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要亮了,窗簾上一層淡薄的光。窗戶和客廳沙發隔著半公尺長,柏以凡窩在其中抽菸。臥室門被推開,謝歲辰拖著行李箱走出來,一眼看到四十五度角明媚憂傷中的柏以凡。
謝歲辰皺眉:「怎麼了?」
柏以凡聽到動靜,轉頭問:「這麼早就出門啊?」
「我七點半飛一趟芝加哥。」
說得好像平常出差似的。
「哦哦,一路順風,早去早回,路邊的野花別亂採。」柏以凡習慣性那麼一說,說完自己樂了。其實他都知道了,謝歲辰中學時的初戀在美國染了重病,託同學捎信說想見他。謝歲辰昨天傍晚得的消息,轉頭就讓人訂機票了。路邊的野花算個屁,初戀多大個青春記憶的花園呢。早去早回個屁,搞不好就有去無回了。
柏以凡卻沒辦法,誰讓自己是上趕著追人的那個?當初死乞白賴地追了人家大半年,足以說明自己的魅力值夠低。現在天要下雨伴兒要變心,甭管人家初戀是不是真病,他總不能一哭二鬧三上吊攔著。追得跌跌撞撞,再分得黏黏糊糊,怪沒意思的。
柏以凡心灰意懶,擺了擺手,示意謝歲辰跪安。自己抓著沙發站起來。瞬間,腦子裡一萬匹羊駝呼嘯而過。
柏以凡:臥槽,腿沒了?
枯坐太久,柏以凡腿麻得快感覺不到了,這還是輕的。他起勢過猛,腳下一滑,衝著地面撲去。順手帶倒了身邊的一只大花瓶。「匡噹」巨響,一地狼藉,柏以凡跪在碎片前。好歹沒臉著地破相,可現在怎麼看都像他要跪安。
謝歲辰嚇得不輕,幾步跨過來,伸手要扶卻被柏以凡揮開。謝歲辰不和柏以凡爭辯,轉身去拿東西收拾,他拿著笤帚簸箕出來,柏以凡已經站在玄關換鞋子。
柏以凡看也沒看謝歲辰,沒事兒人一樣囑咐:「你放著,我回來收拾。」
「你去哪兒?」
柏以凡心裡已經圈了「分手」選項,自然不可能去送機:「我去看柏可非。」
「你哥?」
全世界都知道,柏以凡和他哥柏可非不共戴天。他恨透了柏可非。柏可非當年不好好上大學,半道退學去混娛樂圈,搞得全家雞犬不寧。最後他還出事進了局子。柏以凡他爸去撈他,飛機上發急病,沒落地人就沒了。他媽聽說消息就病了,隔年追著去了。他們家是因為柏可非散掉的。打那以後,柏以凡再不願見柏可非。柏可非費盡心思找過他一次,以兩人大打出手收尾。
謝歲辰對娛樂圈向來也不待見,兩人平常聊一兩句柏可非並沒什麼不妥。但這次柏以凡一下失了耐性:「准你去看要死要活的情兒,就不准我去看尋死覓活的哥了?」說完,柏以凡一步跨出,摔門而去登登登下樓,一晃眼就爬上了車。
有史以來第一次,柏以凡在謝歲辰面前如此堅決果斷地發火,牛氣!這都要感謝尋死覓活的柏可非,讓他在謝歲辰的初戀面前扳回一城。雖然柏可非自殺未遂,但還是去看一下好了。
柏以凡在心裡大發慈悲。其實更主要的是柏可非的經紀人實在太煩了!換著電話輪番打,柏以凡關機了她還拚命發訊息。郵件、QQ、微博、微信,走過路過統統不放過。幸好沒找上門來。
「自殺未遂,未遂不是還沒死成嘛。」柏以凡停好車,站在市立醫院門口心生怯意,「我去了才是催柏可非的命呢。」
柏以凡自嘲一句,卻還是進了醫院。等柏以凡見了助理,再被消毒乾淨拖進加護病房時,才明白柏可非的經紀人真的不是小題大做。
柏可非躺著,周圍一圈儀器。他嘴裡鼻子裡都是管子,人彷彿脫過水,瘦得沒了形。皮包骨頭的手腕,露在外面的地方全是自殘的傷口。明明還沒到三十,卻好像已經耗乾了生命,活到了盡頭。
「是燒炭自殺,玥姐發現得早,但也救不回來了。」柏可非的助理妹子哭得梨花帶雨,眼珠子裡好像接了自來水,「醫生說,缺氧時間過長,現在不過是吊著命……」小助理哭訴不止。
柏以凡卻什麼都沒聽進去,他直愣愣地看著床上那個人。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特別不真實,耳朵裡嗡嗡嗡地響。
柏可非怎麼就變成眼前這樣子了?救不回來是個幾個意思?柏可非可以叛逆,可以鬧,甚至是被捕被判刑,可怎麼能這麼孬種,說死就死?
柏以凡此刻對柏可非恨到極點,上前一步:「柏可非,你給我起來!」
這一聲氣勢洶湧,嚇得助理的眼淚都停了。
「嘀——嘀——」下一秒病房裡的心電檢測儀突然亂叫起來,醫生護士衝進來急救,人仰馬翻。
柏以凡傻了,醫護人員把他往病房外拉,他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力氣抱著門不撒手,扯著嗓子:「柏可非,你給我起來。起來我就不怪你了。我被人欺負了,你給我撐腰啊,哥。」
柏以凡最終還是被拖出去了。門合上,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小助理站在他身邊,滿臉焦慮地陪著柏以凡。柏以凡的腦子已經一片漿糊,他還是覺得不真實。
沒多久,ICU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
柏可非死了。這結果實屬必然,事發這些天沒人傻乎乎地期待所謂的奇蹟,都知道死對他來說才是解脫。可柏可非就這麼不醒不死地吊著,直到柏以凡出現,說了句「我不怪你」,柏可非的心跳終於停下了。
「他一直在等你。你來了,他也算了了心願。節哀順變。」醫生對柏以凡說,「你再進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柏以凡茫然地看了醫生一眼,轉頭就走。助理拔腿來追,柏以凡視若無睹。
開玩笑呢,柏可非那禍害才不會死。都沒聽說過禍害遺千年嗎!
柏以凡立場堅定,走得也很堅定,難受痛苦完全沒有。他一路走,走得越遠,感覺越淡,等走到樓梯口,已經什麼感覺都沒了,腿的感覺也就順勢沒了。然後今天第二次,柏以凡腳下一軟,衝著地面撲過去。只是這次沒上一次那麼好的運道。一陣天旋地轉,柏以凡聽到自己脖子某處「喀啦」一聲。
不是斷了吧?這也太倒楣了吧?我也要掛了?柏可非你這坑貨,我被你坑死了!你還欠我波板糖吶……
鬼知道柏以凡死之前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其實最後的最後,柏以凡想,幸好謝歲辰奔向初戀懷抱了。可家裡的那堆碎瓷片還沒收拾呢……

「凡凡,凡凡,柏以凡!你別裝死啊!」意識恢復,耳邊傳來嚷嚷聲。
唉喲,沒死成!
柏以凡心裡竊喜,臉上卻火辣辣得疼。
哪個混球死命搧我的臉!
