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二十三年清明─姻緣線

0.5

她帶著笑容,坐在沙發上的姿態十分規矩。
只有交疊在膝上的手不停轉動無名指上的婚戒顯露出了些許不安,她努力帶著專注的神情聽她身邊的婦人說話,心裡一直重複告訴自己,不要抬頭就好,不要抬頭就好……
但越是這麼想,她就越覺得有種刺人的視線由上往下的盯著她,她覺得渾身發冷,卻還是只能帶著僵硬的笑容應付眼前的婦人。
「對了,阿姨上次跟妳提過的那件事。」婦人大概是誤會了她的緊張,親熱的按著她的手,溫柔說,「妳記得嗎?」
鄭旻芯心臟猛跳了一下,有點勉強的點點頭,婦人按在她手背上的手冰冰涼涼的,還有些汗濕帶來的黏膩,她覺得頭頂上的視線更加強烈了。
「阿姨也知道是為難妳,妳是為了不讓我們母子爭吵才點這個頭,阿姨很感謝妳,妳願意嫁給政華是我們謝家的福氣,阿姨也不想讓你們小倆口為了我這點心願鬧得不開心,這件事日後我們在政華面前就不要提了。」黃美琴抽了張面紙擦了下眼角,看著鄭旻芯的神情十分溫柔。
鄭旻芯怔了怔的先是鬆了口氣,但又覺得黃美琴話裡的意思好像不是很肯定,她遲疑著開口,「阿姨,妳的意思是說……那件事就,算了?」
「嗯,阿姨想過了。」黃美琴又拍拍她的手說,「是阿姨太強求了,再怎麼說,政忠都不在了,我應該要先替政華著想,不該跟妳提那件事,害妳跟政華吵了架。」
鄭旻芯這下子真的完全鬆了口氣,瞬間連頭頂上的視線好像也消失了,對自己神經兮兮的反應覺得可笑,她露出真心的笑容反握住黃美琴的手說,「阿姨別這麼說,這真的沒什麼的,我本來想說只是個儀式而已,只要阿姨妳開心就好,我沒想到政華會這麼反對。」
「妳真是個好孩子,是我們政忠沒福氣。」黃美琴又抽了第二張面紙擦了擦泛紅的眼角。
鄭旻芯聽她這麼說,心裡有點彆扭,但還是安慰她,「阿姨別難過了,我想……政忠大哥也是希望妳開心的。」
「是啊,這孩子跟我最貼心。」黃美琴抬頭看著牆上的相片,臉上帶著陰鬱和哀傷,極度壓抑著情緒的模樣,像是下一秒就會衝去把相片拿下來緊緊抱在懷裡。
鄭旻芯抬頭匆匆看了一眼,那張跟她未婚夫相似的面容總讓她覺得不太自在,尤其是那雙眼睛,好像不管她走到哪裡都看著她,這一眼又讓她覺得渾身不對勁,像是謝政忠又開始盯著她看一樣。
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張相片,慶幸黃美琴終於改變主意。
黃美琴看著相片思念早逝的兒子,忍不住又掉了眼淚,鄭旻芯連忙又抽了幾張面紙,輕聲安慰她,她也像是翻過這一篇似的,又開始討論起三個月後的婚禮大小事宜。
鄭旻芯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下來,跟黃美琴喝茶吃點心,聊得賓主盡歡。說實話,從謝政華跟她求婚,帶她回家拜訪父母後,她一直很擔心,未婚夫跟家裡關係不太好她是知道的,她本已做好被刁難的打算,但見了黃美琴之後她就放心了。
她的準婆婆個性明朗又相當體貼,從談起婚禮之後,每樁每件都順著她,主動提起要幫他們付新房頭款,問她要不要買在娘家附近,還特地跟她說以後過年讓夫妻倆回她娘家過,倆老習慣出國自己玩。謝家上門提親那天,她受到所有親友們的羨慕,長輩們的認同,都說她好命遇上個好婆婆。
她也覺得自己運氣很好,不用像好友們,要嘛聽婆婆從早到晚嘮叨挑剔,要嘛難得放個假還得跟先生回婆家聽婆婆酸言酸語,伺候小姑們。除了黃美琴跟她提過謝政忠的那件事以外,她覺得沒什麼好挑剔的了,而現在黃美琴連那件事也放棄了,她覺得心情好到不行。
「對了,上次去提親的時候,妳娘家那個表妹有男朋友了嗎?」黃美琴拿著蘋果用小刀削皮,一圈圈的都不會斷,鄭旻芯每次看都覺得很神奇,她隨口回答,「沒有,她警校剛畢業,學校裡管得嚴,訓練也多,她沒空交男朋友。」
「這麼漂亮一個女孩,以後要當警察啊。」黃美琴有點訝異的問。
鄭旻芯笑著說,「她從小就活蹦亂跳的,我本來以為她要去念體校呢,沒想到一聲不吭跑去念了警校,我阿姨都操碎了心。」
