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

「魏無羨死了。大快人心!」
亂葬崗大圍剿剛剛結束,未及第二日,這個消息便插翅一般飛遍了整個修真界,比之當初戰火蔓延的速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時之間,無論是世家名門,還是山野散修,人人都在議論此次由四大玄門世家率領、大小百家參與混戰的圍剿行動。
「好好好,果然是大快人心!手刃這夷陵老祖的是哪位名士英豪?」
「還能是誰?他師弟小江宗主江澄唄,雲夢江氏、蘭陵金氏、姑蘇藍氏、清河聶氏四大家族打頭陣,大義滅親,把魏無羨那老巢『亂葬崗』一鍋端了。」
「我得說句公道話,殺得好。」
立即有人撫掌亮聲應和:「不錯,殺得好!要不是雲夢江氏收養他栽培他,他魏嬰這輩子就是個混跡鄉野市井的庸徒,還談什麼別的?原先的江宗主可是把他當親兒子在養,他倒好,公然叛逃,與百家為敵,丟盡了雲夢江氏的臉,還害得江家幾乎滿門慘死。什麼叫忘恩負義白眼狼?這就是!」
「江澄居然就讓這廝囂張了這麼久,換了是我,當初魏某人叛逃時就不是只捅他一刀,而是直接清理門戶,否則他也沒機會做出後來那些喪心病狂之事。對這種人,還講什麼同門同修青梅竹馬的情面?」
「可我聽到的不是這樣的啊?魏嬰不是因為自己修煉邪術遭受反噬、受手下鬼將撕咬蠶食而死的嗎?聽說活活被咬碎成了齏粉呢。」
「哈哈哈哈!這就叫現世報。我早就想說了,他養的那批鬼將就像一群沒拴好的瘋狗到處咬人,最後咬死自己,活該!」
「話雖如此,可此次圍剿亂葬崗,若不是小江宗主依夷陵老祖的弱點擬定計畫,成功與否還難說呢。你們可別忘了魏無羨手上有什麼東西,當初一晚上三千多個成名修士是怎麼全軍覆沒的。」
「不是五千嗎?」
「三千五千都差不多。五千更可信。」
「果真喪心病狂……」
「他死之前毀掉了陰虎符,倒也算積了點陰德,否則留下那鬼東西繼續貽害人間,更加罪孽深重嘍。」
「陰虎符」三字一出,忽然一陣靜默,似乎都在顧忌著什麼。片刻之後,一人慨嘆道:「哎……要說這魏無羨,當年也是仙門之中極負盛名的世家公子,並非不曾有過佳績。年少成名,何等風光恣意……究竟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話題轉移,議論聲又紛紛然起來。
「由此可見,修煉終歸是非走正統路子不可。邪魔歪道,一時風光無限,好像很囂張很了不起?嘿,最後是什麼下場?」
擲地有聲:「死無全屍!」
「也不全是修煉之道害的,歸根結柢還是魏無羨此人人品太差,天怒人怨啊。所謂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
身死之後,蓋棺論定。所論內容大同小異,偶有微弱的異聲,也會立刻被壓下去。
只是每個人的心頭都還有一縷陰霾揮之不去。
雖說夷陵老祖魏無羨已身死亂葬崗,但事成之後,卻無法召喚他的殘魂。
他的魂魄,也許是在被萬鬼吞噬之時一同被分食了,又也許是逃逸了。
若是前者,自然皆大歡喜普天同慶。然而,夷陵老祖有翻天滅地、移山倒海之能——至少傳聞中是這樣的,他若要抗拒招魂,也不是什麼難事。一旦他來日元神復位,奪舍重生,屆時,玄門百家甚至整個人間必將迎來更加喪心病狂的報復和詛咒,陷入暗無天日和腥風血雨之中。
因此,將一百二十座鎮山石獸壓在亂葬崗頂後,各大家族開始進行頻繁的招魂儀式,同時嚴查奪舍,搜集各地異象,全力警戒。
第一年,風平浪靜。
第二年,風平浪靜。
第三年,風平浪靜。
……
第十三年,依然風平浪靜。
至此,終於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也許魏無羨也沒那麼了不起,也許他真的神魂俱滅了。
縱使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終歸有一日成為被翻覆的那一個。
沒有人會被永遠奉在神壇之上,傳說也僅僅只是傳說而已。

潑野第二

魏無羨剛睜開眼睛就被人踹了一腳。
一道驚雷炸在耳邊:「你裝什麼死?!」
他被這當胸一腳踹得幾欲吐血,後腦著地,仰面朝天,朦朧間想:敢踹本老祖,膽子不小。
魏無羨已經不知多少年沒聽到活人說話了,何況還是這麼響亮的叫罵,頭昏眼花,一個年輕的公鴨嗓在嗡嗡耳鳴中迴盪:「也不想想,你現在住的是誰家的地,吃的是誰家的米,花的是誰家的錢!拿你幾樣東西怎麼了?本來就該都是我的!」
緊接著,四周傳來翻箱倒櫃、摔天砸地的匡噹之聲。半晌,魏無羨的雙眼才漸漸清明起來,視線中,浮出一個昏暗的屋頂,一張眉梢倒吊、眼珠發綠的臉孔正在他上方唾沫橫飛:「你還敢去告狀!你以為我真的怕你去告,你以為這家裡真的有人會為你做主?」
一旁圍過來兩個家僕模樣的壯漢,道:「公子,都砸完了!」
公鴨嗓少年道:「怎麼這麼快?」
家僕道:「這破屋子,東西本來就沒有多少。」
公鴨嗓少年大為滿意,轉向魏無羨,食指恨不得把他的鼻子戳進腦門裡:「有膽子去告狀,現在裝死給誰看?好像誰稀罕你這些破銅爛鐵廢紙片似的,我都給你砸乾淨了,看你今後拿什麼告狀!去過幾年仙門世家很了不起?還不是喪家犬一樣被人趕回來!」
魏無羨半死不活地思索:本人作古多年,真的不是裝。
這誰?
這哪?
他什麼時候幹過奪舍這種事?
這名公鴨嗓少年人也踹了、屋也砸了,出夠了氣,帶著兩名家僕大搖大擺邁出門去,摔門高聲命令:「看牢了,別讓他出來丟人現眼!」
門外家僕連聲應是。待到人走遠了,屋裡屋外都靜了下來,魏無羨便想坐起,然而肢體不聽使喚,又躺了回去。他只得翻了個身,看著陌生的環境和這滿地狼藉,繼續頭昏眼花。
一旁有一面被擲在地上的銅鏡,魏無羨順手摸來一看,一張白得出奇的面孔出現在鏡中,兩坨大紅不均勻也不對稱地塗在面頰一左一右,只要伸出一條鮮紅的長舌,活活就是個吊死鬼。
魏無羨有點無法接受地扔開鏡子,一抹臉,抹下一手白粉。
萬幸,這具身體並非天生樣貌清奇,只是品味清奇。一個大男人,居然塗了滿臉的胭脂粉黛,關鍵是還塗得如此之醜。
受此一驚,驚回了點力氣,他總算坐起了身,這才注意到,身下有一個圓環咒陣。環陣猩紅,圓形不規,似乎是以血為媒、以手畫就,還溼漉漉地散發著腥氣,陣中繪著一些扭曲狂亂的咒文,被他的身體擦去少許,餘下的圖形和文字邪氣中透著陰森。魏無羨好歹也被人叫了那麼多年無上邪尊啦、魔道祖師啦之類的稱號,這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的陣法,他自然瞭若指掌。
他不是奪了別人的舍——而是被人獻舍了!