柏以凡睜眼,呆滯--這輪廓分明的臉,這烏黑的粗眉毛,這滾圓的眼珠子,這是鬧哪樣啊?鬼使神差,柏以凡出了一聲:「柏可非……哥?」
「沒摔傻吧?」柏可非握住了柏以凡的手,把他拉起來,還順手幫柏以凡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熱的,柏可非的手是熱的。柏以凡有些發怔,環顧四周。頓時腦子就被驢踢了似的,從屁股瓣兒到腦袋殼兒都不太妥當。他此刻站在自家老屋院子的石榴樹底下。夕陽西下,餘暉透過樹枝斑駁落下,晚風拂面,葉搖輕響。前一刻被宣布死亡的柏可非,這一秒就站在他身邊,少年英俊,神清氣爽。
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實,這不該是地府,當然也不是天堂。聽說人死後會回顧生前的某些經歷。柏以凡從前一直覺得這是扯淡,現在卻只能如此解釋。
柏可非見柏以凡仍舊悶著不說話,略慌,攬著他的肩膀往屋裡走。屋子是他們一家四口住的老屋。這一片是糖菸酒公司從前的倉庫區,後來改建成平房,分給了員工。柏爸拿了套大的。兩房一廳還有個大院子,院子裡種著棵石榴,房頂爬著葡萄和南瓜。
柏可非、柏以凡剛進屋,就聽到吩咐聲:「你倆趕緊去洗手,你們爸再炒一個菜。咱們就能吃飯了。」
柏以凡發怔的小心肝裂了條縫:「媽?」
柏媽收到召喚,轉過臉,和柏以凡來了個四目相對。歲月的痕跡從柏媽的臉上奇蹟般消失,眼尾的細紋都被抹平。她回到了四十多歲保養得當的年紀。
「唉喲!」柏媽看見小兒子嚇了一跳,「這又是去哪兒野了!」
「沒沒沒,石榴長芽了。」柏可非立刻替弟弟掩飾,「凡凡想觀察觀察寫作文,爬上去之後不小心掉下來了。」
瞎到瞎子都能辨認出來的瞎話。
柏媽段數向來高,一眼看穿柏可非的小心思,冷哼:「初三都寫議論文!」
柏可非立刻察覺疏漏,重新尋找切入角度:「媽,凡凡掉下來嚇得不輕……」所以您就別再嚇他一次了。
柏以凡很是上道,彷彿要配合柏可非的話似的,「跐溜」一下鑽去廚房。
廚房裡雲遮霧繞,柏爸正抓著鍋鏟指點江山,握著鍋柄的腕子輕鬆一抖,鍋裡的菜便就在半空中溜了一圈。撒鹽,翻炒,裝盤,動作一氣呵成。
柏以凡發怔的小心肝裂成了三瓣:「爸。」
「哎哎,餓了吧。」柏爸樂呵呵地解下圍裙,一手端起盤子,一手推著柏以凡回了餐廳,吆喝,「開飯開飯。」
滿屋子香氣,柏可非不知道被柏媽如何修理了,滿臉委屈地擺碗筷。
柏以凡還是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麼,鼻子卻敏銳捕捉到清炒枸杞頭的香味兒。這菜不難做,卻也不常吃。枸杞頭是清明前後的野菜,從前沒處買想吃得去自己摘,有些麻煩。除了清炒枸杞頭,還有青椒馬鈴薯絲,糖醋排骨,粉蒸肉,白菜肉丸,和一碗豆腐羹。豆腐清亮,零星撒著青蒜,不冒熱氣,一瞅就是柏爸祕製高湯燴的。
柏以凡發怔的小心肝終於碎成了渣。他倒是不記得這是何年何月了,但全家都在,還有這一桌魂牽夢縈的家常菜……投胎前的福利真好。
柏以凡內心悵惘又酸楚,抓起筷子,決定做個飽死鬼。
家裡有兩個兒子,就好像養了兩頭豬。柏爸倒是樂見如此,端起酒杯樂呵呵看著。剛巧柏可非和柏以凡都瞄準了同一塊排骨。
柏爸出聲:「可非,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還好。」柏可非無奈回答柏爸的問題,看著碗裡最肥美的那塊排骨被柏以凡夾起來,「老師要我參加物理競賽,最近都在準備這個。對了,下個月一號考試,週末我就不回來了。」
「才高一參加什麼競賽。」柏媽心疼柏可非,「怎麼上高中比初三還苦了。」
「就是高一才參加。高二這個時候要準備會考了,高三更不可能。」柏可非如實匯報,又回頭對柏以凡說,「我考完把題默出來,資料也帶回來給你。我們老師說競賽考得好可以給大學考試加分呢。」
柏可非頭頂「兄友」光芒萬丈,說得閃亮,眼睛也閃亮地看著柏以凡夾著的排骨,示意柏以凡「弟恭」下。
柏以凡一愣,接著苦笑。他這是死了回來旅個遊,大學考試什麼的,下輩子再說吧。
柏以凡內心惆悵,一口咬住了那塊排骨。
「這個等凡凡今年高中考試結束再說。」柏爸倒是通情達理,「凡凡不要有壓力。」
沒什麼壓力。柏以凡嚼著肥嫩酸甜的排骨,心裡一清二楚。自己初三是個十成十的「差生」,高中考試成績慘不忍睹。他後來去的五中,別說物理競賽了,能從那學校畢業就已經是祖墳冒煙。如果不是柏可非大一出夭蛾子退學去混娛樂圈,柏以凡大概也不會為了寬慰父母用功讀書,還成了那年大學考試全市最黑的一匹馬,榮獲自學界戰鬥機稱號。只是努力也沒什麼用,後來你們都死了。我也死了。
柏以凡有些洩氣,於是再接再厲從柏可非筷子底下搶了一筷子粉蒸肉。
飯桌上又聊了些閒話,都是柏以凡早就不記得的瑣事。一家吃完飯,柏媽去廚房拿抹布。柏以凡看著一桌狼藉,心下淒淒:也不知道這福利時限是多久,要不再舔一口盤子?
柏媽及時出來打斷了柏以凡的糾結:「凡凡,沒吃飽嗎?」
「吃飽了。」柏以凡心痛地摸著自己快撐破的肚皮。
「什麼?」柏媽沒聽清,「今天怎麼都不說話?」
柏以凡現在不敢多說話,也不敢大聲說話。好像怕被人發現要屏住呼吸才好,他怕自己聲音太大,眼前的福利就沒了。柏以凡只好展示自己真誠的眼神,讓柏媽別擔心。抬起頭看到親親老媽的臉,有點想哭。他不得不低下頭,順手收拾起碗筷,動作俐落。收拾完,還把碗拿去廚房:「我去洗碗。」
柏媽全程圍觀,有點被嚇到了。等柏以凡進了廚房,柏媽拿著抹布去沙發那兒,揪住大兒子的耳朵,小聲問:「你弟下午到底摔到哪兒了?」
「怎麼了,好好地妳揪孩子耳朵做什麼?」柏爸皺起眉頭。
「讓你大兒子說!」柏媽氣急敗壞,又不敢大聲,「凡凡剛才居然收拾了桌子,現在去洗碗了。」
柏爸:……
柏可非:……
柏爸指責柏可非:「知道你弟最近成績不好,還拿什麼數學競賽刺激他!」
「我……」我只是想討好他讓他孝敬塊排骨給我吃。這話自然不能說。柏可非看著憤怒的爸媽,轉移話題:「他下午摔到腦袋了,說不定摔開竅了呢。會做家務多好……」
「什麼!摔到頭了!」柏媽徹底不淡定了,急著跑去廚房,半路又折回來,抓起柏可非,「知道做家務好,那你去做。」
柏可非被柏媽殘忍無情地扔進了廚房,柏以凡莫名其妙地被拉了出來。出來之後,柏以凡接受柏爸柏媽的關懷:「凡凡,現在頭疼不疼。不要想太多,也不要理你哥……」如此種種吧啦吧啦。
柏以凡聽了半天才大致明白怎麼回事兒,立刻剖白:「我下午哪兒也沒摔到。」我是早上摔死了回來感受福利的。
「那你剛才洗什麼碗?」
柏以凡:……
柏可非和柏以凡是被寵大的,他爸沒了之前,柏以凡從來沒伺候過父母。平時柏媽洗衣做飯打掃房間十項全能大包大攬,唯一例外是打牙祭時柏爸會做飯。除非懲罰,才會讓他們做家務,那也最多就是擺個碗筷。
柏以凡想到這些,心生愧疚:「媽妳太辛苦了。」
一句話,柏媽感動得眼眶都濕了,伸手撈過柏以凡,揉著小兒子的臉,不知要說什麼好。
柏爸抽了抽嘴角。
柏以凡立刻把以前沒來得及說的話補了:「爸也辛苦。」
柏爸瞬間被攻陷。
聽牆角的柏可非莫名眼酸,轉身回到水池邊,抓起抹布和碗碎碎念:「我只是照顧考生情緒,照顧考生情緒。」
柏可非胡亂地洗完碗,回到客廳看了眼時間,匆匆忙忙收拾書包。他現在高一住校,平時週末回家,週日晚上還得回校去上晚自習。
柏以凡也知道柏可非是準備回學校了。本來柏以凡挺恨柏可非的,但早前在醫院看到他那慘樣,也就不恨了。況且這段回憶裡柏可非好像還挺可愛,自己後來怎麼就忘了這時候的柏可非了?估計柏可非現在一走,這也就是兩人最後一別,下輩子誰還認識誰?
