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陸知非沒想到在這北京城錯綜複雜的胡同裡,扔個垃圾還能碰到那個道士。
道士一身道袍,桃木簪挽著髮髻,鼻梁上還架著一副圓框墨鏡,拂塵一抖攔住陸知非,再往月光下那麼一站,「小兄弟,要算一卦嗎?看你挺合我眼緣的,今天小道最後一卦,給你打個八八折!支持支付寶付款,非常方便。」
陸知非拎著垃圾袋,就靜靜地看著他。
道士藏在墨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喜色,有戲。於是麻利地掐指一算,清清嗓子,「小兄弟,我看你天庭飽滿,臉型標緻,眉宇間桃花隱現,這是要交桃花運的徵兆了啊……咦?」
道士正在掐算的手指忽然頓住,他像是算到什麼,急忙把墨鏡拉下來,瞇起眼仔細朝陸知非看,「你是……」
陸知非摘下口罩,冷冷地看著他,「道長貴人多忘事,不認識我了?」
「唉喲我去!」道士像見了鬼,轉身就溜。
陸知非大步追上,一把揪住他後衣領把他拉住。可是道士不從啊,掙扎間,自己把自己給絆了一跤,順帶把陸知非也給拉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嘩啦啦,垃圾袋破了,垃圾撒了一地。道士吃痛地捂著自己的頭,卻正好看到浮雲散開,露出一輪皎潔滿月。
「滿月,大凶、大凶啊!」
陸知非微微皺眉,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道士奸計得逞,一骨碌爬起來就要跑,可腳剛跨出去,就被陸知非伸出一隻腳絆倒,哎喲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陸知非低頭看著他,幽幽說道:「連摔兩次,還真是大凶。」
道士這下不跑了,躺在地上淚流滿面,「我說陸小哥,你這又是何必呢?我上次也跟你說過了,你的那個忙我幫不了。真的,你說你一個好好的人類,偏要攪和進妖怪的世界做什麼呢?我就是一假道士,我能有什麼神通?」
「你能看見。」陸知非語氣平靜。
道士蹭地坐起來,扶了扶髮髻,說:「那能一樣嗎?我是我,你是你,我能看見不代表你就能看見,你懂不懂?」
「可你也是人。」
道士暈了,怎麼又被他繞進去了?
「噯我說你怎麼就說不通呢?這種事,是要講究機緣的。」道士苦口婆心,「他把你養大,這是你的機緣。但妖怪也是分門別類的,有的呢,比如狐妖狗妖,那是你們人類口中最常見的妖怪。但你爸他是樹上誕生的精怪。精怪是靈體,跟妖怪不一樣,他沒有實體。你小時候能看見他呢,那是因為小孩子心思純淨,眼睛裡沒有濁氣,能看見一些平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你長大了,充分融入到人類的世界裡,看不見了,這代表你們的緣分就到頭了。緣來緣去,你得遵循這個天地間的法則。」
「那是我爸爸,這比什麼天地法則更重要。」陸知非卻不為所動。
道士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我說不動你,今兒個又被你撞到也是天意。但你想再看見你爸,必須得重新開眼,這北京城裡妖怪雖多,可沒幾個有這法力。甭說你找不找得到,你一個人類去求這種事,你以為所有的妖怪都像你爸那麼好心呢?」
陸知非看著他,答非所問:「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你只要告訴我怎麼做,我不會連累你。」
道士看著陸知非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幽靜深邃──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瞬間來到了一個神祕幽深的湖畔,長長的睫毛就像湖邊筆直的黑色杉樹,倒映在澄淨的毫無波瀾的湖水裡。
這樣一雙乾淨的眼睛,本不該看到太多東西。
道士看著陸知非,陸知非也看著道士,兩人坐在滿地垃圾旁,互相對峙。
一輪滿月當空照,大王小鬼齊呼嚎。
道士掃了一眼巷子裡那些暗藏陰影的角落,心裡沒來由哆嗦了一下,隨後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這半年我也不是沒替你想過辦法,你上次幫過我,於情於理我都該幫你一次。開眼的事你就不要想了,但我姑且可以想辦法讓你能感知到你爸的存在。」
說著,他從隨身的布囊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陸知非手裡,「你拿著這個,明晚八點去三里屯找一個騎哈雷的女人,她叫吳羌羌。」
陸知非低頭一看,那是一枚黑色的像書籤一樣的東西。木頭做的,四個角上都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正中央刻著四個繁體字──妖怪書齋。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是什麼?」陸知非問。
「書籤,不過用現代的話來說,你也可以當成會員卡。」道士神色鄭重,「記住,少說、少聽、少看,這裡的水遠比你想的深。」
話音落下,道士再度瞥了一眼那些陰暗角落,眸中閃過一絲凝重。而後甩手扔了什麼在地上,砰的一聲煙霧彌漫,陸知非連忙捂住口鼻,就見道士在煙霧裡拔足狂奔的身影還是一如既往地──慫。
「後會有期!」
陸知非記得上次見面也是這樣,道士像是在躲著什麼。這樣想著,他若有所思地往四周掃了一眼,可依舊什麼都沒有看到。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滿地垃圾在昏黃路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蕭瑟。
「陸知非,你垃圾扔完了嗎?快來幫忙啦!」忽然,身後傳來喊聲。
陸知非回神,趕緊把垃圾清理乾淨,然後從後門回到打工的咖啡館。
後門通向偏僻小巷,但其實咖啡館是臨街的。剛一進門,陸知非就看到他的大學室友馬晏晏坐在咖啡館裡正要點單,陸知非給他端了一杯過去,問:「不是去約會了嗎?」
馬晏晏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了,「你給我評評理,你看我長得很像基佬嗎?」
陸知非看他唇紅齒白戴著運動頭帶,還穿著件白色外套,整一日系漫畫美男子的造型,連身高也很日系,一七五不能再多了,於是說:「是不是基佬不是關鍵,關鍵在於──你不該去約空乘系(注:中國培養空服員及地勤人員的專門科系)的。她除了把你當基佬,也沒有別的辦法。」
陸知非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委婉,可馬晏晏頓時悲從中來,像個壯士,把苦咖啡一飲而盡。然後,更苦了,好像全世界的苦都集中在他的嘴巴裡,他默默地趴在桌子上想──為什麼,出門不墊一個內增高。
直到陸知非下了班過來叫他,他還趴在桌上,癟著嘴,一臉「寶寶心裡哭但寶寶不說」的表情。
兩人回到學校的時候,馬晏晏還看著平常上課的那棟大樓,朝天怒比一個中指,「都說服裝設計系十男九GAY,這一定是個詛咒!」
陸知非起初不以為然,但十分鐘後,當他站在陽臺上晾著衣服,卻看到一堆彩色氣球從他眼前飄過,上面還寫著「陸知非我喜歡你,你是我的豔陽天」這幾個大字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馬晏晏是對的──這一定是個詛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誰這麼有創意!」馬晏晏倚著門框笑得肚子痛,「這文采,我服了、服了……」
陸知非一臉黑線,然後抄起另一位室友放在陽臺上的釣魚竿,鉤子一甩,即將要升上天空的氣球就被他勾了回來。
豔陽天?
陸知非看著氣球上的字,癱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想:還是打雷吧,怕曬。
於是整棟樓的人就聽到大名鼎鼎的服裝設計系系草陸知非同學,勒令正在幸災樂禍的室友馬晏晏把數十個可憐的氣球都給戳爆了,一時間,砰砰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而馬晏晏也忽然發覺這是個不錯的解壓方法,當天晚上就去淘寶下單又買了上百個氣球。於是當最後一位室友童嘉樹抱著書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看著滿屋子氣球碎片,「……」
你們開心就好。
第二天正好是週六,馬晏晏想找人一起去逛街買衣服。但隔壁系的學霸童嘉樹回他一副對聯,上聯:逛大街不如做題,下聯:買衣服不如做題,橫批:不如做題。
馬晏晏承認自己錯了,自戳雙耳,一個人跑出去浪。晚上他又想去找陸知非,結果到了咖啡館,人卻不在。
因為此時陸知非已經一個人站在三里屯的街頭,握著那張書籤,開始漫無目的地找人。馬晏晏的電話響起時,他正停下來休息,看著茫茫人海,不知道該怎麼去找一個騎哈雷的女人。
難道他又被那道士騙了?
