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風捲地,春風不度。
時近三月,邊關清寒依舊。
天色上一刻還能見藍,眨眼間,說變臉就變臉,陰風颳來,烏雲匯聚,頭頂一片黑沉沉,似化不開的陰影,壓在眾人心頭。
尉遲金烏能感覺到車隊行進的速度明顯減緩,不由掀開布簾,伸長脖子往外探看。
風呼嘯夾著沙子捲進來,旁邊愛妾驚呼一聲,忙摟住他的胳膊。
「郎主,天黑前,我們還來得及入城嗎?」
嬌媚婉轉的聲音稍稍緩解了尉遲金烏心中的焦慮,他象徵性拍拍愛妾的大腿,薄薄衣料下富有彈性的觸感傳來,可以想像去掉那層礙事的衣料之後摸上去的滑膩,但他現在沒心思與愛妾調情。
「應該可以吧。」尉遲金烏皺起眉頭,不確定道。
他本是于闐國王族,這次奉于闐王之命,前往中原朝貢。
此時的中原,大隋剛剛代周而立,成為新興的北方王朝。
隋帝楊堅雄心勃勃,勵精圖治,使得這個新王朝的生命力,正如冉冉上升之朝陽,煥發無限光彩,便連南方陳朝,也遣使入朝相賀。
于闐雖然偏居塞外一隅,又是蕞爾小邦,但時常被突厥騷擾,不勝其煩,于闐王聽說隋朝今年遷入新都,大赦天下,就趕緊藉著這個機會,派出以尉遲金烏為首的使團,攜帶重禮至大興城覲見隋帝,一則修好關係,二則請求隋朝出兵保護于闐。
誰知這一路上並不順利。
離開于闐,一行人途經且末,車隊馬匹就突然生病,上吐下瀉,好不容易休養數日,重新啟程,又遇上這種壞天氣,尉遲金烏心頭煩躁不安,恨不能插上雙翅立馬飛到大興城。
他忍不住又朝馬車角落瞟去一眼。
那裡疊放著兩個箱籠,裡面裝的是尉遲金烏的隨身衣物,因為車廂寬敞,箱籠不大,尉遲金烏特意讓人搬上自己的馬車,不必挪到後面去。
他頻頻注目的舉動也讓愛妾發現了,後者嫣然巧笑:「郎主,莫非那箱籠裡還藏了一位大美人兒?」
尉遲金烏緊繃的心情因這句玩笑話而稍稍展顏:「若真是大美人兒,妳又如何?」
美妾嬌嗔道:「那妾只好主動讓賢,將郎主拱手相讓了!」
尉遲金烏大笑,將她摟入懷中,兩人肌膚相親,你儂我儂,這一鬧,倒也將他心中大半烏雲都驅散了。
「我若告訴妳,妳絕不可外傳,起碼在我們抵達大興城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他越是疾言厲色,美妾就越是好奇,拉著尉遲金烏的袖子使勁撒嬌,又好一頓廝磨。
尉遲金烏這才緩聲道:「那箱籠裡頭,放了一樣貢品。」
美妾疑惑:「貢品不是都放在後頭馬車內了麼?」
尉遲金烏:「那些只是普通物件,縱然金銀珠寶,隋帝乃大國皇帝,又怎會放在眼裡?」
美妾越發訝異:「咱們于闐小國,還有什麼好東西,能讓隋帝也稀罕不已的?莫不成是稀世美玉?」
尉遲金烏捏一把對方俏臉:「聰明,的確與玉有關,不過不是普通的玉,乃是天池玉膽。」
美妾驚呼失聲:「就是那傳說中,可以令人長生不老的玉膽?!」
話未竟,嘴已被尉遲金烏捂住,美妾在他嚴厲的目光中反應過來,忙低聲道:「妾失態了,這寶貝乃是于闐鎮國之寶,王上竟捨得往外送?」
尉遲金烏無奈:「捨不得又有什麼法子?這次王上想與隋朝結盟,必得拿出點好東西,才顯誠意十足。」
天池玉膽雖有「天池」二字,卻與天池無關,它乃是于闐國一名樵夫在山中砍柴時無意中發現的,樵夫誤入山洞,於洞穴深處發現這塊如同山心一般的玉石。傳說它周身剔透如晨露,石心中間一團冰藍,如同被群山覆雪環抱的天池,故而得名。