柏以凡提起柏可非的書包,轉身對柏爸柏媽說:「我送我哥去公車站。」
剩下的三個又一次呆滯了。
柏可非轉頭拉著柏媽說:「媽,妳最近注意點凡凡,我怎麼覺得他不太對勁了。」
柏媽也發愁。等到柏以凡回來,柏媽也不讓他複習了,乾脆攆去睡覺。
柏可非和柏以凡住一間房,床、櫃子、書桌都是一模一樣,左右各一套。柏可非高一住校後,一間房全歸了柏以凡。
柏以凡聽話地去把自己洗乾淨,乖乖地和爸媽道晚安,回房躺下。腦袋裡把發生的種種回顧了一遍。
之前從醫院樓梯摔下去,聽到脖子扭斷的「喀噠」聲,柏以凡其實還不能確定自己死了沒。但之後睜眼看到少年英俊版柏可非,再看到柏爸柏媽,還吃了頓團圓的飯。柏以凡已經可以確定自己這是死透了。否則哪兒來這麼魔幻的事情?
原來死了之後還有這樣的經歷,不過也算了卻柏以凡此生最大的遺憾。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再一次睜開,早上六點半。
「凡凡,快起床,六點半了啊!」
柏以凡愣愣地坐起來,周圍的一切都沒變。不過書桌邊多了個男生,側坐翻騰著什麼。
這人誰啊?側臉帥翻!
柏以凡內心咆哮。
恰此時男生抖落著一本練習冊轉臉:「哇,你又一個字兒都沒寫!」
柏以凡看著練習冊上一片空白,徹底醒了──等等,說好的投胎呢?怎麼還活著,怎麼還有作業沒做?
這不科學!
貝殼高溫煆燒時,發生反應的化學方程式是___
歷史上首先測定出大氣壓強值的科學家是___
-(-2)的相反數是___

柏以凡:「……」求速死。
柏以凡大清早就受到了一波嚴重的精神傷害,練習冊從眼前飄過,無數空白洗刷著他的神經。努力閉上眼,再睜開。如此反覆三次,柏以凡被迫接受了作業本的存在,再去看抓著作業本的男生。
噢,帥哥!
哦,矮子。
又用了一秒,柏以凡把眼前這位從記憶裡挖了出來:「程逸灝!」
程逸灝,此君和柏以凡淵源頗深。彼此的爹是同事,兩人住在同一區員工宿舍,從幼稚園到初三是同班,稱得上竹馬竹馬。可惜高中考試成績天差地別,各自去了不同高中。
後來高中住校,老屋拆遷,糖菸酒公司分拆重組,柏可非鬧事,柏家大亂。如此種種,等柏以凡回神想起程逸灝,這熊孩子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電話停機QQ不回杳無音信,異軍突起的校園網都沒能把他從歷史的廢墟裡刨出來。
聽聞是:程逸灝高三亂搞男女關係被逮著,市一中勒令他退學。
不論後事,此時程逸灝家依舊住在糖菸酒公司的這個宿舍區。柏媽擔心柏以凡,今兒乾脆喊了程逸灝來吃早飯,順便打聽柏以凡最近在學校的情況。故而程逸灝小同學今天的重點是——早飯。
程逸灝叫醒柏以凡,便歡天喜地地去了外間。皮薄餡美的餛飩才是他的心頭好。
程逸灝拔腿之前,沒心肝再扔重磅炸彈:「對了,英語早上要考試,你快點起床,早點去學校。」
柏以凡:「……」還有考試?
程逸灝出去了,柏以凡也終於從這波衝擊中回神。他手忙腳亂地起床,衝進了廁所。從昨天醒來到現在,柏以凡刻意沒去仔細打量自己。
鏡子裡的柏以凡青澀得讓自己想哭。臉頰是癟的,嘴唇是乾的,額頭還長了幾顆青春痘。人倒是瘦了,肚子贅肉沒了,可怎麼還矮了?
恰好程逸灝叼著塊燒餅出現,倚門賣笑狀:「大清早對鏡思考什麼人生?」
剛才被柏以凡內心鄙視身高的程逸灝站位精確,充分展示了他和柏以凡一般的高度。
柏以凡:「……有效投胎的一百零八種方法。」
「噗。」程逸灝噴了柏以凡一後腦勺的芝麻。
「我現在開始思考弄死你的一百零八種方法了。」柏以凡轉身揍程逸灝。
柏媽在外間嚷:「大程啊,凡凡啊,餛飩好了。快來吃。」
柏爸也在嚷嚷:「孩子他媽,我的襯衫吶!」
真是個熱鬧又愉快的週一清晨。

吃飽喝足,柏以凡和程逸灝結伴去上學。
師範附屬初中招生早就沒教師子弟的限制,學校在柏以凡初三時改了名字,但大家還是習慣稱它附中。附中離柏以凡老家很近,走路不過十分鐘。
柏以凡走在路上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沒有去投胎?難道搞錯了?還是時限延長?
不過沒人會嫌錢多,柏以凡自然不會嫌福利時限太長。沒去投胎這不是賺了嘛。柏以凡安撫好自己,一路也就覺得棒棒噠,直到走到校門口。柏以凡:還是讓我去死吧。
他被肩膀掛著紅袖章的妹子攔下。妹子義正詞嚴:「同學,你哪班的,校牌呢?」
附中的校牌此刻還沒變成吊掛狗牌式,但已有這個趨勢。食指大小的牌子,硬生生印上了照片、班級、姓名,甚至加塞了學號。學生人手一個,不佩戴不可入校,比小學生沒戴紅領巾還棘手。不戴校牌的後果無外兩種:一,被抓了去找班導,且要扣分,且要寫檢討,且要上講臺有感情地朗讀;二,回家去拿。
柏以凡一把將書包扔給程逸灝,轉頭撒丫狂奔,近乎本能。他一路風馳電掣,疾步如飛,恨不得肋生雙翼,腳踩風火輪。十分鐘路程,跑回去花了七分半,其中四分鐘是停下喘粗氣──弱爆了。終於到了家門外,一摸口袋……鑰匙放在書包裡了。
好在門嘎吱開了,柏媽走出來:「咦,怎麼回來了?」
柏以凡謝天謝地,頭頂一縷蒸氣衝進門,和柏媽擦肩而過:「我忘了帶校牌。」
進房後一通瘋狂搜查,校牌芳蹤難覓。
「我這兒沒有,你那兒有嗎?」柏媽班也不去上了,幫著柏以凡一起敲地板排查。
「沒有。」柏以凡突然一個寒顫,「不會是放在書包裡了吧。」
柏媽:「……」這是要被玩壞的節奏。
柏媽:「別找了,我跟你去學校,就說校牌不小心丟了,再補辦一個就是了。」說著掏出五塊錢。
柏以凡:「……」媽妳真懂行。
柏媽解釋,順便黑了柏可非一把:「你哥至少補辦過八塊!」
說曹操曹操到,柏可非跟個沙包似的撞進家來,進門就嚷嚷:「媽,凡凡上學去了沒?」
柏以凡和柏媽走出來,柏可非站在院子裡,手持校牌金光閃閃,閃瞎了柏以凡的狗眼。柏以凡悲痛地想:校牌照片上的自己,笑得真傻缺。
柏以凡劈手奪過校牌,怒視柏可非。
柏可非乾笑解釋:「昨天收拾書包急了,不小心掃進去了。今早才看到,我這不是立刻跑回來了嘛,早飯都沒吃!」
柏以凡氣大了,已經想不到什麼福利時限,踮腳掐住柏可非的脖子要洩憤。
柏可非:「別掐了,你要遲到了。」
柏以凡:……
柏以凡突然想起早上的英語考試,淚流滿面地跑出門。他跑出兩步,柏可非騎自行車追來。柏以凡相當配合地跳上車後座。到了附中門外,柏以凡下車,往前跑了兩步,咬牙回頭:「車給我,你快回學校。」
附中門口就是公車站牌,柏可非被攆去等車。柏以凡從他口袋裡掏出錢,去路邊攤買了雞蛋餅和袋裝牛奶給他。雞蛋餅兩塊五加蛋還有王中王火腿腸,真便宜!
做完這些,柏以凡把柏可非扔在了月臺,自己推著車跑向校門。門口檢查的妹子早就不在了,警衛大叔樂呵呵放柏以凡進門:「小子,遲到了啊,快回班級。」學校停車也是需要車牌的。於是柏以凡和警衛大叔商量,把車就停在校門口。
架好自行車,柏以凡跟著模糊的記憶走向教室。
附中大門離教學樓有段距離,空地頗大,零星栽了幾株冬青和香樟,早自習時間四周空空蕩蕩。陽春三月,鶯飛草長,風一動,葉子簌簌落下,應和著遠處教學樓裡傳來的琅琅書聲。
柏以凡突然生出一股荒謬感,之前都幹什麼了?還真好像自己又成了個初三生一樣。
「叮咚——叮——咚——」電子下課鈴響起。尾音四聲陰平陽仄齊全的「咚咚咚咚」打斷了柏以凡的妄想。早自習下課了,教學樓立刻吵雜起來,還有人從樓裡衝出來奔向福利社。
柏以凡心花怒放,課間美景良辰,正是遲到進教室的好時候。機不可失,柏以凡跑進教學樓。附中的教學樓有三層,呈「L」形,一豎上是教室,一橫上是老師辦公室、樓梯和廁所。初三的教室在三樓。
柏以凡上樓梯,剛走一個臺階,腳步一頓,轉過臉。一樓樓梯口總是被人忽略的公告欄裡,靠邊的一格,柏可非的照片居然隱藏其中。照片邊還寫著字:熱烈慶賀我校╳╳屆柏可非同學,取得全校第一的好成績,摘得全市中考探花。
柏以凡:!
