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創來到經理辦公室門前時信心十足。
想要自證,無非擺事實講道理。他準備好了自己寫的方案文檔,方案最早建檔日期的截圖,以及一段聊天記錄的列印稿。只需要最多五分鐘,他就可以向經理還原一切經過,證明自己在方才公司會議上的所作所為情有可原。
任誰發現自己的勞動成果被無端竊用,都會出離憤怒,而那些讚譽,原本都應該是屬於他的。
然而五分鐘不到,他就從辦公室走出來了。
經理特別和顏悅色。
這個臨近中年,因為下巴逐漸圓潤而看起來十分溫和寬厚的男子對著他微笑,搖頭,嘆氣,然後說:「小林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還沒等林創飽含熱淚高喊一聲大人明鑒,他又再次開口:「但是呢,工作嘛,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要受一些委屈,你說是不是?」
林創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似乎並不如預料。
經理繼續說道:「你們這些小年輕啊,才剛踏入社會,朝氣十足是好事情,但太過鋒芒畢露,就不討巧了。」
「但是……」林創試圖為自己解釋一下。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經理擺了擺手,「你實習期還有多久?沒記錯的話,應該快結束了吧?」
林創心中一驚。他如此在意這份方案的署名,無非是因為想在實習結束前做出點成績。既然經理心知肚明真正的創意所有人是誰,那應該不至於……
「過兩天人事應該會主動來找你談話,」經理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無比和藹的笑容,「你提前做點準備,開始投簡歷吧。」
林創目瞪口呆:「憑什麼?」
「我是真的為了你好,才特地叫你過來說這些。」經理說:「其實你這個方案啊,想法是有,但實際操作性不強。你別看剛才會上大家誇成那樣,但最後不會採用的,所以你也不用多擔這份心。」
「什麼意思?」林創不解。
經理苦笑,然後壓低了聲音:「那是老闆的姪子。」

林創回到座位後,把自己整理的資料狠狠砸在桌上。前後左右都被嚇了一跳,但沒人開口搭話。等他坐在電腦前緩了一會兒,發現電腦上登入的工作用QQ帳號上有人敲。
是劉小敏。這兄弟是跟他同期進公司的,都是初來乍到,不知為何特別投緣,很快就熟悉了起來。
「讓你別衝動,傻了吧!」劉小敏剛才跟他一起出席會議,就坐他邊上。在他氣得半死的時候努力拉了他好久,沒拉住。會議後半段全程扶著額。
反正已經辭退預定,林創啪啪打字。「沒事兒,至少罵過了也算出了氣了。這傻逼公司老子還不想待了呢!」
「你有退路啊?」劉小敏問。
林創輕輕「呵」了一聲。「找個工作還不簡單?」

確實不簡單。
當初進這家公司走的是校招。錯過了這一次機會,要想立刻找到一份接受臨畢業應屆生的工作還真沒那麼容易。
林創大學四年裡有兩年都在混,到了大三才幡然悔悟發憤圖強,可惜也拿不出什麼漂亮履歷。他自認工作能力過硬,但這種事靠嘴上說的,誰會信。
相較之下,林創當初會毫無防備把方案思路告訴那個關係戶,就是因為覺得那人傻,沒競爭力。同期三個試用新人說好了至少留兩個,林創一直以為那傻子絕對是被淘汰的那一個。
現在看來,他自己才是最傻的那個人。

一直到一週後他正式收拾完畢走人,投出的所有簡歷只得到了保險公司的回應。
已經順利簽了合約的劉小敏心疼他,請他吃了頓飯。
林創喝了兩杯,破口大罵。
「那個傻逼!能把白皙念成白哲,腦子僵得和剛從冷凍庫裡鏟出來似的。除了抄了我一個方案他這幾個月坐在那兒還幹什麼了你告訴我?他能簽,我被他竊取了勞動成果我走人?就因為他是關係戶?」
劉小敏無奈,趕緊安撫:「哥你冷靜,少喝點兒。」
「老子這兩個月他媽廢寢忘食連遊戲都沒時間上!圖什麼啊?」林創啪啪拍桌子。
「這不正好休息一陣麼,」劉小敏說:「一邊投簡歷一邊開開心心打你的遊戲,多好。」
「打個屁,」林創聞言心情更差了,「我都砍掉了。現在專心找工作都來不及呢。」