「獻舍」的本質是一種詛咒,發陣施術者以凶器自殘,在身上割出傷口,用自己的血畫出陣法和咒文,坐於環陣中央,以肉身獻給邪靈、魂魄歸於大地為代價,召喚一位十惡不赦的厲鬼邪神,祈求邪靈上身完成自己的願望。這便是與「奪舍」截然相反的「獻舍」。它們都是名聲不好的禁術,只是後者沒有前者實用和受歡迎,畢竟很少有願望能強烈到讓一個活人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一切,因此鮮少有人實施,百年下來近乎失傳。古書所載的例子,有證可靠的千百年來不過三四人,這三四人的願望無一例外都是復仇,召來的厲鬼都完美地以殘忍血腥的方式為他們實現了願望。
魏無羨心中不服。
他怎麼就被劃分成「十惡不赦的厲鬼邪神」了?
雖說他名聲是比較差,死狀又非常慘烈,但一不作祟,二不復仇,他敢發誓上天入地絕對找不到一個比他更安良本分的孤魂野鬼!
可棘手的是,獻舍是以施術者意願為先的,就算他再不服……上都上身了,這便默認雙方達成契約,他必須為施術者實現願望,否則詛咒就會反噬,附身者將元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魏無羨扯開衣帶,又舉手察看,果然,他兩腕上都交錯著數道利器劃過的猙獰傷痕。傷口的血雖已止住,可魏無羨清楚這些不是普通的傷,如果不為身主完成願望,這些傷口便無法癒合。拖得越久越嚴重,超過期限,就會讓接收這具身體的他連人帶魂活活地被撕裂。
再三確認無誤,魏無羨心中連說了十聲「豈有此理」,終於勉強扶牆起身。
這間屋子大是大,卻空蕩又寒酸,床罩棉被不知多少日沒有換洗了,散發著一股霉味。牆角有一只竹簍,本是用來扔廢物的,方才被踢倒,髒物廢紙滾落滿地。魏無羨見紙團上似乎有墨痕,隨手拾起一只,展開一看,果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忙把地上所有紙團都收集起來。
這紙上的字應當是這具身體的主人苦悶之時寫來發洩的東西。有些段落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焦慮緊張透過扭曲的字跡透紙撲面而來。魏無羨耐著性子一張張看過,越看越是覺得,太不對勁。
連矇帶猜,大致捋清了一些東西。首先,此身主人名叫莫玄羽,此地名為莫家莊。
莫玄羽的外公是本地大戶,族中人丁單薄,命中無兒,勤懇耕耘多年也只得兩個女兒。兩女名諱並未提及,反正長女是正室夫人所出,招的是入贅夫君。次女雖相貌出眾,卻是家奴所出,因此原本莫家打算隨便打發她嫁出去,誰知她另有奇遇,十六歲時,有一位大家主路過此地,對她一見傾心,兩人把莫家莊當成私會之地,一年後莫二娘子誕下一子,便是莫玄羽了。
莫家莊的人原本對這種事是頗為不齒的,可時人崇仙,修仙問道的玄門世家在世人眼裡是被上天眷顧之人,神祕而高貴,那名大家主又時不時提攜幫襯外宅一家,風向便截然不同了。非但莫家以此為榮,旁人也羨慕至極。
然好景不長,那位家主貪一時新鮮打了野食,沒吃兩年便吃膩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莫玄羽四歲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這幾年裡,莫家莊的口風又變了,原先的不齒和譏嘲重回,還加上了帶著不屑的憐憫。莫二娘子雖然不甘,卻堅信那位大家主不會對親生兒子不聞不問。果然,莫玄羽長到十四歲時,那家主便派了許多人,鄭重地將這名少年接了回去。
莫二娘子的頭又揚起來了,雖然她不能跟去,但一掃先前的憋屈,揚眉吐氣,逢人便驕傲地宣揚她兒子將來一定會做玄門仙首,飛黃騰達光宗耀祖。於是,莫家莊的人第三次議論紛紛,態度轉變。
然而,尚未等到莫玄羽修仙有成、繼承他父親的家業,他就被趕了回來。
而且是極其難看地被趕了回來。因為莫玄羽是個斷袖,還膽大包天地騷擾糾纏同門,這醜事被當眾捅破,再加上天資平平,修為無所建樹,也就沒有讓他繼續留在家族中的理由了。
雪上加霜的是,莫玄羽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回來之後整個人都瘋瘋癲癲的,時好時壞,似乎被嚇傻了。
看到這裡,魏無羨眉毛抽了兩下。
斷袖也就罷了,還是瘋子。難怪滿臉脂粉塗成老吊爺,難怪地上這麼大一個鮮血淋漓的陣法剛才也沒人覺得不對勁。只怕就算莫玄羽把整間屋子從地磚到牆壁到房頂都塗滿鮮血,在別人看來也見怪不怪。因為人人都知道他腦子有病!
莫玄羽回老家之後,嘲諷鋪天蓋地而來,這次,似乎再也沒有轉圜餘地了。莫二娘子承受不了這種打擊,一口惡氣悶在胸口出不來,活活噎死了。
此時莫玄羽外公已故去,莫大娘子掌家。這位莫夫人大概從小見不得妹妹,對妹妹的私生子更是諸般白眼。她有一根獨苗,便是剛才進來洗劫的那個,叫莫子淵。莫玄羽被風風光光接走時,莫大娘子自覺怎麼也算能跟仙門扯上一點親戚關係,指望來接人的仙門使者捎帶著把莫子淵也送去修仙。當然,被拒絕了,或者說被無視了。
廢話。這又不是賣白菜可以討價還價,買一顆送一顆!
也不知道這家人是哪來的自信,都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堅信莫子淵肯定有仙骨、有天資,如果當初去的是他,一定會被仙家賞識,不會像表哥那麼不爭氣。莫玄羽走時,莫子淵雖然年紀尚小,但從小被反覆灌輸此類毫無道理的念頭,也對此深信不疑,三天兩頭逮著莫玄羽羞辱一通,罵他搶了自己的求仙路,卻對那些從仙門帶回來的符篆、丹藥、小法器愛不釋手,全都當成自己囊中之物,愛拿就拿愛拆就拆。莫玄羽雖然腦子時常犯病,卻也知道自己在被人欺辱,忍了又忍,莫子淵卻變本加厲,幾乎把他整個屋子搬空。莫玄羽終於忍無可忍到姨父姨母面前結結巴巴告了一狀。於是,今天莫子淵便鬧上門了。
紙上字又小又密,魏無羨看得眼珠子疼,心道這他媽過的是什麼鬼日子。難怪莫玄羽寧可獻舍也要請厲鬼邪神上身為自己復仇。
眼珠子疼完了就開始頭疼。照理說,發陣時施術者要在心中默念願望,作為被召喚的邪靈,魏無羨應該可以聽到他的詳細要求。可這禁術怕是莫玄羽從哪裡偷偷摘錄回來的殘本,學得不全,漏過了這一步。雖然魏無羨猜出來他大概是想報復莫家人,但究竟該怎麼報復?做到什麼程度?搶回被奪走的東西?毆打莫家人?
還是……滅門?
