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晚,游淼正在書房裡看書時,外頭有人來報:有客來了。
來人卻是平奚,正在廳裡等著,李治烽在待客。游淼正在憑記憶摹寫一本熟讀過的書,聽到平奚來時便頭也不抬道:「讓他再等會兒。」
現在凡是有客來,江波山莊裡都是李治烽在接待,喬玨並無官職在身,見了做官的來了不免要行禮,便避而不見。而李治烽待客是最省心的,客人不吭聲,李治烽也不說話。免得來了個不認識的,大家彼此打哈哈累死人。
游淼摹完書,拿著墨跡未乾的抄本出去,平奚與李治烽正對坐喝茶,平奚一見游淼來了便起身道:「怎麼也不進揚州府裡去?」
游淼道:「剛回來,正不想動呢。」
平奚說:「都在等你,只缺你,人就齊了。」
游淼笑吟吟地看著平奚,過來坐下,平奚又道:「遷都之事已經議定,李兄弟也脫了奴籍,兵部正等你二人上任呢。」
游淼與李治烽相視一眼,游淼問:「你去不?」
李治烽搖搖頭,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游淼朝平奚笑著說:「我們都不去。」
平奚臉色略變,不由得重新審視游淼,游淼捋了袖子,自顧自去喝茶,說:「三殿下讓你來的?」
平奚搖頭,游淼便道:「最近身體不大好,我爹又搬到山莊裡來,須得花點時間照顧父親……」
平奚這才想起,說:「昨日便聽說揚州城裡在議論,說你摒棄前嫌,將你父親接了回家,還未拜見伯父……」
游淼嘴角抽搐道:「免了。」
平奚好生尷尬,坐也不是,起也不是。游淼索性道:「咱倆就不打官腔了,除了讓我回去任職,還說了什麼?」
「沒有說什麼。」平奚只好老實道:「三殿下沒說,是李延讓我來問的。」
游淼道:「讓李延自己來。」
平奚道:「他腿受傷了,還沒全好。」
游淼尋思片刻,知道前天進了揚州一趟,李延等人聽到風聲才派平奚上來。游淼又問:「三殿下怎麼說?」
平奚道:「他在和你先生、揚州知州商議遷都的事。今日大家都在,唯獨缺了你。」
游淼知道這是要拱趙超上去當皇帝了,又問:「什麼時候登基?」
平奚道:「不清楚,國庫裡沒錢,只能從揚州府的庫房裡支,兵部是最先起來的,都復原了,趙超讓我來找你倆,想讓李治烽兄弟帶兵,聶將軍經上次那事被降了職。如今揚州軍軍防一職還空著……」
「親兵統帥讓我一個外族擔任。」李治烽開口道,「你們漢人放心麼?」
一陣寂靜,平奚思忖片刻,開口道:「是三殿下力排眾議用你。」
「不用了。」游淼道,「我倆現在都不想入朝。」
平奚也是聰明人,自然點頭,又問游淼道:「既不願去,那我再問聲,戶部人選,你有舉薦的沒有?」
游淼想了想,搖頭。
平奚躊躇良久,最後似乎狠下心,說:「再借點錢,哥幾個派我來找你打秋風了。」
游淼當即哈哈大笑,笑得險些碰翻了茶杯,一邊起身一邊道:「你早說來借錢,也不用彎彎繞繞地說這半天。」
平奚額上滿是汗水,李治烽見狀便道:「我去拿錢。」
游淼也不問他拿多少,只是問平奚道:「江南的庫銀夠麼?」
「不夠。」平奚道,「差遠了,要吃要穿,要養兵要徵兵,要建皇宮,一堆事情放著,全都要錢,你沒見揚州府裡,都要忙瘋了。」
正說話時,李治烽拿來五張二百兩的銀票,平奚接過,如釋重負道:「這可多謝你了,正逢花用的時候。」
游淼道:「不客氣,只是山莊裡也沒幾個錢了……我爹的莊子又遭了戰亂,被洗劫一空……」
平奚也不知游淼家底,忙自打過借條,道謝回去,游淼要留他住一夜,平奚卻忙著翌日回去分派事,便即道別。
如此數日,第三天又有人上門。這次則是昔時刑部的林洛陽,坐下便張口借錢。游淼早在這幾日裡便打好了算盤,這些公子哥兒們都是要當官的,不怕借錢出去收不回來,便大方地借了他五百兩。緊接著秦少男又登門造訪,連著幾天,揚州城裡被游淼救出來的少年們絡繹不絕,車輪戰似的上山莊來借錢。
游淼幾乎都是有求必應,或三百,或五百地借出去,直至第五天清晨,李延親自來了。
