完全沒這個想法,而且每次都順著我任性,非常溫柔……沒想到你是真的跟他們『不一樣』。」
彭亦謙第一次把女生弄哭,卻也無法安慰她,只能不斷說著對不起。
小娟哭了一陣子後,擦乾眼淚,忽然命令他,「給我停車。」
「停車?可是現在在高速公路上——」
「給我停車!停車!」小娟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彭亦謙只好打方向燈,慢慢駛向路肩停下,他眼看小娟打開車門走出,才正要阻止她,她就朝著駕駛座這方走過來。
「出來。」
彭亦謙聽話地打開車門走出,只見小娟帥氣地一屁股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在此之前,他從不知道她會開車。
臨去前,她轉下車窗,留下這句話。
「Bye Bye,死Gay!」
彭亦謙看著逝去的車尾燈,不知為何,他頭一次被罵得這麼開心。

還好口袋裡有手機,但彭亦謙拿起電話,卻不是要討救兵,而是打給姜乃元。
電話響了很久,也許是敗給彭亦謙的堅持,姜乃元終於接起。
『什麼事?』姜乃元劈頭冷漠地道。
『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我說我是Gay。』彭亦謙頓了一下,『原來被罵死Gay是這種感覺。』
『你這才知道。』
彭亦謙讀不出對方語調的溫度,不過既然他沒掛斷電話,他就繼續說話。
他娓娓說著自己的成長故事,被壓抑的青春期、無疾而終的初戀、跟女生交往的偽裝、在三溫暖裡的流浪,毫無保留地全數告白。
期間,姜乃元沒掛斷也沒回話,就只是聽著。
『其實,說了這麼多……我只是想跟你說聲,非常抱歉,對不起,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快樂,不是假裝的。』
彭亦謙走在危險的高速公路路肩上,車子一輛輛呼嘯而過,柏油路像一條永無止盡的直線,沒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不過,他似乎已經不再迷惘。
『你在哪裡?』姜乃元忽然出聲道。
『高速公路的路肩上。』
『難怪車聲這麼大聲……我去接你吧。』
驀地,彭亦謙停下腳步,原本被夜風吹冷的身子,一下子暖了起來。
『高速公路可沒停車位喔。』他笑著回道。
『我會停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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