「……勞逸結合嘛,」劉小敏說:「畢竟你閒著光想這事兒越想越來氣,又沒什麼用,不值得。」
「我說真的啊,這種公私不分的企業,早晚倒閉,」林創大手一擺,「我勸你也早點另謀出路,省得以後給那個傻逼擦屁股沒擦好被遷怒走人。」
「應該不太會。」劉小敏說。
「怎麼不會,你想啊,他這種低能關係戶,能幹活嗎?幹活能不出岔子嗎?出了岔子誰敢怪罪他啊?你和他一起,你不得背鍋嗎?老總可是他親叔叔!」
劉小敏神情突然有點尷尬,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其實那傻逼是我堂哥。」
林創愣了一下:「……啥?」
「他叔叔……是我爸。」劉小敏繼續說道。
「……」
「我之前和我爸說了好久了,說和我們一起進來那個小林挺好的能不能這一批就留三個,他本來都答應我了。」
「……」
「你他媽拉都拉不住,」劉小敏攤手,「你讓我怎麼辦?」
「我操!」
敢情就他一個不是關係戶,從頭到尾唯一可能被淘汰的選手。林創受刺激過大,懵了。
「我也不喜歡那傻逼,」劉小敏皺著眉頭猛嘆氣,「哎對了,你之前不是說過你爸媽有給你安排工作麼,實在不行你先將就著唄。」
林創一聽,眉頭全揪在了一起:「那工作我不想去。」
「為什麼啊?」劉小敏不解,「老實說我們公司給你的待遇也就一般吧,還忙得要死。我爸把我和那傻逼安排在這兒也就是想鍛鍊鍛鍊我們倆,你爸媽給你找的工作能比這差到哪兒去啊。」
林創剛要開口,強行嚥了下去。
他父母認識人,通了點路子,想讓他在他們學校做後勤兼圖書管理員。收入不算很高,但福利待遇好而且清閒。許多人擠破了頭都求不到。
他這人有點軸(軸:指固執不知變通,性格不隨和。),不想走父母給他安排的路,覺得做關係戶被安置在一個肥差上特別丟人。所以雄心壯志想要自己出人頭地。
沒想到被現實狠狠打了一巴掌。
「讓你去做學校的圖書管理員你會樂意嗎?」林創問。
「哇靠!當然願意啊!」劉小敏說,「那不是很好嘛?你就每天坐在那兒看看書打打電動,多開心啊?」
林創想要反駁,又覺得特別無力。他辛苦努力想要實現自我價值,最後發現早知如此,還不如消停點兒背靠大山安穩度日。這世道,咋和遊戲裡一樣那麼討厭呢。
林創因為性格問題,在遊戲裡也混得不怎麼樣。
他沉迷一款名為《創世記》的MMORPG(MMORPG: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從大一打到大四。期間和朋友組過一次公會,短暫輝煌過後因為內部矛盾分崩離析。也加入過伺服器中的其他知名公會,沒多久因為不滿公會活動的掉落物品分配,自己退出了。大三以後為了補前兩年的漏刻苦學習上線時間少了,連野團都沒法好好打,於是版本更新後基本再沒擁有過什麼好裝備。等他乾脆換服務器重新練了個小號穿著一身破爛安心地成為了一個休閒黨後,居然因緣際會認識了一個十分聊得來的女孩。林創原以為他們倆早就彼此心照不宣只差捅破一層窗戶紙,萬萬沒想到居然猝不及防被撬了牆角。
當時正為了工作忙得焦頭爛額的林創,一氣之下把整個用戶端都給刪了。如今個把月時間過去,當時的悲痛感逐漸淡去,外加突然失業無所事事,他忍不住有點兒懷念起這款陪伴了他整個大學時光的遊戲來。
下定決心重新把遊戲安裝回來並沒花上他太久時間。
臨到輸入帳號,林創還在心裡盤算著,若是遇上了他當初心心念念的那個妹子,還要不要打招呼。如果對方主動來找自己,又該怎麼回覆。萬一她問起自己為什麼突然杳無音信,如何搪塞才好。終於深呼吸按下登入時,林創心中還有那麼點兒小緊張。卻不想畫面上沙漏轉動半圈後,跳出來了一個帶著大紅叉的提示,告訴他密碼錯誤。
林創連續重複輸入了三次,反覆錯誤後又被告知十分鐘內不可再次嘗試。他跑去遊戲官網點擊找回密碼,萬萬沒想到過程中跳出來的那個打了星號的手機號碼已經不是他的了。
茫然了幾秒鐘後,林創罵了一句髒話。他被盜號了。
好在當初註冊時留的身分訊息是真實的。根據流程在官網路上傳了身分證照片後,系統提示將在兩個工作日內核實,如果順利通過,就能修改綁定的手機號碼和登入密碼。
這種倒楣事兒急也沒用。他現在連個面試邀請都沒有,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林創在心中安慰自己,反正他的號一貧如洗,除了些不值錢的材料,唯一還算有點價值的,就只有他一擲千金買下,但沒找到機會送出去的一枚飾品戒指。