柏以凡都快不記得了,柏可非早年可是非常牛逼閃閃的!
時間不等人,柏以凡收了感慨,一口氣爬上三樓。樓梯旁就是廁所,廁所外已經圍了好多人。廁所斜對面是辦公室。有些學生抱著作業走進辦公室。間或看到幾個老師。
柏以凡衝到初三(十二)班門口愣了。整棟樓都很歡騰,只有「L」拐彎處的初三(十二)班靜悄悄的——正在考試中。
柏以凡想了想,沒走前門,到了後門推了下,果然沒鎖。他輕手輕腳推門進了教室,收穫講臺上英語趙老師白眼一枚。
柏以凡畢竟不是原裝初中生,秒回了一個更大的白眼。英語老師愣了一下,沒了後續,大概以為剛才出現幻覺了。
英語趙強富老師同時也是班導。趙老師二十七八歲,後背頭露出國字臉,下巴昂著,西裝領帶是不可少的裝備。據說他是第一次做班導,趙老師的課上,回答問題的資格是按成績排名發放的。
趙老師惜時如金,占了早自習來考試。教室裡所有人都趴在課桌上寫寫寫,柏以凡很容易就看到了最後一排空著的座位,他的書包放在了椅子上。走過去坐下,懷舊的感覺瞬間漫出來,只差把他淹死了。過了好一會兒,柏以凡才把書包塞進了課桌抽屜,拿出文具挑了枝鋼筆,鋪開試卷。頓生烈士暮年之感。
柏以凡錯過了早自習,英語考試也開始了半個小時,不過就算他不遲到,這卷子也還是不會做的。選擇題各種語法傻傻分不清楚,單字填空恍若不識,作文更是不知何處下筆。他上一次進英語考場,還是大二考六級。考研為了不碰英語,愣是過關斬將PK掉百來號人拿下保送名額。
好在柏以凡熱愛美劇,閱讀理解和克漏字倒沒什麼障礙。柏以凡迅速把這兩項做好了。剩下的時間裡,柏以凡晾乾汗,順便觀察班級同學的背影,從腦袋裡挖他們的名字。最後他實在閒得蛋疼,圈了試卷前面題目上的單字,將作文填了。
第一節下課,趙老師宣布收卷,班級裡有人趁收卷搞小動作。趙老師冷哼:「別交頭接耳地對答案,考高中時你們敢嗎?不會做的都像人家柏以凡學學,扔了筆交白卷!」
全班聚焦柏以凡。接著全班都看到了柏以凡從後門竄出教室的背影。
趙老師:……
全班同學:漢子,要不要這麼英勇無畏!
英勇無畏倒是談不上,正所謂人有三急,早自習接著第一節課考英語,中間沒下課。此時柏以凡急需奔赴廁所放水,根本沒聽清趙老師說了什麼。
柏以凡滿足地從廁所出來,很多人才狂奔而來。
熱鬧的廁所,人聲鼎沸的走道,偶爾有老師走過,學生閃避不及。柏以凡頓時壯懷激烈:老子比你們快!
然後趙老師夾著卷子從教室出來,滿臉不爽。趙老師看到柏以凡,顧不得矜持,冷冷一哼:「過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樂極生悲啊少年。
柏以凡也覺得自己剛才那個白眼翻得不太合適,再者的確是他遲到了,就跟著趙老師走進辦公室。
初三辦公室是個超大的房間,國英數老師共用,一科占據一片。英語組在最裡面,柏以凡跟在趙老師身後,由外向內走,相當於在全年級國英數老師面前遊了個行。有老師抬頭,看到柏以凡露出了然神色。
別人在看柏以凡,他也在看人家,回憶翻湧,還真讓他認出了好幾個老師。其中包括初一初二教他,但初三換班的國文老師,還有來串門的生物老師。柏以凡下意識地向認識的老師微笑,完全不配合趙老師鐵青的臉色。畢竟內瓤不是原裝,就是這麼自在。
「你怎麼回事!」走到靠窗的一張辦公桌前,趙老師猛然轉頭,一拍桌子,霸氣外露,頭髮甩出一綹吊在眉心。有點像尹相杰的美人尖。
柏以凡:「……」老師你的髮膠噴少了。
柏以凡和串門來的生物老師都嚇了一跳,柏以凡甚至略微沒站穩。但其餘的人很淡定,顯然辦公室相熟的老師都習慣趙強富訓學生的這套。
「家長打電話來幫你請假,你就可以肆無忌憚了嗎?」不等柏以凡緩衝,趙老師就開啟連珠炮:「現在離高中考試只剩下三個月了,還這麼懶散!全班同學都在認真複習,只有你上課不聽,作業不寫。我也沒指望你還能考上高中,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不要得寸進尺!你現在這樣,初中畢業證書都拿不到!」
「一張卷子,選擇填空居然一題沒做。你就是瞎眼矇也能得個一兩分啊!」趙老師從一疊紙裡翻出柏以凡的試卷,「啪啪啪」拍著第一面空白痛心疾首。
柏以凡:老師你不要這麼激動。
英語試卷兩張四面,第一大項聽力,第二項選擇填空,這兩項占據第一面。第三大項閱讀理解在第二面。趙老師翻頁,把試卷揮舞成小手絹:「再看看閱讀,你就是瞎寫也寫個選項啊!」不巧的是,試卷第二面柏以凡跟著題號寫了ADBDC,再翻還有CADBC。趙老師沒看到,繼續萬馬奔騰,咆哮不止。
柏以凡覺得趙老師有點像馬景濤。
趙老師無視一切,翻頁翻頁:「克漏字也是選擇題,你就不會瞎寫嘛!」
克漏字也是滿的。
趙老師翻到最後一面:「作文也——」終於鯁住了。
作文的存在感實在太強。趙強富看到作文那片空地長滿字母,臉色微妙,反過來看第一面,姓名那欄的確是「柏以凡」。此刻很多老師不巧看到了柏以凡試卷上的字,大家善意地選擇了不說話。
柏以凡適時為自己平反:「閱讀理解和克漏字都寫了。」
趙老師嘴唇抖了抖,掃了一眼卷面,強詞奪理:「你作文的字是什麼鬼畫符!」
其實字跡還是很好看的,只是有些花哨的連筆。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位老師。當然,開始誰都沒發現,直到這位說:「哎,這花體寫得不錯啊。」
老師請你不要這麼耿直!
所有人回頭,說話的是位中年男老師,老式眼鏡遮住半邊臉,數學沙老師。
這次柏以凡沒去回憶,「沙老師」三個字立刻蹦了出來。這位是附中的寶,長年駐紮初三。柏以凡印象最深的是初三最後一節數學課,這位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寬容自信堅毅、勤奮友善誠信」,據說這是他給所有學生的畢業贈言。這位理科老師頗有幾分文人情懷,似乎還是個書法狂熱分子。不但對祖國書法頗有心得,對外國書法也有幾分研究。
柏以凡接話:「沙老師您再看。」
沙老師也不講究,走近扶了扶眼鏡,驚喜:「銅版印刷體?」
「是。」柏以凡老實回話。
追本溯源,英文書法銅版印刷體比花體更正統點。
柏以凡是這樣一種奇葩,他為了不去做一件事,會逼著自己把其他事情都做到極致。大學英語考六級,柏以凡為了一次性高分過關日後再也不碰英語教材,硬是逼著自己把英文書法練了好幾套。銅版印刷體寫英文就是那次的後遺症之一。
「不錯不錯。這字練得好。鋼筆用得有模有樣嘛。」沙老師讚不絕口,同時善意提醒,「試卷上還是不要用這麼花哨的字體了。萬一遇到的改卷老師是吃糠的,不懂書法,會認為你這是鬼畫符的。」
沙老師您別這樣……
趙老師無辜躺槍吃了糠,臉都綠了。不過扛不住人家資歷老,而且沙老師口碑好,也不是故意給人難堪的人,多半真是湊巧說了那麼一句。
「我下次換成義大利體。」柏以凡表示接受沙老師好意。
沙老師彷彿發現新大陸:「義大利體好,工整!還會寫其他字體嗎?」
紙筆墨得當,柏以凡還能寫點歌德體和圓體。不過看趙老師隨時要炸裂的臉,柏以凡歪樓:「沒特地學,只用硬筆臨過《蘭亭集序》和《聖教序》。」
「不錯不錯。」沙老師越發稀罕,笑咪咪拍柏以凡肩膀,「字寫得這麼好,數學也一定能學好的!」
柏以凡:「……」這邏輯略神奇。
不過柏以凡還是覺得有點被鼓勵了。
趙老師卻莫名其妙地被晾,還做了反派背景板,襯托了沙老師的和藹親切,臉色更綠了。
上課鈴拯救了所有人。
「去上課吧。」趙老師有點凌亂,現在也不想看見柏以凡,但不受控制地說,「字寫得好,英語更應該學好。」
柏以凡:「……」同樣的話,怎麼換人說,感覺就不一樣了?