「喂喂喂?小非非你在哪兒呢?」馬晏晏在電話裡咋咋呼呼。
「我有些事要辦,可能要過一會兒才會回去。」
陸知非摩挲著那枚古樸書籤,妖怪的事情太玄乎也太危險,他不想讓馬晏晏和童嘉樹他們牽扯進來。
「你有什麼要緊事辦啊?竟然請了假,要不要我幫忙啊?我跟你說我現在閒得慌,一個人太太太太無聊了……」那廂馬晏晏仍舊絮絮叨叨,陸知非卻敏銳地聽見機車聲。他連忙抬頭,就見一輛黑色的哈雷風馳電掣般從他面前開過,颳起的勁風吹得他衣衫獵獵。
「等等!」陸知非下意識去追,馬晏晏那邊卻愣了,「等等?」
機車的轟鳴聲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那輛黑色的哈雷調了個頭,又飛一般地開回來,一個急剎車停在陸知非面前。有著一頭火紅長髮的女車手摘下護目鏡,英姿颯爽地朝陸知非抬了抬下巴,「陸知非?」
一張嘴,滿口不羈的跳跳糖。
陸知非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八點,三里屯,騎哈雷的女人,沒錯。
他隨即對電話裡的馬晏晏說:「聽著,如果你覺得無聊,現在就去警衛室看看快遞來了沒有。把那一百多個氣球吹爆,童嘉樹就回來了。」
然後他乾脆俐落地掛了電話,抬頭看向吳羌羌,「妳好,我是陸知非。」
「道士已經跟我說過了,」吳羌羌很爽快,「上車吧,這個忙我可以幫你。」
陸知非從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一隻妖怪,在夜晚的北京飆車。
是的,吳羌羌是一隻妖怪,一隻已經化了形成功混入人類社會的妖怪,這毋庸置疑。
半個小時後吳羌羌在一扇小紅木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去開門。
陸知非四處打量,目光越過路旁高大的法國梧桐,看到不遠處某大學高高的標誌性大樓,才恍然發覺他們回到了大學城裡。
觀光達人馬晏晏曾經跟他提過,這片兒原先是老城區,後來經過幾番修整,拆掉了一些危房,又按著原先的建築風格蓋了很多二層小洋房,西式和中式的建築風格完美融合在一起,看起來不破敗,又很有年代感,有幾棟房子外面甚至貼著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總之能買得起這片房子的,非富即貴。
這時,「吱呀」一聲,吳羌羌推開那扇小紅木門,走了進去。
漆黑的房子裡沒有點燈,神祕、充滿未知。陸知非抬頭看著屋頂的琉璃瓦和爬著青藤的雕花木窗,稍稍遲疑了一下。但很快,吳羌羌的身影就隱沒在黑暗裡消失不見,陸知非不敢再猶豫,立刻跟上去。
進門就是一個客廳,姑且可以稱它為前廳,因為沒有點燈的緣故,黑漆漆的陸知非也看不清楚。穿過前廳,推開雕花的格子木門,一個小庭院就呈現眼前。
這房子有些像四合院,卻又不全像。庭院裡有個別致的小水池,靠水池的那面是堵圍牆,其餘三面才有屋子,正門在北面,後門在南面。而他們剛才走的,就是後門。
「噓,輕點兒。」吳羌羌微微貓著腰,像是在做賊,剛才的英姿颯爽彷彿都隨風而去了。在月夜下,陸知非還能看到她的眸子裡閃著異色的流光。
陸知非牢記道士的叮囑,不敢多話。餘光卻留意著四周,水池邊栽著棵不知道什麼品種的樹,堪堪高過圍牆,牆邊的花架上錯落有致地擺著各種花盆,本該是不同花期的花,此時卻都盛開著,爭妍鬥豔。詭異,卻很漂亮。
這院子裡,靜得一縷風都沒有。
陸知非饒是性子再淡定,此時都忍不住有些緊張。吳羌羌率先穿過了庭院,來到跟剛才的前廳正對著的木門前,伸手,「把書籤給我。」
陸知非遞給她,她接過仔細看了看,臉上第一次露出鄭重,「書籤已經收到,現在為你打開書齋。進去之後,聽我的指令,千萬不要亂翻、亂動,聽見沒有?」
陸知非點頭。
吳羌羌再沒多問,伸手附在門上,用力一推。兩扇木門齊齊打開,一股濃墨書香裹挾著時間的蒼涼感,撲面而來。
那一瞬間,陸知非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穿越了時間,很奇妙。
屋子很大,完全是古式的商鋪結構,左手邊是個櫃檯,帳本和算盤都還擱著,只是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右手邊則是一個個書架,不是尋常書店裡的那種,倒像是電視劇裡演的古代書院的書房,一本本古樸的線裝書放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陸知非甚至看到了一些竹簡。
「咳、咳……」吳羌羌打開燈,一手捂著口鼻防塵,一手在書架上翻找著,「開眼這種事情,除非那個人親自出手,否則你是不要想了,那也太危險。現在唯一能幫你的辦法,就是讓你識字。」
「識字?」陸知非疑惑。
「識我們妖怪的字。字是有靈性的,你學會了它,就代表你認識了它,與它建立了某種連繫。這樣一來,即使你跟你爸彼此碰不到、摸不著,也可以透過文字來對話。」
「可是……我爸認得人類的字。」如果按照吳羌羌說的,那他們現在就可以交流了。
「那不一樣。」吳羌羌回頭,朝他眨眨眼,「這裡是妖怪書齋,只有在這裡,你才能走上那座溝通兩界的橋。」
正說著,吳羌羌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書,欣喜地抽出來一看,「果然沒錯,就是這本,你爸的本體是樹,樹有樹語。喏,你拿去看吧,你能學會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吳羌羌此時心裡已經滿是成就感,啊,她果然是一隻古道熱腸的好妖。
「謝謝。」陸知非翻開書,看著整頁整頁的鬼畫符,「……」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啊,少年!」吳羌羌用力地拍了拍陸知非的肩膀,握起拳頭,眼中充滿了鼓勵,「作為新中國成立以來光顧這裡的第一位客人,我相信你行的。」
陸知非沉默片刻,問:「有字典嗎?」
吳羌羌也沉默了片刻,反問:「整個妖界的書大部分都在這裡了,一共才那麼多,你覺得會有哪個妖閒來無事編字典嗎?」
「好吧。」雖然無奈,但陸知非也只能接受現實了。
吳羌羌見狀,一掌拍在陸知非背上,豪情萬丈,「振作點嘛,這字不就是……看著看著就會了嘛!」
陸知非被她拍得差點吐血,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問:「那麻煩妳能不能先指給我看一下,這個字是什麼……」
欸?人呢?陸知非只覺得身邊颳過一道風,吳羌羌人已經不見了。趕緊回身去找,就見她從門口探進頭來,「你慢慢看啊,我明天早上來接你!」說罷,門一關,這風一般的女妖,來得快去得也快。
陸知非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自己都不認識這些字,所以才跑得這麼快。而且剛剛她穿過庭院那小心翼翼的動作,讓陸知非很在意。她是在小心些什麼嗎?