多半是滅門吧!畢竟只要混過修真界,都該知道評價魏無羨用得最多的是哪些詞:忘恩負義、喪心病狂,還有比他更符合「凶神惡煞」的人選嗎?既然敢點名召喚他,必然不會許什麼能輕易打發的願望。
魏無羨無奈道:「你找錯人了啊……」
他本想洗把臉,瞻仰一番這位身主的遺容,然而屋子裡沒有水,喝的洗的都沒有。
唯一的盆狀物,魏無羨猜測應該是出恭用,而非洗漱用。
推門,門從外邊被閂住了,估計是怕他出去亂跑。
沒有一件事讓他稍微感受到重生的喜悅!
他索性先打坐一陣,適應新舍。這一坐就是一整天。睜眼時,有陽光從門縫窗隙漏入屋中。雖然能起身行走,卻仍頭昏眼花,不見好轉。魏無羨心中奇怪:「這莫玄羽修為低得那點靈力可以忽略不計,沒道理我駕馭不了這具肉身,怎麼這般不好使?」
直到腹中傳來異響,他才明白根本不關修為靈力的事,只不過是這具不辟穀的身體餓了而已。他再不去覓食,說不定就要成為有史以來頭一位剛被人請上身就立刻活活餓死的厲鬼邪神。
魏無羨提氣抬腳,剛準備踹門而出,突然一陣腳步聲靠近,有人踢了踢門,不耐煩地道:「吃飯了!」
話是這麼喊,門卻沒有被打開的意思。魏無羨低頭一看,這扇門下方打開了一扇更小的門,剛好能看到一只小碗被重重放在門前。
外面那家僕又道:「快點兒的!磨蹭什麼,吃完了把碗拿出來!」
小門比狗洞還小一些,不能容人出入,卻能把碗拿進來。兩菜一飯,賣相奇差。魏無羨攪了攪插在米飯裡的兩根筷子,略為傷感:
夷陵老祖剛重返人間,就被人踹了一腳臭罵一通。給他接風洗塵的第一頓,就是這種殘羹冷飯。腥風血雨呢?雞犬不留呢?滿門滅絕呢?說出去有誰信。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龍游淺水遭蝦戲,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這時,門外那名家僕又出聲了,這次卻是笑嘻嘻的猶如換了一個人:「阿丁!妳過來。」
另一個嬌脆脆的女聲遠遠應道:「阿童,又來給裡邊那個送飯?」
阿童啐道:「不然我來這晦氣院子做什麼!」
阿丁的聲音近了許多,來到門前:「你一天只給他送一次飯,時不時偷懶也沒人說你,這麼清閒你還嫌晦氣。你看看我,活兒多得連出去玩也不行。」
阿童抱怨道:「我又不是只給他送飯!這陣子妳還敢出去玩?這麼多走屍,誰家不是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魏無羨蹲地靠門,端碗扒拉著兩根長短不一的筷子,邊吃邊聽。
看來這莫家莊近來不大太平。走屍,意如其字,即為走路的死人,一種較為低等也十分常見的屍變者。一般目光呆滯、行走緩慢,殺傷力並不強,但也夠平常人擔驚受怕的了,光是那股腐臭味就夠吐一壺。
然而,對魏無羨而言,它們是最容易驅使、也最順從的傀儡,乍然聽到,還有些親切。
阿童似乎在擠眉弄眼:「妳要是想出門去,除非帶上我,我保護妳……」阿丁道:「你?保護我?吹牛的,難道你還能打退那些東西不成?」阿童悻悻道:「我打不退,別人也打不退。」阿丁笑道:「你怎麼就知道別人不能打退?我告訴你,今天已經有仙門使者到咱們莫家莊來了,我聽說,是個很了不得的顯赫世家!夫人正在廳堂裡招呼,鎮上人都圍著看稀奇呢。你聽,是不是很吵?才沒空跟你鬧,說不定待會兒又要支使我了。」
魏無羨凝神一聽,果然東邊隱隱傳來喧譁人聲。思索片刻,他起身提腳一踹,門閂「喀」地裂了。
那兩名家僕正在眉來眼去有說有笑,被突然向兩邊彈開的屋門嚇得齊齊尖叫。魏無羨扔開碗筷,逕自走出來,竟被陽光刺得好一會兒睜不開眼,皮膚也有輕微刺痛感,舉手搭在眉梢,閉目片刻。
阿童方才叫得比阿丁還尖,定神一看,見是那人人可欺的瘋子,膽子又大了,自覺要挽回剛才失的面子,跳過去斥狗一般地邊揮手邊斥道:「去,去!回去!你出來幹什麼!」
哪怕是對待乞丐或是蒼蠅,也不會更難看了。這些家僕過往多半就是這麼對莫玄羽的,他也從不反抗,才讓他們這般肆無忌憚。魏無羨輕輕一腳把阿童踢了個跟斗,笑道:「你以為你在作踐誰呢。」
踢完,順著嘈雜聲往東邊走去。東院東堂裡裡外外圍著不少人,魏無羨一腳踩進院子,便有個婦人高出旁人一截的聲音傳出來:「……我們家中有個小輩,也是個曾有仙緣的……」
肯定是那莫夫人又在想方設法和修仙世家牽線搭橋了。魏無羨不等她說完,忙不迭擠開人群鑽進廳堂,熱烈地揮手道:「來了來了,在這在這!」
堂上坐著一名中年婦人,保養得當,衣著貴麗,正是莫夫人,坐在她下面的才是她那入贅丈夫。對面則坐著幾名背劍的白衣少年。人群之中突然冒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怪人,所有聲音戛然而止,魏無羨卻彷彿對凝滯的場面渾然不覺,腆著臉道:「剛才是誰叫我?有仙緣的,那可不就是我嗎!」
粉抹得太多,一笑就裂,撲簌簌往下落。有一名白衣少年「噗」地險些笑出聲來了,被一旁似乎是為首的少年不贊同地看了一眼,當即正色。
魏無羨循聲隨眼一掃,略吃了一驚。他本以為是沒見識的家僕誇大其詞,誰知來的竟然真是「顯赫世家」的仙門子弟。
這幾名少年襟袖輕盈,緩帶輕飄,仙氣凌然,甚為美觀,那身校服(注:校場上穿的統一服裝)一瞧就知道是從姑蘇藍氏來的。而且是有藍家血統的親眷子弟,因為他們額上都佩著一條一指寬的卷雲紋白抹額。
姑蘇藍氏家訓為「雅正」,這條抹額意喻「規束自我」,卷雲紋正是藍家家紋。客卿或者門生這種依附於大家族的外姓修士,佩的抹額則是沒有家紋的。魏無羨見了藍家的人就牙疼,上輩子常常腹誹他家校服是「披麻戴孝」,因此絕不會認錯。
莫夫人許久未見這個外甥,好一會兒才從驚愕中緩過勁,認出這個濃妝豔抹之人,心中著惱,又不好立刻發火失態,壓低嗓子衝丈夫道:「誰放他出來的,把他弄回去!」
她丈夫忙陪笑應聲,一臉晦氣地起身要揪人,魏無羨卻突然躺到了地上,四肢牢牢黏住地面,他連推帶拖都拽不動,叫了幾名家僕進來拖也於事無補,要不是礙著外人在他早就用腳踹了。覷莫夫人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也是滿頭大汗,罵道:「你這死瘋子!再不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
雖然莫家莊人人皆知莫家有個害了瘋病的公子,但莫玄羽已有數年縮在他那陰暗的屋子裡不敢見人,見他妝容舉止都如妖魔鬼怪一般,當下竊竊私語起來,只怕沒有好戲看。
魏無羨道:「要我回去也行。」他直指莫子淵:「你叫他先把偷了我的東西還回來。」
莫子淵萬萬沒料到這瘋子有這個膽子,昨天才被他教訓,今天還敢捅到這裡來,赤白著臉道:「你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偷過你的東西?我還用得著偷你的東西?」
魏無羨道:「對對對!你沒偷,你是搶!」
這下莫夫人瞧出來了,莫玄羽分明有備而來,腦子清醒得很,存心要叫他們丟這個人,忍不住又驚又恨:「你今天是存心來這裡鬧事的,是不是?!」
魏無羨茫然道:「他偷搶我的東西,我來討回,這也叫鬧事嗎?」
莫夫人尚未答話,莫子淵卻急了,飛起一腳就要踢。一名背劍的白衣少年微動手指,莫子淵腳下不穩,腳擦著魏無羨踢了個虛,自己摔了。魏無羨卻滾了一圈,彷彿真的被他踢翻了似的,還扯開了衣襟,胸口正正的就是昨天被莫子淵踹出的那個腳印。
莫家莊的鎮民們看戲看得津津有味、激動不已:這腳印總不可能是莫玄羽自己踹的,再怎麼說他也是莫家的血脈,這家人也太狠了,當初剛回來時分明還沒瘋得這麼厲害,八成是被越逼越瘋的。不管怎麼說,有熱鬧看就行了,反正打不到他們,這熱鬧真是比仙門來使還好看!