不過柏以凡倒是想起來了,自己從前初三為什麼那麼孬。
大致就是中二病學生遇到中二病班導,真是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這個時期的少年,一點小小的情緒都能弭散為對全世界的觀感。偏偏全班趙強富最不待見柏以凡,八字不合那種。悲劇更不可逆轉。跌死之前那次,初三的柏以凡討厭趙強富,於是他討厭全部的學校生活。
柏以凡回到教室,拉開椅子坐下,感慨萬千。這種非暴力不合作、以拉低自己成績為主要成果卻不妨礙別人拿工資、害己不傷敵的反抗方式,一點都不英俊。從前的自己到底怎麼想的?
這節是數學課,柏以凡檢討完自己,從書包裡拿出一疊數學複習卷。柏以凡翻開看了一頁。天靈蓋被劈,滿臉是血,腦袋裡只有兩個字迴旋:天書!
上課三分鐘,沙老師還沒來,柏以凡也沒從驚嚇中緩過來。班級裡窸窸窣窣地響起說話聲。坐在第三排的程逸灝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出去了,不一會兒又回來。程逸灝:「大家先自習,沙老師等會兒就來。」說完看了柏以凡一眼,面色有點古怪。
柏以凡想起來了,程逸灝還是數學課小老師。
又過了十分鐘,班級裡說話聲越來越大,沙老師才夾著教案端著茶杯進教室,步履從容。
「上課。」
「起立!」程逸灝在前排叫得有氣無力。
「好啦,坐坐坐,我們這節課講試卷。」沙老師扶了扶眼鏡,笑得挺開心。
柏以凡盯著試卷,依舊覺得腿軟。偏偏課上沙老師拐彎抹角把柏以凡誇了十八遍,中心思想就是字好數學一定好。
「不管什麼試卷,都是有卷面分的。改卷老師看見工整好看的字跡,心眼也會偏。就說數學試卷,有些同學題解得對,可答案寫得都是一坨一坨的,這樣就很不合適。有些同學寫個英文字母都帶花邊,第一印象好了,老師就想給多點吧。想考低分都不容易。」
柏以凡壓力山大。
下了課,廣播裡響起《運動員進行曲》,星期一要升國旗。所有人都翻出校服裹了再出去排隊,沙老師把柏以凡留下。
「柏以凡,字寫得好,不寫作業多可惜,不填考卷多可惜。」沙老師自顧自說,「不只是數學,其他科目也是,尤其是英語。你初三進班成績不錯啊,下個月市二模擬考,至少要考全班前二十。」
初三(十二)班一共六十二個學生。
柏以凡想問蒼天,自己什麼時候能去投胎?
「好好學。你們趙老師不信你行,我可是和你們趙老師打了賭的。」沙老師又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輸了的話,我這張老臉就沒地兒擱了呀。」
柏以凡:「……」老師,能不能透露下賭注?
沙老師熟讀兵法,其實是順著早上的情勢來了個將計就計。打賭什麼的,趙老師表示完全不知道!不過沙老師段數高,柏以凡沒識破。
柏以凡被沙老師放行,跌跌撞撞地下樓,滿腦子都是「班級前二十」。到了樓下,看見烏泱泱的人,清醒了。
早上來時,校園空空蕩蕩,現在已經站滿學生。柏以凡完全不記得自己班的地盤在哪,尋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地標建築趙老師。
趙老師背著手,雙腿岔開,訓斥柏以凡時甩出去的一綹頭髮已經歸位。
柏以凡跑過來,趙老師只當什麼都沒看見。
程逸灝衝他眨眼,他前面空著個站位。柏以凡心領神會,站了過去。
「老班知道沙老師留你談話了。」程逸灝小聲地說了句,看著趙老師走到後面去了,又湊近柏以凡,「我剛才去辦公室時,看到虞阿姨了。」
柏以凡:!
柏以凡轉頭瞪程逸灝,心裡迅速翻過早上趙老師對自己的評價——上課不聽,作業不寫,連畢業都難。
這些都是事實,但貌似他爸媽之前不知道。趙強富早就放棄柏以凡了,懶得主動聯繫家長,柏爸柏媽也都不是熱心拉攏老師的人。
「不是我告的狀!」程逸灝急著辯白,「我早上在你家說的全是好話!早自習老班接了小靈通電話,大概是虞阿姨幫你請假,老班順勢說了你的事情。」
有個太過貼心的媽,偶爾也不是件好事。
柏以凡發愁。整個人都不太好。他恨柏可非幹蠢事退學,原來自己早就幹過蠢事了?
接著升國旗,還有冗長的國旗下講話,柏以凡一直發蔫。
下面是兩節國文連上。似乎老師都喜歡週一搞隨堂考,又是兩張試卷。
這次柏以凡倒是應對輕鬆。國文嘛,他大學中文系,研究生讀古代漢語。雖然研究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研究出的是個什麼鬼,但基本功還是有的,還賺過大學入學考閱卷的錢,對付個初三國文試卷手到擒來。
第四節上課時,國文老師要求全體停筆做眼保健操,還有學生會的人來查。柏以凡驚訝自己還記得眼保健操怎麼做,但廣播體操全部忘了。真是愁死人了。
四節課下課收卷放學,柏以凡沒精打采地去警衛大叔那裡,道謝推車走人。
程逸灝和柏以凡一起回家,死皮賴臉蹭車。
車是柏家早就閒置的老式二八自行車,前面橫著條槓,柏以凡只好先爬上車,再單腿支著等程逸灝坐穩當。
一個男生騎著二八自行車,後面跨坐個小夥子。也算是奇景。
程逸灝接受來自路兩邊的注目禮,興致來了,抓著柏以凡衣服,嚎:「駕!」
柏以凡:……
剛巧看到路上有個坑,於是柏以凡「不小心」騎車經過了下。程逸灝差點被震飛,屁股顛得劇疼,不敢再亂嚷。程逸灝傳授柏以凡經驗:「回去要是虞阿姨罵你,立刻撲地表示自己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準沒事。」
柏以凡:「怎麼感覺這是你切身經歷?」
程逸灝洋洋得意:「我考不好都這麼幹。主動一跪,我爸就不揍我了。」
柏以凡:……
說起來柏以凡從小到大都沒被揍過,男孩子難免頑皮,但每次犯錯都有柏可非替他背黑鍋,特別好用。
到了大院門口,柏以凡停車把程逸灝踹了下去。
「話說,」程逸灝覺得安撫好柏以凡了,拉著他不讓走,「下午你把上學期數學課本帶著,晚自習借我用用唄。」
「哦。」柏以凡隨口應了。
回到家,柏以凡停車掏鑰匙,突然發現家門沒鎖。記得從前都是他回家了按下電鍋開關煮飯,沒道理爸媽先回來。他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穿過院子走到堂屋門前,沒看到可疑人物,倒聽見柏媽在打電話。
「我剛才不是沒想明白嘛。你都不知道雪蓮說得有多嚇人。」
虞雪蓮是柏媽的妹妹,柏以凡的三姨,在居委會工作,大小算是個主任。柏媽還有個弟,叫虞大學,目前租店開雜貨鋪子,日後蓋樓開超市。柏爸出事時,舅舅還沒發達,但幫了挺多忙。柏媽現在多半是在跟舅舅打電話。
「嗯嗯……是啊,雪蓮說她管的那區,成績不好的初中生,早進社會就成小混混,打架……」
打架放火搶劫殺人被槍斃,留下個在廁所裡出生的私生子。
柏以凡自動將柏媽省略的內容補充完整。鑒於自家三姨黑點和槽點太多,柏以凡懶得生氣。
「……嗯,她還說凡凡會給可非添亂。這樣不成,讓我等他回來揍一頓先。」
柏以凡:!