忽然,門又開了。
陸知非剛在懷疑這屋子裡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呢,就見門緩緩打開一條縫,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伸進來,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要多磣人有多磣人。然後,那隻手放下一個外賣袋子,「這碗麻辣燙留給你做宵夜。」
陸知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謝謝。」
聽到這聲謝謝,古道熱腸的吳羌羌滿心歡喜地離開了書齋,繼續她中環大妖雞的飆車大業。小紅木門關上,最後一縷穿堂風吹過庭院,七彩的琉璃折射著微光,那棵不知名的樹,搖曳起枝椏。枯黃的落葉悠悠地墜入池塘,原是波瀾不驚,但是當那水暈漸染,風裡、樹葉的沙沙聲裡,似乎多了些低聲絮語。
「好香啊,這是什麼味道……」
「我也好想吃……」
「可是主人還沒醒……」
「啊,新中國都成立好久了呢,主人為什麼還不醒呢?嚶嚶嚶……」
夜半,明月高懸。
陸知非秉燭夜讀,時間長了,眼前全是無數混雜線條組成的暈圈,以至於讓他恍惚間都開始自我懷疑。
我是誰?我在哪兒?
淡定從容如陸知非,很快就自己給出了答案──我是陸知非,我的爸爸是一棵樹。雖然他沒死,但是我看不見他了,所以我踏上了漫漫尋父之旅。
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線希望,可這一線希望是用狂草寫下來的──寫得很好看,但瀟灑不羈得讓陸知非懷疑筆者自己都認不認得出的狂草。
吳羌羌給他的那本書上全是天書,妖怪的文字他本來就不認識,所以這很正常,也很讓人頭痛。但陸知非很快就在書頁上看到了有人用毛筆寫下的備註,幾乎每一頁都有,這讓他開心了片刻,以為這樣就能看懂了。可陸知非還是高估了自己,狂草的繁體字,極其難認,到現在陸知非也就勉強看了兩三頁,而他的眼睛已經開始吃不消了。
陸知非不得不放下書休息一會兒,等過了五分鐘再拿起來看,卻在不經意間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面有一個落款。他伸手摩挲著那兩個字,仔細辨認著,「窗……肄?」
不對,陸知非又仔細看了看,開頭那個字應該是商,後面那個也不是肄,是四(肆),因為是繁體字,所以跟肄業的肄看起來很像。
「商四,商四……」陸知非喃喃念叨了幾聲,想著這個在書上留下備註的又會是哪路妖怪。可他卻不知道,他輕喃的這個名字,擾亂了一池春水。
碧波蕩漾,錦鯉擺尾,院中絮語又起。
「他、他他他怎麼會知道主人的名字?!」
「不知道,好怕怕……」
「今天又是滿月呢,好像比昨天的更大、更圓,怎麼辦,大魔王要是醒過來了怎麼辦?」
「醒過來了不好嗎?我吐泡泡都吐了一百年啦……」
「啊,吐泡泡,吐泡泡好無聊啊……」
與此同時,二環外的廣闊天空裡,吳羌羌正騎著她最喜歡的那輛哈雷,跟一干好友自由地飛馳。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讓她踩了個急剎車,「媽賣批(注:四川一帶的髒話,意思為「你媽賣淫」),誰啊?」吳羌羌看了看來電顯示,又笑了,打了個手勢讓朋友先走,隨即接通電話,「喂?小九子,怎麼有空想起姐姐我了?」
對方卻火急火燎,「妳是不是把陌生人領進書齋了?」
「是啊,怎麼了?」吳羌羌往嘴裡丟了顆口香糖,「他都睡了快一百年了,從民國一直睡到現在,前幾年隔壁大改建都沒能把他吵醒,就是讓人進去看本書而已,而且我還是從後門走的。」
「屁!前門沒開妳當然只能走後門了!」
「哈哈,不要那麼暴躁嘛。那孩子我看過了,挺安靜的,而且他手上有書籤啊,有書籤就是書齋的客人,我這不是按規矩辦事麼。」
「那不一樣,書齋的主人還睡著呢!妳也知道快一百年了,妳自己算算,他睡下去那年是一九一六年,今年呢?二○一六!正正好一百年!」
「啊。」吳羌羌頓住,隨即乾笑起來,「不會……那麼湊巧吧?他又沒給自己定個一百年就會響的鬧鐘。」
「我看妳還是自求多福吧,友情提醒妳南太平洋那邊有個小島不錯,妳可以考慮去那邊避一避。」說完,那邊就掛斷了電話。
吳羌羌聽著那嘟嘟嘟的忙音,糾結地揉著自己的頭髮,仰天長嘆,「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天啊我應該不會這麼倒楣吧……」
吳羌羌回想起那些年被大魔王支配的恐懼,車也沒心情飆了,趕緊掉頭就往書齋趕。到了地方一看,屋子裡仍然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息波動。躡手躡腳地跑進去,吳羌羌趴在窗戶上看到陸知非仍在專心致志地看書,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應該……不要緊吧?吳羌羌這樣想著,乾脆在門外等了起來,越想,越覺得小九子危言聳聽。大魔王都睡了一百年了,再睡個一百年,那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嘛。
就這樣,一夜靜悄悄地過去。
凌晨五點,天還暗著。陸知非估摸著吳羌羌快來了,他急著想請教幾個問題,於是壯著膽子去開門看看。結果門一開,倚在門上睡覺的吳羌羌就滾進了屋裡。
「哎喲喲……」吳羌羌滾了個四腳朝天,腦子卻瞬間清醒,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捋一把頭髮,還是好漢,「哈哈哈你看完了啊,我們走吧,請你吃早餐。」
「請等一下。」陸知非連忙叫住她,「我還有個問題,妳認識商四的字嗎?那本書上雖然有他的備註,但有些字我……」
「等等!你說誰?」吳羌羌倏然睜大了眼睛。
見她那麼大反應,陸知非愣了愣,才說道:「商四啊。」
商四啊。
四啊。
啊。
吳羌羌石化當場,下一刻又像孫猴子誕生一樣,整塊石頭都裂了,「你、你、你怎麼知道大魔王的名字?!」
「書上……有寫啊。」陸知非也感覺到事情不對,吳羌羌的反應太激烈了。
而就在這時,庭院中吹來一陣風,吹得花朵搖曳,樹影婆娑。陸知非皺眉,奇怪,昨天晚上來的時候,這裡還靜得一縷風都沒有。他不禁抬頭,月光還掛在天邊,沒有落下。
等等,風裡有聲音。有說話的聲音!
「我們走!」吳羌羌猛然拉住陸知非的胳膊,用力一跳,就帶著人跳上圍牆,轉瞬到了屋外。陸知非勉強站穩,又被吳羌羌馬不停蹄地拎起來甩到車上,飛也似地離開了這片住宅區。
半個小時後,陸知非站在學校大門口,還有些愣怔。剛剛的一切都太突然了,包括吳羌羌臨走前叮囑的那一句:千萬不要再回書齋。
可是,陸知非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剛剛走得太急,他還沒來得及把書放回去,就被吳羌羌拽走了。
另一邊,吳羌羌止不住心裡的擔憂,又再度折返,想探一探情況。但是她剛一靠近那片街區,撲面而來的威壓就嚇得她差點跪下。
媽呀,他真醒了!吳羌羌抖抖索索地拿出手機,按下剛才那個號碼,抽抽搭搭地問:「小九子啊,你說的那個南太平洋的小島,具體位置在哪裡啊?」
大魔王,商四者也。
妖界一顆永恆不落的奇葩之星,脾氣古怪,性格惡劣,萬年老不死。
幾乎沒人記得他究竟多少歲了,只知道被他虐過的大妖小妖千千萬,人人都喊一聲商四大魔王萬歲,消災祈福保平安。然而一百年前,商四忽然陷入沉睡,誰也不知道為啥。
前一天他還端著個紫砂小茶壺在梨園裡聽曲,戴著金色的細絲邊眼鏡裝斯文,可過了一晚上就不知道抽什麼風,兩眼一閉睡著了。
一睡一百年,百年滄桑劇變啊。
可當商四從他那張巨大的黃花梨木的床上醒來,伸個懶腰,赤著腳推開房門,站在走廊上看著下面庭院裡百年不變的光景時,感覺也就是睡了一個晚上而已。忽然,他瞥見庭院裡有個東西忽然亮了起來,那是個巴掌大的方塊,叮咚一聲,就亮了。
商四略感新奇,五指微張,那東西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飛到了他的手上。他左看看、右看看,沒看出啥名堂,這東西就又暗了。
難道是什麼新型的法器?