「活潑點好啊,當警察積德。」黃美琴細聲說著,把蘋果切成整齊的小塊放在盤子裡推到她面前,拿了條毛巾擦手,溫柔的說,「這是進口的蜜蘋果,很甜呢,快嘗嘗。」
「謝謝阿姨。」鄭旻芯拿著小叉子,意思意思吃了兩塊,抬頭見黃美琴帶著溫柔的笑容直盯著她,她放下叉子,心裡又升起些不安。上次黃美琴對她這麼笑而不語之後,對她提了一個要求,讓她震驚了好幾天,還是未婚夫見她總是恍神才問她有什麼心事,她支支吾吾對他說了,結果他氣青了臉,馬上衝回家跟黃美琴吵了一架,她追在後面尷尬又不知所措。
「阿姨?」鄭旻芯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
黃美琴又傾身靠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種溫柔帶著哀切的神情又出現在臉上。
她一下子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了,頭上那刺人的視線在她身周梭巡,她像落入陷阱的獵物看著黃美琴紅著眼睛流淚說。

「就當阿姨求妳了,妳那個表妹……」

01

驚蟄剛過春分未至,哀莫心已經離開了學校,正式成為一個公務員,開始規律上下班,除非有案件。
真正成為警察之後,他反而閒了下來,因為除了各分隊求助以外,他們不會主動往外尋找案件,也不像他還在上學時,半路會有鬼來找他幫忙,因為鬼是進不了警局的,而他現在有了同事、上司,不好自己主動去找事件給大家增加工作量,也不能自己想做就做,他畢竟要上班。
只是過了一個月之後,他覺得自己就像薪水小偷,江承方看他這麼敬業也頗為無奈,就讓人把前一天的案件檔案全拷貝一份給他看,與其等其他同仁求助,不如自己從案件裡找出他們幫得上忙的,哀莫心才終於覺得自己對得起每個月領的薪水。
就這樣他慢慢習慣了上班生活,其實跟在上學時沒兩樣,兩點一線的過著簡單的日子。
除了江黎在的時候。
哀莫心在早上八點五十五分走進市警局,整個人昏昏欲睡,忍著呵欠慢慢爬上樓梯。
江黎今年的冬眠期比往年多了半個月,因此醒來之後就黏得很緊,他想最近也沒什麼大案件,趁週末讓自己小小放縱了兩天,今天一早還是江黎把他從懷裡叫醒,說他阿娘在拍門,他瞬間驚醒差點直接滾下床,還是江黎伸手把他撈回來,幫他套上衣服,才衝去開門問阿娘什麼事。
哀月真盯著他看了半天,把他看得臉都要紅透了,雖然知道阿娘看不到江黎,但不表示她不曉得他床上有人,大概是見他尷尬,她清清嗓子說,「都八點半了,你今兒個不上班嗎?」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星期一,回頭瞪向江黎的時候,人已經不在床上了,他只能鎮定的回頭對阿娘說,「我大概……忘了開鬧鐘。」
「嗯,早餐給你裝好了,你快換衣服出門吧。」哀月真溫聲說,轉身要下樓前又忍不住叮嚀了句,「穿件有領的。」
哀莫心愣了一下,匆匆跑到鏡子前一看,崩潰的大叫,「江黎!!」
「來了來了,回來了,別這麼叫,嗓子會壞。」江黎帶著一臉溫潤的笑意出現在他身後,伸手在他頸上抹了下,把那些引人側目的痕跡消掉,輕輕柔柔的吻在同樣的位置,「好了,沒有了,看不到了。」
哀莫心對著江黎發不出脾氣,瞪了他一眼跑去換衣服,提了早餐喊聲出門了,匆忙衝出去就看見江承方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
哀莫心簡直要嘆氣了,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車,「江叔……主任早。」
「早啊。」江承方雖然說也差不多習慣了,但明明輪休卻大清早被叫起來接人上班,他還是覺得有點鬱悶。
「……我可以自己叫車。」哀莫心想起來江承方今天輪休,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我會跟江黎說,讓他別叫你來接我了。」
「別別別,我很樂意接你上班,就別跟我客氣了。」江承方一臉痛苦。
哀莫心也知道自己要是堅持,回頭江承方會挨罵,只好閉嘴,一臉無奈的打開早餐袋,在車上把阿娘的愛心早餐吃完。
