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銀漢飛度
序章
風雪怒號,千里雪原之中,軍隊猶如蜿蜒長蛇,數千名騎兵排山倒海,追在一名武將身後。那武將身穿黑鎧,胯下駿馬已跑得口鼻溢出血沫,箭矢黑壓壓地射來,密布雪地。
「簡直不自量力,愚蠢至極!」敵方首領遙遙喝道:「今日若是識相,便束手就擒,隨我回東都受審!」
武將怒吼道:「連你也背叛了我!」
「漸鴻。」另一隊千人軍從側旁殺到,雙方呈合圍之勢,一時間漫山遍野,盡是敵軍。
「吾王,你已眾叛親離,獨力難支,為何仍放不下?再頑抗下去,無非連累將士們丟了性命。」敵軍增援陣中,一個渾厚的聲音說:「昔日袍澤之誼,在你心中可還有半點分量?」
「袍澤之誼?」武將一劍歸鞘,冷笑道:「往昔的宣誓已成謊言,誰還記得當初的約定?!哪怕是犧牲今日在場的將士們,不惜一切代價,你也要扳倒我麼?」
「生死終無別!天地雖大,卻再容不下你了——!」
雪粉飛捲,戰鼓聲擂響。
「咚!咚!咚!」
那鼓聲猶如一名神祇般的巨人,它從浩瀚的天際盡頭走來,它的步伐踏向世間,每一步下去,便捲起遮天蔽日的狂風與暴雪。
「放下吧,吾王,你已無路可逃。」
第三隊追兵在大雪之中現出身形,一名英俊的年輕武將摘下頭盔,拋在雪地中。
雪粉激昂,傳來那男子的聲音。
「交出你手中鎮山河,喝一杯水酒,便讓小弟送你上路如何?」
「世間無人不死。」渾厚的男子聲音說:「何必如此看不開?」
「說得是。」李漸鴻武鎧下袍襟飄揚,策馬佇立於風雪之中,朗聲道:「世間無人不死,孤王卻自知未到大限,今日死的,必不是我!」
玉璧關下天高地遠,不知是誰吹起了羌笛,孤音飄揚,和著細細密密的雪粉,灑向大地。戰鼓聲中,騎兵齊齊豎起槍,只等鼓聲一停,三隊追兵便將併攏,將數千把長槍投向北良王李漸鴻所在之處。
「廢話少說。」李漸鴻冷冷道:「是誰甘願先來領死?」
「若你想在此地刀兵相見,拚死一戰,生前威名盡棄,也並無不可。」那年輕男子聲音陡然怒喝:「今日誰摘得李漸鴻項上人頭,賞千金!封萬戶侯——!」
鼓聲停,騎兵齊聲大喝,然而李漸鴻一聲怒吼,在天地間迴盪,緊接著縱馬催到最快,轉身衝向山坡,駐守高地的追兵發得一聲喊,發動了衝鋒。
上萬人圍捕一人,戰陣已成,兵馬朝著中心處聚攏,李漸鴻雙腳控馬,左手拖長槍,右手抽劍,迎著衝鋒而下的千軍萬馬,逆流而上!雪坡高地轟然崩塌,窮追不捨的兵馬淹沒在瘋狂捲下的白霧與雪粉之中。
鮮血飛濺,李漸鴻一劍斬斷迎面衝來的騎兵長刀,以鐵槍挑起敵軍奔馬,摔向敵陣,手中之劍所到之處,登時斷肢飛裂,那削鐵如泥的利刃竟是劈開了迎面而來的滾滾洪流!
萬人對一人,然而李漸鴻竟如虎入羊群,在混亂中直殺出了戰陣!
駿馬面前是萬丈懸崖,緊接著,懸崖延展之處轟然崩塌,無數躲閃不及的馬匹、騎兵隨著崩毀的雪崖翻滾下去,深淵之上,李漸鴻駕馭戰馬,凌空一躍。
雪坡之上登時只聽得戰馬長嘶之聲、止步聲、雪崩之聲,天空中的黑暗猶如烏雲密布捲來,覆蓋了北方大地。叛軍首領駐馬崖前,小雪細細密密,灑在他的赤銅鎧甲上。
「將軍,未見那反賊下落。」
「罷了,暫且收兵。」

第一章
亡國生春草,離宮沒古丘。
自打遼帝南下,一路攻破陳國上梓,漢人便撤進了玉璧關,玉璧關以南三百里,連著河北府盡歸於遼。河北府有個汝南城,自古是中原與塞北的貨物集散地,如今落到遼國版圖中,漢人西逃的西逃,南撤的南撤。昔年河北第一大城,現今一片斷瓦殘垣,只剩不到三萬戶。
汝南城中,有個段家。
段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做點過往客商的倒賣生意,有一家當鋪、一家油坊,當家的不到三十五便得了癆病,一命歸西。全家上下盡靠夫人打點著。

臘月初八,一抹夕陽殘照,汝南城內,青石鏤著金輝,猶若滾金的石浪鋪滿小巷。段家院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
「讓你再偷夫人的東西!」
「說話啊!逃生子!小畜生!」
棍棒猶如雨點般落在一小孩的頭上、身上,發出悶響。小孩衣衫襤褸,滿面污泥,頭臉上滿是瘀青,一眼腫著,手臂被抓出紫黑色的血痕。他朝屋後躲,卻不留神撞翻了丫鬟手中的木盤,又惹得那管家婆一聲尖叫。
緊接著,小孩一個箭步,不要命般地將悍婦掀翻在地上,照著她臉就是一拳下去。
小孩張嘴就咬,管家婆淒厲叫道:「殺人啦——」
