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太平年景,三界無事。
霽霄真人前往天湖大境求藥,求的是重塑肉身、脫胎換骨的靈丹。
天湖隱於陰雲之中,雲湧如海,駭浪浮天,掩日韜霞。
霽霄乘風而來,頃刻雲破日出,湖畔彩霞燦燦,仙樂飄飄。
天湖大境之主,乃霽霄同門師兄。神通大成之後自立門戶,將整片湖泊升至南海上空,以陰雲遮掩,陣法護持。
兩人相識二百年有餘,交情甚篤。霽霄親自登門,本該無事不成。但他求藥不為自救,而是救一隻妖。
一隻重傷瀕死的大妖。
境主聽聞前因後果,遲疑道:「此妖殺孽深重,野性難馴。你與他沾染,不妥。」
「他已答應過我,不在人間殺生。」
霽霄面上冷淡,心裡默默想道:而且他性情馴順乖巧,活潑樂觀。
兩人湖心島茶亭對坐,相顧無言。
待茶湯漸冷,青煙燃盡,境主心知此事不可轉圜,只得獻丹。
「你打算如何待他?」
霽霄不假思索:「供衣食、置暖籠,為他改名換姓。」
境主親自送客至湖畔,臨別之際,忽問:「名字想好了嗎?」
霽霄真人沉吟片刻:「雪天相逢,前塵如夢。就叫孟雪里。」
境主不以為然:「太俗。」
霽霄道:「取個俗名,容易養活。」

第一章
霽霄真人隕落了。
寒山劍派為他舉行祭祀大典,供牌位入宗祠。修行界無數門派世家萬里奔喪,齊聚寒山腳下聽喪鐘。百餘位叫得上名號的人物,被接引上山,進祠堂弔唁。
冬月北風緊,雪滿寒山,天地縞素。
鐘聲震落枝頭積雪,劉小槐下意識打了個冷顫,雙手抄在道袍袖子裡,加快腳步。
走過浮空吊橋,厚重積雪漸漸消融,露出潮溼的石砌山道。峰迴路轉,竟有暖風拂面,鬱鬱蔥蔥的碧色撞入眼簾。
劉小槐搓手感嘆道:「好暖和。」
吊橋盡頭,一方石碑刻著兩個字──長春。
霽霄真人的長春峰到了。
眼前山門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石階覆蓋絨絨青苔,蜿蜒沒入一片瓊花碧樹、杏雨梨雲中。
劉小槐回身,隔著搖晃的浮空吊橋,只見風雪肅殺,山巒皆白。
這等奇景,無論他看過多少遍,依然覺得神妙無比。
因為它與自然恩賜、天地造化無關,長春峰一草一木都由靈力蘊養。看不見的暗處,重重陣法悄然運轉,使此地隔絕雨雪,日夜溫暖如春。
寒山地脈極寒,終年冰雪不化,霽霄真人原本住在最孤高的接天崖,洞府簡單素淨。
但他道侶竟有畏寒的毛病,兩人合籍之後,為了哄道侶開心,霽霄便另立門戶,選一座靈氣濃郁的孤峰,設陣法、引溫泉。
逆轉天時,萬古長春。
劉小槐聽前輩師兄說,此峰陣法每年要耗費上品靈石三萬顆。三萬顆到底有多少,他沒有具體概念,畢竟他只是一位灑掃童子,每月在執事堂領三塊下品靈石,生活也過得心滿意足。
霽霄真人「人間無敵」的劍道有多厲害,他同樣難以想像──所謂分山劈海,通天徹地,已是遙遠的傳說。霽霄不出劍久矣。
只有長春峰爛漫的百花、輕柔的暖風,潺潺的泉水近在眼前,看得見摸得著。劉小槐想,能做到這種程度,大概就是修行者威能的極限了。
至於霽霄真人的道侶,應該是……修行者好運的極限。
霽霄生前沒有徒弟,更無血親後輩,只得一個道侶。
他道侶名叫孟雪里,虛歲十九,是寒山唯一不會拿劍、也不用拿劍的人。
對於這位孟長老,寒山劍派的態度很冷淡。
修行者壽元漫長,道侶本是互相扶持的合作夥伴。大道在上,情愛為末流。
就算霽霄真要合籍,也該意義非凡,娶位女道尊,或者魔族公主、妖族王子。為了寒山,為了三界和平,為了千千萬萬人的福祉……總之必須得為了點什麼。
但三年前大雪天,他帶回來一個人,向世人宣布,孟雪里,成為與他共用氣運的道侶。
合籍大典高朋滿座,鐘敲九響,四海來賀。
寒山退隱多年、不問世事的太上長老聽見喜鐘,叫來掌門訓話:「霽霄自幼一心向道,誰知竟沾染上紅塵俗事。否則有望更進一步,成為此界第一飛升者。」
眾人默默贊同。即使飛升只存在於傳說,但人們認為若有誰真做到,便該是霽霄。
被批為「紅塵俗事」的孟雪里,著實毫無可取之處。三年前他十六歲,引氣入體不久,資質與寒山外門弟子相近。
寒山劍道為苦修之道,戒律嚴苛。孟雪里畏寒喜暖,性情懶怠,與宗門氣質格格不入。
眾弟子敬重霽霄,明面上不敢對孟雪里不敬,背地裡夜夜上香祈願,希望真人審美回歸正常。
但作為長春峰唯一的灑掃童子,劉小槐覺得孟長老不像外界傳言中飛揚跋扈、恃寵而驕。
每天餵魚養花,不用練劍不用打坐,要說有什麼罪名,最多是不勞而獲。怎麼傳出去,就變成罪該萬死了?
孟長老笑起來眉眼彎彎,甚至會對他說「謝謝,辛苦」,態度隨和,與對待執事、執事長,甚至掌門沒半分差別。
劉小槐想到這裡有點難受。如今這幅光景,孟長老以後怎麼辦?長春峰怎麼辦?