游淼坐下便道:「要多少錢?」
李延看著游淼不說話。又看李治烽。游淼笑嘻嘻地看著李延,李延在大安城裡時被打斷了一條腿,倉皇出逃時沒及時接好,沿途又奔波勞頓,致使歸來後腿腳仍有不便,只怕終生就要這麼一瘸一拐地過日子了。
李延道:「借點給我贖你嫂子。下月初一,我得過江去,和胡人議和了。」
游淼聽到這話不得不認真面對李延,說:「多少?」
李延道:「一萬兩,有麼?」
游淼不答,反問道:「你看我這模樣有麼?」
李延重重歎了口氣,倚著自己的拐杖沉吟不語。李治烽拿著個匣子過來,放在李延面前,李延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一千兩的銀票。
「謝了。」李延朝李治烽說,又歎了口氣。
午後的陽光照進廳內,游淼驀然發現李延老了許多,二十出頭的少年人,正值風華正茂的時候,竟已有白頭髮了。方才他拄著拐進來那會兒,簡直就是個佝僂的小老頭兒。
「你怎麼不去當官?」李延又問。
游淼說:「不想去,累了。」
李延不認識般地看著游淼,眼中神色帶著點遲疑,又試探著問游淼:「哥幾個都等著你上朝呢。」
「再說罷。」游淼笑道,「你們都回來了,哪兒還有我逞能的地兒呢。」
李延嘿嘿一笑,自嘲般地搖頭。
「你小子,不簡單。」李延話中帶話般說道。
游淼知道李延也感覺出來了,昔日在京城,游淼總是在他面前演戲,而現在的游淼,才是真實的他自己。從前他必須藏著,如今一歸來,除了孫輿,他誰的帳都可以不買了,連趙超他都可以不理。借錢給李延,秦少男與平奚這些人,已是講究情分,李延是個聰明人,不可能不想到這一節。
李延又說:「我再去想想辦法。」
游淼終究顧念著李延的一點舊情,說:「要麼你別去了,讓平奚去。」
李延說:「平奚那小子,管點軍務可以,談判不行,不是我去就是你先生去,孫參知年紀大了,不能親自去和談。」
「嗯。」游淼道,「你注意安全,事情不對就回來,別太逞強。」
李延點了頭,轉身離開,那身影帶著幾分落寞,游淼目送他出去,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七上八下的。
春天到了,今年的耕種已推遲了些,再不播種就該錯過農時,李延走後,再無人前來拜莊,於是游淼樂得無事一身輕,與李治烽開始種田。
江北的胡人撤回了沛縣,江波山莊的佃戶大膽了些,時而到江北去看看,見無甚動靜,便又紛紛回去了。喬玨甚至帶著幾個小廝過去看山上的茶,游淼生怕有異動,便派了習武的小廝們分作四隊,日夜巡視。
這些天裡,李治烽便帶著那百餘人在江北的平地上習武練兵,去郭莊打兵器,甚至要買馬,游淼在這些地方花錢倒是十分大方,李治烽要錢,他就給了。偶爾過去看時,見李治烽一身戎裝,訓練士兵們騎射,看得游淼不禁莞爾。
安陸以北十分安靜,羯人不再過來了。喬玨的茶林開始摘葉,就這麼又過了一個月,傳來揚州的消息。趙超要登基為帝了。
自打回到江南後,趙超便不遣人來找游淼,自己也沒有來過。
直到他重組天啟朝廷,預備於下月登基,游淼方尋思著給他寫封信。
李治烽白天便在北岸練兵,午飯與家兵們在一起吃,而傍晚回來,換下鎧甲,則又搖身一變成了山莊管家,下廚給游淼做點私房小菜。
這日黃昏後李治烽練兵歸來,游淼正在後園的菜地裡照顧他們的油菜,看了一會兒回來,朝李治烽道:「我想給趙超寫封信。他下個月就要登基了。」
李治烽嗯了聲,游淼又說:「寫完信,你替我送過去,看他有什麼話說。」
李治烽明白了,緩緩點頭,這夜吃過飯後,書房裡李治烽在磨墨,游淼沉吟半晌,提筆,對著空白的信紙,卻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許久後,寫下四字:趙超吾兄。
如今的趙超與游淼之間,確實擔得起這個稱呼了。寫什麼呢?就連游淼自己,都很難將眼下的事給理清楚。以兄弟袍澤的名義,賀他登基為帝?還是勸誡他幾句什麼?