這聲尖叫引來了馬夫,那壯漢氣勢洶洶,手裡提著草料叉衝過來。那小孩後腦勺上結結實實挨了一棍,登時雙眼發黑,昏死過去,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頓痛打,將他打得痛醒過來,直打得他肩上鮮血淋漓,方提著他後領,扔進柴房裡,將門一關,鎖上。
「賣餛飩囉——」
巷內老人聲音傳來,每到垂暮之時,老錢便挑著擔,穿行於大街小巷。
「段嶺!」院外小孩的聲音喊道。
「段嶺!」
這叫聲喚醒了那孩子,段嶺肩上被草料叉掛了道傷口,手掌上又被鉚釘打了個血窟窿,一瘸一拐地爬起來。
「你沒事吧?」外頭小孩喊道。
段嶺喘著氣,五官扭曲成一團,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欸」了一聲,就重重坐下去,小孩得到回應,匆匆走了。
他慢慢滑落,躺下,蜷縮在濕冷陰暗的柴房裡,透過天窗望向灰濛濛的蒼穹,雪粉細細碎碎,飄散下來,在那漫天雲霧與飛雪之中,天頂中央彷彿有星光一閃。
天光漸暗,冷寂無聲,汝南城中,千家萬戶點起溫暖的黃燈,房頂覆蓋著一層柔和的雪被。唯獨段嶺仍在柴房中哆嗦,他餓得神智不清,眼前都是混亂紛雜的畫面。
時而是故去母親的雙手,時而是段家夫人的錦繡袍子,時而是管事猙獰的臉。
「賣——餛飩囉——」
我沒有偷東西,段嶺心想,他把手裡的兩個銅錢又捏緊了一點,眼前一片昏黑。
我會死嗎?段嶺的意識趨於模糊,死亡對他來說,總是那麼遙遠。
三天前,他在青橋下見到一個凍死的乞丐,四周圍了一圈人,最後用板車將屍體拉到城外,在亂葬崗上埋了。
那天他還湊著熱鬧,與幾個小孩兒跟到了城外,看見他們用草席裹著,把乞丐的屍體埋在一個坑裡,坑的旁邊還有一個小點的坑,現在想起來,說不定在自己死後,會被埋在素不相識的乞丐身旁……
夜漸深,段嶺的全身幾乎要凍僵了,他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成為白霧,氤氳而升,雪花在這氣息裡穿梭飄移。他幻想著什麼時候雪能停,眼前出現一輪太陽,就像無數個夏日清晨時,日光初現。
那太陽幻化成一盞燈,隨著柴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燈光照在他的臉上。
「出來!」馬夫粗聲粗氣地說。
「他就是段嶺?」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旁說。
段嶺側躺在地上,微微抽搐,面朝門外,全身凍得僵了,他艱難地坐起,男人走進來,跪在他的身前,仔細端詳他的容貌。
「生病了?」那男人說。
段嶺意識一片模糊,眼前盡是虛影與幻覺。
男人一手捏著藥丸,餵進段嶺的嘴裡,繼而將他抱進了自己懷中。
他在模糊的意識之中,聞到了那男人身上的氣味,隨著他的腳步輕微顛簸,那條道路漸漸地暖和起來。
段嶺的舊襖破了個洞,襖裡縫著的蘆花沾了那男人滿身。
孤寂暗夜,燈火明滅。
他抱著段嶺,穿過半是陰影、半是燈光的長廊,背後一路揚起飄飛的蘆花。
走廊兩側,溫暖的房中傳來女孩放肆的笑聲,和大雪的沙沙聲、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混在一起,而天地,漸漸地暖了起來,也有了光。
從寒冬走到暖春,從黑夜到白晝。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
段嶺逐漸恢復了神智,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廳內燈火輝煌,段夫人慵懶地靠在榻前,手裡拿著一件山水繡緞料出神。
「夫人。」那男人的聲音說。
段夫人的話裡帶著笑意,說:「你認得這小子?」
「不認得。」男人始終抱著段嶺。
段嶺感覺到先前的藥在喉嚨裡化開,腹中漸漸地有了暖意,力氣彷彿又回來了。他靠在男人胸前,面朝段夫人,卻不敢抬眼,視線裡只有鋪羅床那花團錦簇的一小塊。
「出生紙在這兒。」段夫人又說。
管家取來出生紙,隨手交給那男人。
段嶺身材矮小,面黃肌瘦,依偎在那男人胸膛前,有點害怕地掙了一掙,男人便順勢放他下地,段嶺靠著他站住腳了,看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武靴濕了一塊,腰上繫著一枚玉腰墜。
那男人又說:「夫人開個價吧。」