胡思亂想時庭院近了,庭中花木繁茂,濃蔭如蓋,深深淺淺的綠意中露出一點雪青色影子。劉小槐收拾心思,上前行禮問安。
池塘邊,一人著雪青色錦衣,斜靠竹榻,坐沒坐相。錦袍熠熠生輝,不像修行者,像人間富貴大戶的小公子。他正在剝松子,眉眼精緻,十指修長而白嫩,似池上盛放蓮花。
劉小槐低聲道:「孟長老,掌門真人請您去宗門祠堂參加祭拜大典。」
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一聲鐘鳴。喪鐘迴盪,禽鳥驚飛。
孟雪里抬頭,神色茫然,池水粼粼波光映在他臉上,光怪陸離。
劉小槐想說請您節哀,磕絆著說不出口。孟長老不會突然哭出來吧。
「吃松子嗎?」孟雪里平靜地問。
「啊?」劉小槐一怔,「不、不吃。」
一把松仁被孟雪里拋進池中,像紛落的花瓣,碧綠蓮葉間,三條金紅錦鯉爭食。
小道童面色緊張:「掌門請您……」
孟雪里安撫道:「我加件衣服就去。你且回去罷,不用你帶路。」
小道童如釋重負,行禮告退。
「嘩啦!」
池中錦鯉吃完松仁,騰躍擺尾,水花飛濺。
「跳什麼跳,你們也覺得霽霄死了?」孟雪里起身撣衣袍,松子殼劈里啪啦灑了一地。
錦鯉無辜地吐泡泡。
一個月前,霽霄真人出關,前往「界外之地」封印轉世天魔,臨行前夜找到孟雪里:「我有一物贈你,且等我回來。」
孟雪里心中警鈴大作:「這話最不吉利。有什麼值錢東西,不如現在就送我。」
霽霄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容色冷淡地駕雲而去。
七天前,寒山掌門親至長春峰,帶來噩耗:界外之地崩塌,霽霄與轉世天魔同歸於盡,屍骨無存。
孟雪里說:「我不信。」
今天,寒山為霽霄舉行祭拜大典,喪鐘低沉,彷彿在對他說: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不信。
孟雪里俯視水面:「三年道侶,也該處出感情了,他糊里糊塗地說死就死……」
「總得給我個交代。」
如果錦鯉能說話,一定大罵飼主不要臉──
狗屁感情,三年見面三次,人家霽霄能記得你長什麼樣?就算全寒山死絕,也輪不到你這假道侶為他出頭。
世人羨慕孟雪里好運,霽霄心意,「萬古長春」為證。
其實霽霄常年閉關,長春峰空蕩寂靜,唯一的灑掃童子還膽小如鼠。孟雪里守著孤峰,但凡有個能談天的活人,他也不會跟魚聊天。
合籍之後,兩人各過各的。霽霄一如既往沉迷修行,孟雪里自己跟自己玩,漸漸學會自得其樂。如果霽霄沒死,以百年計數的漫長時光,也就這般消磨過去了。

孟雪里懷揣小手爐走過吊橋,刻有「長春」二字的石碑被拋在身後。
冷風撲面,忽然臉頰一涼,他仰頭看著飄飛雪片。
若從高空俯瞰,四野白茫茫,唯有長春峰綠得突兀,像座巨大、華美的暖籠。覆蓋山峰上空的陣法,像只倒扣的琉璃碗,散發著淡淡光暈。
孟雪里三年不知外界氣候變換,春秋交替。乍見千岩俱白,山林冰掛剔透,竟覺得恍如隔世。
他循著鐘聲與誦經聲,心情甚好地漫步山道,看什麼都新鮮。
離長春峰漸遠,終於見到人影。山道上偶爾走過身穿寒山道袍的外門弟子,或腰間佩劍,或捧著香燭或瓜果。他們步履匆匆、神色肅穆,卻看不出半點悲戚。
初聞噩耗時,無數崇拜霽霄真人的弟子以淚洗面,七天過去,眾人已變得平靜堅定。
一切正如寒山掌門的教誨──「失去霽霄的寒山,反而要更團結,更強硬,絕不能自亂陣腳。讓外人以為我們元氣大傷,軟弱可欺。」
今天對寒山劍派來說,是一場不動刀劍的硬仗。
孟雪里從長春峰去往祠堂,中途經過接天崖。崖頂最高處,據說是霽霄合籍之前的洞府,每天都有弟子前去膜拜,以最苦寒風雪磨礪劍心,感受霽霄真人殘存劍意。
但孟雪里怕冷,當然不會自討苦吃,走正面翻山的大道。幸好半山腰有條僻靜小路,陡峭棧道沿著崖壁修建,一半嵌進山岩,一半懸在空中。
小路四下無人,他忽然不走了。岩石縫隙間,一株野梅顫巍巍立在風中,含苞待放。
「咯吱。」
孟雪里伸手,折下一截花枝,抖落枝頭積雪。
棧道那頭響起一聲呼喊:「孟長老!」
只見剛才報信的劉小槐迎面跑來,驚喜道:「嚇死我了,我以為您迷路了,咱們快走,掌門又催了!」
小道童氣喘吁吁小臉紅撲撲,稚氣又可愛,說著就要拉他手臂。
孟雪里笑起來,將手中花枝遞了遞,像要贈給對方。
道童毫不遲疑地去接,指尖觸及他衣袖的瞬間,孟雪里手腕一翻,花枝自下而上,裹挾鋒銳之氣,直襲來者脈門!
道童慘叫一聲,驚愕疾退,眨眼間掠出三丈,衣袖捲起飛雪狂湧。
孟雪里點到即止,垂手靜立,破碎的紅梅花瓣落在他腳邊。
「你不是小槐。」
道童眼瞳驟縮,沉聲問道:「哪裡不像?」
孟雪里:「他膽子小得很,大聲說話都不敢。」
道童神色似笑非笑,這笑容使他生出妖異之氣。紛飛白雪中,他五官竟漸漸變化,眼尾眉梢更細長,鼻梁更挺翹,變作一張穠麗又煞氣的臉。他伸著懶腰向孟雪里走去,骨骼舒展時劈啪作響,彷彿一枝拔節的竹子,眨眼間身上道袍短了一截。
孟雪里順手擂他一拳:「就知道是你。」
寒山戒備森嚴,又正值特殊時期,一旦察覺有不明身分的人潛入,必然就地格殺。
但雀先明不是人。
他是一隻孔雀妖,自恃血脈天賦高強,精通變幻、迷惑之術。
雀先明罵道:「老子冒著生命危險進來,在六大門派眼皮子底下接應你,你不感動得痛哭流涕跪下喊爹,你還有良心嗎?」
一生能得幾個狐朋狗友,在你危難時救你跑路?孟雪里心中溫暖,嘴上卻不饒人:「接我做甚?我每天吃香喝辣逍遙快活。你這時候來找我,怕不是在妖界惹上殺身禍事,摸來我這兒逃命避難?」
「我呸,你被霽霄養傻了吧?!」雀先明知道這人扯淡,懶得廢話,祭出三張爆破符,「妖火會留下痕跡,只好用這些人界玩意兒……」
孟雪里一把握住他手臂:「你幹什麼?」
「我炸了這兒,背你飛出去。『接天崖下方山道坍塌,孟長老墜落深淵,生死不知,疑似為道侶殉情』,你覺得怎麼樣?現在寒山劍派忙得焦頭爛額,才沒工夫管你。」
「然後呢,我能跑去哪?」孟雪里輕飄飄地說,「妖界我也回不去了。」
「不去妖界,我在『墟空』有座隱蔽洞府。」
人、妖、魔三界交接處,是一片千里荒原。法度不存,靈氣凋敝,時常震盪坍塌,人稱「界外之地」,妖稱「墟空」。
雀先明暢想道:「雖然地方偏,好歹安全。等你養精蓄銳,重塑妖丹,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到那時咱們東山再起,笑傲三界!走吧,路上慢慢說。」
他以為,寒山最可怕的不是護山陣法與重重禁制──那些東西嚇不住他──而是霽霄留下的劍意。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令人膽寒。
霽霄無愧於「人間無敵」之名,人都死了,劍意還在。
孟雪里搖頭:「你先走,我這兒有事情沒了結。」
雀先明有些不耐煩了:「什麼?」
孟雪里收斂笑意:「霽霄死得不明不白。近幾天我一直在推算……」
世上誰最恨霽霄,最想他死?人死之後,誰得利益最多?然而牽扯整個三界,千頭萬緒,一時間理不清楚。