正思考時,程光武在門外說:「少爺,有客到。」
「誰?」游淼問。
程光武道:「兩名揚州來的官兒,一文一武。」
李治烽說:「我去看看。」
游淼嗯了聲,說:「我寫完這信就來。」
李治烽出去了,游淼對著信紙繼續思考,寫下幾行字,其中一句,他幾年時讀書看過,不知為何卻一直記在心裡。也是孫輿告訴他的,為君者,須得上敬皇天,中畏群臣,下懼萬民。
趙超若登基,應該會是個好皇帝,他是個知道世間疾苦的人,帶過兵,挨過餓,吃過敗仗……
「你在寫什麼?」趙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游淼嚇了一跳,險些碰翻了墨水匣。
「你怎麼來了?」游淼哭笑不得,說:「小廝說有客,估計不怎麼認得你。」
趙超哂道:「那夜來你家裡匆匆一面,認不出無妨。我看看你寫的?上敬皇天,中畏群臣,下懼萬民。受教了,愚兄必定時刻記得。」
游淼收了筆,根本想不到趙超會逕自跑進書房來,那麼剛才李治烽出去……游淼轉念一想,問:「聶大哥也來了?」
李治烽去廳堂後沒回來,想必是陪聶丹去了。
趙超眼裡帶著笑意,說:「聰明。」
游淼說:「你要登基當皇帝了。」
趙超道:「是啊。這些日子裡忙得焦頭爛額,不見你替我高興幾分。」
游淼樂道:「你又沒召我進揚州去,有老師在,哪兒有我說話的份兒?」
趙超認真道:「還得感謝孫先生,本來揚州士人扶持了一名我趙家後裔,要立他為帝,好向北邊發兵,是你先生力挺我。」
游淼詫道:「還有人?」
趙超在書房中緩緩踱步,若有所思道:「一個遠方的表親,只有十歲大,這麼高。」說著以手比劃了個小孩兒的身高。游淼便道:「不行,這種時候,怎麼能立個小孩當皇帝?」
「嗯。」趙超點頭道,「下月初三,我就要登基了。」
游淼鬆了口氣,趙超又道:「我知道你先生有安排,用不著我操心,你現在不入朝,也是韜光養晦,說不定來日你要接你先生的位,等他吩咐罷了。」
「他跟你說的?」游淼忍不住問。
「他沒有說。」趙超說,「但我猜到了,現在南逃的大臣們都在吵,北邊下來的人想戰,南邊的本地士族想和,你先生告訴我,這個時候,只能和。」
游淼不得不點頭,如今的情況確實只能議和,天啟的大軍已耗去一半,北邊胡人與韃靼勢頭正勁。唯一的選擇只有休養生息,確保百姓的生存,再徵兵,練兵。數年後才能過長江與胡人一戰。
「但胡人不一定願意和。」游淼說。
趙超道:「所以還得再打一場,這一場至關重要。打贏以後再議和,一旦議和的消息傳出來,孫參知必定會挨百姓的罵。」
游淼點頭,知道孫輿這個時候,實際上是把所有的黑鍋背在身上,替趙超,替游淼這些年輕人,接過了重擔。若所料不差,經過幾年的忍辱負重,勵精圖治,待得天啟於江南一隅再度強盛起來時,游淼便將接過孫輿卸下的擔子,發兵北上,與韃靼、胡人決戰。
「深謀遠慮。」游淼喃喃道。
趙超笑道:「你果然懂他。」
游淼道:「自然,我是他教出來的,現在大臣們怎麼說?」
趙超道:「大臣們要求聶丹帶兵北上,迎回我父皇和我哥哥。」
游淼微微蹙眉,搖了搖頭,說:「很難。」
趙超嗯了聲,又說:「借點錢,揚州的庫房空了,花錢的地方太多,這次要省著點花。」
游淼沒想到連趙超都要來問他借錢,遂問:「要多少?」
趙超說:「十萬兩。」
趙超一開口就是這個數,游淼險些炸了,朝他說:「沒有!」
趙超卻笑吟吟地在一旁坐下,說:「賢弟,愚兄這筆生意包賺不賠,拿十萬兩出來,愚兄這半壁江山,與你同坐!」
游淼色變道:「這話也說得的?」
趙超依舊是那笑臉,游淼認識他許久,先前在京師時,每一次見他,他的眉頭都是擰著的,回到江南後終於舒開了,有說有笑,可見心底確實十分高興。