忽然,法器震動起來,嗡嗡地震,螢幕緊隨著又亮起來,出現兩個紅色和綠色的圓。商四的反應快若閃電,幾乎是在法器亮起的瞬間,就將它拋出。
大袖一甩,法器又在半空倏然停住。停住的瞬間,樂聲飄揚,「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商四有些愣怔。
下一秒,「撲通!」法器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被他扔進了池塘裡,驚得兩條錦鯉一個擺尾從水裡跳了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殺魚啦!」
商四額上青筋暴起,「你們兩個給我過來!」
大魔王有令,小妖不敢不從,而且──媽媽呀為什麼掉水裡了還在唱!妖物!
因為,索尼,大法,好(注:中國網友對SONY的吹捧之語,用以讚揚SONY領先其他公司的先進科技)。
十分鐘後,商四盤腿坐在地板上,兩個只有拳頭那麼大的圓滾滾的小人兒,一個穿著黑衣服,一個穿著白衣服,正吃力地邁著小短腿,嘿咻嘿咻地爬上商四的肩膀。
一左一右,各拿著檀木梳子的一端,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神情肅穆──準備好了嗎?
「咿呀──」兩個小胖子縱身一躍,在長長黑髮鋪成的瀑布上順流而下,梳齒卡進頭髮裡,一梳──並沒有到底。
頭髮一百年沒有梳過,能不打結嗎?兩個小胖子雙手攀著梳子,兩條小短腿支稜在半空,蹬啊蹬,蹬啊蹬。爬不上去,又梳不下來。
妖獸啦!
商四忍無可忍,大魔王發怒了,此刻渾身散發的黑氣可是肉眼看得見的那種,黑漆漆的,日月無光。
小胖子們一個激靈,掛在梳子上嚶嚶嚶。
大魔王親自上手了,把兩個小胖子揪下來,攏過自己的頭髮,用力一梳──喀嚓,梳子斷了。頭髮倒是很結實,一根都沒斷。
「娘希皮的,邯鄲那個賣假貨的二百五,下次老子扒了他的皮。」商四咒罵著。冷眼一瞥,兩個小胖子躺在地上裝死,但是裝得毫無技術含量,肩膀一聳一聳明顯在笑。
商四威壓籠罩,「連梳頭都不會梳,我留你們何用?」
「不要啊主人!」兩個小胖子連忙一骨碌爬起來,睜著可憐的無辜的大眼睛撲上去抱住商四的頭髮,「嚶嚶嚶嚶嚶嚶主人,主人不要拋棄我們啊……」
「嚶嚶嚶嚶嚶嚶……」商四學著他們的語氣,梨花帶淚,卻又滿臉嫌棄,此行為堪稱惡劣。嚶嚶嚶沒幾下他又忽然變臉,臉上寫了四個大字──我很不爽,「還不快去找把能剪斷老子頭髮的剪刀來!還有,把所有沒嗝屁的都給我叫來!」
兩個小胖子麻溜地滾了。滾到一半撞在門上,咚咚兩聲。
好痛。

早上六點,某個男人正端著碗草莓,慢悠悠地走在栽滿梧桐樹的幽靜街道上,聽兩個蠢萌手下哭哭搭搭地訴苦。
「主人,太可怕了!才一百年而已,他們居然在地底下開車!」
「是啊是啊,開得特別快,嗖一下、嗖一下就沒了!像條大蜈蚣,嚇死我了嗚嗚嗚嗚……」
「嚶嚶嚶嚶嚶嚶……」
「還有還有,他們的樓都好高!好──大!」
「對對對,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那你們怎麼不乾脆把自己給走丟呢?」商四納悶地問他們一句,隨即把空了的玻璃碗往後一扔,右腳跨出的同時,用力踩下。
轟──
大魔王張開雙手,地上的落葉無風自動,打著旋兒飄上夜空。黑色妖氣從腳底蔓延開來,如氣、如霧、亦如電,轉瞬間便像黑雲壓城,掩去了周圍所有景物。
剎那間,燕雀無聲。
兩個小胖子堪堪接住玻璃碗,抬眼的同時,已經瞧見那把熟悉的椅子出現在道路中央。那是一把寬大的矮背南官帽椅,商四的眾多收藏中最喜歡的一款,材質是黃花梨木,椅背鑲楠木癭子,羊脂白玉打底。
商四坐下,那黑色便隨之慢慢沉澱,露出一輪皎潔明月。
「人呢?還要我請你們出來嗎?」商四斜倚在扶手上,手裡已經多了一把紫砂茶壺,壺名合歡,通體大紅。商四捧壺把玩,就像當年在梨園模樣。
黑霧中頓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腳步聲。
打東邊來了個婀娜多姿的妙齡女郎。
打西邊來了個矮胖敦厚的眼鏡上班族。
還有拄著拐杖的花白鬍子老頭,穿著熊貓連身睡衣、抱著毛絨玩具的大眼睛小正太,慢吞吞晃悠悠地往前走。
商四挑眉,大袖一甩,那黑霧像當年關外揚起的黃沙,吹得女郎亂了髮型,上班族丟了眼鏡,一個個黑氣纏身,然後砰砰砰,打回原形。
脫去人皮,這群傢伙們就正常多了。
「四爺您醒啦!這可是大好事!」
「四爺您終於回來了,可想死我們了!」
「哈哈哈哈四爺,好久不見吶……」這聲音,虛。
「是啊是啊,看看這結界,這都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像模像樣的結界了……」
「兔子、山豬,老竹子,還有……貘?」商四也沒那閒心跟他們計較,看著那一隻黑白相間的圓滾滾,睡了一百年,這片兒倒是來新人了。
圓滾滾還操著一口奶聲奶氣的童音,「不不不,我不叫這個名字啦,我叫大熊貓,國寶!」
商四看著那一對彷彿被人揍了似的眼睛,還有那圓滾滾的身材,有些懵,「這貨也能做國寶?」他不過就睡了一百年而已,人間都怎麼了?
兔子蹲在地上,努動著自己的三瓣嘴,「可不是嘛,我覺得我比他可愛多了。」
提起這個,圓滾滾就傷心欲絕啊,他化成人形,從巴蜀的十萬大山來到花花世界的時候,大部分人類還不知道大熊貓是什麼呢。結果他剛來沒多久,本體就火了!