雀先明大驚:「他不是你殺的?」
孟雪里更驚:「他是我道侶,我為什麼殺他?」
「為了自由唄。他雖然救你一命,卻把你困在籠中。」雀先明向長春峰望去,理所應當道,「三年,虎落平陽,龍困淺灘,你還真能忍。」
「真不是我。」孟雪里微怔。他沒想到,連自己都有殺霽霄的動機。
但他很快笑道:「我如今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美人啊。」
雀先明要吐了。
眼看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他只好收起爆破符,謹慎地換回道童劉小槐的模樣,拉著孟雪里席地而坐。
懸空棧道狹窄,他們背靠岩壁,身下萬丈深淵,被寒霧與流雲遮擋。
「行,就算不是你殺的,你不用畏罪潛逃。」他抽走孟雪里手中梅枝,在雪地上劃下三道豎線:「聽我給你捋一捋。第一,維持長春峰陣法耗資巨大,寒山本來就不待見你,沒了霽霄,更不可能白白供養你。你在寒山,地位尷尬。第二,霽霄活著的時候樹敵不少,敵人沒本事找他報仇,但是恨屋及烏,肯定也恨毒了你。第三,霽霄死了,他留下的寶貝,都成了無主之物,多少人等著搏一搏?」
孟雪里得意地打斷:「霽霄留下的大寶貝,那不就是我嗎?」
雀先明恨不得推他下去,一了百了。
「別跟我貧。你作為真人的……」他頓了頓,勉強琢磨出一個詞,「遺孀,本來是最有資格繼承霽霄遺物的人,卻暫時無力自保,只能依靠寒山庇護。以上三點湊作死局,你在人間,還有什麼出路?!」
孟雪里讚賞地看著他,拿回梅枝,在三條線旁邊畫了六個圓圈:「不止三點。人間六大宗門,今天到齊了吧,你覺得寒山之外,其他五派怎麼樣?」
雀先明:「你難道想帶著霽霄留下的神兵法器,琵琶別抱,改投他派換取庇護?算了吧,哪家打得過寒山劍修?」
孟雪里搖頭:「霽霄證道之前,明月湖與寒山勢均力敵,人稱『南湖北山』。其他四家,霧隱觀與明月湖交好。松風谷是醫者,南靈寺是佛修,勉強算中立。北冥山那些馭獸師看誰都不順眼,不提也罷。除六大宗門之外,立場模糊的世家小門派比星星還多……明年初春,又趕上瀚海祕境開啟,重新分配未來二十年人間修行資源。這一次,寒山還能保住『第一宗門』的位置嗎?」
「內憂外患。」孟雪里折斷梅枝,「就算寒山願意看在霽霄的面子上關照我,屆時只怕力有不逮,我註定過不上安生日子。」
雀先明沉默,他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句話──
對霽霄真人的敬畏,維持著人間的太平。
「那你還不走?等著為寒山犧牲殆盡?」他略感煩躁地抖腿,說話帶刺,「當年你為了保命才答應與他合籍,假道侶還講真情義?」
孟雪里竟沒生氣,反而笑了:「你好好看看我。這具身體,裡面是人的臟器,外面是人的筋膜皮膚,霽霄為我重塑血肉,脫胎換骨,我已經是人了,拿什麼重塑妖丹?只能修煉人間功法,一切重頭來過。反正妖界都當我死了,那就死了算了。孟雪里,才是活著的人。」
雀先明怔怔看著他。好像無法相信,這番話會由他口中說出來。
半晌喃喃自語:「你不想報仇了?不想做妖王了?全都放下了?」
孟雪里不答,緩緩道:「你今天冒險來這一趟,我記在心裡。但我欠霽霄一條命,我不能走。」
北風呼嘯,雪片狂亂飛舞。三丈之外茫茫然一片,看不清腳下棧道去向。
孟雪里站起身:「至於你問我留在人間,還有什麼出路?我也不知道答案,只能說……」他笑了笑,「大道三千,天無絕人之路。」
「你變了。」雀先明已恢復冷靜,「我現在有點好奇,劍尊霽霄,是個什麼樣的人?」
兩句話連一起,潛在意思很明顯,他認為是霽霄改變了對方。
孟雪里心說不是,卻沒爭辯:「他嗎,他是個……」
雀先明準備聽對方長篇大論,講述與霽霄恩怨情仇二三事。
然而孟雪里幾度張口,言語哽在喉間,只吐出四個字:「是個好人。」
這答案令雀先明想罵娘。
什麼是好人?
一劍飛去三千里,邪魔惡鬼灰飛煙滅是好人;扶起路上摔倒的老人,救下被地痞欺負的小孩,也是好人。
但前者往往被稱為老祖、道師、法聖、劍尊……諸多赫赫威風的名號。只有那些一生碌碌無為,實在無處可誇,又僥倖未犯過大錯者,人們談論起他時,才會含糊地說「起碼是個好人」。
雀先明常年在人間遊蕩,熟知人族風俗,對這句評價嗤之以鼻。
孟雪里心想,做登臨絕頂的劍尊確實很難。但做了劍尊,還能做好人,更難百倍。其中的道理,他在長春峰靜思三年,才逐漸明白。
他拍拍朋友肩膀:「走吧,我送你一程,有緣人間再見。」
雀先明正要說話,忽然停下,風雪中響起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孟雪里用嘴形說道:「有人。」
如今雀先明五感比他敏銳,察覺來者孤身一人,修為低微,便不甚在乎。頂著道童面容,低眉垂眼地落後孟雪里兩步遠。
孟雪里懷抱小手爐,微昂著頭踱步,端起「霽霄道侶」的做派。
對面腳步聲漸近,棧道轉過彎,兩撥人狹路相逢。
倉促間,青衣童子嚇了一跳,小聲道:「哎呀,孟、孟長老,掌門剛才找……」
雀先明抬眼。真巧,這不就是長春峰的道童嗎?果然膽小……不對!我現在是他的臉!
孟雪里出聲示警的瞬間,已經遲了。
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容,四目相對。
「你!」
劉小槐瞳孔放大,映出另一個自己。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雀先明嚇得手足無措:「我可沒想在寒山殺人滅口啊,他這是碰瓷!」
雀先明來救朋友跑路,本已做好被寒山強者察覺蹤跡,便斷尾求生,血遁三千里的準備,誰知一路順利出奇,眼看就要全身而退,卻陰溝翻船……真令妖頭大。
孟雪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伸臂去扶地上道童。
雀先明觀他表情冷靜,以為他下定決心要出手滅口,心想這道童也是倒血楣。
孟雪里一道真氣渡去,劉小槐悠悠轉醒,眼神茫然一瞬,霍然抬手指向雀先明:「孟長老!我才是真正的小槐!他是鬼,不,他是假扮的!你這賊子敢在寒山撒野,誆騙長老!」童子一躍而起,分明怕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卻將孟雪里攔在身後,「長老莫怕!我這就傳訊執事堂、不,傳訊掌門真人,前來斬妖除魔……」
說罷一拍儲物袋,祭出一柄桃木劍。
他平生見過最大的厲害人物,也就是主管執事堂的執事長,哪裡知道如何聯繫掌門,情急之下信口胡謅,指望嚇退妖邪惡人。
雀先明見狀玩心大起,伸出兩指夾起顫抖劍身,稍稍用力,「喀嚓」一聲,半截木劍被他扔下棧道,墜入茫茫雲海深淵。
劉小槐一愣,崩潰大哭:「孟長老你快跑吧!」
雀先明看著孟雪里,震驚無語,心想這些年你在寒山混吃混喝,到底是多麼「弱不禁風、弱小無害」的形象?