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打不得又趕不走,莫夫人一口惡氣卡在喉中,只得強行圓場,淡淡地道:「什麼偷,什麼搶?說得這樣難聽,自家人和自家人,不過是借來看看罷了。阿淵是你的弟弟,拿你幾樣東西又怎麼了?為人兄長,難道便這般小氣?一點小事還發小孩子脾氣鬧笑話,又不是不還你。」
那幾名白衣少年面面相覷,一名正在飲茶的少年險些嗆到。在姑蘇藍氏長大的子弟,耳濡目染皆是雪月風花,大約從來沒見過這種鬧劇,更沒聽過這等高見,今天怕是讓他們長了見識。魏無羨心中狂笑,伸手道:「那你還吧。」
莫子淵當然還不出來,早扔的扔、拆的拆了,就算能還也不甘心還。他臉色鐵青地叫了一聲:「阿娘!」用眼色衝她發威:妳就讓他這樣欺辱我?
莫夫人瞪他一眼,要他別把場面攪得越發難看。誰知,魏無羨又道:「說起來,他不光不該偷我的東西,更不該夜半三更去偷。誰不知道,本公子可是喜歡男人的,他不知道害臊,我還知道瓜田李下呢。」
莫夫人倒吸一口冷氣,大聲道:「鄉親父老面前說什麼話!真是不要臉,阿淵可是你表弟!」
論起撒野,魏無羨乃是一把好手。從前撒也要撒得顧及體面,不能讓人家說他沒家教,可如今反正他是個瘋子,還要什麼臉,直接撒潑便是了,怎麼痛快怎麼來,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他明知道自己是我表弟還不避嫌,究竟是誰更不要臉?!你自己不要就算了,可別壞了我的清白!我還要找個好男人的!」
莫子淵大叫一聲,掄起椅子就砸。魏無羨見他終於炸了,一骨碌爬起來就躲。那椅子砸到地面散了架,東堂裡三層外三層圍著的閒雜人等原本都在幸災樂禍今遭莫家丟人丟大了,一砸起來盡皆作鳥獸散,生怕一不小心掛了彩。魏無羨便往藍家那幾名幾乎看呆了的少年們躲過去,嚷嚷道:「都看見了吧?看見了吧?偷東西的還打人,喪盡天良啦!」
莫子淵要追過去撲打他,為首那少年忙攔下了他,道:「這位……公子有話好說。」
莫夫人見這少年有意要護這瘋子,心中忌憚,勉強笑道:「這個是我妹子的兒子,這兒……有些不好使。莫家莊人人都知道他是個瘋子,常說些怪話,不能當真的。仙師千萬……」話音未落,魏無羨從這少年背後探出個頭來:「誰說我的話不能當真?誰今後再偷我的東西一下試試,偷一次我砍他一隻手!」
莫子淵原本被他父親按住了,一聽又要發作。魏無羨「啦啦啦」著游魚一般地竄了出去。那少年忙擋在門口,轉移話題,滿臉嚴肅地說起正事:「那個……那今晚便借貴府西院一用。先前我所說的請千萬記住,傍晚以後,緊閉門戶,不要再出來走動,更不要靠近那間院子。」
莫夫人氣得發抖,被他擋住也不好推開,只得道:「是,是,有勞,有勞……」
莫子淵不可置信道:「娘!那瘋子在人前這樣汙衊我,就這麼算了?!妳說過的,妳說他不過就是個……」
莫夫人喝道:「閉嘴。有什麼話不能回去再說!」
莫子淵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丟過這樣的臉,更沒被母親這樣斥責過,滿心憤恨,咆哮道:「這瘋子今晚死定了!」
魏無羨發完瘋出了大門,在莫家莊拋頭露面溜了一圈,驚倒路人無數,他卻樂在其中,開始體會到身為一個瘋子的樂趣,連帶對自己的吊死鬼妝也滿意起來,有些捨不得洗掉了,心道:反正也沒水,那就別洗了。他整整頭髮,一瞥手腕,傷痕沒有任何淡化好轉的跡象。即是說,給莫玄羽出一通氣這樣輕微的報復,遠遠不夠。
難不成還真要他滅了莫家的門?
……老實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魏無羨一邊尋思,一邊晃回了莫家。點著小碎步溜過西院的時候,見那幾名藍家子弟站在屋頂和牆簷上,肅然商議著什麼,又點著小碎步溜了回來,巴巴地抬頭望著他們。
雖然圍剿他的世家裡有姑蘇藍氏一份大頭,但那時候這些小輩要麼沒出生,要麼才幾歲,根本不關他們的事,魏無羨便駐足圍觀,看看他們如何處理。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怎麼那幾面立在屋頂和牆簷迎風招展的黑旗,這麼眼熟?
這種旗子名叫「召陰旗」,如插在某個活人身上,便會把一定範圍內的陰靈、冤魂、凶屍、邪祟都吸引過去,只攻擊這名活人。由於被插旗者彷彿變成了活生生的靶子,所以又稱「靶旗」。也可以插房子,但房子裡必須有活人,那麼攻擊範圍就會擴大至屋子裡的所有人。因為插旗處附近一定陰氣繚繞,彷彿黑風盤旋,也被叫做「黑風旗」。這些少年在西院布置旗陣,並讓旁人不得靠近,必然是想將走屍引到此處,一網打盡。
至於為什麼眼熟……能不眼熟嗎?召陰旗的製造者,正是夷陵老祖啊!