「早知道老子就不化形了,每天只要吃吃竹子賣個萌,日子過得得有多好啊!上次去動物園,老王那龜兒子還擺個大爺樣笑話我!日他的仙人板板!」軟糯的童音,老氣橫秋的語氣,間或夾雜著幾句方言粗口。
商四一腳給他蹬飛,「少在老子面前稱老子,老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其餘三個登時噤若寒蟬,正尋思著怎麼過這一關呢,忽然聽商四問:「賣萌是什麼?」
「啊?」三人有點懵。
這時,在地上滾了幾圈的圓滾滾啥事兒沒有的又滾回來,「四爺,賣萌就是裝可愛啊,人類看了就會心臟痛,捂著心口感覺快翹了勒。」
「閉嘴。」商四直接甩一道氣過去,封了他的嘴巴。
其他妖卻又哭喪起來。
「哎,現在日子不好過啊,物價天天漲,房價又那麼高,去網上調戲帥哥,都嫌棄我不是網紅臉,老娘天生麗質不好嗎?」
「別說了,我每天打電話,一聽我是賣保險的,還有人罵我。」
「你們都太年輕了,人類的世界怎麼可能那麼好混呢。」老竹子抖抖一身翠綠竹葉,「你們是沒趕上四爺縱橫妖界那會兒……」
商四打斷他的話,「說起來,其他妖呢?」
老竹子恭敬地給他行個禮,竹葉嘩嘩響,「回四爺,那些年不是打仗嘛,咱妖怪也死的死傷的傷,人類是這些年緩過來了,我們可就不行哩。現在人類都搞高科技,搞得人間元氣越來越少,四爺您又一直睡著,這片兒的小妖沒人照拂,所以啊,大多搬到別區去了。不過您現在醒了就好了,書齋還在原址,沒讓人動過,隨時可以重新開張。」
商四蹙眉,看來他睡了這一百年,當真是錯過了許多事情。這放在從前,眼睛一閉一睜,不過就是換了個皇帝老子,可現在……什麼高科技?商四只能想起當年那些破蒸汽。
抬頭,一輪明月當空照。當真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過看這明月黯淡的樣子,如今這天地元氣,果然大不如前了。
「舊人可還安好?」商四捧著茶壺,坐直了身子。
老竹子回話,「他人安好,只六爺不在了。當年打仗,六爺應約去了崑崙山,就再沒回來。」
商四默然,這一覺醒來,聽聞故人西去,實在不得勁。
「明兒把書齋打掃打掃,重新開張吧。」商四說著,隨手一揮,黑氣轟然散開,這結界也就慢慢隱去。
小妖們趕緊化成人形,看著商四連那把椅子都不見了,正打算跑路,卻見那黑氣繞而不散,商四的身形又重新顯露出來,繚繞在黑霧中,長髮如瀑,音冷如霜,「光顧著傷春悲秋,老子倒是忘了,吳羌羌那二百五躲哪裡去了?」
「咳。」後面的兔女郎乾笑,「她說她出遠門探親去了。」
「探親?」商四瞇起眼,「讓她明天就滾來見我,否則我就讓她去輪迴道找她祖宗!」
轟──
話音落下,黑氣徹底消散。如一陣風,微不可察的清風,斂去了那令人畏懼的顏色,轉瞬間出現在臥房裡。衣襬靜靜下垂,兩個搭順風車的小胖子便骨碌碌從上面滾下來。
這時,商四忽然感應到什麼,回頭看向窗外,一隻紙鶴飛進來,紙鶴的嘴裡銜著一朵熟悉的桃花。商四伸出手,掌心朝上。紙鶴張嘴,任那朵花落在商四掌心。
一個清雅舒緩的嗓音便緩緩浮現在耳邊,「吾友商四,聽聞你已甦醒,吾心甚慰,盼早日一聚。然斗轉星移,世間百年滄桑,望君珍重,早日融入新世界。舊友,南英。」
每一個大妖,都住在不同的區域,縱是交情再好,總是得劃分個領地出來。不過若相距不遠,總是能有所感應的。
隨後商四接連又收到了幾封信,內容不約而同。
這一對比,商四更想把吳羌羌那小妖精的毛全給拔了。
「主人主人!」兩個小胖子又躲到商四腳邊,抱著他的腳踝抽抽搭搭,「那妖物又、又在唱歌了!好可怕!」
商四扶額,他不過就睡了一百年而已,這他媽都什麼玩意兒?!

另一邊,陸知非也正頭疼。
馬晏晏連番轟炸,問他昨天晚上到底去了哪兒。陸知非當然不能實話實說,於是就說是從前的朋友來北京玩兒,所以他去當地陪了,因為那人來得突然,而且只是順帶探望一下陸知非,所以就沒說。
可馬晏晏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人,在這種事上極為敏感。拿他那狗鼻子在陸知非身上一嗅,就一口咬定有貓膩。要知道陸系草的自律是出了名的,像這種夜不歸宿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簡直比六月飛雪還罕見!
「這是什麼?」馬晏晏眼尖地看到陸知非放在床上的書,古樸的藍色封面,還是線裝書。
陸知非保護不及,馬晏晏已經翻開來,只是古人看書的順序和現代人是倒過來的,他以為自己翻開的是第一頁,其實是最後一頁。而最後一頁,正是商四的落款之處。
「這兩個是什麼字?」
學霸童嘉樹瞄了一眼,用他中小學生書法大賽冠軍的眼力認出來,「商四,繁體的。」
「哦?商四?商四?」馬晏晏頓時露出「我已經看穿一切」的微笑,用肩膀撞了一下陸知非,「快快從實招來,這個商四是誰啊?是不是你那個朋友?」
陸知非沒承認也沒否認,乾脆讓馬晏晏誤會著,轉移他的注意力,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書拿了回來。
「不要不好意思嘛。」馬晏晏捂著臉,嬌羞地衝陸知非眨眼。別看他是個男的,但個子小,唇紅齒又白,做起來真是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坐在書桌前的童嘉樹抬起頭來,跟陸知非說:「我覺得你們系十男九GAY的名聲就是被他這樣給帶出來的。」
馬晏晏頓時不樂意了,「童嘉樹!我告訴你,你不要看本小爺這樣,小爺以前可是校籃球隊的!看看我這肌肉!」
馬晏晏擺了個泰森的造型比劃著,臉脹得通紅,才鼓起一點點肌肉。
童嘉樹不予置評,摘下他那副老古董金邊眼鏡,站起來,用他一百八的身高俯視著馬晏晏這座小土坡。童嘉樹戴眼鏡和不戴眼鏡,氣質完全不一樣,一個學霸,一個土匪。
陸知非慢悠悠地把書放好,又慢悠悠地拍了拍童嘉樹的肩,「童嘉樹,校籃球隊,現役。」
「哼。」馬晏晏鼻孔裡出氣,「我改行踢足球了!」
很快就到陸知非打工時間,他像往常一樣騎著自行車出去,把妖怪書齋的事情暫時放在腦後。喧鬧的街頭,紅燈變成綠燈,陸知非心無旁騖地騎過,卻沒有看到就在他剛剛路過的那個街頭,一大一小正招搖過市。
商四也在大學城這片蹓躂,穿了身款式很簡約的藏藍色長衫,頭髮用髮帶綁了起來,雙手依舊對插在衣袖裡,他自問很低調。
長衫上的花紋都是暗紋,一點都不起眼,這還能不低調嗎?
但是回頭率依舊是百分之兩百,所以他把錯歸結到身邊人的身上──那隻該死的熊貓,舔著棒棒糖,牽著他的衣襬,一臉的懵懂無知裝可愛。
商四需要人帶他快速融入這個社會,於是熊貓自告奮勇。熊貓的人類名字叫唐寶,他在家開淘寶店,又因為化成的人形總是個小屁孩,一個人出來晃太扎眼,所以窩在家裡都快長蝨子了。
於是,大學城裡來來往往的人們就看到一個奇怪的組合──一個頭髮長得快到小腿肚的長衫男人,帶著個穿著熊貓連身衣很萌的小正太。
「哇……這個組合夠亮眼啊。」
「這是cosplay吧?」
「那假髮哪兒買的,那麼自然?」
迎面正好走過一波穿著COS服的學生,前面的[土反]田銀時挖著鼻孔,後面的宗近拖著木屐,中間護著一堆茱蒂。
雙方擦肩而過。
商四懵逼似地看著他們。
他們也懵逼似地看著他。
商四想:這又是什麼?人類這些年都在搞什麼啊?!
他們想:現在玩COS都要帶娃了,是在下輸了。
唐寶舔著棒棒糖朝茱蒂們拋了個秋波,妹子們都捂著心口喊好萌。商四覺得自己的妖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頭頂上冒著的黑氣就像蒸氣。
「這叫cosplay,很多年輕人類喜歡的活動,就是……」唐寶趕緊討好似地給他解釋,然後又指著手機說道:「四爺你看,她們手裡拿著的那個東西就叫手機,每個人都有哦,已經是現在的生活必需品啦,順帶一提,我也有。」
說著,唐寶拿出了自己的手機,「蘋果7!」
緊接著唐寶又跟商四科普了賈伯斯和蘋果,商四一臉嫌棄。
外國人都是二百五嗎,幹什麼都要帶上蘋果,用蘋果去誘惑無知少女,用蘋果去砸頭,用蘋果去騙女人然後引發戰爭,現在又把咬了一口的蘋果印在手機上,有沒有病?