七歲小孩也被你騙,好生不要臉!
孟雪里瞪他一眼,尷尬地摸鼻子,俯身去哄道童:「小槐,他是我朋友,方才跟你鬧著玩。故意扮作你的模樣,在這裡嚇你,對不住,我替他向你賠罪。這劍,我明天再給你做一把,做把更好的……」
雀先明顯出原貌,有些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只聽孟雪里語氣輕緩:「我道侶大喪,朋友擔心我憂思過度,上山來訪。可惜來得不巧,我正要去祠堂,你且替我招待客人,帶他回峰稍坐片刻,等我回來,好嗎?」
道童收住眼淚,胡亂抹臉,臉色由白轉紅,向雀先明行了一禮:「失禮了。這位前輩,請隨我來。」
劉小槐只覺得自己丟了長春峰的臉,客人為逗孟長老開心,開個玩笑而已,自己卻反應過度,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孟長老脾氣真好,不罵他禮數不周,反而安慰他。
雀先明擰眉,用眼神示意孟雪里:這也可以?
不用殺人,不用逃命,不用驚動寒山劍陣,你一張嘴說什麼,人家就信什麼?冷酷無情的寒山劍派這麼好混?
孟雪里沒看他,慈愛地拍拍道童髮頂:「去吧。」
雀先明轉念一想,知道自己犯傻了。世人皆知孟雪里走大運嫁給霽霄,最是不思進取,除了霽霄無依無靠,誰會懷疑他的話?
等雀先明隨道童走過吊橋,踏進長春峰,呼吸間靈氣濃郁清潤,眼見山林春色盎然,瓊樓玉宇點綴其間,美景令人目不暇接,不由問道:「你家孟長老,平時都做些什麼?」
道童恭謹地答:「長老性情淡泊,喜歡親近花草,峰中金絲桃花都是他親手種的,他時常在花下飲酒看話本、咳,看道經,長老還養了三隻錦鯉、一窩金錢鼠……」
雀先明心想,怪不得孟雪里樂不思歸,霽霄真是大手筆,雪山間造出一方仙境,更勝天工。
任誰被這般精細地供養著,只怕白給他個妖王,他也不做!

「孟長老還未到?」寒山掌門召來執事長,低聲垂問。
執事長:「已經差人去請了。」
祠堂外廣場,千餘位內門精英弟子已念完道經,輪到祠堂內賓客依次弔唁。
執事長有些擔憂,孟長老年輕又修為淺薄,面對大場面,容易露怯。但他是霽霄真人唯一親屬,沒有不來上香的道理。只希望別出岔子。
「孟長老到──」說話間,一位年輕執事高聲通傳。
孟雪里處理完山道上的麻煩,一路疾行趕來,髮髻微亂,氣息不穩,確有幾分「道侶大喪,未亡人失魂落魄」的可憐模樣。
寒山宗祠是座高闊殿宇,青煙彌漫,燭火幽微。
祠堂盡頭,整面牆壁擺滿牌位,似座層層壘高的威嚴寶塔,直通殿頂,那些名字在煙火中俯瞰著眾人。
孟雪里跨入門檻時,百餘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知該往哪邊去,一時怔在原地。
掌門、各峰峰主以及長老分立祠堂兩側,是主人。
堂中各派站位涇渭分明,雖衣著各異,卻絲毫不顯雜亂,是賓客。
只有他像走錯路,半主半客,不尷不尬地被人盯著。
孟雪里卻不覺得尷尬,正想跟大家打招呼。三年與世隔絕,現在見誰都有溝通欲望。
「雪里,你來了,節哀。」
人群讓出通路,一位面容清臞、精神矍鑠的白袍老者向他走來。
孟雪里點頭還禮:「掌門真人。」
其他峰主對視一番,也上前見禮,引他向裡走。此時此地,在外人面前,他就是霽霄的臉面。

孟雪里來的時候正巧,賓客弔唁已結束,典禮接近尾聲。各派代表萬里遠來一趟,當然不只為上炷香,還有許多問題要與寒山劍派商談。
眼看諸事妥當,準備發問,寒山強者竟然紛紛向門口走去,去迎一位錦衣華服的小公子。
那公子身穿雪青色錦袍,外罩連帽銀披風,懷裡抱一只精巧手爐。披風的白毛滾邊襯著他如玉膚色、精緻眉眼。隨他步履走近,昏暗肅穆的祠堂像照進一束雪光,驟然絢亮一瞬。
場間依然肅靜,私下裡不少人傳音交談。
「好威風的排場,這位是個什麼長老?」
「他便是霽霄真人的道侶。按輩分,確實與寒山掌門同輩。還比我們高一輩。」
「原來是他,孟雪里。聽說三年前他才引氣入體,如今……還不錯,煉氣圓滿。」
「哪裡不錯?有霽霄真人在,靈藥仙丹日日催灌,凡人也該煉氣了。」
「少說兩句吧,他現在也是可憐人。」
孟雪里是修行界異數,他不用拚命修行,向宗門證明自己的價值,也不用打生打死,和別人爭奪資源。道侶共用氣運,霽霄自有手段為他延壽續命,說不定以後還能帶他飛升。
他的存在讓「天道酬勤」像個笑話。
當年合籍大典結束後,人們談起他,多半會說:「美則美矣,可惜……」
可惜是個俗物。與神姿高徹的霽霄相比,孟雪里容貌氣質俗不可耐。礙於霽霄真人威勢,話說一半,後半句心照不宣。
別人洞府種松柏翠竹,風骨挺拔,孟雪里種俗媚的金絲桃花。別人峰中豢養仙鶴青鳥,孟雪里養錦鯉,說是轉運,還養金錢鼠,說是求財。他一個人,拉低了整個寒山的境界。
但人們此時談起他,再無從前羨恨妒意,只剩憐憫、嘆息、幸災樂禍等複雜感情,彷彿未來必將見證他淒慘結局一般。
「孟長老,節哀順變。多保重身體。」
「霽霄真人仙逝,人間同悲,吾等在此痛悼,願他安息。」
待孟雪里敬過香,其他門派代表紛紛上前,慰問霽霄真人唯一在世親屬。
孟雪里面對一群年紀長他十倍有餘,修為不知高到哪裡去的長者,絲毫不見惶恐,遇見認識的便多寒暄兩句,不認識的,也能看服飾、語氣辨認身分,總之禮數周全,言辭無錯。
寒山眾人暗中鬆了一口氣,第一次看這霽霄道侶有幾分順眼,掌門深感欣慰,對他傳音道:「辛苦你了。」
孟雪里一怔,心想這有什麼辛苦?只怕正戲還沒開場,我這三年話本故事豈是白看的?