「本來呢,我段家是斷然不會收下這孩子的。」段夫人笑吟吟道:「當年他娘懷著他回家,冰天雪地的,也找不到個去處,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一住下來,可就沒完沒了的。」
男人一聲不吭,注視段夫人的雙眼,只等她說。
「這麼說吧。」段夫人悠悠嘆了口氣,又道:「好歹也是他娘當年交到我手裡的,這封信還在,喏,大人,您瞅瞅?」
管家又遞了張紙過來,那男人看也不看,收了起來。
「可如今我連您的名號都不知道。」段夫人又說:「這麼糊里糊塗地交給您,來日九泉之下,可怎麼朝段小婉交代呢?您說是吧?」
男人仍不吭聲。
段夫人一展袍袖,風情萬種地說:「本來段小婉這事兒就扯不清楚,想著人既然沒了,過往也就一筆勾銷了。今天您把這小子給領走了,萬一來日再有人上門,說是他爹派來的,我又怎麼說?您說是吧?」
男人還是不吭聲。
段夫人朝他笑,又將目光轉到段嶺臉上,朝他招手。段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躲到那男人身後去,緊緊攥著他的袍角。
「欸。」段夫人說,「大人,您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沒有說法。」男人終於開口道:「只有錢,開個價。」
段夫人:「……」
男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段夫人看這光景,明白這人顯然是只打算付一筆銀兩,結清這筆養育債,不說自己的身分,也不管後續如何,一切全扔給段家。
好一會兒後,段夫人查探那男人臉色,見他已伸手入懷,掏出數張花花綠綠的銀票。
「四百兩。」段夫人終於開了一口價。
男人手指挾著一張銀票,遞給段夫人。
段嶺的呼吸窒住了,他不知這男人想做什麼,他聽丫鬟們說過,冬天夜裡,總有人下山來買小孩,再送到山上去,供奉給妖怪吃掉,他本能地產生了恐懼。
「我不走!」段嶺說:「別!別!」
段嶺轉身就跑,剛跑出一步,就被丫鬟揪著耳朵,在撕裂般的疼痛中被倒拖回來。
「放開他。」那男人沉聲道,緊接著一手按在段嶺的肩上。
那一按力逾千鈞,段嶺登時就無法動彈。
管家接過銀票,遞給段夫人,段夫人眉頭微蹙,男人說:「不必找了,走。」
段嶺:「我不走!我不走——!」
段夫人笑吟吟道:「這黑燈瞎火的,走哪兒去?不如留下住一夜?」
段嶺聲嘶力竭地慘叫,那男人反而低頭看他。
「你怎麼了?」男人眉頭深鎖,問道。
「我不去餵妖怪,別賣了我!別——」段嶺一頭朝桌子底下鑽,男人手卻更快,一把揪住了他,緊接著扣起修長手指,在段嶺腰間一彈,段嶺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男人抱起段嶺,在段夫人懷疑的目光中,將他抱出了門。
「不必害怕。」男人把段嶺挾在胳膊裡,低沉的聲音答道:「我不會將你送去餵妖怪。」
一出府,冷風如刀,捲著小雪撲面而來,段嶺喉嚨裡似乎被一股逆行的氣堵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叫郎俊俠。」男人的聲音道:「記住了,郎俊俠。」
「賣餛飩——囉。」老者的聲音悠然道。
段嶺腹中打鼓,朝餛飩攤上望去,那名喚郎俊俠的男人停下腳步,沉吟片刻,而後把他放下,摸出幾個銅錢,扔進餛飩攤前的竹筒裡,發出「噹啷啷」的聲響。
段嶺鎮定些許,心想他是誰?為什麼把自己帶出來?
餛飩攤前一盞黃燈,穿透紛紛揚揚的小雪,郎俊俠在段嶺背上推按幾下,解了封穴,段嶺又要叫,郎俊俠卻「噓」了一聲,老頭兒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他的面前。
「你吃。」郎俊俠說。
段嶺什麼都顧不得了,接過碗,也不怕燙著了喉嚨,立時就吃了起來。一碗鮮肉餛飩個大餡足,上頭撒了芝麻與花生碎,一小塊油脂化開在湯裡,清香撲鼻,碗下墊著燙熟的雪裡紅。
段嶺埋頭狼吞虎嚥,饑餓感已戰勝了他的恐懼,正吃得滿嘴湯水時,一襲狐裘又披了上來,裹在自己身上。
他把湯碗喝了個底朝天,放下筷子,吁氣,這才轉頭看見了郎俊俠。
這男人膚色是麥色的,猶如畫中人一般,鼻梁很高,兩眼深邃,瞳孔裡倒映著巷內的燈光,與那世間的漫天飛雪。
一身衣裳襯得他身材筆挺,黑色的外袍上繡著幾隻張牙舞爪的猙獰怪物,手指很長很漂亮。腰間還掛著一把戲臺上才能見著的寶劍,明晃晃的。
有時京城來客衣錦還鄉,騎著高頭大馬當街過,段嶺縮在人群裡看熱鬧,便看到那些綾羅綢緞、春風得意的公子哥兒們。