蘋果那麼難吃的東西。
唐寶還在吹噓他的蘋果手機,並且非常熱情地推薦他也去買一支,「沒有手機根本在現代生活不下去[口塞]。」
商四已經對他時不時冒出來的方言習以為常,想了想,他說的也在理,這麼個新鮮玩意兒,得買來玩玩。
但是都走到門口了,商四發現──他沒錢。
坐擁數套豪宅和無數古董的法力通天的商四大魔王,卻沒有現代的錢,只有銀票。
但是沒用啊,袁大頭都已經化成灰了。
於是兩妖只好在店員異樣的目光中走出專賣店,唐寶小心翼翼地抬頭打量著商四的臉,哇,感覺快殺人了。「冷靜!冷靜!」唐寶抱住商四的大腿,「沒有錢也沒關係啊爸爸!」
商四怒極,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把他給拎了起來,「老子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但是拎起來之後,就感覺到不對。周圍所有人都在看他。
而唐寶一臉唯唯諾諾,可憐巴巴,淚眼汪汪。
「哎喲喲,這男人太不像話了!」
「真可憐,要不報警吧?反家暴法剛剛通過,聽說知情不報也是要判罪的……」
「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空長了一副好皮囊啊……」
廢話,老子是妖。商四終於忍無可忍,「都給老子閉嘴!」
剎那間,周圍的時間彷彿都靜止了。
不,是世界被剝離了!
唐寶驚愕地看到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褪色,從五彩斑斕,變成黑灰白三色。而且不光光是色彩,連聲音都漸漸小去,最後消失。他就看著周圍的人交談著、疑惑著,而後一個個轉身離開,像一出滑稽的默劇,而無論他伸手、叫喊,都跟這個世界再無瓜葛。
是結界!不,這跟普通的結界並不一樣!唐寶額上冒冷汗,這才明白,為什麼老竹子他們警告他一定不要惹怒商四了。然而害怕已經為時已晚。
原本,唐寶仗著自己國寶的身分,即使妖力不夠強大,但也一向少有妖敢惹他。因為他只要往人多的地方跑,現個原形,想招惹他的人立刻就變成了偷盜國寶的重刑犯,那真是一抓一個準,百口莫辯。比碰瓷還厲害。
然而今天算是栽了。「啊哈哈哈哈四爺,」唐寶搓著手,「您不是要買手機嗎,我有錢啊!用支付寶,嗖一下,特別快!」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個支付寶又是個什麼玩意兒?嗯?」商四蹲下身,拍拍他的熊貓頭,「你告訴我是個什麼玩意兒?」當商四一句話開始重複兩遍時,那他就真的要暴走了。
唐寶發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這年頭誰還不知道支付寶啊!唐寶嚇得直接打回了原形,商四還瞇著眼一臉不爽,「再吵吵就把你送進動物園,你不是說你是國寶嗎,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怎麼不見你去享受啊?捨棄不了這花花世界是不是?」
唐寶心裡咯登一下,趕緊抱住商四大腿,「四爺!四爺我錯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商四嘖嘖搖頭,隨即又雙手對插在衣袖裡,走遠了。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黑白灰三色。
唐寶趕緊跟上,免得一不小心就被忘了。
在外不得勁,商四乾脆回書齋。這書齋就在大學城裡,從沒挪過窩,拆遷也沒挨上,而且當年商四用妖力加持過,所以時隔百年,也沒有什麼破損。書齋正門對著東街,這條街上多的是走情懷路線的精緻小店,所以這百年前風格的書齋混在裡面,倒是一點兒也不扎眼。
門前一匾額,上書四個潑墨大字──妖怪書齋。
世事浮沉,滄桑劇變,大概也只有這裡,抵禦住了時間的侵蝕,還兀自保留著當年的模樣。聽,那簷角鈴鐺作響,歡快地迎接著主人的歸來。

其後的幾天,風平浪靜,陸知非一有空就去圖書館翻字帖,試圖辨認出剩下那些他認不出的狂草。而他也發現一件事,其他人竟然都看不見書上的妖怪文。
好好一本書,竟然變成了無字天書。
陸知非倒不認為是自己開眼了,問題肯定出在那間書齋上。陸知非有心再去看一看,但是吳羌羌的叮囑言猶在耳,而且他把書拿了出來,雖然說是不小心的,但肯定壞了規矩。
該怎麼辦?
「你覺不覺得,宿舍裡有點冷。」忽然,童嘉樹打破了他的沉思。
陸知非回過神來,被他這麼一說,還真感覺有點冷,「降溫了嗎?」
「沒有,外面挺暖的。」童嘉樹說著,拉開了窗簾。陽光剎那間傾瀉而入,稍稍驅散了寒意。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陸知非和童嘉樹也沒有放在心上。但接下去幾天接連有怪事發生,就連粗神經的馬晏晏都察覺到不對勁。
「最近是水逆了嗎?」馬晏晏認真地察看著最近的運勢,然後決定上網去買紅內褲,據說能辟邪,「你們要不要?三條一起買能免運呢。」
童嘉樹斷然拒絕,陸知非卻若有所思──事出反常必有妖。
入夜,陸知非躺在床上睡覺,沒過一會兒,就又感覺到了寒意。或許是在夜晚,這股寒意顯得尤為明顯。陸知非立刻警覺,但仍閉著眼,假裝什麼都沒有察覺。根據前幾天的情況來看,這股寒意只是會讓你感覺冷,並沒有什麼攻擊性。
可當那寒意在周遭遊走,時間一長,陸知非發現自己竟然動不了了!
指頭還能稍稍屈起,可身體卻像被什麼牢牢壓著,無法動彈,就連說話都說不出來了。陸知非心裡警鈴大作,拚命掙扎,可卻於事無補,他感覺那寒意漸漸往他的腦袋四周靠攏──他把那本書放在了枕頭下面。
果然,他的猜測沒錯,這些全是衝著這本書來的!這些寒意肯定也跟妖怪有關!
陸知非抿著唇,忽然,那寒意一陣波動,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壓制著陸知非的那股力量也隨之消散,他騰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怦怦直跳。
緩了一會兒,他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破舊的護身符,心裡閃過一絲慶幸。幸好他留了個心眼,把道士上次送他的護身符跟書放在了一起,否則今晚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轉頭看,馬晏晏和童嘉樹都還睡得安穩,萬幸。
翌日,恰好又是一個週末,陸知非跟咖啡館請了假,帶著那本書準備再去一次妖怪書齋。這些天出現在他身邊的妖怪,已經不能被判定為毫無殺傷力的了,他就算自己不在乎,也不能讓童嘉樹和馬晏晏身處危險之中。
可是等他到了地方,小紅木門不出意外地關著。陸知非又不死心地繞到前門,驚喜地發現前門竟然是開著的。
那天吳羌羌說他是建國後的第一個客人,可見這個書齋一直是關著的。不,更準確地說,陸知非向馬晏晏旁敲側擊地打聽過,東街上那麼多店鋪,從沒人聽說過這裡有一家妖怪書齋。可今天它確確實實開在這裡,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那天他去了之後嗎?陸知非一邊猜測著,一邊謹慎地走了進去。
風輕輕吹過,遍布著斑駁瘡痕的銅風鈴在簷角下叮噹作響。
進門,迎面撞見一面八寶屏風。屏風上畫著一面巨大的張開的水墨扇子,綴下一個金色扇穗。黑色和金色的搭配,在這種屏風上很少見,陸知非不由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他很快繞過屏風走進屋子裡,「有人在嗎?」
無人應答。
他又喊了一遍,但是依舊無人應答,只有鈴鐺聲,寥落迴響。
人不在,陸知非定了定心,卻不敢亂闖。這裡跟他那天來時不太一樣,格局變寬闊了,書架也變多了,很多人類世界的書都被擺了上去。
忽然,他聽到身後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有人?