他目光轉向高高在上的霽霄牌位,視線卻被一人遮擋。
來者身穿杏黃色僧衣,中年面容,神情柔和:「孟長老來得巧,貧僧正有事想請教。」
孟雪里略行一禮:「不敢當,法師請講。」
僧人緩緩道:「劍尊仙逝後,他的『初空無涯』劍何在?」
話音剛落,滿堂寂靜無聲。
無論主人賓客,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今天寒山祠堂,必然會說到「初空無涯」。卻不想是由與世無爭的南靈寺,如此直白簡單的發問。
孟雪里面不改色:「此乃我道侶遺物,自然在我長春峰中。」
百年前,魔族入侵人界,六大門派傾力共鑄一柄絕世神兵,獻給霽霄,請他持劍鎮守人間太平。
明月湖的天外隕鐵做胚料,北冥山的地心火石點火,松風谷的神木做燃材,南靈寺的靈泉水淬劍,劍身刻有霧隱觀的陣符印,各門派強者齊聚寒山接天崖,旁觀霽霄真人親自開爐。
劍成時正值戰亂四起,風雨飄搖,沒有人想過,如果霽霄不在了,這柄劍該何去何從,歸於何人之手?
修行界有句話叫「霽霄臨寒山,離天三尺三」,是說霽霄修為絕頂,站在寒山之巔,距離天穹只有三尺三。而他寶劍名作「初空無涯」,劍長正好三尺三。
在人們的固有認知裡,霽霄會永遠擁有它,就像太陽永遠掛在天空,江河永遠東流入海。
祠堂氣氛微妙變化,孟雪里察覺一道銳利目光落在身上,轉頭看去,一位瘦高的中年人盯著他:「孟長老有所不知,此劍六派同鑄,不能算作您道侶遺物。」
這人身穿深青色劍褂,背負一柄古劍,神色冷淡。
孟雪里行禮道:「原來是明月湖的執劍長老。」
寒山眾人聞言微怒,掌門淡淡道:「當年我等為人間鑄劍,霽霄一生,亦為人界持劍而戰,至死方休。你有何不服?」
明月湖長老不以為忤,傲然道:「逝者已矣,我服霽霄,不服寒山。」
一眾青褂明月湖弟子站在他身後,與白衣寒山弟子隱隱成對立之勢。
卻聽寒山掌門冷聲道:「神兵失主,寒山也不稀罕貪昧寶物,既然無人堪配此劍,不如毀去!」
須臾間,祠堂眾人面色變幻。
南靈寺法師笑道:「『初空無涯』跟隨霽霄真人多年,早已生出認主靈性,定不願被旁人馭使,別派得劍,也是無用。依貧僧之見,敝寺可將此劍回爐重造,煉作六件法器,分與六派,皆大歡喜。」
他周身一眾僧人齊宣佛號,連稱善哉、善哉。
許多年輕弟子不明所以,有人傳音問同伴:「南靈寺到底什麼意思?第一個發難,又第一個為寒山說話?」
「劍在誰手裡,都與佛修們沒關係,但他們不願六派為神兵起干戈,攪得人界腥風血雨,所以才出面和稀泥,好讓『南湖北山』各退一步……可惜人心隔肚皮,佛修清心寡欲,只怕別人不樂意。」
「大師此言差矣。」霧隱觀長老道,「神兵既成,便是天道恩賜,我等鑄劍時耗盡心血,怎可輕易毀壞?重鑄亦是暴殄天物。『初空無涯』即使不出鞘,也是一件神器,有它壓陣,可以將任何一座陣法威力提升十倍……」
霧隱觀不用刀兵,只鑽研陣符之道,眾人皆知他所言不虛。
北冥山長老道:「如果劍尊有徒弟繼承衣缽,這把劍當然傳給他弟子,就算沒有弟子,只要他說過一句,此劍應該歸誰所有,我派便心服口服,絕無二話!可是劍尊說過嗎?」
寒山雖占主場之利,也不願同時與諸多門派翻臉交惡。其他宗門自認為占盡道理,也不願背上打擾霽霄英靈的惡名。
整座祠堂像一張繃緊的弓,箭在弦上,兩方僵持之時,忽聽有人道:「且慢。」
聲音清亮,眾人定睛一看,竟是霽霄那位幼弱道侶。
沒人想到他面對這種陣仗,還敢開口說話。
錦衣小公子被各色目光盯著,臉色蒼白,似乎有些害怕:「我道侶他,他確實說過……他飛升之後,這柄劍就贈給人界出色後輩,他們才是人間的希望和未來。寶劍贈英雄,能者居之,不拘何門何派。」
有人想,難道寒山已做好安排?卻見掌門神情驚異:「此言當真?」
「當然,我以我道侶的人格發誓。」
孟雪里心道:對不住了霽兄弟,先借你名頭用用。
他話音未落,有人聲音洪亮地回應:「既然真人親口說過,不拘門派之見,我等必當遵照遺命!」
孟雪里:「我道侶曾說,他當年定下瀚海祕境的規矩,就有遴選後輩的意思。」
寒山眾人神情複雜,掌門感嘆道:「霽霄胸懷包容天下,確實是他會說的話。」
六大門派彼此不服,寒山本已做好毀劍準備,眼前卻出現另一條路:光明正大、公平公正地決定寶劍歸屬。
百年前,人魔兩界戰亂結束後,霽霄不願人族內耗,規定以每隔二十年開啟一次的瀚海祕境為擂臺,由各門派選優秀年輕弟子參加。
最終按祕境大比名次,決定未來二十年修行資源配置,其中包括許多無主天材地寶的分配,靈石礦脈開採權等等。
以霽霄當世威望,無人不應,人間鬥爭銳減,「瀚海祕境大比」延續至今。
寒山掌門朗聲道:「諸位,下次大比就在明年初春,屆時,寒山願以『初空無涯』為彩,贈予魁首!」
凝重氣氛被打破,各派譁然。
「這,會不會太過草率?」
「寒山當真捨得……」
從前為激勵年輕弟子參賽,宗門也會拿出些法寶靈丹作彩頭,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魁首將繼承霽霄神兵,舉世無雙的「初空無涯」劍。
「夫君!」孟雪里忽然越眾而出,拜倒在霽霄牌位前:「你遺願已了,安息罷。」
眾人見他神情哀戚,雙眸含淚,單薄身形搖搖欲墜,一時沉默無言。
孟雪里想,幸好雀先明不在這兒,不然非得吐我一臉。
「霽霄,你臨行前說,這次回來,要送我一件禮物,誰知一面成訣別,你我陰陽兩隔。我不要禮物了,你給我留個念想也好……」
他言語幼稚,卻因為年紀輕,稚氣流露反倒令人動容。
寒山眾長老心中嘆息,掌門亦覺心酸。今日寒山故人雲集,篇篇悼詞文采飛揚,但若說誰全心全意為霽霄難過,沒有別的謀算心思,只怕屈指可數。霽霄這位不成器的道侶,當數最真心,最可憐的。
卻聽孟雪里道:「我願參加明年的瀚海大比,若能贏回你的佩劍,也不枉你我道侶一場。」
譁然再起,掌門疾行兩步將孟雪里扶起,低喝道:「胡鬧,大比不像你想像的簡單,這是要命的事。」立刻有寒山長老試圖澄清:「孟長老一時戲言,當不得真。」