那戒指是從系統NPC那兒買的,交易後就會徹底綁定。收到的人若是戴上,移動時會有一個不太明顯但細看還挺漂亮的特效。別的玩家如果查看佩戴者的裝備訊息,會看到最底部顯示著「他/她正戴著由某某某贈送的象徵真摯的愛的夢幻鑽戒」這樣十分羞恥的字樣。
就這麼個玩意兒,黑心系統賣十萬金幣,換算成伺服器即時物價,值十張點卡,也就是三百塊錢。非常坑。但就是因為坑,才顯得送它的人特別有誠意。
可惜林創的一腔誠意,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一件送不出去的垃圾。
但好在,這對盜號的人而言也是垃圾。因為無論給誰或是賣給誰,這戒指都會被系統自動打上屬於林創的遊戲帳號名,然後徹底與受贈人綁定,再無他用。至於賣給NPC,那更沒戲,整個遊戲世界只有出售它的那個黑心商人願意收購,出價一個銅幣。他還會告訴你,破碎了的感情就只值這個價。
林創覺得要是真被盜號的賣了也是一件好事。畢竟這玩意兒如今對他而言就是個帶著嘲諷的廢品,可要自己點擊銷毀,花了那麼多金幣還真有點捨不得。
就這麼等了一天,雖然沒有收到任何面試邀請,但好在帳號歸屬審核通過的email按時發了過來。林創修改了密碼和綁定手機後,在登入前先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有些盜號者心理變態,會因為從帳號身上撈不到任何油水而故意洩憤給人添堵。到時候萬一看到自己赤身露體待在奇怪的地方,可千萬不能往心裡去。
等他終於按下確定,一陣連接提示後,出現在人物選擇介面的那個角色果然面目全非。
而林創瞬間目瞪口呆。
他的心理準備完全沒派上用場。因為沒誰被盜號後,會變得如此珠光寶氣華麗無比。那一身裝備明顯都已經經過了幻化,只看外型很難判斷品質高低,但縈繞在角色周圍的那些奢華特效,顯而易見是高級附魔所帶來的。
林創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登錯了帳號,可角色名稱和遊戲人物形象,又確確實實是屬於他的沒錯。他在驚疑未定中按下了進入遊戲,接著愈發惶恐。
那一身被幻化過的裝備,有一半以上都是遊戲當前版本最頂級的配置,全被打上了最奢侈的寶石和附魔。不僅如此,他包裡還多了好大一筆錢。
只是他包裡的那枚戒指不知所蹤。
但與此同時,他的裝備飾品欄裡也多了枚戒指。林創顫顫巍巍地挪動滑鼠點了一下,跳出了一行字──「你正戴著由『楊花落盡』贈送的象徵至死不渝的真摯的愛的魔法炫彩奇異夢幻鑽戒。」
林創把這行字反反覆覆來回看了三次,覺得自己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這個楊花落盡,誰啊?不過看著好像還挺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就在此刻,左下角突然跳出了幾私聊訊息。
【私】楊花落盡:麼麼噠∼∼(づ ̄ 3 ̄)づ
【私】楊花落盡:老婆你終於上線啦∼∼
【私】楊花落盡:趕緊過來吧!
林創盯著那幾行字,在螢幕前緩緩皺起眉頭,呆滯地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啥?」
緊接著,還沒等他做出反應,畫面中央立刻跳出來一個組隊邀請。
【私】楊花落盡:快,就等你了∼∼
林創猶豫了一下,按下了確認,瞬間進了一個二十五人大團。
他驚疑未定下終於回覆了一條訊息。
【私】發送給 楊花落盡:??
發完以後,他掃了眼隊伍列表,接著心裡突然咯登了一下。
和他同一個小隊裡,有一個名叫「看我三段閃」的刺客。林創記得這個人,在他當初砍掉遊戲前不久,曾和這個人有過過節。
遊戲裡很多鬧得不可開交的矛盾,最初只是因為一些小事。
那天林創陪著他喜歡的那個妹子在地圖上採藥。本來氣氛情調都完美無缺,林創走兩步就偷偷打開一次背包查看他那枚價值十萬金幣的戒指,心中躍躍欲試。他甚至連文字都編輯好了。
「我包沒空間了,先把剛才替妳採的那些藥給妳吧。」他對著妹子蹦蹦跳跳的遊戲人物背影深呼吸,然後鄭重地把手指放在了enter鍵上。
按下發送,然後直接把戒指交易過去,衝呀!