可是他們統統都沒有這人好看,這人好看在哪兒,段嶺也說不出來。
他怕得不得了,生恐這名叫郎俊俠的男人是妖怪變的,下一刻便要露出獠牙,吞了自己填肚子,郎俊俠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吃飽了?」郎俊俠問:「還想吃什麼?」
段嶺不敢答話,心裡盤算著怎麼逃離他的身邊。
「吃飽了就走吧。」郎俊俠又說,伸出手要牽段嶺,段嶺直朝後縮,往賣餛飩的老錢投去求救的目光,郎俊俠卻一翻手,將段嶺的手握住,段嶺不敢掙,乖乖跟著他走了。
「回稟夫人。」一名家丁前來回報,說:「那人帶著逃生子在巷子裡吃餛飩。」
段夫人攏著襖子,不安地眨了眨眼,喚來管家,說:「你叫個人,跟著他,看他要將逃生子送哪兒去。」
汝南城中萬家燈火,段嶺一張臉凍得通紅,被郎俊俠帶著,在濕漉漉的雪地上赤著腳走,到得城中點翠樓後,郎俊俠終於注意到段嶺沒有鞋子,只得將他抱起來,朝內裡打了個呼哨,緊接著,一匹馬緩緩走出來。
「在這兒等我,我去辦點事。」郎俊俠以裘襖裹著段嶺,扶他上馬去。
段嶺低頭看他,郎俊俠五官英俊,眉眼間鋒芒畢露,猶如玉璧刻出的一般,頭髮上還沾著點蘆花。郎俊俠示意他稍安,轉身投入了夜色之中,猶如一隻展翅的雄鷹。
段嶺胡思亂想,這是什麼人?現在就跑?馬背太高了,他不敢跳下去,怕摔斷腿,更怕被馬踢上一腳。他反覆盤算,不知該將命運交給這個陌生人,還是交給自己。關鍵是,能逃到哪去?就在他把心一橫,橫豎是死是活,交由天定之時,一個身影再次閃現在巷口處。接著,郎俊俠踏上馬鐙,翻身上馬。
「駕!」
高頭大馬踏著青石板路,發出一連串馬蹄聲響,馳出小巷,在空無一人的黑夜裡,離開了汝南城。

段嶺坐在郎俊俠身前,抽了抽鼻子,聞到自己衣服潮濕的氣味,出乎意料的,郎俊俠的衣服卻十分乾燥,彷彿剛在火堆前烘過,有股好聞的燒餅氣味,握著馬韁的手的袖口處更燒焦了一小片。
段嶺注意到那一處先前未曾焦黑,方才他做什麼去了?
段嶺想起一個故事——傳說在城外的黑山谷裡,有前朝起爭端被殺的江湖客,埋在山裡爛了上百年,等著小孩兒進去就找替身。他們先變成人,個個俊美無雙,武功高強,找到小孩兒後,便帶到墳裡去,露出爛臉,吸小孩兒的精氣。
被當成替身的小孩,從此就躺在墳裡,這屍妖卻換得一身皮,大搖大擺地來人間過好日子。
段嶺不住哆嗦,幾次想下馬逃跑,馬卻太高,跳下去恐怕會摔斷了腿。
他是屍妖不?段嶺胡思亂想,萬一屍妖要吸他精氣怎麼辦?不如帶他去找別的人?不不……萬萬不能害人。
有人等在城門下,給郎俊俠開了城門。駿馬一路向南,在大雪紛揚中沿著官道飛馳,不是去亂葬崗,也不是進黑山谷,段嶺稍稍放下了心,在那顛簸中不住犯睏,在郎俊俠身上乾爽的氣味中漸漸入睡。
睡夢中,兩道綿延的山谷就像皮影戲上的畫兒,在幕布上一掠而過。
鵝毛大雪如被,山巒青峰如墨,白宣上一筆灑就,馬兒就在這山水墨境裡絕塵而去。

「來兩碗臘八粥。」
郎俊俠話聲落,周遭溫暖燈光亮起,段嶺睏得眼睛也睜不開,迷迷糊糊轉了個身,卻被郎俊俠拍醒。
驛站客房內,小二端來兩碗臘八粥,郎俊俠遞給段嶺,段嶺又是狼吞虎嚥地喝了,眼珠子轉來轉去,偷看郎俊俠。
「還餓嗎?」郎俊俠問。
段嶺不信任地看著他,郎俊俠朝床上坐,段嶺卻縮到床裡去,一臉緊張。
郎俊俠從未照顧過小孩,表情略帶不解,身上又未帶有哄小孩的糖,想了一想,解下腰畔玉璜,說:「這個給你。」
玉璜晶瑩剔透,猶如切下的板糖,段嶺卻不敢接,目光又從玉璜上移到郎俊俠的臉上。
「想要你就拿著。」郎俊俠答道。
他的話是溫暖的,聲音卻不帶任何感情,手指拈著玉,朝段嶺一遞。
段嶺惴惴不安地接了,翻來覆去地看,目光又移到郎俊俠臉上。
「你是誰?」段嶺忽然想起一個人,問:「你……你是我爹嗎?」
郎俊俠沒有答話,段嶺聽說過無數關於他爹的傳言,有人說他爹是山裡的怪物,有人說他爹是個乞丐,有人說他爹總有一天回來接他,他是大富大貴的命。
然而郎俊俠答道:「不,讓你失望了,我不是。」
段嶺也覺得不是,倒不如何失望,郎俊俠似乎在思考,回過神時讓他躺下,給他蓋了被子,說:「睡吧。」
風雪在段嶺的耳畔形成嗚嗚的回聲,汝南城已在四十里外,段嶺全身是傷,剛一入睡,夢裡便突如其來地挨了一頓打,緊接著他開始做噩夢了。
他時而全身抽搐,時而出聲驚叫,顫抖不休。
郎俊俠起初打了個地鋪,後半夜見段嶺噩夢不止,便睡到他身邊,每當他伸出手時,便以溫暖大手讓他緊緊握著,如此反覆幾次,段嶺方平靜下來。