孟雪里淒慘一笑:「我道侶已身死道消,我隨他去了又如何?」
賓客議論紛紛,甚至忘了傳音。
「他修為低微,性情竟剛烈至此,不枉劍尊待他千寵萬慣。」
「何必白白送死?我聽說他三年未出長春峰,也難怪天真愚蠢。」
孟雪里不為所動,身姿筆挺,定定看著霽霄牌位:「你若在天有靈,請為我作證!」
山風捲雪吹進祠堂,滿堂垂幔翻飛。供桌前燭火搖曳,映在少年通紅淚眼中。
寒山掌門召來執事長:「來人,快扶孟長老去偏殿休息!」
他怕孟雪里再受什麼刺激,當場自盡殉情,血濺五步。
少年薄唇微抿,隨幾位寒山執事向外走,各門派見狀匆忙避退,讓出一條通路。
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對孟雪里有何看法,這等情景下,沒有人願意背上「在霽霄真人牌位前,逼死他遺孀」的罵名。

寒山正殿用來接待賓客,舉行集會,雄偉而高闊。一旁偏殿占地不足其十分之一,布置卻更隨意舒適,是平日裡掌門與各峰峰主、長老議事的小廳堂。
孟雪里坐在偏殿軟椅上,執事長為他沏安神茶。琥珀色茶湯,白色熱氣氤氳。孟雪里捧在手中,笑著道謝。
執事長只是嘆氣。
等他喝完茶,又有人端上幾盤瓜子點心。
孟雪里來祠堂前才吃飽,便阻攔道:「我吃不下,還是別浪費了。」
執事長勸道:「身體要緊,您多少吃一點罷。」
等到天光漸暗,殿中燈燭點亮時,外間響起一陣腳步聲。寒山各峰峰主一邊敘話,一邊走進廳堂。
送別賓客之後,他們如釋重負,不似祠堂裡不苟言笑的模樣。
寒山原有五峰:泰安、岳闕、重璧、流嵐、紫煙。霽霄與孟雪里合籍之後,便添第六峰長春。
孟雪里正要起身去迎,掌門擺擺手,示意他坐著。
除了掌門見微真人坐在廳堂首位,其他各峰主隨意落坐,有的對他笑笑,有的淡淡點頭,倒是比三年前他合籍大典上禮貌卻疏離的姿態更親近了。
「瀚海祕境,你一定要去,真的想好了?」掌門問。
孟雪里點頭,還未開口,就聽一人急道:「剛才當著各門各派的面說定,再想反悔也遲了!」
岳闕峰主中年面容,身形瘦高,脾氣最急躁,今天與各派周旋,早憋了一肚子氣。
重璧峰主接道:「不遲不遲,閉關了、生病了、迷路了,辦法多的是嘛。」
他身形微胖笑容和藹,頭戴一頂高冠,不像劍修,倒像讀書的儒士。
流嵐峰主打斷道:「你說的也叫辦法?簡直無理取鬧,對他本人意願毫無尊重!」
他長眉長鬚,執掌戒律堂多年,習慣性疾言厲色。
重璧峰主冷笑:「非要看他殞命才是尊重他?明年初春他在陰曹地府與霽霄團圓,霽霄問你怎麼來了,他說你宗門無能啊,連我都護不住……你們想過霽霄的感受嗎?」
幾人爭執不休,孟雪里看他們聊得挺熱鬧,自己去摸瓜子吃。
流嵐峰主目光一轉,只見少年目光懵懂,好像不知明年初春凶險將至。
於是恨鐵不成鋼道:「霽霄怎麼將你養成這樣!你再不長點兒心,以後……」,轉念一想,跟這小孩講大局、存亡,他多半聽不懂,只好拍桌子喝道:「以後瓜子都沒得吃!」
孟雪里手一抖,瓜子「啪嗒」掉在地上。
紫煙峰主瞥了流嵐峰主一眼,輕聲道:「你喊什麼,看把孩子嚇的。」
她是位貌美婦人,悠悠搖著紫色團扇:「我有個主意。我們安排幾位可靠的親傳弟子,與他組成一隊,專挑人少的地方走,只要避戰七日,就可以直接棄權,以傳送陣離開祕境。」
她轉向孟雪里:「你且當是去春遊踏青,散散心吧。」
「只能如此了。」掌門真人問道:「霽霄在時,可教過你一些保命手段?」
孟雪里誠實道:「沒教過什麼,丹藥法器倒留下許多。」
「怎可依賴外物?」流嵐峰主長嘆:「霽霄英明一世,怎麼在你身上如此糊塗!」
紫煙峰主道:「距離大比,還有四個月。這些日子,你多去論法堂、藏書樓、演劍坪,多看多學,不懂就問。將那些法器用得熟練些。」
寒山以劍道立派,她卻不提學劍,因為時日無多,學劍已經來不及了。
掌門見微真人道:「好了,雪里,你今天太累,早點回去歇息罷。」
孟雪里起身,對各峰主行禮道謝。
他走之後,偏殿廳堂依然燈火通明。
重璧峰主對紫煙峰主道:「師妹,我記得妳以前,最不喜歡他。」
紫煙峰主笑笑:「我又看他順眼了不行嗎?今天各派來勢洶洶,被他祠堂裡一鬧,面子上掛不住,才急著下山去……從前我覺得他配不上霽霄,卻是想岔了,他們彼此真心喜歡,哪來什麼般配不般配?如果我有位道侶,願意在我隕落後為我而死,我……」
「師妹慎言!」岳闕峰主打斷她。
人界修行者相信天道有靈,忌諱提及自身厄運。很少有人會像孟雪里那般,張口說出「我隨他去了又如何」。

長春峰。
桃花樹下,夜色薰然。
雀先明來做客,小道童奉上好茶,配有各式果脯蜜餞、甜鹹點心。
孟雪里伴著冷清月色回來,見他好吃好喝,舒坦得很,不由勸道:「先兒,我這山頭不比從前了,以後要勤儉,一塊靈石掰成兩半花。你少吃點吧。」
雀先明沒理會,將果盤抱在懷裡:「今天什麼情況?說說唄。」
於是孟雪里從初入祠堂講起,傾訴自己如何淚眼矇矓,對著霽霄牌位喊夫君……
還沒說幾句,雀先明一聲乾嘔,噁心得食不下嚥。孟雪里順勢接過果盤,吧嗒吧嗒吃了起來:「是你自己非要聽的。」
雀先明:「你又不用劍,要『初空無涯』幹嘛?」
孟雪里反問:「我道侶的東西,便宜外人幹嘛?」
「張口閉口『我道侶』,你不會真的……暗戀人家霽霄吧?」
孟雪里像被踩了尾巴,一下跳起來:「你放屁!」
雀先明懶得跟他計較:「行,我放屁,那個『初空無涯』劍,真的在你這兒?拿出來讓兄弟看看,長長見識。」
妖族不喜歡用法器,他們更依賴血脈天賦,戰鬥時顯出本體,以鋒利爪牙或羽翼長喙攻擊。但面對人間有名的神兵,還是會好奇。
孟雪里思索片刻:「跟我來。」
雀先明急忙跟上。兩人穿花拂柳,來到孟雪里白天餵魚的池塘前。池水波光粼粼,水面浮著幾片花瓣。三條錦鯉游曳,一輪明月倒映池中。
孟雪里指著池塘道:「這裡,是長春峰陣法的陣樞。『初空無涯』,就埋在下面壓陣。」
雀先明驚奇道:「霽霄不用它?」
孟雪里淡淡道:「霽霄劍道已成,劍自心生。很多年不動真劍了。」