看來玄門百家縱使對他喊打喊殺,對他做的東西卻是照用不誤的。
一名站在屋簷上的弟子見他圍觀,道:「回去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雖然是驅趕,卻是好意,語氣也和那些家僕大為不同。魏無羨趁其不備,跳起來一把摘下一面旗子。
那名弟子大驚,跳下牆去追他:「別亂動,這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魏無羨邊跑邊嚷,披頭散髮,手舞足蹈,真是個十足的瘋子:「不還!不還!我要這個!我要!」
那名弟子兩步便追上了他,揪著他胳膊道:「還不還?不還我打你了!」
魏無羨抱著旗子死不放手,那名為首的少年本來在布置旗陣,被這邊驚動了,也輕飄飄躍下屋簷來,道:「景儀,算了,好好拿回來就是,何必跟他計較。」
藍景儀道:「思追,我又沒真打他!你看看他,他把旗陣弄得一團糟!」
拉扯間,魏無羨已迅速檢查完了手裡這面召陰旗。紋飾畫法正確,咒文也不缺,並無錯漏,使用不會有差池。只是畫旗的人經驗不足,畫出來的紋咒只能吸引最多五里之內的邪祟和走屍,不過,也夠用了。
藍思追對他微笑道:「莫公子,天快黑了,這邊馬上要抓走屍了,夜裡危險,你還是快回屋去吧。」
魏無羨打量這少年一番,見他斯文秀雅,儀表不俗,嘴角淺淺噙笑,是棵十分值得喝采的好苗子,心中讚許。此子旗陣布置得井井有條,家教也當真不錯。不知道姑蘇藍氏那種古板扎堆的可怕地方,是誰能帶出這樣的後輩。
藍思追又道:「這面旗……」
不等他說完,魏無羨便把召陰旗扔到地上,哼道:「一面破旗子而已,有什麼了不起!我畫得比你們好多了!」
他扔完拔腿就跑,幾名仍倚在屋頂上看熱鬧的少年聽他大言不慚,笑得險些從屋簷上跌下來。藍景儀也氣得笑了,撿起那面召陰旗拍了拍灰,道:「真是個瘋子!」
藍思追道:「別這麼說。快回來幫忙吧。」
魏無羨那頭則繼續遊手好閒地晃了兩圈,晚上才晃回莫玄羽那間小院子。門閂已斷,滿地狼藉無人收拾,他視如不見,在地上揀了塊乾淨點的地方,繼續打坐。
誰知,這一坐還沒坐到天亮,外界便有陣陣喧譁把他從冥想狀態中拉了出來。
一陣雜亂的腳步混著哭號、驚叫聲迅速靠近。魏無羨聽見幾句話反覆重複:「……衝進去,直接拖出來!」「報官!」「報什麼官,蒙頭打死!」
他睜開眼,幾名家僕已闖了進來。整個院子火光通明,有人高聲叫道:「把這個殺人的瘋子拖去大廳,讓他償命!」
魏無羨第一個念頭是,莫非那幾名少年布的旗陣出了差錯?
他做出來的東西,使用稍有不慎便會釀出大禍,這也是為什麼他之前特意去確認召陰旗的畫法是否有誤。是以幾雙大手拎著他往外拖時,魏無羨直挺挺的便讓他們拖,也省得自己走了。拖到東堂,好不熱鬧,人竟不比白天莫家莊聚集於此的鎮民們少,所有的家僕與親眷都出來了,有的還身穿中衣、不及梳髮,個個神色惶恐。莫夫人癱在座上,彷彿剛從昏厥中醒來,腮邊猶見淚痕,眼眶仍有淚水。然而魏無羨一被拖進來,她的淚光立刻化作怨毒的冷光。
地上躺著一條人形的東西,身軀用白布罩著,只露出一個頭。藍思追和那幾名少年面色凝重,正在俯身查看,低聲交談。語音漏入魏無羨耳中:
「……發現時間不到一炷香?」
「剛剛制伏走屍,我們從西院往東院趕,屍體就在廊上。」
這條人形正是莫子淵。魏無羨掃過一眼,忍不住又多看兩眼。
這具屍體像是莫子淵,可又不像是莫子淵。雖然臉型五官都分明是他那便宜表弟的模樣,但面頰深深凹陷,眼眶和眼球突起,並且皮膚皺巴巴的,和原來正當青春年少的莫子淵一比,彷彿蒼老了二十歲;又彷彿被吸乾了血肉,變成一具覆著極薄一層皮的骨架。如果說原先的莫子淵只是醜,那麼現在他的屍體就是又老又醜。
魏無羨正在細看,一旁莫夫人突然衝了過來。她手裡寒光閃現,竟持著一把匕首。藍思追眼疾手快將之擊落,還未開口,莫夫人便衝他尖叫道:「我兒慘死,我要給他報仇雪恨!你攔我做什麼?」
魏無羨又躲到藍思追身後,蹲著道:「你兒子慘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白天藍思追在東堂看魏無羨鬧了一通,後來又從旁人口裡聽到不少關於這位私生子添油加醋的傳聞,對這名有病之人十分同情,忍不住為他說話:「莫夫人,令郎屍體這副形狀,血肉精氣都被吸食殆盡,分明是為邪祟所殺。應該不是他做的。」
莫夫人胸口起伏:「你們知道什麼!這瘋子的爹就是修仙的,他也肯定學過不少邪術!」
藍思追回頭看了狀似痴呆的魏無羨一眼,道:「這,夫人並無證據,還是……」
「證據就在我兒子身上!」莫夫人指地上屍體:「你們自己看!阿淵的屍體已經告訴了我,殺他的人是誰!」
不用旁人動手,魏無羨搶著一掀,將白布從頭掀到腳。莫子淵的屍身上,少了一樣東西。
他的一條左臂,自肩以下,不翼而飛!
莫夫人道:「看見了嗎?昨天在這裡,你們也都聽到了吧?這瘋子他說過什麼話?他說,若是阿淵再碰他的東西,他就把阿淵的手臂砍下來!」
激動過後,她掩面哽咽道:「……只可憐我的阿淵根本就沒碰過這個瘋子任何東西,不但被他誣陷,還被他喪心病狂害了性命……」
喪心病狂!
多少年沒聽到這個評價用在自己身上了,當真親切。魏無羨指了指自己,竟無言以對。也不知道究竟是他有病還是莫夫人有病,要滅族滅門、伏屍百萬、流血漂櫓之類的狠話他年輕時沒少說,但大多時候也就是說說而已。若說到就真能做到,他早就稱霸百家了。莫夫人根本不是要給兒子報仇雪恨,只是要找個人來發洩怨氣。
魏無羨不和她多作糾纏,略一思索,把手伸到莫子淵懷裡,搜了搜,掏出一樣東西。展開一看,竟是一面召陰旗。
剎那間,他心下雪亮,暗道:「自作孽,不可活!」
而藍思追等人見了從莫子淵懷裡拿出的東西,也明白了究竟是怎麼回事。聯想到昨日那齣鬧劇,前因後果並不難猜:莫子淵白天被莫玄羽一頓發瘋潑了面子,心裡恨極,有心找他算帳,莫玄羽卻跑到外面亂晃,半天不見蹤影,莫子淵便想趁夜裡他回去時再下陰手教訓回來。
可等到夜裡,他偷偷出門,路過西院,卻看到了插在牆簷上的召陰旗。雖然被千叮萬囑過,夜半時分不可外出,不可去西院,更不可動這些黑旗,莫子淵卻以為這只是他們怕被人偷去了珍稀的法寶才故意恐嚇,根本不知這召陰旗的功效有多不祥,一旦揣在懷裡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個活靶。他手腳慣來不乾淨,偷搶瘋子表哥的符篆法器偷上了癮,見到這樣的奇物就心癢難耐,非弄到手不可,便趁旗子的主人們在西院內收服走屍,悄悄摘走了一面。
旗陣一共使用了六面召陰旗,其中五面都設在西院,以藍家那幾名少年為餌,但他們隨身護持著不知多少仙門法器。而莫子淵雖然只偷走了一面,身上卻沒有任何防身法器,柿子挑軟的捏,邪祟自然會被他吸引過去。若只是走屍,倒也罷了,便是給咬上幾口,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還能救。萬萬不巧,這面召陰旗無意之中,召來了比走屍更可怕的東西。正是這不明的邪祟,殺死了莫子淵,並奪去了他的一隻手臂!
