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打開旅館房間的前一秒,我還是個快活的業餘吟遊詩人。我剛剛和酒館裡的姑娘調了情,彈著風琴高歌一曲,獲得多方好評,拿賺到的錢吃了個酒足飯飽。倘若知道打開門後會撞見什麼,我萬萬不會哼著小曲咂著嘴,傻瓜似的一頭撞進蜘蛛懷裡。
可從開門的那一刻起,這事兒已經由不得我了。
我在意識到不對的剎那發動了傳送卷軸,卷軸被法術打斷。此後短暫的時間內,我拿出了一個法師的全部戰鬥素養,與房間裡的不速之客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曾經的無數隊友和敵人作證,海曼從來是個優秀的法師,但我此刻準備不足,沒想到有人會在不觸動房間中層層陷阱的情況下在這兒等我……而兩個優秀法師之間的戰鬥,勝負只在毫釐之間。
一個束縛法陣將我固定在了地上,臉朝下屁股朝天,我只得艱難地扭著頭,以免我英俊的鼻子壓扁在地板上。姿勢雖然狼狽,我心中卻鬆了口氣,束縛性法術代表著一切還有轉機。對方還需要我,只要沒被一下宰掉,幸運的海曼總能再一次從這種倒楣境地逃出來,最終反敗為勝。
「看看你,海曼,安逸的生活把你變成了什麼樣子。」不速之客說。
好吧,我死定了。
他在我身邊蹲下,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扳過去與他對視。這位不請自來的惡客穿著一身帶連身帽的黑袍,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閃著紅光。黑袍紅眼的特徵能對上近百種危險人物和生物,我寧可遇見其他九十多種,也不想看見這張化為灰燼都認得出來的臉。
雷歇爾·克里夫,這些年來把自己搞成了黑巫師代名詞的偉大人物。順帶一提,他還是我的導師,前•導師,過去時態的首碼放在法術導師這個詞前頭,可比前男友前女友什麼的致命得多。
我的腦中已經開始了人生走馬燈。
十歲出頭那會兒,我曾是個街頭討生活的神偷,走在成為職業盜賊、幫派高層、著名俠盜的康莊大道上。海曼是個自由的小精靈,啊不,半精靈,直到所有人生規劃終結於一次失手。一個打扮成貴公子的男人把我抓了個正著,逼著我跟他做了幾個非常複雜的手勢,然後誇我有雙靈活的手。
我以為遇到了戀童癖,結果他是個換裝出門的法師,那就是我之後的導師,也是後來惡名昭著的黑巫師雷歇爾。
小偷都知道穿袍子的那種人不能惹,誰知道法師大人會打扮成普通人?此後我跟在雷歇爾身邊的十多年裡,從未見過他穿法師袍以外的東西,可見我的運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
我在這兒啞口無言地跑著走馬燈,雷歇爾在我對面冷笑一聲。他的手指開始在空氣中劃動,口中念念有詞。他這種大法師都要磨蹭這麼久的法術想想都讓人膽寒,因此我不得不將回憶殺播快一點,直接跳到結果部分。
結果就是,我在當了他十多年學徒後跑了。
我不見得是學徒塔中最強大的,卻絕對是其中最機靈的一個。作為孤兒在街頭活到十幾歲的經歷讓我長了不少心眼,這經歷遠非那些塔中出生的傻瓜學徒可以比擬。他們是忠誠的奴隸或死板的野心家,除了導師給出的道路外什麼都看不見,而我呢,用他們的話說,我離經叛道,欺師滅祖。
一群黑袍說我離經叛道,十分幽默。
我是個聰明人,所以我活著離開了那裡。在我離開後不久,那些忠心耿耿或野心勃勃的學徒們都被導師賣給了魔鬼,一個不剩。自此雷歇爾只剩下我這麼一個前學徒,他屈尊花費了一年時間追殺我——整整一年,全神貫注。導師大人總是非常忙碌,一年的注意力真讓我受寵若驚,我還是學徒時都沒享受過這等待遇呢。地獄觀光般精彩的一年後,據說魔鬼那邊的事情捲土重來,我的導師終於發現自己在我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只留下一些追殺我的使魔和追殺令便不再管我。
在那以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
我解決了一批又一批前來追殺我的人,殺死那些使魔,讓它們幾百年內都別想再來到大地上。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軌,和每個隱藏著姓名四處遊走的通緝犯一樣,過著精彩又悠閒的日子。三年前我最後一次看到雷歇爾,他在半空中與一群傳奇等級的冒險者交戰,我遠遠望了一會兒便腳底抹油。而上一次交談是在五年之前,我們不幸在一個遺跡中撞見,我說:「好久不見,老師!」他說:「你在這兒啊,忘恩負義的老鼠。」
那次正面遭遇戰最後活下來的戰績,和我那一年的成功逃亡一樣,該被放在英雄事蹟博物館裡。說真的,他們應該給我個稱號,比如「每次都活下來的男孩」什麼的,我可是從黑魔王雷歇爾手中倖存了好多次啊!