「一萬兩。」游淼道,「再沒多的了。」
趙超:「五萬。」
游淼:「兩萬。」
趙超:「三萬。」
游淼:「兩萬五。實在再拿不出一分錢了。」
兩人討價還價,趙超點頭道:「成交。」
游淼哭笑不得,趙超說:「都道奇貨可居,你在哥哥身上押了這麼多年寶,眼看就要贏個滿貫了,還捨不得這最後一把?」
游淼沒好氣道:「你還當我是為了在你身上賺錢,才許你這些?」
趙超搖頭唏噓,搭著游淼肩膀出去,說:「現在取給我,花錢的地方多,明日就要用了。」
游淼一摸腰間,才想起鑰匙一把在李治烽處,一把在喬玨處,喬玨料想已睡了,便不去驚動他。逕自到廳上來,見李治烽與聶丹二人正在說話。游淼一到,二人便停了交談,一齊朝他們望來。
游淼說:「鑰匙。」
李治烽便解下鑰匙給他,說:「想喝什麼酒?」
聶丹說:「今夜月正好,不如吩咐廚房做點小菜,到庭院裡去喝,上次匆匆來了一次,還未好好看看你們的家。」
李治烽欣然點頭,說:「聶兄請。」

游淼帶趙超到自己房中去,一層層櫃子打開,裡頭是地契、租約、銀票與李治烽私房記的帳本,趙超道:「這次給銀票罷。」
「廢話。」游淼道,「兩萬五千兩,你拿車都拉不回去。」
趙超拿著琉璃燈朝裡照,說:「喲,你小子……太有錢了。媽的,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游淼抽二百兩的銀票,足足有一疊百張,厚厚地放在桌上。又去數餘下的五千兩,趙超軟磨硬泡,又挖了游淼三千兩走。
游淼點錢時不免肉痛,逼著趙超寫借據,趙超卻一口應承,說:「你待我片刻。」
說著趙超出去,回來時帶了個方印,立完字據後朝上頭一蓋,竟是「天啟聖詔」的國印,游淼看得咋舌,趙超笑著道:「謝了,賢弟。登基的排場我不鋪張,但有太多地方要花錢。要養一群官,北邊下來的文武百官要吃飯,都得給他們發米發糧食當俸祿。江南六州的庫房已周轉不出了,實在沒辦法,才來找你借。」
「嗯。」游淼笑了笑,知道這兩萬八千兩銀子,對於趙超來說確實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救了他的急。
趙超將那厚厚的大摞銀票收好,與游淼到院裡吃酒,明月中天,悠悠照耀天地,聶丹與李治烽對坐飲酒,見游淼二人來了,便朝他們招手,游淼欣然入座。
聶丹已有幾分醉意,說:「我就知道游賢弟願意幫這個忙。」
游淼笑道:「那我也得拿得出來,何況這錢也有一半是李治烽賺的。」
一語出,李治烽忍不住哈哈大笑。游淼一怔,見他喝得酒意上臉,似乎十分高興。聶丹又道:「我和李兄弟聊了些兵防的事。」
「嗯,怎麼說?」游淼看看聶丹,又看李治烽,李治烽翹著一腿,示意他聽聶丹說。聶丹便解釋道:「下月待三殿下登基,我就得戴罪立功,過江北去打胡人了。」
「有多少兵?」游淼蹙眉道。
「五千人。」聶丹漫不經心道,「足夠了,只要能將他們打出茶馬古道。」
游淼知道聶丹有信心的事,自己也不用太替他擔心,然而聶丹又說:「可是這一仗要勝,我就得找你討一個人。」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見李治烽沉吟喝酒,便知他心裡已答應,畢竟這一仗也關係他們的山莊存亡,遂點頭道:「李治烽願意,我當然可以。」
趙超說:「時間一到,咱們兵分兩路,一路從你山莊通南北的吊橋走,另一路從沛縣十二里外的碼頭上岸。用布裹著馬蹄,發動夜襲,裡應外合,務必打個漂亮的勝仗。」
游淼點頭,李治烽說:「我熟悉他們的布防習慣,負責前去拔除胡人的崗哨。到時候或許還要你幫忙。」