陸知非回頭,安靜的屋子裡卻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從格子窗裡斜照進來,灑在藏青的書上。視線慢慢往下,原來在一個書架邊上掉著一本書,攤開著,一張泛黃的書頁將翻未翻。陸知非走過去,想把它撿起來,然而手指剛碰到那書頁,視線就彷彿有些模糊。那些黑色的字體,忽然間泛出金色來。
是錯覺?
不,不對!
陸知非看著那金色逐漸覆蓋過黑色,字體在眼中無限放大,心中警鈴大作。他猛地想撒手,可是已經晚了,無數的金色文字脫離書頁向他湧來,拂過他的耳鬢,吹亂他的頭髮。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書中傳來,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從世間抽離。
一個呼吸,兩個世界。
「啪!」書本掉落在地上,文字歸位,金光漸隱。
書齋又重新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有一處不平靜。
陸知非聽著耳邊的破空聲,看著頭頂的青天白日,瞪著眼睛得出一個結論──他正從高空自由落體。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差點驚叫出聲,心臟跳到了嗓子眼,轉頭朝下看,一大片荷花映入眼簾。
接天連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高高的院牆和別致的樓閣包裹著映日的荷花,而連綿的荷花又圍著一座戲臺,戲臺之上,穿著戲服畫著油彩的人正開著嗓,「劊子手,開鍘──!」
「撲通──」一聲巨響,陸知非看著那明晃晃的鍘刀被推上戲臺,而他自己一頭栽下,砸暈了半池荷花。
嘩啦啦水花四濺,岸邊隨即撐起一頂黃紙傘。待那大珠小珠都順著傘面滑落,執傘的人恭敬後退一步,傘簷上抬,露出傘下坐著的那個人。
他蹺著腿,慵懶地坐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手裡的大紅茶壺。
陸知非破水而出,扒著岸邊石頭大喘氣時,就聽他調笑著說:「少年郎,你這出場,值一壺雀舌。」
水珠從陸知非濕答答的頭髮上掉落,滴答、滴答,襯得周圍此刻極其安靜。
詭異的安靜。
未知的世界,陌生的男人,都太危險了。
陸知非大半邊身子還泡在水裡,卻忘了動彈。因為那個男人的眼神太懾人心魄,明明那眼角還帶著笑,但你看著那黑色的瞳仁,卻已經感覺黑雲壓境、遮天蔽日。
你的靈魂在顫慄,忍不住想跪下臣服。
陸知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默默地抵抗著這種讓人極度不悅的感覺。可下一秒,鋪天蓋地的壓力驟然消退,彷彿從不曾存在過。
那個男人抬眼,看向戲臺,挑眉,「還愣著幹什麼?鍘下去啊!今天不把她的腦袋鍘下來給老子當酒壺,你們就自己把自己腦袋擰下來!」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四爺、四爺我錯了,你別鍘我頭啦,再長個頭要好久的,嗚嗚嗚嗚……」
陸知非霍然回頭,就見戲臺上那個像犯人一樣被反剪雙手的女人,不就是吳羌羌嗎!四爺?商四?是因為那本書的事嗎?
吳羌羌也在淚眼婆娑裡看到了陸知非,這下可好,「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陸知非:「我……」
商四卻忽然拍了拍手,「不錯啊,這是老相好前來劫法場嗎?一個人類,很好。吳羌羌,一百年不見妳又長本事了啊。不過這總比妳上一個找的好多了,至少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四爺、四爺你聽我說啊,我跟他不熟,真不是你想的那樣!」吳羌羌急忙解釋,解釋著解釋著,又老臉一紅,「哎喲四爺你說的那個都是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男友啦,我現在眼光可好了,真的!」
商四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心如止水,然後平靜、溫和地問:「不是說讓你們把她的頭給老子鍘掉嗎?為什麼她的嘴還能說話?嗯?」
大魔王真的要動怒了,其他人趕緊把吳羌羌架到龍頭鍘上。陸知非這才看清楚,他們剛剛唱的是鍘美案。
但這不是重點。陸知非趕緊從水裡爬上來,「請等一等!」
「放心,還沒輪到你呢。」商四瞄了他一眼,茶壺往後一拋,穩穩落在身後撐傘的那人的手裡,而後眸光一冷,「斬。」
「等等,這件事不能怪她!是我拜託她幫忙的!」陸知非心急,然而喀嚓的聲音接著他的話響起,近得彷彿就在他的耳邊,他甚至還聽到鮮血噴湧,頭顱落地的聲音。
他全身僵硬地回頭,就見戲臺上一片鮮血淋漓,吳羌羌已經身首兩處,被斬下的頭顱上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陸知非的心,一瞬間跌入谷底,好像全身的溫度都被抽走,只剩下無邊寒意。
他轉身怒視著商四,怒意在那雙乾淨的眸子裡顯得尤為純粹。然而他拳頭握緊,指尖輕顫著,卻抿著唇不說話。氣氛有些僵持,商四支著下巴,饒有興味地說:「怎麼不說話?我以為你要罵我呢。」
「我打不過你。」陸知非的理由很樸素。
「所以你就默認我的行為了?」
「你的對錯跟我的對錯好像不一樣,爭辯也沒有用。」
喲,還是拐著彎兒罵人呢。商四再次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前這人真是鎮靜得出奇。既沒有對他橫加指責表現得好像很大無畏很正義,好像這樣做商四就會被震懾然後羞愧得放過他一樣,也沒有直接服軟,跪下來抱他大腿。
好像還有點兒意思。
但其實陸知非很緊張,只是他的緊張和害怕很少外露,馬晏晏說他這叫『老神在在』。而此時此刻面對殺妖不眨眼的大魔王,他只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來壯膽。
比如,商四身上穿的那件紅色大袖上,用黑色和金色的線繡了一隻不知名的神獸,而此時這隻神獸正跟他的主人一樣盯著他看。左看看,又看看,躺著看,側著看,一刻都不停歇。
陸知非頭皮發麻,深吸一口氣,說:「剛才吳羌羌說,她的頭還能再長出來。如果可以,我想請您網開一面,無論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我都會盡力去做。」
聞言,商四和他的過動症神獸一起看他,左看看,右看看,憋了半天,然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暢快的、蔫壞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兒了,哎喲我的眼淚都出來了……」
陸知非看他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笑到打滾,看到他的神獸在他衣服上打滾,說實話,是有點懵逼的。
還是幫商四撐著傘的那個青年小廝指指戲臺,擺擺手,並投來一個無奈的、略帶抱歉的笑容,陸知非才稍微有點回過味來。
被耍了,剛才那血腥場景多半是幻術。
商四笑夠了,又扶著椅背施施然坐起來,不過坐也沒個正形,盤著腿支著下巴,問:「你剛才說無論什麼你都會去做?」
陸知非抿著嘴不說話,他已經很克制了,千萬不要逼他說話。
商四又說:「唉,年輕人就是衝動,你都不問清楚我為什麼要懲罰吳羌羌,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我該說你傻呢?還是單純呢?」
陸知非:「……」
商四又話鋒一轉,「不過也確實是因為你。」
陸知非告訴自己要冷靜、克制,再克制。
「言歸正傳,你從書齋帶走的那本書呢?」商四終於稍稍正色,「書齋的書不能流落在外,那會給你帶來災厄。」
「你全都知道?」
「那是我的東西,我自然知道它的去處。」商四說道:「包括你想要開眼的事情,那個小道士說得沒錯,走書齋這條路子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小道士?道士可不算小了,陸知非看著商四頂多三十歲的臉,默默吞下了自己心裡的違和感,誠懇地說道:「那我可以繼續去書齋看書嗎?我保證不會再把裡面的書不小心帶出去……」
等等!書呢?!陸知非一摸身上,沒有!他剛剛掉進水裡,那本書肯定也跟著掉進去了!