好吧,可能我的年紀比「男孩」大了一點。
雷歇爾完成了最後一個手勢,我閉目等死。
沒死。
他低啞地笑了起來,過去這種緩慢玩味的笑聲總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白癡,現在也是。我睜開雙眼,在我們手腕上看到一閃而逝的光帶,簡短的思索後我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什麼時候雷歇爾這種傳奇黑袍法師都要使用冗長的咒語和手勢?要麼是恐怖的禁咒,要麼是和他自身屬性完全相反的法術。
「你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嗯?」雷歇爾挖苦道,「我開始懷疑你從我手中逃走全靠著運氣,你的警惕心和反抗都弱得像個學徒。」
「因為您曾是我的老師。」我壓下心中的疑惑恭維道,在別人手上時多說好話沒壞處。
「我永遠是你的導師,是我教了你一切。」雷歇爾傲慢地說,「儘管我非常懷疑你現在還能不能派上用處。」
「願聞其詳?」我說。
我如此乾脆地尋求合作,雷歇爾反而沉默下來。這位講求效率的導師停頓了足足幾秒鐘,才開口說明了情況。
有一件事需要解釋,那便是「黑巫師」到底是什麼。
黑巫師不等於黑袍法師,前者不一定比後者強大,但一定比後者邪惡和擅長作死。人們稱與魔鬼頻繁交易的那些法師為黑巫師,這群人在走鋼絲,魔鬼從來不是誠實可信的商人。黑巫師將地上的生靈交易給魔鬼,交換難以停止,最後十有八九會把自己賠進去,崛起和隕落一樣快。
但也有一些人反過來利用了魔鬼,雷歇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不食不飲,只需要普通人一半時間的睡眠就能恢復精力。他用幾十年就以人類之身迅速踏入傳奇等級,超越了無數幾百歲的大人物。他活躍了半個多世紀,看上去卻只是個蒼白的年輕人,從我第一次遇見雷歇爾到現在,他一點都沒有老去。
我猜到他欺騙了魔鬼,卻沒想過真相比我以為的更勁爆。雷歇爾說,他利用了地獄的內戰,將一個主君等級的魔鬼鎮壓在了某處,作為他法力和永恆生命的源泉。
這事做得非常了不起,非常偉大,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可能讓戰火燒上地面的壯舉,絕非區區「作死」二字可以概括。
「那個主君等級的魔鬼出來了?」我顫抖著問。
「還沒有。」雷歇爾含糊地說,「但是反噬已經開始,如果不能在它完成前中止詛咒,我會變成那個魔鬼的投影,跟它換位。」
我猛地抽了口氣,說:「所以剛剛那個真是靈魂綁定咒?!」
雷歇爾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說:「是啊,我改良過了。如果我要下地獄,你也別想活。」
靈魂綁定咒,起源是相愛之人宣誓同生共死的白魔法。經過雷歇爾的「改良」之後,這玩意雖然勉強還算白魔法,但去掉了相愛的條件,他研究這東西時我還給他當助手來著,當然啦,偉大的黑袍法師大人可沒興趣和黏膩的情侶打交道。
收回之前的僥倖,我雖然沒死,但人生基本完蛋了。
「如果您都對詛咒束手無策,我也沒有解除它的可能啊!」我苦著臉說,「難道說老師太愛我,下地獄也要帶我一道?」
「你當然不會比我做得更好。」雷歇爾說,「我只需要你在我的轉化過程中看著點,在那期間避免任何蚊蠅的騷擾。」
「您可以全程待在法師塔裡,幾條龍都沒法攻破它,要是那些龍找得到塔的位置的話。」我說。
「我在法師塔的所有位置都加上了針對魔鬼的法術,但現在轉化已經開始了。」雷歇爾煩躁地說,一把掀掉了連身帽。