「沒問題。」游淼一口答應,他看了看聶丹與趙超,這些行動或許都是他們來之前就商量好的,這一刻游淼忽然挺高興的──他們確實把自己當做了戰友,有什麼行動,會想到游淼也能發揮作用。而不是為他的安全著想而讓他置身事外。
「具體的過程。」聶丹說,「李兄弟會告訴你。」
「好。」游淼舉杯笑道,「我敬聶大哥一杯,在京城得知你敗了的時候,都覺得這國家完了……」
聶丹制止了游淼的話,說:「只要有一個像你,像我這樣的人在,天啟就永遠不會亡。」
游淼聽到這話時心裡不住震盪,一股難言的情緒滋生而久久不去,聶丹又喝了口酒,說:「臘月回京時我遲回一步,路上碰上你的這位李兄弟,談了些事,回來後又得他所助,感慨良多。」
游淼忽有點意外,莞爾道:「你倆還碰上面?」
「去大安找你的時候。」李治烽解釋道。
數人點頭,筵上許久沉默,聶丹似又想說幾句什麼,斟酌良久卻不開口,趙超帶著笑意揶揄他,說:「聶大哥,怎麼又不出口了?說就是。」
游淼:「?」
游淼莫名其妙,看李治烽,看趙超,又看聶丹。發現這三人彷彿有什麼默契,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又都沒有說出口。
借錢?游淼心裡七上八下,問:「還需要錢嗎?我再去想想辦法……」
一打起仗來,花錢就像流水一樣,游淼是知道的。但現在江波山莊就在前線上,為了他自己,這一仗也必須打,游淼想著或許還能再弄萬兒八千的錢出來,便心事重重地起身。卻被趙超笑著按回位上。
趙超:「你不說,我可說了。」
聶丹臉上帶著醉酒的紅暈,考慮良久,把杯子重重一放,說:「游賢弟,本來你出身世家,我一介武人,自然不敢高攀,然而我聶丹縱橫沙場這些年,極少有遇見投緣的,當年在京城那些日子,得你全力襄助,自然足感盛情。李兄弟雖出身犬戎,然為人處事,又是一腔熱血,有情有義,直是奇男子。」
游淼:「……」
趙超笑得打跌,快要躬到桌子底下去了,就連李治烽也不禁莞爾,游淼聽聶丹翻來倒去地說了半天,實在聽不懂。然而「高攀」那句倒是懂了,難道聶丹想和游家聯姻?不對啊,聯姻也不是找游淼來提,太突然了,更何況游淼回來之後,和表親堂親也未走動,根本不知道聶丹看上誰了。
「聶大哥是要我……去說媒?」游淼問道。
這句話一出,趙超與李治烽同時大笑,李治烽的笑聲爽朗,這麼多年裡,游淼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開心。
「若你與三殿下不嫌棄,今日咱們……」聶丹終於說出了至關重要的一句,「大哥想和你們結拜為兄弟,來日同……同甘苦,共榮辱,為天啟打拚,光復河山,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游淼:「……」
席上數人都看著游淼,游淼大喜道:「當然可以!還是我高攀了呢!可是三殿下,你……」
趙超笑道:「趁著我還沒登基,你依舊將我當做京城裡那個落魄的三皇子就是了,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游淼心裡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當他看到李治烽那一刻,忽覺李治烽眼中似有深意,游淼便漸漸明白了。李治烽雖說已脫去奴籍,身分卻依舊是自己的管家,而與聶丹、趙超結拜後,他們就真正的平起平坐了。
何況以李治烽的犬戎王子身分,與聶丹這等護國大將軍結為兄弟,也不存在誰高攀誰的問題。游淼直至此刻才真正懂了,聶丹是知道李治烽對他的情意的。如此說來,他也是為了幫李治烽一把。