柏以凡開始認真考慮程逸灝的建議,大丈夫能屈能伸,跪一個總比揍一頓好。投胎情況目前未知,大概前面在排隊,但離家出走去投靠下柏可非還是可行的。
柏以凡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凡凡,你怎麼站在房門口?」柏爸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柏以凡蹺家計畫活了一秒,卒。
房間裡,柏媽聽到動靜,急著掛電話:「不說了,大的小的都回來了。」
「姐欸,妳可千萬別打孩子!」舅舅狂吼的聲音穿透話筒。
柏以凡被柏爸拍進門,膽顫心驚地看了一眼柏媽。
柏媽臉上沒見失望,倒是有點被聽了牆角的尷尬慍怒:「什麼時候回來的?」
腦袋裡迅速閃過幾個念頭,柏以凡決定先下手為強:「媽,今天我們數學老師誇我了,字好有前途。讓我下次模擬考進班級前……二十。」柏以凡哽了一下,有點痛苦地繼續:「我也覺得我行。」
柏媽:「嗯?」怎麼和自己今天聽到的不太一樣?
柏媽面露猶疑,柏以凡再下猛料:「我們班導趙老師說我考不上高中,數學老師氣得都和他打賭了。」
柏媽之前已經被虞大學勸得差不離,現在反而覺得自己孩子沒被好好對待:「你們班導怎麼回事兒?」
柏媽耳根子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特別容易被蠱惑。要不也不會總聽三姨虞雪蓮的瞎話。
柏以凡收到效果,進一步渲染:「今天國文老師也誇我來著,試卷寫得好,跟標準答案似的。」誇不誇的,也就遲早的事兒。「全班趙老師最不喜歡我。」柏以凡揭露現狀,「他總是說我比所有人都差都蠢都傻。」
自家的孩子自己揍得別人碰不得,柏媽怒氣沖天:「放屁!」
柏媽說完愣了。大概是柏以凡說的和自己在學校聽到的差太多,有些凌亂。
柏媽轉頭去尋找盟軍柏爸。柏爸卻在專心撚昨晚剩下的肉圓子吃——餓了。
柏媽看到柏爸吃冷菜,又好氣又好笑:「洗手去!」
「妳回來的挺早啊。」柏爸後知後覺。
其實柏媽早上沒上班。
柏媽正想和柏爸商量,拉他進了廚房。
柏以凡駕輕就熟蹭到廚房門外,繼續聽牆角。
「你說可非……凡凡這樣……」柏媽的聲音斷斷續續。
「那是兩個兒子,全一樣了,妳當是複製來的?」柏爸聲音洪亮,「那話不是妳說的,不求兒子大富大貴,平平安安的就成。」
「我今兒不是急糊塗了嗎……油滾了快下菜!」接著是劈里啪啦的炒菜聲,多半是柏爸掌勺。柏爸的聲音和抽油煙機「嗡嗡嗡」的聲音夾雜在一起:「成績不好天又塌不下來。大不了咱多攢點,日後讓他做生意。虞大學現在開店不挺賺的嘛。倒是妳,少聽妳妹瞎扯,咱凡凡是那樣的孩子嘛。妳說可非我倒信,這小子沒少調皮搗蛋。」
「也是,菜糊了……你小聲點!」
之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水聲和抽油煙機聲蓋過了柏爸柏媽的談話。
柏以凡吁了口氣──危機解除。柏以凡回去擺碗筷。
沒多久開飯。肉末豆角、蒸雞蛋和紫菜蛋花湯,還有昨天的白菜肉圓。柏爸特地炸了雞塊,算是給柏以凡壓驚,同時直話直說:「凡凡,你們趙老師是不是跟你不太對盤,要不送點禮?」
「不用。」自己已經傻逼地害己不傷敵了,還給人送錢是怎麼回事兒?柏以凡斬釘截鐵:「我自己能學。」好歹做過聯考黑馬,號稱自學界戰鬥機。
「這樣啊?」柏爸夾了一筷子白菜,若有所思。
柏以凡怕柏爸自作主張:「學校現在有規定,老師不能收禮。送了他也不敢要,還以為我坑他。有個同學就是家裡送禮的。趙老師沒要,還把人家放到最後一排去了。」不過這是高中的舊事,現在最後一排就柏以凡一個。「趙老師是真的討厭我,天生相剋的那種。你們送禮只能越幫越忙。」
柏媽:「你們趙老師真不是個東西。」
柏爸也怒了:「那你好好學給他看。」
趙老師一天被黑十八遍,終於成了所有人的敵對面。
柏以凡策反成功,點頭稱是。
吃完飯,柏以凡自發收拾碗筷,被柏媽一把奪了過來,攆他去休息。
柏以凡趁柏媽不注意,把桌子擦了,地掃了。看到院子裡的盆栽葉子有些耷拉,提了水澆。澆水時柏以凡站在石榴樹底下,發了一會兒呆。
因為午飯吃得晚,所以很快就到上學時間了。柏以凡想起程逸灝要上學期的數學書,趕忙去房間找。書就在書桌上躺著。柏以凡拿起來,隨手一翻,驚了。
柏以凡的數學書裡,每頁邊上都用鉛筆寫著標注,疏密不均,重點處還有概括的題型。可謂用心良苦。只有一點寒磣,那字寫得如同蟲蛀,和柏可非萬年不變的爬蟲體,那是一模一樣的。
柏可非還這麼給自己送過溫暖?
柏以凡震驚,翻回到扉頁,的確寫著「初三(十二)柏以凡」。
柏可非,活雷鋒是也!
其實柏可非學習向來有一套。柏以凡高中自學,也是靠柏可非給他的筆記和試卷。否則以柏以凡上的破高中的師資力量,再拚命最多只能畢業。
從前柏以凡還挺嫉妒柏可非成績好。現在柏以凡覺得從前的自己是傻蛋。
程逸灝是數學課小老師,犯不著找柏以凡借數學書。自然是為了柏可非留的這些注釋和題型。
柏以凡還是帶著書去了學校。一進班級,程逸灝就撲過來,遞來一瓶脈動:「書吶?」
柏以凡打開瓶蓋,呵呵一笑:「不借。」
「別啊!」程逸灝急了,「說好的!」
「要借也行,把你的考試卷借我看看。」柏以凡發現自己的考試卷基本是空白。
程逸灝委屈:「就這屁大點事兒,至於不借我書嗎!」
柏以凡愣了,發現自己疏忽了這時候的哥們義氣。這不是日後借個筆記都要請一頓飯的年紀,程逸灝也不是需要利誘才給好處的朋友。
柏以凡要道歉。
程逸灝卻已經不生氣了,特沒心肝地說:「我還有套實中的複習卷,回頭拿給你影印。」
實中,實驗中學,附中的對手。卷子不是一般難搞。
「我回去找找柏可非的筆記。」柏以凡算是開竅了,回報程逸灝。
程逸灝眼冒狼光:「你哥那是真牛逼啊!那注釋,那題型總結……」
程逸灝開始抒發他對柏可非的敬仰崇拜。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柏可非被程逸灝誇成了劉德華。直到上課鈴響,程逸灝才依依不捨地回去前排座位。
下午第一節物理,第二節化學。一堂課四十五分鐘,柏以凡覺得自己活了四十五年。老師說的很多名詞他都熟悉,可就是不記得怎麼用。很多公式連熟悉都做不到。柏以凡索性不聽了,拿出書來自己梳理。
看書的效果不錯,柏以凡連猜帶估加回憶,弄懂了一些內容,又分出了些側重點。
第兩節課下課,值日生打掃衛生。柏以凡學著別人把凳子倒放在課桌上,拿了化學書往外踱。
到了門口,柏以凡被攔下了。
「柏以凡,你也要值日!」說話的是個女生,臉上長著雀斑,個頭還挺高。早上考試都是她收柏以凡的試卷,是柏以凡這一列的小組長。但柏以凡死活沒想起來人家的名字,只好微仰頭問:「小組長……」
柏以凡沒說完,旁邊有男生吹了聲口哨。小組長臉突然紅了,轉頭瞪了那男生一眼,跑了。吹口哨的男生臉也紅了。
柏以凡:「……」這也太純情了吧!