我看著連身帽下的導師,下巴掉到了地上。
魔鬼主君的反噬會將他變成投影,人類之軀難以承載魔鬼,因此詛咒會把雷歇爾一點點轉化成主君的下級魔鬼。比方說,掌管憤怒的魔鬼主君下級為炎魔,貪食主君的直屬下級魔鬼就是吞噬魔。
我看到他的額頭長著一對彎曲的角,它們現在只有小指粗細,但那種帶著詭異吸引力的螺旋花紋怎麼樣都不會認錯。這對剛冒頭的小小犄角與雷歇爾蒼白的面孔渾然一體,合適到嚇人。
「您坑了色慾的主君?!」我目瞪口呆道。
我的前導師,讓人聞風喪膽的黑巫師雷歇爾,把自己搞成了一個魅魔。

整整十五分鐘,雷歇爾用不容置疑的語調講解了地獄內戰的勢力分布與實力對比,以此說明色慾主君是最好的選擇。於是我確定他對如今的狀況萬分惱火,否則他根本一個字都不會跟我解釋,只會擺出一張「我無須對愚蠢的凡人解釋」的臉。
魅魔,我的前導師雷歇爾。
以上兩個天南海北的詞,放在一個句子裡就相當可怕了,更別說在中間畫個等號。
我剛剛被雷歇爾從街頭綁架那會兒,整整三天,他沒給我吃一點東西。到我被餓昏再被救醒之後,我才意識到他並沒有刁難我的意思,只是忘了「半精靈幼崽居然需要吃飯」——人類幼崽也需要吃飯好嗎?什麼樣的精神病才會忘掉人需要吃飯這件事?!等我們相處日久,我才意識到這遺忘情有可原:雷歇爾自己不吃東西,而他在塔裡養學徒活像放養馬鈴薯,有魔像照顧,平日裡才不管他們吃喝拉撒是死是活。
雷歇爾的所有時間都忙於研究魔法、尋求知識、打劫巨龍、踢冒險者屁股……諸如此類的偉大事業,他是如此忙碌,以至於對一切必要的生理活動都深惡痛絕,將之視作浪費時間。要不是一些法術只有生者才能使用,他肯定早就拋棄了肉體,轉職業巫妖去了。
理所當然地,位居「最受法師歡迎召喚物TOP 10」第一名的魅魔,根本不在雷歇爾的法師塔中露面。他對那些召喚魅魔暖床的法師表現出了十二分的蔑視,我青春期時曾經非常想知道,我一把年紀的老師是不是個處男。
現在……
魅魔雷歇爾。
「怎麼了?」雷歇爾狐疑地看著我。
「衣服沒穿夠。」我如此解釋方才的寒顫,「地上冷,我能先起來嗎?」
雷歇爾在旁邊踱步,在他講解期間,半點沒想過解開我身上的束縛法術,彷彿忘掉他已經給我拴上了另一套法術狗鏈似的。聞言他低頭瞥了我一眼,我展現出我最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笑容來,雷歇爾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一點,用靴子尖拍了拍我的臉頰。
「就像昨日時光重現,嗯?」他似笑非笑地說。
這裡需要澄清一下,黑魔王雷歇爾的學徒給他做報告時不需要趴在地上,更不需要親他的靴子,那都是冒險者們豐富想像力的產物,是假的,都是謠言,我願以當事人之一的身分鄭重闢謠。但雷歇爾的確有個十分大反派的愛好,那就是站在高處俯視別人的腦門兒,享受高高在上(字面意思)的快感。他有一把懸浮的椅子,常年在距離地板一公尺到一百公尺的位置之間位移,鍛鍊了學徒們常年伏案工作的脊椎,真是用心良苦。
所以我的導師顯然沒有忘記我還趴在地上,他只是照常運轉,在扮演一個狗日的控制狂,也就是雷歇爾本人。哎呀,分開這麼久我都快忘掉這點了。我像過去一樣努力仰視著他,心想他一定能與那些揮著鞭子的收費女士很有共同語言。
在過去,被導師壓榨得生不如死的時候,我也會做這種事。在腦中把他假想成一個滑稽的小丑,一隻趾高氣揚的貓,諸如此類,只是為了解氣,至少大部分時候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雷歇爾是黑袍法師中相當親切的一個,他基本不讀學徒的腦子(除非哪個學徒蠢到無法表述清楚自己看到的重要東西),歡迎一切背叛與陰謀,並將失敗者作為教學例子公之於眾。於是我的各種幻想都安全地待在我腦中,至今活靈活現,歷久彌新。