趙超笑著說:「李治烽終究是犬戎人,犬戎諸部已流散許久,這樣來日光復了北方河山後,咱們也有理由,將兵馬借給李兄,支持他復國。」
游淼點頭道:「我去取香,咱們今夜就在這裡結拜,明月為證,如何?」
聶丹一聽便大讚好,於是游淼取了香來,四人在沈園內朝天八拜,結為八拜之交。聶丹年歲最長,自然為大哥。李治烽則排行第二,趙超行三,游淼為老么。誓言同生共死,聶丹其人不喜富貴甘苦之言,只道彼此將為國出力,鞠躬盡瘁罷了。
而趙超不日間便要登基為皇,兄弟稱呼在朝中自然是不可提的,四人只私底下叫著罷了。游淼看李治烽雖話少,眉目間卻帶著笑意,便知他心底十分高興。如此一來,李治烽與自己的關係,或許又有了些許變化。游淼只忍不住心裡唏噓。
四人結拜後便在沈園中喝酒,直喝得爛醉如泥,游淼酒量不佳,最早倒下,李治烽卻還在和聶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翌日醒來,游淼在李治烽懷裡睜開眼,發現自己已在房內,遂摸了摸他的臉,李治烽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準備早飯。
「聶大哥呢?」游淼問。
「天明時分就走了。」李治烽說,「讓我三天後去領軍職。」
游淼點了點頭,三日後,揚州城內議定遷都事宜,將新的都城設立在城北茂城,茂城內本有天啟的別宮,前朝起便是皇族們下江南避暑的地方。工部著手修繕別宮,作為新的皇城。新都較之京師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但至少官員們還是有了住的地方。
游淼陪著李治烽進了茂城一趟,這次純粹是陪他走馬上任,而自己暫不入朝,便避免與文武百官打照面。然而吏部正值忙碌期,來領文書的人黑壓壓圍得水洩不通,都在等裡頭叫名字。
「領兵職的?」吏部主事道,「外頭等著。」
游淼一見那主事便知是新來的,新朝建起,其中不乏揚州士族為子弟捐的官。這種生面孔,十有八九都是本地人送進來的。便道:「找你們尚書,叫他出來見我。」
「好大的口氣!」那主事便道,「信不信馬上叫人把你們打出去?」
游淼笑道:「你打罷,我是六部最大的債主,上到皇帝,下到六部尚書,都欠著我錢來,你讓林洛陽出來。」
一旁有人看到游淼,便驚呼道:「游大人!」
官員也有不少是從北方撤下來的,一見游淼便不敢造次。忙入內通傳。半晌林洛陽擦著汗出來,一巴掌將那主事抽到一旁,外頭等職的士人都盯著,林洛陽生怕游淼在吏部給他找事,好說歹說把他迎進去。
「兵部的任命書已擬好了。」林洛陽蓋上印,將一紙文書交給李治烽,說:「憑這文書去領將印與兵符,李兄現在是經略安撫制置使職,封牙門將軍,從五品。」
「牙門將軍不好聽。」游淼道,「改了改了。」
林洛陽哭喪著臉道:「都擬好了你讓我怎麼改?」
「在上面塗不就是了麼?」游淼笑著說,「拿枝筆,我來我來……」
林洛陽簡直要瘋了,這都能動的?游淼卻知道趙超根本不會在乎這個,然而改成什麼呢?李治烽部族從神犬,總不能改個神犬將軍,那不是看家狗麼?便隨手給李治烽改了個虎威將軍。這下夠威風了,又朝林洛陽道,「我家裡有個大哥,現在正想謀個差使做,你看看哪裡還塞得下人。」
林洛陽一聽便明白,問:「讀過書沒有?現在吏部的名單都是你先生指派的,朝裡塞人不好做得太明顯,要是讀書人倒是好說……」
「不行。」游淼說,「戶部還有職位沒有?」
林洛陽去取了名單過來,說:「戶部都被揚州唐家、廖家和謝家的人分了。你們游家也捐了幾個官。」
「好傢伙。」游淼哭笑不得道,「這得收了多少錢?」
林洛陽無奈道:「得去問你先生。」