他轉過身,就見偌大一片荷花池,靜悄悄的。背後,商四慢悠悠的聲音傳來,「人類,天上不會下金雨,如果你沒有足夠的決心和為之付出代價的覺悟,就最好不要求我幫忙。」
決心?覺悟?
陸知非不由想起老家大宅子裡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他想起自己曾經窩在那茂密的枝葉間安睡,那些柔軟的金黃的葉子輕輕攏著他,那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懷抱。
他就窩在那個懷抱裡,撥開樹葉的縫隙看這世界,一個人與妖共存的奇妙世界。在那個世界裡,過路的刺蝟會把背上的蘋果摘給他吃,飛鳥的背上時常坐著個精靈般的小人,他們還會唱歌。
還有他從未見過的崑崙山的大雪,據說那裡曾經埋葬了一條龍。
還有繁華都市的某個奇妙旅館,據說它的老闆娘是這世上最後一位雨師。
小時候他不懂事,嚮往過那個奇妙世界,卻又一度厭惡過。因為他的爸爸從來不去參加他的家長會,甚至大家都看不見他的爸爸。
於是他說:如果我也看不見你就好了,大家都看不見就好了!
他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人坐在樹上,忽然歪著頭露出一抹歉然的、卻依然溫柔的表情。金黃的樹葉沙沙作響,他的長髮飄啊飄,逐漸在陸知非的記憶中淡去。
「撲通!」陸知非又再度跳進水裡,伸手撥開荷葉的根莖,就像剝開那些糾纏的往事。
吳羌羌神不知鬼不覺地冒了出來,站在商四旁邊,略顯擔憂,「四爺啊,他還是個孩子吶。」
「滾!」商四現在看見她就心煩,「滾滾滾滾滾!不要打擾我跟小娃娃談心。」
「四爺,你還沒有原諒我啊?」吳羌羌傷心之餘略帶詫異。
「妳還說,他是怎麼進來的?是不是妳又把我的書隨便亂放了?」商四大魔王又尋著一個由頭,當場發作,「把她給我吊起來!剛才不是讓你們把她鍘了嗎?」
其他人有苦說不出──就您那護短的脾氣,要是真把她鍘了,您還不得鬧上天啊!
這廂吵吵嚷嚷的,那廂陸知非找得辛苦。過不一會兒就要出來換氣,然後再一個猛子扎下去,中間幾乎沒有半刻停歇。
半個小時過去,一個小時過去,陸知非再探出頭來換氣時,小臉都已經白了。吳羌羌看得心疼,別看這只是大戶人家的一片荷花池,底下可不淺吶。
「四爺……」吳羌羌欲言又止。
商四滿臉冷峻,重新拿起他的小茶壺慵懶地靠在椅子裡,啜一口茶,「讓他找。」
可是又過了半個小時,書仍然沒有找到。商四不喊停,陸知非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直到月上柳梢頭,他還訝異了一下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體力。
然而當他再度從水裡探出來換氣時,卻被眼前的場景愣住了──這熟悉的庭院,還有這池塘,他怎麼回到書齋裡了?
這時兩個圓球從遠處滾了過來,陸知非瞇起眼睛看,才看出來這是兩個拳頭大的小人。一個穿著白衣服,一個穿著黑衣服,粉嘟嘟圓滾滾,跑到近前還特別有禮貌,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禮儀,兩隻小胖手拎著兩片衣角鞠躬,「我是太白/太黑,請多指教!」
「你們好……啊嚏!」陸知非一個一個噴嚏,凍著了。
「哎呀呀,打噴嚏了。」
「這可不好,要感染風寒的,人類的身體都很弱的呢。」兩個小胖子拉著手滿臉擔憂,而後回頭,異口同聲地朝正對池塘的小樓喊,「主人!主人!他打噴嚏了!」
「打噴嚏了!」
商四出現在正對著池塘的二樓走廊上,穿著件黑色裡衣,衣襟大敞著,頭髮上還滴著水,像是剛洗完澡。他朝下看了一眼,手一揮扔下一條毛巾,正好蓋在陸知非頭上,「帶他去洗澡。」
「可是書還沒有找到。」陸知非直勾勾地看著商四,頭髮濕答答的貼在臉上,一雙清澈的眸子變得水汪汪的,嘴唇發白,看起來楚楚可憐,但卻透著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剛毅。
「那怎麼辦呢?」商四苦惱著攤手,一邊說話,一邊慢悠悠地走回房間,「怎麼辦呢,書在我這裡啊。哦,怎麼辦,打也打不過我……」
聲音幽幽,迴盪在小樓裡。陸知非深吸一口氣,從水裡爬起來,禮貌地問兩個小胖子:「請問,浴室在哪裡?」
好生氣哦,可是還要保持微笑。
半個小時後,陸知非彆扭地看著身上的衣服,很不自在。他的衣服濕了,所以只能借商四的衣服穿,可商四目測身高就有一百九,身材也不是陸知非這樣的清瘦型可以比的,於是一身衣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兩個小胖子千辛萬苦扛過來的衣服,是一件質地輕薄的白色裡衣,和一件極其騷包的繡了很多牡丹的顏色鮮豔的袍子,各種色度的紅匯聚一堂,金線滾邊,爭妍鬥豔。
兩個小胖子可沒體會到他內心的掙扎,兀自拉著他的衣服下襬,「快走啦快走啦,主人在等你吶。」
陸知非就這麼被拉了出去,別看兩個小胖子體型小,力道還挺大的,跑得也快。陸知非被長長的衣襬弄得不好走路,於是只好費力提著,一路跑上樓梯,轉過拐角,走過二樓那條長長的木製走廊,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自動打開。
「你進去吧,主人就在裡面。」小胖子送到門口就不送了,嘿咻嘿咻牽著手跑得賊快。
陸知非在門前定了定神,才提著衣襬走進去。
進去就是一個旋轉樓梯,順著樓梯走下去,陸知非赫然就到了他看書的那個地方。應該說,這裡才算是真正的書齋,後面都是起居室。
「有人嗎?」陸知非問。
無人應答。
陸知非心想著那人可能還沒到,於是便慢悠悠地在書架當中穿行。看著那一本本書上陌生的文字,第一次見到時那股新奇與驚訝再度浮上心頭。
於是商四甫一進來,就看到了站在書架前的陸知非。因為他實在太亮眼了,在滿是素色的書齋裡,就他一人穿得鮮豔。而這份鮮豔穿在他身上竟然一點也不違和,清雅少年,著於花團錦簇之間,姿妍昳麗,那不正好相得益彰?
此時他正低頭專心致志地看著書架上的書,沒有用手碰,只是單純地看著。間或有一滴水珠從半乾的柔順黑髮上掉落,滑過白皙纖細的脖頸,隱沒花叢。
商四這才發覺,眼前這個人類長得還不錯,「嗯,差不多夠做我的跟班了。」
驟然聽到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就在自己耳邊響起,陸知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霍然轉頭,卻沒人。
聲音又在另一處響起,「喂,我在這兒呢。」
陸知非又循聲看去,這才發現商四站在書架對面。兩人隔著書本擺放的縫隙對望,商四看著那雙因為驚訝稍稍瞪大的眼睛,雙手趴在書架上,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放棄你那異想天開的想法,現在就從這裡離開。第二,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跟我識字,但你也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陸知非很快反應過來,「做你的跟班?我需要做什麼?」
商四歪頭想了想,隨即認真地說:「陪我逛街、理髮、買衣服、買手機……哦,對了,支付寶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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