是的,我也腦補過魅魔。
腦補進行到這裡的時候,我猛然意識到,現在我的導師就是個魅魔。
我的腦子受到了第二次衝擊,這回終於真真正正將魅魔與雷歇爾連繫在了一起。一方面,過去的想像為我提供了太多不存在的畫面,另一方面,假想成真時,你的恐慌根本不會因為假想過就降低哪怕一點點。腦補你的老師穿網眼襪是一回事,在黑袍下真看到一雙高跟鞋(還他媽是紅色)是另一回事,後者的威力足以讓膽小一點的人心肌梗死。一時間我靈活的舌頭打了結,精巧的回擊在舌頭上轉了一圈,咕嚕一聲又滑進了喉嚨,再無蹤跡。
雷歇爾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疑惑我的啞口無言。他冷哼一聲,臉上陰慘慘的笑容很快滑落了,不知是因為滿足還是無趣。
束縛被解開,我連忙爬了起來。雷歇爾說:「我們今晚就走。」
他說這話的口氣不容置疑,無疑又是一個命令,不準備接受「為什麼」和「去哪裡」的詢問。雷歇爾似乎在這麼短的時間中迅速拾回了身為我導師的自覺,彷彿我從未離開,他從未因此對我進行萬里追殺。
而我,儘管謙恭的回答已經到了嘴邊,我還是及時剎住了車,想起自己不再是個必須聽命的學徒。
「恐怕不行。」我說,「我得做些準備。」
「那現在去做。」雷歇爾說。
「時間不合適啊。」我誠懇地說,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雷歇爾皺了一下眉頭,勉強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等他開門出去或憑空消失,而他對我期待的目光視而不見。雷歇爾逕自走到了我那張單人床邊,嫌棄地抖了抖亂七八糟的被子。他一把脫掉帶著連身帽的袍子,掛到旁邊的衣帽架上,踢掉鞋子,鑽進被子,一氣呵成。
「老師?」我問。
他背對我躺著,沒有理我。
「老——師——?」五分鐘後,我用更小的音量說。
他一動不動,身軀在被子下均勻地起伏,彷彿已經睡著了。雷歇爾是個入睡非常快的法師,他的睡眠機制也和本人一樣講求效率,於是我……
「你可以試試。」他陳述道。
我灰溜溜地縮回手,收起捏在手心裡的傳送卷軸。仔細想這麼幹沒有意義,靈魂綁定不可解除,逃開又有什麼用呢?
我環顧這個狹小的房間,床鋪被占據之後,能躺的地方只有冰冰涼硬邦邦的地板,我剛和它做過非自願的親密接觸,今晚不想再來一次。我很想出去問好心的老闆要一床地鋪,但要是雷歇爾因此神經過敏給我甩個惡咒,那就很不划算了。
我嘆了口氣,坐到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
這位置剛好對著雷歇爾的後背,很好,省得我再挪椅子。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旁邊的桌子上,凝視我的床,想起過去守夜的時候。那會兒我的目光總是避開老師躺下的地方,要看也只是迅速的一瞥,像偷窺一樣緊張刺激。雷歇爾對他人的目光總是非常敏銳,你不知道他何時會突然睜開雙眼。
現在我可以明目張膽地看了,最好他被我看得睡不著,我倆互相傷害,誰也別想睡好。我的前導師對我使用了靈魂綁定咒,想必不會因為這種小小的問題把我怎麼樣。我托著腮,凝視那頭灰白的頭髮,雷歇爾身上也只有這裡符合他的年紀。