柏以凡只好去教室前門。黑板邊的牆壁上貼著不少紙,班級公約、試卷答案、考試名次表、通報批評這類東西。柏以凡找出了值日表,順便看了一眼上次月考自己的班級排名——倒數第三。
柏以凡:……
居然有人比他還差勁,柏以凡莫名其妙地被治癒了。
柏以凡週一值日,負責倒垃圾。他索性拿著化學書站到後排垃圾桶跟前,等著別人打掃完。之後他提著一公尺高的垃圾桶出門,居然想起了垃圾場的位置。
柏以凡有點開心。
回來時上課鈴已經響了,柏以凡一路小跑進了教室。
第三節課是政治。政治還好,不少東西算熟悉,重新背起來應該也不費勁。柏以凡大略翻了書,還找出了背誦講義。總算覺得心裡有點底了。
第四節班會課。趙老師提著試卷進了班級,進門看了一眼最後一排,表情玄妙。上課後,趙老師先是總結了上個星期班級的扣分情況。又進行了一番「中考將至,好好學習」的宣講。
「有同學在這個時候開始上進了,雖然有點晚,但有這個意識就是好的。」
柏以凡怎麼都覺得趙老師意有所指,並且話不太順耳。於是他掏出數學書翻。
最後趙老師宣布了個學校通知。「下個月要進行中考體檢,每人四十五塊錢。後天班長收齊了交上來。」
班裡立刻議論起來。
「四十五,好貴!」
柏以凡:孩子,等你經歷大學入學體檢的。
「到時候讓我媽給我買零食帶著。」
柏以凡:「……」這不是春遊。
坐在柏以凡前排的男生轉過臉:「聽說要脫光了呢。」
柏以凡說:「會給留底褲。」
周圍的人都聽見了,覺得柏以凡很懂,紛紛轉過來和他扯淡。柏以凡總算有點融入感了。
經過一輪討論,柏以凡得知自己前排三個眼熟的男生分別叫「阿花」、「賤人」和「詹姆蘿蔔」,當然都是外號。柏以凡對此印象淺薄,但一輪議論之後,又好像想起了點什麼,模模糊糊抓不清。不過聊了天,就算重新認識了,柏以凡覺得班裡的同學真是意外的可愛。
趙老師顯然不這麼想,他虎著臉,拿出試卷按組分發下去。果然試卷到手,很多人都閉嘴了——是早上隨堂考的英語試卷,居然改好了,甚至還合了分。
柏以凡拿到試卷,有些驚嘆趙老師的改卷速度。這是受了哪門子刺激?柏以凡又想起沙老師說的賭約,特想知道賭注怎麼破?
柏以凡的分數還算能看。聽力不算分,滿分一百二十,柏以凡考了九十七。選擇填空和單字填寫,這二十分是柏以凡沒寫的。作文到底扣了三分,趙老師書曰:卷面分。而閱讀理解和克漏字一個沒錯。
柏以凡覺得自己有些超常發揮了。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趙老師把正確答案寫在黑板上,放下粉筆:「你們把答案對一下,試卷明天講。這次試卷做得很不好!很多人閱讀和克漏字扣了一半分。中考這樣,你們也別畢業了。」趙老師又咳了咳,眼睛翻到天花板上:「要表揚下柏以凡,他的閱讀理解和克漏字填空一個都沒錯,考了九十七。」
全班:!
柏以凡被當成猴圍觀。前排三位送來熱烈祝福和殷切期盼:「行啊你小子,下次考試給我們看看。」
趙老師提前走了,大家從窗戶目送趙老師進了辦公室。這裡有個前提,「L」形的教學樓,初三(十二)班的位置靠近拐角,而辦公室外的走道一面是窗戶,剛好和十二班的窗戶成對角線。趙老師關上辦公室的門,班級裡立刻默契地散了。
這時候還沒放學,去食堂可以占個早。六點還要到班上晚自習。也有住在學校附近的,可以回去吃晚飯,但要找班導批條。很多人情願去吃食堂,也不願意和班導說一次話。
柏以凡摸出書包裡的飯卡,起身打算去食堂。
阿花和詹姆蘿蔔……總之,坐在柏以凡前排的兩個同學站起來,看樣子是打算和柏以凡一起走的。這時候程逸灝走過來,背著書包。
「大程,一起去食堂啊。」阿花發出邀請。
「不去。」程逸灝把飯卡遞過來,「蘿蔔,幫我帶花卷。我和老柏去影印試卷。」
柏以凡:「……」老柏是個什麼鬼。
詹姆蘿蔔同學拿過程逸灝的卡:「帶幾個?」
程逸灝看柏以凡:「你吃幾個?」
柏以凡也不客氣了:「吃三個。」
柏以凡把自己的卡遞給阿花同學,請他帶四根烤腸。他記得附中烤腸挺好吃的。
程逸灝和柏以凡一起去了學校的影印店。說來也奇怪,學校的影印店比外面的影印店便宜,生意卻不如校門外的好。
晚飯時間是四十分鐘,足夠他們影印了。
程逸灝一點沒藏私,實中的卷子從模擬考到隨堂考都有。花了二十分鐘才影印完。不過現在作業很多,少有人再看外校卷子了。兩人回到教室,很多同學都到了,有些人讓別人帶東西,有些人買了進教室吃,教室裡的味道很奇怪。
柏以凡分了程逸灝兩根烤腸,自己就著那瓶脈動,吃了烤腸和花卷。吃完抹嘴溫書。這時候各科課小老師在黑板上寫當天作業,還有印好的作業紙發下來。
柏以凡將作業翻了一遍,他看到自己的課桌抽屜裡還有很多空白的作業紙。也就是說他不寫作業沒人追究。於是柏以凡今晚也沒寫作業,他把時間等分成四份,開始看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的課本。
看得天昏地黑,頭大如斗,煩不勝煩。柏以凡又有些惦念投胎了。
八點放學,柏以凡打算回家繼續奮戰。進了家門就看到院子裡停著輛電動自行車。這時候的機車輪子支架還是鋼絲的,特別容易髒。但自家院子裡的這輛卻連輪子鋼絲都很乾淨,好像特意拿出來展示一樣。再走進裡屋,就看到三姨虞雪蓮坐在沙發上和柏媽看《人魚小姐》。柏爸沒在家,一準出門應酬去了。
虞雪蓮看得心不在焉,拉著柏媽說話:「我們家妝妝最近成績不錯。」
妝妝是三姨家的女兒,全名曹妝妝。
柏媽看到柏以凡回來了,站起來問:「餓不餓,晚飯吃什麼了。家裡煮了八寶粥,吃不吃?」
「凡凡回來啦。我剛跟你媽說呢,」虞雪蓮看到柏以凡好像憋著股高興勁全部漲開了,「妝妝最近成績不錯,姐,把可非的筆記和試卷都借給妝妝。從前妳總說要留給凡凡看,可凡凡現在也用不著不是。」
得,這是來看笑話的。最好柏媽說今天中午揍了柏以凡多少下,三姨大概才開心。
柏媽有點為難。
柏以凡放下書包,說:「不借。」
「啊?」虞雪蓮以長輩自居,大概沒料到柏以凡會出言頂撞。
柏以凡才懶得管她,掏出英語試卷,遞給柏媽:「媽,我今天英語考了九十七。」
「這麼棒!」柏媽說。
「這麼點?」三姨說。
柏以凡:「……」呵呵。
「滿分一百二十。」柏以凡把試卷塞到柏媽手裡,自己轉身進廚房去了。
打開冰箱,柏以凡端出砂鍋,揭開蓋子,有清冷的甜香。粥有半鍋,糯米紅棗花生桂圓蓮子芸豆銀耳,料放得很足。柏以凡找來小湯鍋和湯勺,從砂鍋裡勻出小半到湯鍋裡。開小火溫粥。
做完這些回客廳,三姨和柏媽還在說分數。
三姨冷冷淡淡:「九十七真不高,妳不要總是誇他。容易讓孩子滿於現狀。」
柏媽看似有些動搖。
柏以凡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走近了說:「什麼都不好,那我下次交白卷得了。」
柏媽喝斥:「亂講!」
也不知道是罵柏以凡還是在吼虞雪蓮,不過三姨的臉色變差了。
柏媽察覺失態,換了個嚴肅的語氣,問柏以凡:「試卷選擇填空和單字你怎麼都沒寫?」
柏以凡眼珠轉了轉:「早上是早自習連著第一節課考英語,我去學校時,早自習都下課了。時間不夠。」好吧,時間夠,也不會寫。
「哦哦。」柏媽立刻表示理解,這次沒按著三姨的話來,還是表達了下自己的意願,「考得不錯。寫的內容一個都沒錯。」
「那是。」柏以凡毫不謙虛。
在三姨面前搞謙虛,他又不是個傻的。
「班級其他人都考多少了?」三姨這是鐵了心要拆臺。
柏以凡面色肅然:「不知道,直接發卷了,沒報分。」
三姨又笑起來,一臉「我就知道」。
柏以凡專等著這齣,悠悠然接上:「但老師說了,全班就我閱讀和克漏字拿了滿分,好多人錯了一半。」
柏媽驚訝:「要是時間夠用,那你不是得考全班第一了?」
柏以凡:「……」媽妳想太多了。
三姨也有些吃驚,堆起笑:「凡凡,你閱讀和克漏字怎麼學的啊?」
學習經驗啊……
柏以凡說:「沒學,就是看電視劇。看完電視劇,再做閱讀和克漏字,怎麼看怎麼懂,想錯都難。」
這是大實話,可不就是美國電視劇看多了麼。不過這時候美劇還不火,許多人的入門劇要下半年才開坑。所以這話也就怎麼聽怎麼玄幻,怎麼聽怎麼欠扁。
三姨臉黑成了鍋底,柏以凡心曠神怡。
恰到好處的得瑟果然是居家旅行必備品格,陶冶情操、美化生活,促進家庭和諧。
柏以凡看了眼客廳牆上的掛鐘,算著柏可非大概晚自習下課了。他關了電視,去茶几下層翻出電話號簿。此物俗稱大黃頁,A4版面,厚厚一本,翻開全是電話號碼,電信局專賣。電話號簿封面上印著個綠皮火車頭,左上角空白處用原子筆寫著幾串號碼。柏以凡找到柏可非宿舍的,撥了過去。
聽筒裡傳來非常枯燥的「嘟——嘟——嘟」。
「喂。」接電話的這位說普通話,帶北方口音,「哪位啊?」
「你好,」柏以凡不自覺跟著說了普通話,「我找我哥。」
電話那頭「噗哧」笑了。
柏以凡面無表情地補充:「我哥是柏可非。」
「嗯吶。」那頭嚷,「可兒,你弟電話,快點個來咧,甭寫那悔過書……唉喲喂!」接電話那位被武力消聲了。
柏可非接起電話:「喂?凡凡,有事兒?」
柏以凡:「……」沒事兒不給打嗎?