接著,兩人頭頂突然一暗。這個名為看我三段閃的刺客,騎著他那無比拉風的坐騎猛地從天而降,把人家妹子正要摘的草藥給搶了。
原本兩個玩家看上同一棵草藥也不奇怪。這不是什麼稀罕品,妹子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便繼續去採下一棵了。卻沒想到這人那麼賤,明明滿地圖到處都是同類草藥,可妹子往哪兒走,他偏偏往哪兒跟,仗著職業和裝備優勢,還都搶贏了。
心上人被欺負,誰能坐得住。
林創當即和他嗆上了,很快兩人便相約城門插旗決鬥。
妹子私下裡不停地和他說算了算了。但正是因為有她在,林創才更沒法退縮。更何況,他對自己的操作也算是小有自信,雖然裝備完全比不過,但應該不是毫無贏面。
在開始前他都在心裡想好了,等打贏了,正好可以掏出那枚戒指。
事實證明,確實也算是有贏面。裝備差距讓林創的攻擊變得彷彿是在給對方撓癢。兩人連戰五局,林創險勝了一局,被對方嘲諷得抬不起頭。
妹子在事後安慰了他好久,但說得越多林創越覺得窩囊,之後為了掩飾情緒乾脆提前下了線。
等他整理完心情第二天再次上線,打開好友列表,發現他的心上人正在另一座主城。林創私聊過去,對方表示正在忙,晚點過來找他。
林創閒著也是閒著,想故意製造個偶遇創造驚喜,於是便趕了過去。
到了以後沒等細找,遠遠就在城門口看見了她。
她坐在一隻巨拉風的雙人坐騎後座上。遊戲裡那個形象婉約可愛,讓林創因為代入感而心動不已的小人,正摟著她前座那人的腰。前座那人林創也認識。昨天剛在決鬥中靠著裝備優勢戰勝了林創四次。
林創操作的人物傻站在原地好久,一直到左下角出現了一行系統場景提示。
【附近】柳依依對『看我三段閃』飛了一個香吻。
林創下線了。接著把遊戲砍掉了。
如今時隔一個多月,仇人再次相見,林創卻暫時沒能抽出空來感到憤怒。他還沒從茫然和不知所措中走出來。
很快又有新的私聊發了過來。
【私】楊花落盡:你不會忘了吧?
【私】楊花落盡:說好了今天帶你刷火鳳呀!
林創震驚了。
鳳凰是遊戲裡的一類稀有坐騎,其中被簡稱為火鳳的火羽鳳凰是其中掉落率最低的。一般伺服器裡能擁有一隻,便是身分和地位的象徵了。
這款雙人坐騎建模上和其他鳳凰相差無幾,之所以顯得特殊,除了顏色不同,更重要的是自帶酷炫特效,而且飛行時還有尾燈效果,經過的地方在之後幾秒鐘內都會留下橙紅色帶閃的光帶,穿梭在茫茫人海中也依舊是最奪目的那顆星。
但要得到牠,除了運氣,還要許多許多錢。會掉落火鳳的副本,是當前版本強度不低但出裝(出裝:此指副本掉落的裝備道具。)已經有些落伍的二十五人大本。所有去打這個副本的團隊,幾乎都是為了這個坐騎。
就算是公會團,在刷出火鳳以後大多也都遵循金團(金團:出售裝備道具的團。團員分成打工、消費兩種,打工者專司通關副本得到獎勵,消費者則競拍刷出的裝備道具,競拍所得再由打工者平分。)標準。想要的自由競拍,價高者得,最後收入按勞分配給其他所有團員。
江湖傳言,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子能拒絕得了來自火羽鳳凰的同乘邀請。柳依依那天坐的,就是看我三段閃的火羽鳳凰。
正當他陷入悲傷回憶之時,畫面中央跳出一個提示,說隊友正在對他使用召喚術,問他是否前往?林創下意識按了確定。
畫面跳轉後,面前出現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部隊。待看清他們頭頂上的公會名稱,林創如夢初醒,終於想起來為什麼會覺得楊花落盡這個名字非常眼熟──就算是個休閒玩家,對本伺服器最大公會的會長也多少會有所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