江承方路上看他打了好幾個呵欠,想想自家老祖今年冬眠期長了點,他們也是小別勝新婚,於是說,「我今天銷假好了,反正都出門了,你一會兒打了卡去休息室睡一會兒吧。」
哀莫心低著頭一臉羞愧,「不用了,我沒事,明天起會注意不影響上班的。」
江承方本想再說些什麼,後來想想為了安全起見還是閉嘴比較好,便只安慰他最近沒什麼案子,輕閒點沒關係,哀莫心點點頭當成回應。
江承方最後體貼的讓他在門口下車,「你先上去打卡,我去買早餐。」
「呃,你還沒吃早餐?」哀莫心下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江承方心想老祖從被窩裡把他給掀出來,生怕來不及接人,哪有給他早餐吃的閒情逸致,但還是笑著說,「是我嘴饞前面那家包子店了,我去買幾個包子就回來,你快上去打卡。」
哀莫心無奈的下車,心裡把江黎翻來覆去的罵了幾百次,並決定晚上絕對不讓他上床。
打卡進入辦公室,他坐下來打開前一天的案件報告,確認需不需要他們插手,拿著檔案夾正打算去泡杯茶,于敬恩從外邊繞進來,「哀學長,你有訪客。」
哀莫心抬頭一看,一個熟悉的人影從于敬恩身後探出頭來,朝他露出笑容。
「宜安?」哀莫心愣了一下,放下檔案夾,「妳怎麼來了?」
「剛好被派過來跟著宋法醫幾天等報告,遠川叫我要來看看你,誰叫你連畢業聚餐都不參加。」江宜安笑著走進來,她沒見過傳說中的人事課任命組,好奇的張望了下,乍看之下就是個普通辦公室,不像刑事組那樣前後有門方便同仁們隨時進出,也不像行政辦公室座位排得很滿,任命組的辦公室雖然不大,但裡頭只有四張辦公桌,顯得空間比較寬敞,裡面還有一間主任辦公室鄰接著茶水間,她掃了一眼,咖啡機、飲水機、冰箱、茶包零食泡麵都不少,就這個配置可以讓其他剛分發的同學們眼紅了。
「那時候剛好有案子在忙,不好意思了。」哀莫心也朝她笑了笑,離畢業才半年左右,他卻覺得很久沒見到同學了。
去年他提早修完所有的學分離校,江承方幫他免了三個月的成功嶺訓練,他考過警察特考就直接進入市警局人事課任命組。
雖然徐遠川抗議過他沒說一聲就提早離校,但當時剛好有個麻煩的案子,忙都忙不過來,也沒時間去顧及友誼,只好拿出應付孫海明的模式去敷衍徐遠川,也幸好徐遠川的個性比孫海明成熟多了,只叨念了幾句要他至少找出時間和他們聚會,等所有人都分發之後,要見面就不是容易的事了。
哀莫心也明白這點,認真答應他會參加聚會,但最後他出了點意外,右腳骨折被送進醫院躺了半個月,他光是安撫暴怒的江黎和擔心的阿娘就費盡心神,還得攔住祖宗們,哪有時間想起聚會,後來還是徐遠川打聽到他在醫院,跟魏安祈一起來探望他,才略過了聚會沒去這件事。
那天江宜安沒來,說實話他還以為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見到她了,結果沒想到她會是自己畢業之後第一個見到的同學。
「還案子呢,安祈跟我說你進了醫院。」江宜安一臉無奈,「你的腳好了嗎?」
「嗯,只是骨折而已,小事。」哀莫心只好老實回答,江宜安又跟他聊了些同學們的近況,聊了大概十分鐘,他才發覺她可能是有事想跟他說。
「妳吃早餐了嗎?」哀莫心問她。
「……沒有。」江宜安聽他突然這麼問,愣了愣才回答。
「安祈念了好幾次,說妳不吃早餐,妳有時間的話,一起喝杯咖啡?」哀莫心把檔案夾放回桌上,見她猶豫片刻之後點點頭,才回頭跟于敬恩說,「于哥,我出去一會兒,主任今天要銷假,請你幫他處理一下。」
「沒問題。」于敬恩擺了個OK的手勢,哀莫心就帶著江宜安出去了。
隔壁大樓是棟商業大樓,中間有一層是咖啡廳,專門給樓裡面的人待客洽公用,江承方給了他一張門禁卡,說是大樓裡頭有江氏一間分公司,那裡的早午餐和咖啡都不錯,三不五時就蹺班帶他來喝咖啡。
哀莫心點了杯咖啡,示意她點份早餐,在她默默吃東西的時候,他面無表情的回了江承方緊張兮兮問他跟哪個女生出去,是什麼關係有什麼事的訊息。
江宜安本來只想意思一下吃幾口,但見哀莫心一直盯著她,想起魏安祈也總這麼盯她吃完早餐,便幾分感動、幾分無奈的把早餐給吃完。