雀先明:「那也不必埋起來吧,這麼浪費……」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孟雪里望著水中明月,神色莫辨,聲音平靜:「或許他是怕百年之後,陣法困不住我,我逃出去為禍人間,便想以這柄劍的威勢,徹底鎮住我。誰知才短短三年,設陣之人身死,留在陣上的神念消散。這大費周章的『萬古長春』困陣,如今只剩『長春』之用。」

寒山之外,風雪止息。南去三千里,氣溫漸漸轉暖。雲中山脈像一道天然壁壘,將大陸劃作南北兩邊。
日暮時分,倦鳥歸巢,山腳下小鎮升起嫋嫋炊煙。
小鎮食鋪平時生意甚好,常有進山的獵戶、往來南北的商隊路過,在鎮上歇腳,用些熱湯飯,喝幾碗壯膽酒。此時卻靜悄悄,只有一桌客人坐在角落。他們一行四人,三位白衣青年帶著一位布衣少年。
少年臉色蒼白,不時低咳兩聲。
青年們衣不沾塵,腰間佩劍,氣勢凜然,赫然是修行者。
南北交界處是三不管地界,尋常人出門在外,不願招惹修士,便遠遠避開。
三位修士端正坐著,不飲茶亦不飲酒,只等那位凡俗少年吃菜喝湯,顯得耐性十足。
忽然一人蹙眉,像是察覺到什麼,面色惱怒:「張師兄,後面那些人還跟著我們!」
「好啊!」他對面圓臉修士氣極反笑,「最好跟咱們回寒山!」
這些日子,三人帶著少年趕路,水道換山道,飛行法器換步行,然而不管如何變化,總有幾道氣息,不近不遠的綴在後面。
被稱作張師兄的青年氣質溫和,阻攔道:「今夜翻過這座山,便是北地,他們不會再跟。」
圓臉修士正要說話,卻見喝湯的少年抬起頭:「是什麼人?」
三位修士對視一番。自少年隨他們上路,一直寡言,對他講述修行界奇聞異事,也不見他多麼好奇激動,這還是第一次問問題。
張師兄答道:「明月湖的人。」
「既然你已經答應拜入我寒山劍派,便算我們師弟了。實不相瞞,他們都是為你來的。」張師兄決定多說兩句,起碼讓少年有心理準備,「你是先天劍靈之體,與霽霄劍尊一般,百年難遇。明月湖也是劍宗,自然也想收你入門。」
因為瀚海大比的緣故,人間各派極其重視年輕弟子的培養,這種競爭甚至從收徒開始。
以寒山威望,每年春天開山收徒,都有數萬人上山測試根骨,可謂茫茫仙途,萬裡挑一。
除此之外,北方依附寒山的修真世家,會遴選族中優秀後輩送上山;各峰長老、親傳弟子下山遊歷時,遇見資質優異的幼童或少年,也會帶回寒山。
六大門派各據一方,皆如此行事。
明月湖與寒山一南一北,遙遙相峙。兩派都以劍立道,擇才標準相近,不是第一次在南北交界一帶,發生爭奪弟子的衝突。
圓臉修士對布衣少年道:「我們修行界收徒,講究你情我願,只要你不願意,他們便無計可施。那明月湖詭計多端、巧言令色,你可別被騙去!」
少年點點頭,卻暗中思量:南湖北山,皆以自家劍道為尊,認為對方不是正統,不和已久。但聽這三人憤慨語氣,卻不像道統之爭,倒像意氣之爭。
兩派年輕弟子,何時私下結怨?
他心中不解,便多問了兩句。
兩位修士憤怒拍桌,三人中最穩重的張姓修士解釋道:「不怪大家生氣。幾年前,我們下山遊歷,路過西涼鎮,偶然發現一位根骨不俗的童子,雖比你略遜一籌,卻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練劍奇才。那童子得知自己有仙緣,當即要求隨我們回寒山,眼看諸事妥當……」
圓臉修士急道:「不知明月湖從哪裡冒出來,三言兩語把人騙走了!你可別誤會,這不是我寒山不如明月湖,是他們用計歹毒!」
少年微微蹙眉:「是何毒計?」
「明月湖大弟子,名作荊荻,仗著自己男生女相,竟穿裙戴釵,扮成女裝。可憐那童子年幼無知,隨『溫柔美麗的好師姐』去了,日後必定悔不當初!堂堂劍修,竟用這種無恥手段……」他想罵幾句惡言,卻實在詞窮,只好重複:「真是無恥至極!」
「對,無恥!我當時本可以揭穿他!」另一位修士恨恨道,「但他扮得太好,我,我也沒認出來……」
圓臉修士憤慨道:「總之,等你修道有成之後下山遊歷,一定要記住:世上除了妖魔,最壞的就是明月湖,他們沒有底線,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咳咳咳咳。」少年聞言氣息不順,連聲低咳。
他想,這怕是冤枉明月湖了。以雲虛子的刻板性情,斷然做不出命令弟子男扮女裝的荒唐事,肯定是那些弟子自己的主意。
便在此時,三位修士面色一冷,霍然起身。
只見六七人走進食鋪,身穿青褂,背上負劍。
「你們跟了一路,到底想幹什麼!」
為首者眾星拱月一般,大步走來,朗聲笑道:「這是寒山修的路嗎?怎麼你們走得,我走不得!」
他身後明月湖弟子紛紛笑起來。
「荊荻!你欺人太甚!」圓臉修士正欲按劍發作。
那人卻又大方行禮:「原來是李唯道友,何銘道友,張溯源道友,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李唯不甘地放下劍柄。
張溯源一絲不苟地還禮:「荊道友,久違了。」
有明月湖弟子端來椅子,荊荻撣撣衣袍,坐在他們對面,開門見山道:「恭喜貴派尋得良才。」
張溯源淡淡道:「不知荊道友有何見教?」
「大家別這麼緊張,都坐,都坐。」荊荻笑了笑:「據說先天劍靈之體,千百年難遇。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就想來看看,到底如何神異。那位小兄弟在哪裡,可願現身一見?」
這話確是明知故問。
原來三人看似憤然站起,卻將少年密不透風地擋在身後,隔絕其他人窺探目光。
何銘怒道:「誰是你小兄弟,那是我寒山弟子。」
荊荻不肯讓步。他自負根骨超絕,萬中無一。假以時日,敢與霽霄相比,然而劍尊已仙逝,他便想看看,這位走了大運的小子,究竟比自己強在哪裡?
正當兩邊僵持不下,寒山修士身後,忽傳出一陣劇烈咳聲,三人急忙轉身。
荊荻微覺驚異,心想難道傳說中的先天劍靈之體,竟是個病秧子?