翌日,郎俊俠叫來熱水,給段嶺洗澡,擦拭全身。段嶺一身瘦骨嶙峋,手臂上、腿上俱是疤,舊傷未癒,傷口上又有新傷,泡在熱水裡一陣刺痛。然而這刺痛算不得什麼,段嶺只是專注地玩著手裡玉璜。
段嶺:「你是我爹派來的嗎?」
「噓。」郎俊俠將食指豎在唇前,說:「不要問,什麼也不要問,以後會慢慢告訴你。」
「有人問你,你便回答自己姓段,你爹叫段晟。」郎俊俠說:「你我是上梓段家人,你爹在上京、西川兩地行商,將你托在叔父家,如今你歲數見長,你爹派我來接你,帶你到上京求學,懂麼?」
郎俊俠給段嶺上了傷藥,穿上單衣,再裹上一襲稍大的貂裘,讓他坐好,注視他的雙眼。
段嶺半信半疑,與郎俊俠對視,片刻後終於還是點了頭。
「自己說一次。」
「我爹叫段晟。」
駿馬馳向河岸畔,郎俊俠翻身下馬,於封凍的渡口牽著馬,載著段嶺渡過了河。
「我是上梓段家人……」段嶺重複道。
「到上京來求學……」段嶺昏昏欲睡,在馬上搖搖晃晃。
千里之外,玉璧關下,李漸鴻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前行。
他遍體鱗傷,踉踉蹌蹌,渾身多處骨折,唯一陪伴著他的,便唯有背負之劍,以及脖上繫著的紅繩。
紅繩穿著一個吊墜,那吊墜晶瑩剔透,乃是一枚潔白無瑕的玉璜。
一陣風捲來,將玉璜上的積雪捲去,現出黑暗裡溫潤的瑩光。

遙遠的天地盡頭,另一枚玉璜上,彷彿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召喚,那是蒼鷹越不過的鮮卑山,魚兒游不到的冬泉河,那股力量,就在河流的彼岸。是牽絆,亦是宿命。
那力量彷彿根植在他的靈魂之中,流淌在他的血脈裡,支撐著他艱難前行。
風雪之中,彷彿有什麼聲音,正在逐漸接近,是荒原上群奔的狼,還是一陣摧毀世界的旋風?
「奔霄!」李漸鴻吼道。
一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的駿馬揚起雪粉,朝著他馳來。
「奔霄——!」
戰馬嘶鳴聲劃破長空,衝向李漸鴻,李漸鴻拖著馬韁,用盡全身氣力,翻身上馬,伏在馬背上。
「走!」李漸鴻喝道,與奔霄一同消失在風雪之中。

渡河過江,再一路北上,沿途漸有人煙,天氣卻越來越冷,郎俊俠反覆教段嶺,不可對外說自己的遭遇,及至段嶺背熟,郎俊俠又與他說些上梓的趣事,逗得段嶺漸漸忘了擔憂,亦漸漸忘了傷痛。
段嶺的噩夢猶如他的一身傷,都在逐漸痊癒,及至背上傷口結痂,外痂也已脫落,留下淡淡的幾道痕時,郎俊俠終於結束了這段漫長的旅途,段嶺也看到了平生所見最繁華的一座城市。
樓臺照海色,衣馬搖川光,越過鮮卑山西段,夕陽西下,一抹紅光從無盡的曠野中透出,錦河如帶,環城而過,閃爍著冰河的光澤。
上京城於薄暮之中,巍然而立。
「到了。」郎俊俠朝段嶺說。
段嶺裹得嚴嚴實實的,這一路上實在是太冷了,他被郎俊俠抱在懷中,二人於馬上眺望著遠方的上京城,段嶺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覺得很暖和。
抵達上京時恰好入夜,城門處把守森嚴,郎俊俠遞出文書,守衛注意到了段嶺。
「哪兒來的?」守衛問。
段嶺盯著守衛看,守衛也盯著段嶺看。
「我爹叫段晟。」段嶺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答道,「我是上梓段家人……」
守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自述,問:「你倆什麼關係?」
段嶺望向郎俊俠。
「我與他爹是朋友。」郎俊俠答道。
守衛將文書看了又看,最後不情願地放二人入內。

城中燈火通明,街道兩側堆滿了雪,正是一年將盡之時,路旁醉漢秉燈持酒,欄前歌女撫琴細歌,更有甚者或坐或臥,等在燈紅酒綠的酒肆之外。
藝妓放肆的招呼聲從夜闌中漏出一二分,佩劍的武人駐足抬頭觀看,攬紅抱翠的富商喝得爛醉,搖搖晃晃,險些撞翻了麵食攤。馬車叮噹作響,從結冰的路面過去,轎夫一聲喝,華麗的高抬大轎穩穩離地,如一座座房子般朝著上京的四面八方移動。
主道上不許縱馬,郎俊俠便讓段嶺坐在馬上,自己牽著馬韁往前走,段嶺的臉被捂得剩一條縫,眼睛從裘帽的縫中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轉進側巷後,郎俊俠復又翻身上馬,捲起飛揚雪花,馳進深宅暗巷。