有一隻魅魔脫了袍子躺在我的床上,我居然在一公尺外的座位上枯坐到天明;一手栽培了我又企圖摧毀我的導師在某個夜晚不請自來,搶走了我的床……兩者不知哪個更加超現實一點。我心中翻騰著無數個念頭,一整晚都沒有一絲睡意。而雷歇爾沉沉入睡(至少看上去如此),睡足了一整晚,彷彿很久沒休息過一樣。
第二天,我去做了離開前的準備。
我跟旅館中的大家告別,請早起的客人們喝了一輪,把修好的玩具給小瑪麗送去。兩天前我就答應給老闆的女兒修好那隻木偶,本來還打算美化一番,可惜事出突然,只好原樣奉還。小瑪麗奶聲奶氣地感謝了我的努力,在我的臉頰上留下一個濕答答的吻。隨後幾個女招待爭相在其他位置留下了鮮紅的唇印,祝我有一個好運氣。
吟遊詩人海曼在起鬨聲中高歌一曲,與老闆娘跳了一支舞,被大家的歡送出門。同行者雷歇爾站在十公尺開外的陰影當中,抱著胳膊,敲打著手肘的手指說明他快要用光耐心。我走過去時他猛地抬起頭來,匪夷所思道:「這就是你說的準備?」
他大概想不通我怎麼敢為了這種小事跟他討價還價。
「要是我突然失蹤,發現這事的人沒準會上報給聖殿騎士。」我一本正經地胡扯道,「那些牛皮糖都很煩人。」
「每天都有無數個愚蠢的旅客失蹤!」他嘶聲道,看上去快被我這不走心的解釋氣笑了。
「但我絕對是其中最受歡迎也最英俊的人之一。」我自豪地昂首挺胸,對他張開雙手,「您說是吧?」
他的眼中閃著危險的光,我的後背到頭皮一下子繃緊了,出於直覺和某種久遠的條件反射。有那麼一會兒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試探得太過,我們分別太久,我並不真能確定他對我的容忍限度。防護法術的第一個音節就抵在舌尖,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亂動。
漫長到煎熬的幾秒鐘後,雷歇爾轉開頭,大步向前,拋下一句冷冷的命令:「把你那張蠢臉擦一擦。」
「當然當然!」我笑嘻嘻地拿袖子擦著臉,心臟突突亂跳。我知道自己贏了。
靈魂綁定是一對一的法術,我逃不掉,他也別想。如果我的前導師走投無路到需要尋求我的幫助,那我的籌碼恐怕比我以為的更多。
雖然沒法擺脫這一要命的爛攤子,但至少,我能在這一過程中給自己找點樂子。

我所在的地方是安森王國的鄉下,地方足夠偏遠,可惜國家不太合適——這也是個將雷歇爾設成最高通緝等級的大王國之一。我的導師現在狀態不佳,為了避免麻煩,我們最好還是離開這裡。
他帶著我在諸多傳送陣和傳送門中穿行,中途由一些短途馬車遊與徒步旅行串聯,到最後我完全放棄了判斷我們在哪裡,只開始一門心思地學習起雷歇爾的逃生和藏匿技巧。我的那身逃命本事來自街頭,無師自通(不過前導師的追殺的確讓該技術更上一層樓),真沒想到,我竟然還有在雷歇爾手下重修這一門的機會。
我們最後停留在某個小國的某片貧瘠森林中,這兒魔力稀薄,森林裡沒有魔獸,只有獵戶才對這種地方有興趣。森林中有一間隱士小屋,周圍有好用又不顯眼的驅逐法陣,屋內還算寬敞,實驗室差強人意。
把其他普通法師與煉金術師放到這裡來,他們多半會心滿意足,覺得處處都好。但要是讓雷歇爾來用,這個臨時落腳點便寒磣得讓人心酸,連隻魔像都沒有。法師輔助魔像昂貴得驚人,卻是雷歇爾實驗室的標準配置。
我成為他學徒的時候,雷歇爾已經富可敵國,法師塔豪華得能讓安森法師學院落淚。對於簡單的工作,雷歇爾不喜歡自己動手,又不想用笨手笨腳的學徒,為此他甚至改良出了許多能使用簡單法術的魔像。非要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他才會勉強讓學徒當助手,比如現在,比如剛收我那陣子……
打住!