哀莫心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妳找我是有事?」
江宜安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紙巾抹抹嘴,坐直了回答,「嗯,其實只是件小事,但我有點在意,所以才想到來請教你。」
哀莫心點點頭,示意她說下去,江宜安見他沒介意,才繼續說,「我想請問你,冥婚是真的存在嗎?」
哀莫心正端起咖啡杯的手停了下來,思考了會才回答她,「確實是存在的,但是這個年代真正懂得怎麼辦冥婚的人不多,有人會把生辰八字放在紅包袋裡讓人撿,有的有確定對象,會交換八字,以及正式的婚禮儀式,但實際上這都沒辦法真正辦成冥婚,只是給活著的人一點安慰而已。」
江宜安鬆了口氣,又有些尷尬的笑笑,「那就好,我還擔心真的做了什麼儀式就結成冥婚了。」
「妳怎麼會想問這個?」哀莫心看她真心鬆了口氣,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我有個一起長大的表姊,跟親姊姊差不多,她最近要結婚了。」江宜安想起表姊,又忍不住有點擔憂,「提親的時候我也在場,看她準公婆人都不錯的模樣,本來很替她開心,結果隔週她就來跟我哭訴,說她那個準婆婆想要她在結婚前先跟她未婚夫死去的哥哥冥婚,說只是儀式而已,兄弟兩個都能有她這麼好的太太,她死都能安心了。」
「她拒絕了吧?」哀莫心也常聽到這種事,多數人也只求個安慰而已,但這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沒有,她答應了。」江宜安翻了個白眼,「我表姊不太信這個,但也覺得有點彆扭,被她準婆婆纏了一個下午,最後想說只是給個八字填個婚書什麼的,老人家只是要個安慰,沒必要為這個起爭執就勉強答應了。但不管怎麼說,被逼答應這種事總是不愉快,回去被未婚夫一問就全說了,沒想到她未婚夫氣得馬上帶她回家,還對自己媽媽破口大罵,把我姊的八字給搶回來,婚書也撕了,她尷尬得不得了,未婚夫氣得要命,準婆婆一直哭,回家之後未婚夫還在發脾氣,她覺得委屈就過來我這裡住幾天,也不敢跟我媽說,就哭給我聽了。」
哀莫心聽她說姊姊答應時皺了皺眉,「如果只是寫個八字填張婚書,是沒可能真成冥婚,但這種事還是能避就避,因為妳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說一套做一套,背地裡還做了其他手腳,更何況妳姊姊的未婚夫並不願意,妳還是勸妳姊姊跟未婚夫商量好,這種事總得大家都情願,否則只會變成他們婚姻裡的一個隱患而已。」
江宜安聽他這麼認真回答,也嚴肅的點頭表示,「我知道了,我會勸她跟姊夫好好商量。」
「那妳就別擔心了,要是還有什麼狀況,妳隨時打電話給我。」哀莫心溫和的對她說,「我要沒接電話,傳訊息給我,我有空就會看。」
江宜安聽他這麼說,反而安靜了會兒才說,「我還以為……你會不太想理我。」
「怎麼會,我們是朋友啊,我在學校裡也不過就你們幾個朋友而已。」哀莫心有些好笑的回答她。
哀莫心的笑容和態度都很自然,江宜安想起他們認識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嚇個半死。幾天後,等哀莫心回學校了,他拿了支新的口紅跑來找她,說是還她的。
她等了好幾天才等到他回校,心裡有點開心,但又一直記得那天晚上胡彥哲說的話,話在心裡轉了半天,最後隨意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哀莫心直接點頭笑說跟徐遠川約過了,晚上大家一起吃飯,她思來想去,不確定哀莫心有沒有聽懂她的意思,就鼓起勇氣再問他一次。
「我有幾張電影券沒用完,一起看電影?」
「我男朋友有點小心眼,跟漂亮女生一起看電影他會生氣的,不好意思了。」
江宜安一直記得哀莫心當時的回答坦然自在,於是她僵硬著掏出兩張電影券塞給他,「那,這就送你跟你男朋友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