樂聲被拋在了背後,燈火卻依舊通明,安靜小巷中兩側大紅燈籠高掛,唯有馬蹄在冰面上叩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響。小巷深處,擁著無數兩層高的僻靜宅院,燈籠一層層疊滿了頭頂,就連紛揚的小雪也被這溫暖的光亮所阻擋。
那是一條暗巷的後門,郎俊俠朝段嶺說:「下來。」
後門外坐著個乞丐,郎俊俠看也不看,隨手一彈,碎銀落在乞丐的碗裡,「噹啷噹啷」地轉,段嶺好奇地側頭看那乞丐,被郎俊俠隨手扶正,拍去身上的雪,牽著進去。郎俊俠輕車熟路,轉過花廊與中院,到得側廂內,沿途聽見叮咚作響的琴聲。
進了偏廳,郎俊俠彷彿鬆了口氣,說:「坐吧,餓了嗎?」
段嶺搖搖頭,郎俊俠便讓段嶺坐在火爐前的矮案上,單膝跪地,給他脫下裘襖,撣乾靴子,解下捂耳帽,盤膝坐在他的面前,抬頭看著他,眼裡帶著一點點的溫和之意,藏得那麼深,只是一閃而過。
「這是你家嗎?」段嶺疑惑問道。
郎俊俠說:「這處喚瓊花院,暫且住下,過得些時日,再帶你去新家。」
段嶺始終記得郎俊俠的那句「什麼都不要問」,於是一路上很少發問,把疑問都藏在心裡,像一頭不安而警覺的兔子,表面上卻顯得安安靜靜的,反而是郎俊俠會朝他主動解釋。
「冷嗎?」郎俊俠又問,繼而將段嶺冰冷的腳握在他的大手裡,搓了幾下,皺眉說:「你體質太虛了。」
「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女孩清脆的聲音在郎俊俠背後響起。
隨著那聲音,段嶺抬起頭,看到門外出現了一個穿著繡襖的美貌少女,背後跟著兩名丫鬟。
「出門辦點事。」郎俊俠頭也不回,解開段嶺的腰帶,又轉身打開包袱,取出乾衣服讓他換上外袍,抖開袍子時才抽空回頭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走進房內,低頭注視段嶺。
段嶺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皺起眉頭,女孩卻先開了口,問:「這是誰?」
段嶺坐直,腦海裡翻過那一段話:我是段嶺,我爹叫段晟……
然而還沒出口,郎俊俠便替他答了。
「這是段嶺。」郎俊俠朝段嶺說:「這是丁姑娘。」
段嶺按著郎俊俠教他的禮節,朝丁姑娘一抱拳,上下打量她。那女孩名喚丁芝,倒是先笑了,朝著段嶺一福,盈盈笑道:「見過段公子了。」
「北院那位來過麼?」郎俊俠心不在焉地問。
「邊疆軍報,將軍嶺下打成那樣,足足三個月不曾來了。」丁芝在一旁坐下,吩咐婢女:「去取些點心來,給段公子墊墊肚子。」
接著,丁芝又親手提壺,斟了一盞茶,遞到郎俊俠手裡,郎俊俠接過,先嘗一口,說:「薑茶,驅你身上寒氣。」再遞給段嶺喝。
一路上,段嶺吃什麼喝什麼,郎俊俠都會先嘗嘗好吃不好吃,段嶺早已慣了,喝茶時卻見丁芝眼裡帶著不明神色,漂亮清澈的雙目微微皺了起來,盯著自己目不轉睛地看。
少頃婢女端上點心,都是段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郎俊俠彷彿知道他的做派,又提醒道:「慢點吃,稍後還有晚飯。」
一路上郎俊俠反覆囑咐,無論吃什麼,都不可狼吞虎嚥,這有悖於段嶺的習慣,卻不得不聽郎俊俠的,漸漸地他也發覺不會再有人搶他吃食,當即拿了一塊糕,握在手裡,慢慢地咀嚼。丁芝只是恬靜地坐著,彷彿廳內所發生的任何事,都不與她相干。
直到兩個食盒擺上來時,郎俊俠讓段嶺坐到矮案前,示意他可以吃了,丁芝才接過溫熱的酒壺,跪坐到郎俊俠身邊,給他斟酒。
郎俊俠抬手,手指擋住了酒杯,說:「飲酒誤事。」
「上月朝貢的涼南大麴。」丁芝說:「不嘗嘗?夫人特意備著,待你回來喝的。」
郎俊俠沒有拒絕,喝了一杯,丁芝再添,郎俊俠又喝了,丁芝添了第三杯,郎俊俠喝完將酒杯翻過來,扣在案上。
郎俊俠喝酒時,段嶺一直眼巴巴地看著。
丁芝要給段嶺斟酒,郎俊俠卻伸出兩指,挾著她的衣袖,不讓她過去。
「不能給他喝酒。」郎俊俠說。
丁芝便朝段嶺笑了笑,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段嶺是很想喝一喝酒的,然而對郎俊俠的服從戰勝了對酒的渴望。
段嶺吃著晚餐,心中不住猜測這處是什麼地方,郎俊俠與這女孩又是什麼關係,一時間神情閃爍不定,又不住偷瞥郎俊俠與那女孩,只想聽他倆多說說話兒。
時至今日,郎俊俠仍然沒有告訴段嶺,為什麼把他帶到這裡,丁姑娘知道麼?為何她不朝他打聽自己的來歷?