魏無羨舉起手腕,果然,左手的傷痕都癒合了。看來,獻舍契約已經將莫子淵之死默認為他的功勞了。畢竟召陰旗原本就是魏無羨所製所傳,可算是陰錯陽差,歪打正著。
莫夫人對自己兒子的一些小毛病心知肚明,卻絕不肯承認莫子淵之死是他自找的,一時又焦又躁,急火攻心,抓起一只茶盞衝魏無羨頭臉扔去:「要不是你昨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撒潑誣陷他,他會夜半三更出去嗎?都是你這野種害的!」
魏無羨早有防備,閃身一躲。莫夫人又衝藍思追尖叫道:「還有你!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修什麼仙除什麼邪,連個孩子都護不好!阿淵才十幾歲啊!」
這幾名少年年紀尚小,才出來歷練沒幾次,並未測出此地異常,絕沒想到還有這般凶殘的邪祟,他們原本覺得自身有所疏漏,頗感歉疚,但被莫夫人不分青紅皂白一通惡罵,都臉色微青,畢竟出身名門望族,從沒人敢這樣對待他們。姑蘇藍氏家教極嚴,忌諱對無力還手的普通人動手,連失禮都不行,是以他們雖心中不快,也都強行壓下,憋得臉色難看。
魏無羨卻看不下去了,心想:「這麼多年了,藍家竟然還是這麼個德性,要那破涵養做甚,憋不死自己。看我的!」
他重重「呸」了一聲,道:「妳以為妳在罵誰,真把別人當自家奴僕了?人家千里迢迢過來退魔除妖分文不取,倒欠妳的了?妳兒貴庚?今年十七該有了吧,還是個『孩子』?幾歲的孩子還聽不懂人話?昨天有沒有再三叮囑不要靠近西院不要動陣內任何東西?妳兒半夜出門偷雞摸狗,怪我?怪他?」
藍景儀等人吁出一口氣,臉色總算不再憋得發綠了。莫夫人傷心至極又怨恨至極,滿心想著一個「死」字。不是自己死去陪兒子,而是要世上所有人都死,尤其是面前這幾個人。她遇事都指使丈夫,搡他道:「叫人來!把人都叫進來!」
她丈夫卻木木的,不知是不是獨子之死打擊太大,竟然反手推了她一把。莫夫人冷不防被推倒在地,驚得呆了。
要在以往,不需莫夫人推他,只要她聲音高一點兒,他就照辦了,今天居然還敢還手!
眾家僕都被她的臉色嚇壞了,阿丁哆哆嗦嗦扶她起來,莫夫人捂著心口,聲音發抖道:「你……你……你也給我滾出去!」
她丈夫恍若未聞,阿丁衝阿童使了好幾個眼色,阿童忙架著男主人往外走,東堂內外混亂不堪。魏無羨見這家人終於安靜了,準備繼續察看屍體,卻沒看得兩眼,又有一道高亢的尖叫從院子裡殺進門來。
堂內人一湧而出。只見東院的地上,兩個人正在抽搐。一個癱坐的阿童,是活的;另一個倒地的,血肉彷彿都被吸乾掏空,皺巴巴地枯了,一條左臂已經沒了,傷口無血可流。屍體情形,和莫子淵一模一樣。
莫夫人剛甩開阿丁的攙扶,一見倒地的那具屍體,眼珠子直了直,終於再沒力氣發作,暈了過去。魏無羨恰巧站在她附近,將她身子扶了一把,交給奔上前的阿丁,再看右手,傷痕也沒了。
才跨出廳堂門檻,還沒走出東院,莫夫人的丈夫便慘死當場,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藍思追、藍景儀等人也都有些臉色發白。藍思追最快鎮定下來,追問癱坐的阿童:「有沒有看到是什麼東西?」
阿童被嚇壞了,牙關都打不開,半晌問不出一句,只是不住搖頭。藍思追心急如焚,讓同門把他帶進屋子裡,轉向藍景儀:「信號發了嗎?」
藍景儀道:「信號發了,可如果這附近沒有能前來支援的前輩,我們的人恐怕最快也要半個時辰才能趕過來。現在該怎麼辦?咱們連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他們自然是不可能走的,若是誰家子弟遇到邪祟時只顧自己脫走,不僅給家族丟臉,他們自己也恥於見人。這些嚇壞的莫家人也不能跟著走,因為邪祟多半就混在他們中間,走也沒用。藍思追咬牙道:「守著,等人來!」
既已發出求救訊號,再過不久就會有其他修士趕到支援。為避免多生事端,魏無羨理應退避。來的人不認識還好,若是剛好來了個跟他打過交道或者打過架的,會怎麼樣那可不好說。
可詛咒在身,他眼下沒法離開莫家莊。而且被召來的東西在這麼短時間之內連奪兩條人命,其凶殘非比尋常,如果魏無羨現在撒手就走,等支援的人趕到,也許整個莫家莊已橫滿一街少了一條左臂的屍首,裡面還有幾個姑蘇藍氏的親眷子弟。
思忖片刻,魏無羨心道:「速戰速決。」
那邊的幾名少年也是初出茅廬,個個神色緊張,卻仍是嚴格踩著方位守住莫宅,並在堂屋內外貼滿符篆。那名家僕阿童已被抬入了堂中,藍思追左手握著他把脈,右手推著莫夫人的背心,兩邊都救治不及,正焦頭爛額,阿童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阿丁「啊」道:「阿童,你醒了!」
她還沒來得及面露喜色,就見阿童抬起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見狀,藍思追在他幾處穴道上連拍三下。魏無羨知道他們家的人雖然瞧著斯文,臂力可半點也不斯文,這般拍法,任誰也要立刻動不了,阿童卻恍若不覺,左手越掐越緊,表情也越來越痛苦猙獰。藍景儀去扳他左手,竟像在扳一塊鐵疙瘩,紋絲不動。不消片刻,「喀」的一聲,阿童的頭歪歪垂下,手這才鬆開。可是,頸骨已經斷了。
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把自己掐死了!