又是回憶,見鬼,與前導師的重逢讓過去的人生在我腦中一天重播八百遍,我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作為一個半精靈,我還相當年輕,風華正茂,八九點鐘的太陽高高照,所以都是死前走馬燈機制的錯誤。身處雷歇爾身邊的時候,哪怕理智清楚我一時半會兒安全無憂,我腦中的死亡警報還是一天要響八百次。
總之,我開始給雷歇爾打下手了。
雷歇爾研究落到自己身上的那個高等詛咒,他提出設想,設置實驗方案,在他的筆記本上塗塗改改,而我負責大部分需要動手的部分。我對魔鬼的把戲稍有瞭解,但遠遠不如黑巫師中的佼佼者,這種高等級的法術實驗別說偷師,連看懂都夠嗆。大部分時光都很無聊,雷歇爾在工作時精神高度集中,室內一片沉默。
這部分沒什麼好說,我乖乖地擔任著啞巴魔像,動作輕手輕腳,不給他帶去一點干擾。我的確想找樂子,不過找樂子也需要看時機,我相當清楚什麼時候可以試探底線,什麼時候最好連一個字都別說。及時行樂是一回事,找死是另一回事。
都說了嘛,我是個聰明人。
這可不是自吹自擂,我的機智有目共睹,連雷歇爾也曾親口承認。雷歇爾無法容忍蠢貨,他稱不上好的脾氣只會對聰明人一再寬容。這麼多學徒中他最能容忍我,容忍我不必要的閒談,容忍我耍小聰明的把戲,容忍我小小的冒犯,我想這很能說明問題。
在那個時候,他毫無疑問對我另眼相看。
我成為法師學徒的第二年,雷歇爾將我帶回塔中的第一年,我參加了學徒們的試煉。我們這一批學徒中最年長的卡爾與最強大的泰咪亞對戰,前者用騙術戰勝了後者,雷歇爾卻在所有人的驚嘆中冷笑搖頭,對著意氣風發的卡爾說:「這種把戲也就騙騙泰咪亞,換成是海曼試試?呵,你會輸得很慘。」
「他只是個低級學徒!」卡爾不服氣地說。
「他不會永遠是個低級學徒。」雷歇爾說,他看了我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瞥過卡爾與泰咪亞。
海曼不會永遠是個低級學徒,你們的變通能力卻僅限於此,難有長進——言下之意便是如此,每個學徒都有及格線以上的智商,因而都能讀得出來。這話豈止一嘲嘲倆,簡直一口氣讓我得罪了在場的全部學徒,無數道不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得我頭皮發麻。
其中最凶險的兩道目光來自泰咪亞,下一場,非常不幸,輪到我與她交手。換作以往,這位自矜的最強者不屑於跟我這個剛來不久的小菜鳥動真格,但在雷歇爾親口認可了我之後……
幾個小時後我在法術實驗室醒來,雷歇爾在不遠處戳弄著從我肺裡拿出的地獄魔蟲(泰咪亞這個瘋婆子)。我勉強找回意識,找回舌頭,對著導師痛哭流涕,求他別再玩這套了。
「玩哪套?」他對我挑了挑眉頭,頗有興致地說。
「泰咪亞快把我塞進地獄裡去了!超常發揮啊!」我哀嚎道,「您說這種話,把我當靶子豎起來,就為了激勵您這些象牙塔裡的好學生!我這可憐的大齡初學者……」
「的確如此。」雷歇爾居然毫不反駁地承認了,還簡短點評了幾句我對塔內學徒產生的增益效果。在我越來越哀怨的注視中,他驀地笑了起來,那個笑容難得地不帶任何嘲諷意味,看上去居然有些溫柔。
「可你沒輸,最後那個油膩術用得漂亮。」他滿意地頷首,「我說『這種話』,是因為我本來就這麼想。海曼,你本來就是他們中最好的一個。」
我當時哽住了,嘴巴發乾,一切油腔滑調胎死腹中,可能因為從未有人如此篤定地相信過我,可能因為雷歇爾看我的眼神。是啊,當然也有別人誇獎過我,他們說海曼,你真他媽有雙巧手——嗯哼,一雙不知何時會被失主或衛兵斬掉的巧手。他們說海曼,你他娘的狗屎運不錯,天生賊骨頭,沒準能長成大盜、賺大錢的殺手——不然還能是什麼呢?我是個被半途丟下的半精靈孤兒,是隨處可見的街頭蛆蟲,未來會長成各種各樣的垃圾,如果在那之前沒變成一具無名屍體。
而雷歇爾說,與那群法師塔中衣食無憂地長大的人們相比,我才是最好的一個,不是因為狗屎運,而是我值得。雷歇爾把我從垃圾堆裡撿起來,說寶石生來應當發光。他如此強大睿智,他的語氣又如此理所當然,於是被他肯定的我,也必定不是個渣滓。