丁姑娘時不時地看段嶺,心裡彷彿在盤算什麼。未幾,段嶺放下筷子,她終於開口,段嶺一顆心也隨之提到了嗓子眼。
「這菜合公子胃口麼?」丁芝問。
段嶺答道:「從沒吃過,好吃。」
丁芝便笑了起來,婢女收走了食盒,丁芝說:「這就告退了。」
「去吧。」郎俊俠說。
「這次回來,在上京待幾天?」丁芝又問。
「住下就不走了。」郎俊俠如是答道。
丁芝的雙眼彷彿亮了起來,微微一笑,朝婢女說:「送大人與段公子去別院。」
婢女打著燈在前頭走,郎俊俠用自己的狼氅將段嶺裹著,抱他起來,穿過迴廊,來到種滿翠竹的別院內。段嶺聽見不遠處的另一間房內有杯盞摔碎的聲音,接著是男人醉醺醺的喝罵。
「別東張西望。」郎俊俠朝段嶺吩咐道,抱著段嶺進了房,扔給跟上來的婢女一句:「不必伺候」。
婢女躬身告退,房內滿是溫和的香氣,不見火盆,卻十分暖和,房外有一煙囪直入地下,冒著地龍生火後生出的煙。
郎俊俠讓段嶺漱口,段嶺已睏得不行了,一身單衣,躺在床上,郎俊俠坐在榻旁,說:「明日帶你去逛街。」
「真的嗎?」段嶺又精神了起來。
郎俊俠說:「我睡去了,就在隔壁房裡。」
段嶺仍拽著郎俊俠的衣袖,有點失望。郎俊俠不明所以,看著段嶺,片刻後明白了——段嶺想讓自己陪他睡。
從離開上梓後,沿途郎俊俠從未與段嶺分開過,朝同食,夜同寢,如今郎俊俠要走,段嶺又忍不住害怕起來。
「那……」郎俊俠微一遲疑,說:「罷了,我陪你。」
郎俊俠解下單衣,露出赤裸健壯的胸膛,摟著段嶺。段嶺枕在他強健有力的胳膊上,一如來時,眼皮才變得沉重,漸漸入睡。
郎俊俠身上有股好聞的男子肌膚氣味,段嶺儼然已經習慣了他的外袍、他的身體,彷彿抱著他入睡,自己便不會再做噩夢。這一天裡經歷了太多事,乃至他的腦子裡擠滿了無數繁雜的訊息,夢太多,而只有一夜,如何紛呈出現,彷彿總是不夠。
後半夜時雪停了,世界靜得不同尋常,無數夢排山倒海而來,令段嶺不知不覺地醒來,轉身時只抱到了溫暖的被窩。
身邊的郎俊俠已不知去向,被中仍殘餘著他的體溫,段嶺緊張起來,不知所措,輕手輕腳地下床,推門出去。
隔壁房中透出燈光,段嶺光著腳穿過走廊,踮起腳尖在窗格前看。
房中一片敞亮,半面帷帳低垂,郎俊俠正背對著窗格寬衣解帶。
他的領子直繫到喉結下,此時不緊不慢地解開,將袍帶掛在一旁,衣物一落,登時現出寬闊的背脊、健美的腰線與緊實的臀部。赤裸雄軀一覽無餘,線條猶如肌肉瘦削而結實的戰馬,側身時那充滿力量感,昂起的雄物清晰可見。
段嶺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不禁退了一步,碰倒了花架。
「誰?」郎俊俠回頭。
段嶺忙轉身逃開。
郎俊俠匆忙裹上外袍,光著腳出來,段嶺的房門「啪」的一聲關上。
郎俊俠推門進來,段嶺已躺上了床,假裝熟睡,郎俊俠哭笑不得,到水盆前擰乾濕布巾,外袍扔在地上,赤著全身,擦拭自己的身體。段嶺睜開眼,偷看郎俊俠的一舉一動,郎俊俠側過身,彷彿在安撫某種躁動的情緒,將高翹而囂張的那物用濕冷的布包著擦拭,令它服貼下去。
窗格外現出人影。
「我睡了,不過去了。」郎俊俠低聲說。
腳步聲遠去,段嶺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片刻後郎俊俠穿上襯褲,鑽進被窩裡,胸膛貼著段嶺的後背,段嶺翻了個身,郎俊俠便抬起手,讓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段嶺恢復了他的安心,伏在郎俊俠胸膛前睡去。
郎俊俠的肌肉與身體的溫度、身上好聞的氣息,令他在夢裡回到了南方的冬天,被一團火熱烈日擁在懷裡。

這一夜的西川卻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鋪天蓋地。
燭火映著窗格的影子,照過長廊,兩個身影在廊下徐徐而行,身後跟著兩名護衛。
「兩萬兵馬合圍,竟會被他逃了。」
「莫要擔心,我已布下天羅地網,封住涼州路、東北路,除非他長出翅膀,否則絕飛不過鮮卑山去。」
「我便說交予他們不妥當,那廝輾戰塞外多年,熟稔地形,一旦進了山林,便再尋不得他蹤影!」
「如今上頭那位早已昏聵,不問政事,四皇子又是個病鬼,你我既已動手,便再無退路。哪怕他眼下歸來,亦可治他一個怠忽職守之罪,趙將軍,莫不是怕了?」
「你!」