只見一位削瘦少年手帕掩唇,膚色蒼白,又因為劇烈喘息,面頰泛起不健康的潮紅。神情卻甚為平靜,彷彿遭受病痛的不是自己一般。
荊荻見此人病氣纏身,暗暗搖頭:先天劍體,不過如此。
寒山修士為他拍背,少年低聲道謝,忽一抬眼,目光轉來。
荊荻一怔。
少年眸色淺淡,薄唇挺鼻,因為削瘦,面部線條極為鋒銳。那道目光並不銳利威嚴,甚至溫和沉靜,卻好像有某種奇異的、鎮懾人心神的力量,使他腦海空白一瞬。
等他定睛回神,少年已垂下眼簾。
李唯怕未來師弟把肺咳出來,安慰道:「不要緊,等你上了寒山,長老們自然有靈丹妙藥為你治病。」
荊荻笑道:「這位小兄弟,你可知,寒山終年冰雪不化,你的咳症受不得寒,我們明月湖溫暖溼潤,四季如春,才是師弟的好去處啊……」
何銘打斷他:「有什麼了不起,我派長春峰也四季如春!」話才出口,他便知自己失言,顯出惱恨神色。
果然被荊荻拿出話柄。
「長春峰?霽霄劍尊仙逝後,長春峰只剩他道侶,焉能長久?師兄勸你目光放遠,另擇良木。」
話音未落,卻見少年轉向寒山三人,蹙眉問道:「他道侶,現在如何?」
張溯源以為他崇拜霽霄真人,所以特別關心長春峰的事,不由嘆息一聲:「孟長老年輕衝動,竟在真人的祭拜大典上,說要參加明年的瀚海祕境大比。現在全修行界都知道了……」
此時堂中數位修士,皆為兩派親傳弟子,當日都在寒山祠堂中,親眼見證孟雪里哀慟哭靈。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向少年講述霽霄道侶的事。
有人說孟雪里性情剛烈,情深意重,有人說他過於天真。
少年沉默聽著,末了輕聲道:「胡鬧。」
他因為咳嗽聲音微啞,別人見他開口,卻沒聽清字句。
金烏西墜,晚霞從窗外照來。少年坐在淺金暮光中,不知想到什麼,蒼白臉色微微泛紅。
他便是霽霄。
霽霄經歷生死大難,法身盡毀。只得神魂出竅,夜遊千里,尋得一位將死少年,奪舍重生。
正派修士行奪舍之法,要尋沒有親朋,氣息即將斷絕的將死之人,才算不沾因果。這具身體與他八字相合,又病入膏肓,那夜命數已盡,本來正合適,但他神魂過於強大,虛弱身軀難以承載,就像鋒銳利刃收歸於脆弱琉璃劍鞘,難免磕碰。
霽霄以神魂之力洗練身軀,造就劍靈之體,就像打磨一柄劍。這其中痛苦,直到現在仍不能消解。他肺腑如刀割,忍不住咳聲。
但比起無知無覺的死亡,承受痛感,倒是生命特有的體驗。
眾人仍在談論孟雪里。
張溯源見大家聊起來收不住,只好主動將話題引回:「這些跟你沒什麼關係,隨便聽聽就罷了,你肯定不會拜入長春峰。寒山還有五峰,各位峰主皆是大乘境強者。聽說今年掌門真人有意收徒,說不定你能成為掌門親傳。」
他拍拍少年肩膀,開玩笑道:「如果趕上太上長老出關收徒,那就更好了,以後我們都要叫你一聲『師叔』。」
其實按照規矩,進入寒山內門前,還要通過論法堂考核。峰主收徒也不是只看資質。但現在有明月湖在一旁虎視眈眈,他便努力畫大餅,試圖加深少年對寒山的好感。
李唯接道:「就算不去主峰,我們重璧峰也很好,你不是最崇拜霽霄真人嗎?我師父和劍尊關係特別好!我們峰中正殿,就掛著劍尊的墨寶,你來之後可以每天瞻仰。那真是一筆好字,兩句好詩──寸心千里,雲山萬重(寸心千里,雲山萬重:出自宋代〈魚游春水〉。)。劍本、劍本什麼……」
他正說得起興,聲音忽弱下去,只恨沒去過幾次正殿,竟忘了後半句。在明月湖眾人注視下,臉色漲得通紅。
「劍本無意,行止在我。」霽霄替他解圍。
「對、對!」李唯驚道:「你怎麼知道?」
「……聽說過。」
「這也能聽說,證明你與我派緣分不淺,就該做寒山弟子啊!」
霽霄無奈地想,那兩句詩,真不是我寫的。
你師父仿我字跡,偷我印章,但他年齡小,我也不好同他計較……
想來又氣息不順,忍不住低咳。
荊荻見少年竟對寒山詩篇如數家珍、倒背如流,確實沒有改投明月湖的可能,糾纏無益,反倒傷面子,心裡感嘆可惜,面上笑道:「天色不早,我等便不打擾三位道友趕路了,就此別過。」
寒山三人恨不得明月湖瞬間消失,生怕他們多留片刻,就變出一位「溫柔美麗的師姐」來拐騙無知少年。
這回收徒總算揚眉吐氣,寒山修士笑容燦爛。
「荊道友走好不送,有緣再見!」
荊荻倒不生氣,帶著一眾弟子行至門邊,回頭笑笑:「不必有緣,瀚海祕境自然相見。且看明年春日,『初空無涯』歸於何處──」
話音剛落,人影已走遠了。
李唯、何銘憤怒拍桌。
張溯源不以為然,轉頭對少年笑道:「這幾天急著趕路,辛苦你了。你如果太累,也別硬撐,我們可以在鎮上歇一夜。」
霽霄搖頭:「不辛苦。還是盡早回山吧。」
三人聽罷,暗想這少年身體病弱,與他們一路奔波,風餐露宿,竟從沒抱怨過。優異資質加上堅韌心性,未來不可限量。
幸好明月湖無功而返了,感謝霽霄真人在天之靈保佑!

霽霄並不知道自己正被人感謝,他聽旁人說起他所用的寶劍、他開啟的祕境、他峰中的道侶,只覺像在聽故事。
一場大夢,過眼皆空,從頭來過罷了。
但是自己名義上的道侶,孟雪里,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將「初空無涯」劍留在長春峰壓陣。只要孟雪里不出長春峰,便無人能傷他毫髮。
何必在祠堂編出一套「遺願」說辭,非要去瀚海祕境走一遭……
難道有人逼迫他?還是有人欺負他了?
霽霄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一時看見孟雪里失去「萬古長春」陣法庇護,在漫天風雪中,瑟瑟發抖縮成一團;一時看見孟雪里被趕出寒山,百年之後修煉有成,心懷恨意在人間大開殺戒。
他對孟雪里的態度比較複雜,既怕別人欺負道侶,又怕道侶去欺負別人。
其他修士將合籍看作人生大事。然而在霽霄漫長的修道生涯中,孟雪里只占據千分之一心神──
路遇瀕死大妖,心生惻隱,順手施救。很簡單的事,千分之一足夠。
世上比這複雜的事情太多,直到法身盡毀,他自認對宗門仁至義盡,對人間俯仰無愧。
但孟雪里呢?
從前自己承諾護他一生平安,衣食無憂。有所許諾,卻未能踐諾,自然有愧。
於是那千分之一,成了變數。
霽霄走在冷清的夕陽下,想起初遇孟雪里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