他喜愛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心愛之物,彷彿我是他最好、最鋒利的刀子。這眼神讓我發抖,讓我眼眶發熱,我願為此赴湯蹈火。
雷歇爾總是給我最危險也是最好的機會,相信我拚盡全力完成任務後還可以倖存。雷歇爾從不吝嗇對我的讚揚,從不掩飾對我的偏愛,間接導致我有好幾年在塔中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使用藏匿、治療、攻擊性法術的能力也在這些年裡飛速上升。我甘之如飴,以此為傲。那時候我年紀輕輕,一股蠢勁,還分辨不出喜歡一把刀子與喜歡一個人之間,有著多麼巨大的差別。
時間能教會人們很多事情。
我們在這間隱者小屋停留了半個月,滿月將至。
在色慾主君的反噬中,雷歇爾會被一點點轉化為魅魔,每個滿月的夜晚都是轉化的時間。除了身體向魅魔轉變以外,轉化過程中他還會不斷接受幻象侵蝕和意志檢定,要是檢定不通過,魔鬼主君就能乘虛而入。
我一點都不擔心意志檢定的問題,雷歇爾的精神強悍如鋼鐵,三觀自成體系,什麼樣的法術都不能讓他動搖。他之前準備的防護措施其實綽綽有餘,可憐我被他牽連得同生共死,只因為他想再多一道保險絲。
轉化之夜來臨的時候,雷歇爾把自己關在地下室,命令我在外面等著。我在門口叼著根草,百般無聊地編草蟋蟀,幾小時後製造出了一個草葉動物園。可惜不能找地方擺攤,不然能換取不少路費呢。我這樣想著,一邊回憶森林周圍有哪些小鎮,一邊對草葉動物園施法。
當我編的蟋蟀和狐狸扭打到第三回合,我開始覺得不太對。
轉化過程最多只持續幾小時,雷歇爾進屋時剛剛月升,如今卻已將近凌晨。縱使萬分篤定區區轉化奈何不了他這個大魔王,我還是開始變得不太放心。
要是出什麼意外,他又作死了怎麼辦?倘若我就這麼傻乎乎地在外面等著,一直等他綁著我向地獄高歌猛進,我一定死不瞑目。
我站在地下室門口,用指關節有規律地敲門。雷歇爾的重要房間全都隔音良好,但有一格施加法術,可用於門外的人呼喚(當然,無故打擾會死得很慘)。我敲擊出詢問的信號,敲到第二輪,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某個法術,而是雷歇爾本人。他的臉色相當糟糕,慘白的底色上泛著病態的潮紅,沒披著黑袍,只穿了貼身衣物,汗水將織物滲透。雷歇爾疲憊地看著我,用眼神詢問有何貴幹,彷彿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敲門之前我還只抱著可有可無的疑惑,未嘗不是想騷擾他看看,如今游絲似的擔憂變得粗壯起來。「您已經在裡面待了六個小時。」我說,「如果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他嗤笑一聲,抬起下巴,顯然在質疑我能幫上什麼忙。好嘛,這下雷歇爾看上去又和平時一樣難搞了,如此精神,不必擔心。我投降地抬起雙手,示意自己無意打擾,琢磨著要如何出言退場。
就在此時,雷歇爾出乎意料地開了口。
「幻象侵蝕對我毫無效果。」他平板地說,「所以魔鬼主君試圖將我同調。」
我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雷歇爾會屈尊跟我解釋耗時過多的原因已經足夠讓人驚訝,但這與他說的內容相比完全是小巫見大巫。同調,嗯,簡單直白地說,就是魔鬼主君將某些人的意識拉到自己或其下層魔鬼的身體當中,讓被選擇的可憐蟲體驗到魔鬼視為常態的苦難,以此侵蝕他們的意識,在精神錯亂中誤以為自己就是魔鬼本身。這種方式在需要意志檢定的場合非常有效,不過也十分罕見,畢竟同調法術對施法者來說消耗巨大,傷人傷己,效果與付出不成正比,會對人使用與其說出於效果考慮,不如說只是為了造成折磨,出於深仇大恨。
被一個人類法師(雷歇爾這麼幹的時候恐怕還不到傳奇)擺了一道鎮壓近百年,對於魔鬼主君來說,那可真是好大的私人恩怨。
另外,跟雷歇爾有著大過節的那一個,還是色慾主君。
……我大致明白剛才發生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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