游淼萬萬沒想到連孫輿都有這心思,林洛陽又道:「養兵、練兵、買馬,這些都得花錢,還有安置北邊南逃下來的百姓,花錢如流水一般。你先生也是個狠角色,這麼一下全安置完了。」
游淼明白了,緩緩點頭,說:「政事堂主簿一職,怎麼還空著?」
林洛陽與游淼對視一眼,林洛陽反問道:「你說呢?」
游淼登時會意,那職位應當是留給自己了,孫輿任參知政事,總攬全國機要政務,料想不多時,也將催自己入朝為官了。
「那便不能安排他進政事堂。」游淼本想派自己哥哥去,有事也好通傳,他又轉向戶部,考慮良久,林洛陽道:「倉部巡官如何?正六品,官兒雖不大,卻有肥缺,能掌皮耗。」
「成,就這位置。」游淼拍拍林洛陽的肩,他知道林洛陽給游漢戈派的職確實是個好差事,巡官專管下鄉入村收糧稅一事,而百姓稱完繳上來的糧食,實際上所繳,與稱重所得,是有出入的。前朝所定原是一斗數兩,取微薄損耗,畢竟米粒脫去一層皮後,仍有未脫淨的少許。這部分的差值稱為「皮耗」。巡官收上米後,可根據當季實收與上繳數額自行規定皮耗,一入一出,便可扣下些許,當是個肥缺。
「我這裡先與你出了文書。」林洛陽問,「叫什麼名字?」
「游漢戈。」游淼沉吟片刻道,「原流州人士,你照著寫就成了,我讓他明日再補上履歷,交吏部備案。」
「行,你記得別忘了。」林洛陽道,「俸祿按正六品……」
游淼點頭,幾句話便將游漢戈的事解決了,便即告辭帶著李治烽去兵部領印。出來時外頭還排著一大隊人,都探頭探腦看游淼這走後門的。
兵部也是吵吵嚷嚷一大群人,全是當兵的,當兵的可不似文人般心平氣和,互相推搡就要打起來。游淼要擠進去,卻被人推了一把,險些一個趔趄。
「做什麼?!」李治烽提著兩名將領,朝外一摔,這一下整個兵部大堂全炸鍋了,紛紛要上來打,內裡一片混亂,游淼卻大吼一聲道:「別動手!」
平奚聽到亂聲便出來,大聲道:「做什麼?都給我規矩點!游……游子謙?你來做什麼?」
游淼朝李治烽努嘴,平奚便明白了,外頭那群兵痞又要鬧事,有人喊道:「讓我們來領職,這都等兩天了!」
平奚道:「你們上司沒來,你嚷嚷有什麼用?」
外面又開始吵,游淼被鬧得頭疼,平奚新入兵部,對此地人生地不熟,將領們都無人把他放在眼裡,游淼便道:「你去忙你的,名簿拿來。」
平奚便又進去,著人將名簿給了游淼,游淼在京做了小半年隨軍御史,看到名簿便心裡有數,當即拖了桌子過來,就在兵部門外坐堂辦公,說:「都過來,拿著我的條子,找侍郎去領牌。」
游淼寫一個過一個,看到歸李治烽統轄的,便朝將領吩咐道:「你跟著他就是,他是你上級。」
如此兩個校尉都不吭聲了,一人正是先前被李治烽殺了個下馬威的兵痞。李治烽又朝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武勇。」那校尉道。
另一人道:「我叫黃安。」
李治烽點點頭,交給他自己的將印,讓他去戶部跑一趟將俸祿登記了。游淼便在桌前批示公文,一下午時間,幫平奚把兵冊全批完了。恰好兩名校尉歸來,李治烽便道:「到城西處帶兵,吩咐下去隨我走,江波山莊北邊紮營。」
游淼和李治烽分頭,游淼又去鋪子裡走了一趟,城外等著李治烽,李治烽帶著黑壓壓的兩千人開拔,也頗有一番陣勢。游淼在李治烽的馬上晃悠晃悠,不時回頭看。
李治烽:「怎麼?」
游淼笑道:「如今你也帶兵了。」
李治烽笑而不語,兩人順著南路回山莊去。吊橋開了通路,士兵們有條不紊過吊橋,到山莊北岸,游淼目睹那軍隊,眺望北岸時見兩岸青山綠水,登時豪情萬千。
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