被稱作「將軍」的那人一身戎裝,正是南陳中流砥柱、天下兵馬大元帥趙奎。
與他並肩而行的男人則一身絳紫色官袍,乃是一品大員,身分尊貴無比。
二人的身影倒映在長廊外照壁上,彼此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在他們的身後,又跟著兩名護衛,各自抱著手臂,沉默不語。
左側護衛脖頸處有一白虎銘文刺青,戴著斗笠,擋住了半張臉,露出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右側護衛身材高大,足有九尺,渾身上下除了雙眼,未有露出之處,雙手亦戴著手套,穿一襲斗篷,蒙著臉,銳利陰鷙眼神間或一瞥,心不在焉。
趙奎冷冷道:「必須馬上派人截住他,如今咱們在明處,他在暗處,夜長夢多,遲恐生變。」
尊貴男人答道:「玉璧關外,已非你我能調兵之處,為今之計,只有等他自己現身。」
趙奎嘆了口氣:「他若投靠遼人,借到兵馬歸來,只怕便不是如今這般簡單了。」
「遼帝不會借兵予他。」那尊貴男人說:「南院那邊早已安排妥當,他一定會死在前往上京的路上。」
「你將他想得太簡單了。」趙奎轉過身,面朝院內晦濕東雨,兩鬢間已有風霜,注視對方,一字一句道:「李漸鴻麾下曾有一雜種,乃是鮮卑與漢人混血之後。雖不知其姓名、來歷,但據我推測,便是你久尋不得的那人。那鮮卑雜種來無影,去無蹤,甚至無人知道他叫什麼,乃是李漸鴻扣在手中的最後一枚暗棋。」
「若當真如此。」那尊貴男人答道:「想必武獨與昌流君多半想去會一會他,畢竟如今世上,能作對手的人並不多。聽說過此人沒有?」
在他背後的蒙面護衛答道:「不知其名,只知其人,有人喚他作無名客,此人劣跡累累,極難駕馭,多半不會聽憑李漸鴻差遣。」
趙奎問:「有何劣跡?」
「叛出師門,殺師弒父,出賣同門,天理不容,行事心狠手辣,下手從不留活口。」蒙面護衛道:「颯血青鋒,一劍封喉。說的就是他。」
「對刺客來說本屬尋常。」尊貴男人說。
「一劍封喉。」那蒙面護衛沉聲道:「也就意味著不會聽任何人解釋,刺客的職責是殺人,卻不殺沒必要的人。」
「哪怕殺錯了人,這廝亦不會眨一眨眼。」蒙面護衛最後說。
「若我所記不差。」那尊貴男人說:「李漸鴻手中,想必仍是有鎮山河的,擁有鎮山河,便意味著此人亦要聽其命令。」
蒙面護衛說:「李漸鴻擁有鎮山河,也要他拿得動此劍,號令得了眾人。」
「罷了。」趙奎終於打斷了這對話。
後院內再次沉默,許久後,「武獨。」趙奎開口道。
背後那戴著斗笠的侍衛應了聲。
「今夜上路。」趙奎說:「日夜兼程,直到找出李漸鴻為止,找到後不要動手,我會再派人隨你去,事成之後,務必將他的劍與人頭帶回來給我。」
侍衛嘴角微微翹起,一拱手,轉身離開。

馬車離開將軍府後門外小巷,濕潤的石板路仍倒映著遠方的燈光。
「你見過青鋒劍不曾?」尊貴男人的聲音問道。
「見過青鋒劍的人都已死了。」蒙面護衛若有所思,一甩馬鞭,駕車護送那尊貴男人上路。
「以你所見。」尊貴男人倚在車內錦榻上,隨口道:「武獨較之那無名客如何?」
蒙面護衛答道:「武獨有牽掛,無名客沒有牽掛。武獨的牽掛在於他好勝心重,輸不起放不下,而無名客沒有牽掛。」
「沒有牽掛?」尊貴男人說。
「沒有牽掛之人,沒有牽掛之事,才是稱職的刺客。」蒙面護衛淡淡道:「欲取人性命,須先放下自己性命。一旦有了兒女情長,這刺客便會不自覺地愛身惜命,命不敢用盡,是以落敗。無名客據說沒有親人,殺人不為功名,亦不為封賞,興許殺人對他來說,只是愛好,是以較之武獨,略勝一籌。」
尊貴男人又問:「你與武獨相較呢?」
蒙面護衛悠然道:「倒是希望與他交一次手。」
「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了。」尊貴男人優雅地說。
蒙面護衛沒有回答。
「那麼,你與李漸鴻相較如何?」那男人又信口問道。
「馭!」
蒙面護衛勒停馬匹,揭開車簾,讓那男人下來,府門外掛著「牧」字的燈籠。
南陳當朝丞相:牧曠達。
「屬下、武獨、無名客與鄭彥四人聯手。」蒙面護衛答道:「或有望與三王爺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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