見此情形,阿丁顫聲道:「……鬼!有一隻看不見的鬼在這裡,讓阿童把自己掐死了!」
她嗓音尖細,語音淒厲,聽得旁人毛骨悚然,驀地信了。魏無羨的判斷卻恰恰相反:不是厲鬼。
他看過這些少年所選擇的符篆,都是斥靈類,把整個東堂貼得可謂是密不透風,若真是厲鬼,進入東堂,符咒會立刻自動焚燒出綠火,而不是如現在一般毫無動靜。
不是這群小朋友反應慢,而是來者實在凶殘。玄門對於「厲鬼」一詞有嚴格的規定標準,每月殺一人、持續作祟三個月,就已經可以歸為厲鬼。這標準是魏無羨訂的,大概現在還在用。他最擅應付此類,依他所見,七天殺一人便算得上作祟頻繁的厲鬼。這東西卻連殺三人,而且間隔時間如此之短,哪怕成名修士也難立即想出應對之策,何況這只是群剛出道的小輩。
他正這麼想,火光閃了閃,一陣陰風襲過。整個院子和東堂裡所有的燈籠和燭火,齊齊熄滅了。
燈滅的剎那,尖叫聲此起彼伏,男男女女推推搡搡、又摔又逃。藍景儀喝道:「原地站好,不要亂跑!誰跑抓誰!」
這倒不是危言聳聽,趁暗作亂、渾水摸魚是邪祟的天性,越是哭叫跑鬧,越是容易引禍上身而不自知。這種時候落單或自亂陣腳,極其危險。奈何他們個個魂飛天外,又怎麼聽得清、聽得進?不消片刻,東堂便安靜下來,除了輕微的呼吸聲,就是細微的抽泣聲。恐怕已經不剩幾人了。
黑暗中,一道火光驀然亮起,那是藍思追引燃了一張明火符。
明火符的火焰不會被挾有邪氣的陰風吹熄,他夾著這張符重新點燃燭火,剩下的幾名少年則去安撫其他人。就著火光,魏無羨不經意看了看手腕,又一道傷痕癒合了。
這一看,他卻忽然發覺,傷痕的數目不對。
原本他左右兩隻手腕,各有兩道傷痕。莫子淵死,一道癒合;莫子淵父親死,又一道;家僕阿童死,再一道。如此算來,應該有三道傷痕癒合,只剩下最後一道痕跡最深、恨意也最深的傷口。
可現在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一條也不剩下了。
魏無羨相信,莫玄羽的復仇對象裡,肯定少不了莫夫人。最長最深的那條傷口就是為她留著的。而它竟然消失了。
是莫玄羽忽然看開,放棄怨恨了?那是不可能的。他的魂魄早就作為召喚魏無羨的代價祭出去了。要傷口癒合,除非莫夫人死。
他的目光緩緩挪開,移到剛醒來不久、被眾人簇擁在中央、面色慘白如紙的莫夫人身上。
除非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魏無羨可以確定,已經有什麼東西,附在莫夫人身上了。若這東西不是魂體,那究竟會是什麼?
忽然,阿丁哭道:「手……手,阿童的左手!」
藍思追將明火符移到阿童的屍體上方。果然,他的左手也消失了。
左手!
電光石火間,魏無羨眼前一片雪亮,作祟之物、消失的左臂,連成一線。他忽然「噗哈哈」笑了出來。藍景儀氣道:「這傻瓜,這時候還笑得出來!」可再一想,既然本來就是個傻瓜,又跟他計較什麼?
魏無羨卻抓著他袖子,搖頭道:「不是,不是!」
藍景儀煩躁地要抽回袖子:「不是什麼?不是傻瓜嗎?你不要鬧了!誰都沒空理你。」
魏無羨指著地上莫父和阿童的屍體,道:「這不是他們。」
藍思追制止要發怒的藍景儀,問道:「你說『這不是他們』,是什麼意思?」
魏無羨肅然道:「這個不是莫子淵的爹,那個也不是阿童。」
他眼下這張塗脂抹粉的臉,越是肅然,越讓人覺得果真有病。可這句話在幽幽的燭火中聽來,竟令人毛骨悚然。藍思追怔了怔,不由自主追問道:「為什麼?」
魏無羨自豪道:「手啊,他們又不是左撇子,打我從來都是用右手,這我還是知道的。」
藍景儀忍無可忍地啐道:「你自豪個什麼勁兒!看把你得意的!」
藍思追卻驚出微微冷汗。回想一下:阿童掐死自己,用的是左手。莫夫人的丈夫推倒妻子時,用的也是左手。
但是,白天莫玄羽大鬧東堂的時候,這兩個人忙不迭地抓人趕人,慣用的都是右手。總不至於這兩個人在臨死之前突然都變成了左撇子。
雖不知究竟是什麼緣由,但若想探明作祟的是什麼東西,必然要從「左手」下手。藍思追想通這一節,略感驚疑,看了魏無羨一眼,忍不住想:「他忽然說這話,實在是……不像巧合。」
魏無羨只管腆著個臉笑,知道這提示還是太刻意了,但是他也沒辦法。好在藍思追也不追究,心道:「無論如何,這位莫公子既然肯提醒我,多半不是懷著歹意。」便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了剛哭暈過去的阿丁,落到了莫夫人身上。
視線從她那張臉往下走,一直走到她的雙手。手臂平平下垂,大半掩在袖子裡,只有小半手指露了出來。右手的手指雪白,纖細,正是一個養尊處優、不事勞務的婦人的手。
然而,她左手的手指卻比右手長了些許,也粗了些許。指節勾起,充滿力度。
這哪裡是應該長在女人身上的手——分明是一個男人的手!
藍思追喝道:「按住她!」
幾名少年已扭住了莫夫人,藍思追道一聲「得罪」,一張符篆翻手便要拍下,莫夫人的左手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過去,抓向他的喉嚨。
活人的手臂要扭成這樣,除非骨頭被折斷了。而她出手極快,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脖子。這時,藍景儀「啊喲」一聲大叫,撲到了藍思追身前,幫他擋下了這一抓。
只見火光一閃,那隻手臂剛抓住藍景儀的肩頭,臂上便冒起叢叢綠焰,立即放開五指。藍思追逃過一劫,剛要感謝藍景儀捨身相救,卻見後者的半件校服已被燒成了灰燼,狼狽至極,邊脫剩下的另外半件邊回頭氣急敗壞地罵:「你踢我幹什麼,死瘋子,你想害死我?!」
魏無羨抱頭鼠竄:「不是我踢的!」
就是他踢的。藍家校服的外衣內側用同色細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咒術真言,有護身保命之奇效。不過遇上這樣厲害的,用過一次便只能作廢。情急之下,只能踢藍景儀一腳,讓他用身軀幫藍思追護一下脖子了。藍景儀還要再罵,莫夫人卻栽倒在地,臉上血肉都被吸得只剩一層皮貼著一個骷髏頭。那條不屬於她的男人的手臂從她左肩脫落,五指竟然還屈伸自如,彷彿在活動筋骨,其上血脈和青筋的跳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東西,就是被召陰旗召過來的邪物。
分屍肢解,正是標準的慘死,就比魏無羨的死法稍微體面一點,也沒有體面太多。與碎成齏粉的情況不同,肢體屍塊會沾染一部分死者的怨念,渴望回到另外的軀體身邊,渴望死得全屍,於是,它便會想方設法去找到身體的其他部分。找到了,也許會從此心滿意足安息,也許會作祟得更厲害。而如果找不到,這部分肢體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如何退而求其次?找活人的軀體湊合湊合。
就像這隻左手一樣:吃掉活人的左手,並取而代之,吸乾這名活人的精氣血肉後,拋棄身體,繼續尋找下一個寄生容器,直到找齊它屍體的其他部分為止。
這條手臂一旦上身,被寄生的人即刻斃命,但在周身血肉被吸食殆盡之前,卻仍能在它的控制下行走如常,彷彿依舊活著。它被召來後,找上的第一個容器是莫子淵;第二個容器則是莫子淵的父親。莫夫人讓她丈夫滾出去的時候,他一反常態地還手推她,魏無羨原本以為,那是他正為兒子之死痛心,也是厭倦了妻子的蠻橫。可現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父親應有的模樣。那不是心灰的木然,而是死寂,死者的沉寂。
第三個容器是阿童;第四個容器就是莫夫人。趁方才燈滅的那一陣混亂,鬼手便轉移到了她的身上。而莫夫人斃命之時,魏無羨手腕上的最後一道傷痕,也隨之消失了。
藍家這幾名少年見符篆不管用,衣服卻管用,齊齊解了外衣甩出,罩住這隻左手,層層疊疊彷彿一道厚重的白繭把它裹住。片刻之後,這團白衣「呼」地燃燒起來,綠色的火焰邪異沖天。雖然管用一時,但過不了多久,校服燒光,那隻手還是會破燼而出。趁沒人注意,魏無羨直奔西院。
被那幾名少年擒住的走屍正沉默地立在院子裡,有十具之多。地上畫著封住它們的咒文,魏無羨一腳踢中了其中的一個字,破壞了整個陣法,擊掌兩次。走屍們一個激靈,眼白驟然翻起,彷彿被一聲炸雷驚醒。
魏無羨道:「起來。幹活了!」
他驅使屍傀儡一向不需要什麼複雜的咒文和召語,只需最普通直白的命令即可。站在前面的走屍顫抖掙扎著挪了幾步,然而,一靠近魏無羨,就像被嚇得腿軟,竟如活人一般,趴到了地上。
魏無羨哭笑不得,又拍了兩下手,這次輕了許多。可這群走屍大概是生在莫家莊、死在莫家莊,沒怎麼見過世面,本能地要聽從召者的指令,卻又莫名對發出指令之人恐懼不已,伏在地上「嗚嗚」地不敢起來。
越是凶殘的邪煞,魏無羨越是能驅使得得心應手。這些走屍沒受過他調教,承受不起他的直接操控,他手頭也沒材料,無法立刻做出緩和的道具來,連胡亂湊合也不行。眼看著東院沖天的綠焰漸漸黯淡下去,突然,魏無羨心間一亮。
要怨念極重、凶殘惡毒的死者,何必要出來找?!