柏以凡本來還想和柏可非寒暄幾句,想想還是算了,怪怪的。
柏以凡直接問:「你初中筆記放哪兒了?」
三姨突然轉臉看過來,往前湊了湊。
等她湊近了,柏以凡轉了個頭。話筒又遠了。
三姨:……
柏可非說:「都在我書桌櫃子裡,你自己找。別只看筆記,對照著課本看。數學、物理、化學紅的本子是訂正本,翻過來看是典型題型總結。英語有個活頁紙本子,是固定短語和作文萬金油的句子。你沒事兒拿一頁塞口袋裡背。國文也有,知識點匯總。政治看講義就足夠了,記關鍵字。參考書你別都拿了看,目錄上標星號的是往年常考題型,標勾號的是去年我覺得會考的。你也別只盯著我筆記看。等第三輪複習了,老師會估題預測中考走向,上課時多聽聽沒壞處。尤其是政治,有時政的。」
從沒發覺柏可非這麼絮叨。
柏以凡:「知道了。」
柏可非又絮絮叨叨:「早上沒被老師批評吧?後來咱媽給你老師打電話了吧?看書要是遇到問題就給我打電話,記著了?」
你讓我回答哪一個?
柏以凡籠統地回答:「知道了。」
「嗯嗯,那好,還有事兒嗎?沒事兒我掛了啊。」
「掛吧。」柏以凡說完,就聽到「嘟——」的忙音。
總覺得掛了電話之後,剛才接電話的那位會很慘。至於柏可非寫悔過書什麼的……柏以凡決定當沒聽到。
三姨看柏以凡掛了電話,殷切地看過來:「怎麼樣,可非說筆記在哪兒呢?」
這位還惦記著柏可非的筆記呢。
柏以凡:「賣了。」高考之後賣的。
「什麼?」三姨大吃一驚。
「我剛才忘了,有次跟我哥賭氣,全賣了。」柏以凡說得有模有樣,「廢品一毛五一斤,才賣了幾塊錢。」
三姨特別氣憤:「你這傻缺孩子,不知輕重!你哥是誰,去年附中狀元吶,全市第三吶!他筆記你怎麼能當廢品賣了!太不知好歹啦!」
「我不是成績差用不著嘛。」柏以凡呵呵笑。
虞雪蓮氣急敗壞:「那你不知道給你妹留著嘛!」
「妝妝成績好,哪用得著看我哥的筆記?不看照樣考狀元。」柏以凡看三姨這麼跳腳,心裡暗爽,見好就收,「我去吃粥。」
說完,柏以凡搖頭晃腦地去廚房。八寶粥熱得剛好,熱呼呼香噴噴。柏以凡搬了張椅子,坐在鍋臺邊,抱著鍋吃得心滿意足。
「你三姨被你氣走了。」
柏以凡吃完,柏媽走進廚房,看了一眼柏以凡:「吃飽了?」
「飽了!真好吃!」柏以凡自動忽略柏媽前一句話。跳下椅子,開水龍頭。
柏媽冷著臉要接過碗來洗,柏以凡躲了。柏媽就站在柏以凡身邊,散發怒氣,跟個取暖器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柏媽終於開口:「你剛才怎麼那麼對三姨說話?」
……至少沒開揍。
柏以凡鬆了口氣,開始打腹稿。
母子沉默不語,水聲嘩啦嘩啦。
半晌想好了,柏以凡關了水龍頭,看著洗碗槽開口,平心靜氣:「媽,妳中午要是真聽三姨的話揍我了,我一定會恨死我哥的。」
「啊?」
為了加深感染力,柏以凡代入暢想:「要是沒柏可非,我就不會處處被他壓一頭。要是沒柏可非,我媽就不會偏心喜歡他,還擔心我日後要拖累他。要是沒柏可非,我也不會考九十七都得不到一句誇獎,再怎麼努力都不如他。」
柏媽驚了。
柏以凡推開碗,看著柏媽不依不撓,聲情並茂:「要是沒柏可非,人家也不會說我不配看他的學習筆記。要是沒柏可非就好了……」
「閉嘴!」柏媽甩手給了柏以凡一巴掌,提高嗓門:「所以你才把你哥筆記都賣了?你這孩子有心沒心啊,啊……你……」
柏以凡:媽妳怎麼聽人說話只聽一半!
「你你你……」柏媽也是氣急了,話都不說不全。
柏以凡顧不上臉疼,扶柏媽坐下:「別怕別怕,媽妳別怕啊,我剛才那都是假設啊,假設妳聽三姨的話揍我了,我才會那麼想!妳後來不是沒揍我嘛!哦,剛才這個也不算揍,就是摸了一下我的臉。」被摸了一下的臉已經腫成饅頭了。
柏媽被柏以凡一番話說得陣陣後怕,都快哭了:「你是不是真這麼想的?」
從前中二病爆發時這樣想過,但現在不了。
「沒有沒有,媽妳別怕。」柏以凡輕輕拍著柏媽後背,拍了一排水印。
柏以凡心虛收手,化身程逸灝剖真心:「我現在特別喜歡柏可非!簡直崇拜!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周董,實力派,高大上!我哥筆記也沒賣,都藏著呢,我那是忽悠三姨,省得她惦記著筆記,總在妳面前挑我刺兒。」
「你三姨……」柏媽似乎還要替別人辯解。
柏以凡冷笑:「無心的?可妳聽三姨在妳面前說過她家女兒不好嗎?」
柏媽若有所思,冷靜了一會兒,再看柏以凡嘴角都破皮了,捧著他的臉又心疼又愧疚:「媽沒覺得你不如你哥,你倆都是我心尖肉。你哥筆記我從前就說給你留著,誰知道她還惦記……」停了停,柏媽咬牙:「以後再不聽你三姨的話了!」
唉喲!
柏以凡蹦起來:「真噠!」
即使知道本性難移,但柏以凡聽到這句還是特高興。當年柏可非退學混娛樂圈,虞雪蓮全程唱衰。偏柏媽每次都信,聽了虞雪蓮的話,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今天柏媽終於刷了虞雪蓮一次惡評,解氣!
柏以凡興高采烈地開了冰箱,翻出一塊凍肉,用塑膠袋裹了按在臉上,笑得特別燦爛。
柏媽:……
晚點柏爸回來,看到柏以凡,大吃一驚,問:「你臉怎麼了?」
柏以凡高興勁兒還沒緩過去,隨口胡謅:「撞大運撞的。」
柏爸:你當老子白癡,沒看見那五個手指印?
柏媽拉著柏爸到一邊,說了事情始末,滿臉憂慮:「我現在倒不擔心他和他哥生間隙。可被我揍了還傻樂……你說他昨天是不是真跌壞頭了?」
柏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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