東堂裡就有,而且不止一具!
他閃回東院。藍思追一計將窮,又施一計,紛紛拔出長劍,插地結成劍欄,那隻鬼手正在劍欄中亂撞。他們壓著劍柄不讓它破出已是竭盡全力,根本無暇注意有誰在進進出出。魏無羨邁入東堂,一左一右,提起莫夫人和莫子淵兩人的屍身,低聲喝道:「還不醒!」
一聲喚出,即刻回魂!
剎那過後,莫夫人和莫子淵眼白翻起,口中發出厲鬼回魂後特有的尖銳厲嘯。
在一高一低的尖嘯聲中,另一具屍體也戰戰兢兢爬了起來,低得不能再低地跟著叫了弱弱的一聲,正是莫夫人的丈夫。
叫聲夠大,怨氣夠足。魏無羨甚為滿意,微笑道:「認得外面那隻手嗎?」
他命令道:「撕了它。」
莫家三口猶如三道黑風,瞬間颳了出去。
那隻左臂撞斷了一柄長劍,正破欄而出。而它剛出來,三具沒有左臂的凶屍便齊齊撲向了它。
除了不敢違抗魏無羨的命令,這一家三口對殺死自己的東西也帶著一股激烈的怨恨,將怒氣都撒在那隻鬼手身上。主殺毫無疑問是莫夫人,女屍屍變後往往格外凶殘,她披頭散髮,眼白中布滿血絲,五根指甲暴長數倍,口角白沫嗤嗤,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極為瘋狂。莫子淵緊隨母親,配合她一齊撕咬並用,他父親則跟在其後,彌補另兩具凶屍的攻擊間隙。原先苦苦支撐的幾名少年都驚呆了。
他們從來只在雜書和傳聞中聽說過這種凶屍相鬥的情形,第一次親眼目睹這樣血肉橫飛的場面,竟看得瞠目結舌,根本無法移開目光,只覺得……好精彩!
三屍一手鬥得正惡,忽然,莫子淵尖嘯著閃身避開。他腹部被那隻手掏了一把,漏出幾截腸子。莫夫人見狀咆哮不止,把兒子護到身後,抓勢更猛,指甲破空竟有鋼刀鐵劍的威勢。魏無羨卻看出,她隱隱已有招架不住之態。
三具剛剛橫死的凶屍聯手,竟然也無法壓制這一隻手臂!
魏無羨凝神觀戰,舌尖微捲,唇中壓住一聲尖哨,欲發不發。他這一哨吹出去,能激起所驅凶屍更大的戾氣,也許能扭轉戰局,但那就難保沒人能發覺是他在搗鬼了。一眨眼的工夫,那隻手動如閃電,又狠又準捏斷了莫夫人的頸骨。
眼看莫家三口節節敗退,魏無羨剛要把壓在舌底的這一聲長哨吹出去,正在這時,從天外傳來「錚錚」兩聲弦響。
這兩聲似是由人信手彈撥,甚是空靈澄澈,帶著一股泠泠的松風寒意。院中殺得正凶的一團妖魔鬼怪聞聲,都僵了一僵。
姑蘇藍氏的幾名少年剎那間容光煥發,宛如重生。藍思追抬手一抹臉上血汙,霍然抬頭,欣喜道:「含光君!」
一聽到這兩聲天外琴響,魏無羨轉身便走。
又是一聲弦響,這次音調略高,穿雲破空,帶了兩分肅殺。三具凶屍連連退縮,同時以右手捂耳。然而,姑蘇藍氏的破障音又豈是如此可擋的,未退幾步,便從它們頭顱中傳出輕微的爆裂聲。
而那條左臂剛經歷一場惡鬥,再聞弦音,驀然垂地。雖然手指仍在屈伸,但手臂已靜默不起。
短暫的寂靜過後,這群少年忍不住高聲歡呼起來。這歡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驚心動魄的一夜熬過去,終於等到了家族的支援,哪怕是之後被以「失儀喧譁有辱門風」的理由狠狠責罰,他們也顧不上了。
衝著月亮揮手一陣,藍思追驀然注意到有個人不見了。他拽藍景儀道:「人呢?」
藍景儀只顧高興:「誰?哪個?」
藍思追道:「那位莫公子。」
藍景儀道:「啊?你找那瘋子幹什麼?誰知道怕被我打,跑哪兒去了。」
「……」藍思追知藍景儀粗心直腸,遇事從不細想,也不多作懷疑,心道,還是等含光君來了,再一併告知此人此事吧。
莫家莊尚在安眠,只是不知是真的安眠還是假的安眠。即便是莫家東西院裡鬥屍鬥得血沫橫飛,別人也不會夜半清晨爬起來看。看熱鬧也是要挑的。尖叫連天的熱鬧,不看為妙。
魏無羨三兩下火速把莫玄羽房間裡獻舍陣法的殘痕毀屍滅跡,衝出門去。
好巧不巧,來的是藍家人;要死不死,來的還是藍忘機!
這就是跟他打過交道也打過架的人之一,趕緊地撤。他急著找匹坐騎,路過一間院子,裡邊有一口大磨盤,套著一隻嘴皮亂嚼的花驢子,見他風風火火奔過來,像是有些詫異,竟像個活人一般斜眼看他。魏無羨和牠對視一剎,立刻被牠眼裡的一點鄙視打動了。
他上前拽著繩子便往外拖,花驢子衝他大聲叫喚抱怨。魏無羨連哄帶拖,好說歹說把牠騙上了路,踏著破曉的魚肚白,噠噠跑上了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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