樵夫將其獻給上一代的于闐王,傳聞當時于闐王的母親得了怪病,久治不癒,將玉膽削下一片磨成玉屑入藥,不僅完全康復,甚至肌膚如新,容顏重煥。據說這位王太后一直活到了九十多歲,直到前些年才去世。
如此一來,天池玉膽之名不脛而走,在許多人眼中,它不僅能令人恢復青春年華,更能治療疑難雜症,為練武之人伐筋洗髓。這樣一件寶貝,自然人人覬覦,只可惜于闐將其視為國寶,誰也不知道于闐王把它收藏在哪裡,突厥人對于闐小國虎視眈眈,其中想必也有玉膽的緣故。
于闐王並非傻子,懷璧其罪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比起亡國滅種,家破人亡,一塊玉膽當然沒有那麼重要,將它獻給隋帝請求庇護,總比給突厥人奪走來得好。 
美妾聽罷這一段來龍去脈,不由咋舌:「可是郎主,這麼珍貴的一件寶貝,一路就這麼幾個人護送,真的無妨嗎?」
尉遲金烏笑道:「妳別小看外面幾個人,那可都是王上身邊的絕頂高手,這次幾乎全部被派來了,他們看上去越不顯眼才越好。」
想了想,他又叮囑道:「此事妳知我知,絕不可再傳第三人之耳。」
美妾連連點頭:「妾知利害的,若是洩露出去,此行免不了有性命之危,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尉遲金烏撫弄她一頭烏髮,滿意道:「妳跟著我四五年,我向來知道妳是最懂事的。不過妳也不必太擔心,等我們入了城,隋帝必會派人前來護送我們進京,屆時就安穩無憂了。」
兩人耳語之間,風越來越大,夾沙帶雪,牢固的馬車也微微晃動,發出不堪負荷的聲響。
尉遲金烏沒了交談的興致,緊抿著唇不再說話。
愛妾揪緊了他的衣裳,整個人幾乎縮在他懷裡不敢動彈。
在呼嘯不休的風聲中,尉遲金烏似乎聽見一波馬蹄聲由遠而近。
這種天氣下還疾行的隊伍,不大可能是惜命愛財的商隊,說不定是隋帝派來接應他們的使者。
尉遲金烏精神一振,對愛妾道:「我去外頭看看……」
車簾被掀開,侍衛自外頭探入半個腦袋,急急道:「郎君,這風沙太大了,我們先去前邊暫避……」
變故就在一瞬間發生。
尉遲金烏從被侍衛打擾的不悅,到愕然睜大眼,也不過須臾工夫。
他眼睜睜看著血光一閃,侍衛的頭顱飛起,砸上車內頂部,又重重落下,在白色羊毛氈子上滾了幾圈,殘血將無瑕染上鮮紅,最終滾到尉遲金烏腳邊。
耳邊愛妾的尖叫聲傳來,這一刻卻變得何其遙遠,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像蒙上薄紗,朦朦朧朧,聽不分明。
一股寒意撲面而來,他打了個激靈,內心早已焦急咆哮催促自己躲閃,但他養尊處優多時的身體卻跟不上反應,直到胸口傳來冰寒刺骨的劇痛。
尉遲金烏的視線被漫天血紅覆蓋。
原來一個人從生到死,是如此之快。
這是他倒下去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大雪紛飛,足以覆蓋世間一切汙穢。
然而也僅僅是暫時遮掩,一旦雲開雪霽,穢物又會重新露出。
有些人間醜惡,卻連鵝毛大雪也無法蓋住。
乾涸的血變黑,混在雪塊之中,乍看像從積雪裡冒出來的石頭。
死去多時的馬匹倒臥在地上,邊上馬車翻倒,幾個腦袋被半埋在雪中,眼看已是氣絕多時。
馬蹄聲由遠及近。
十數騎浩浩蕩蕩,自雪中疾馳而來,馬蹄踢出的冰霧與雪花混雜紛飛,氤氳出團團朦朧煙氣。
為首之人一身黑貂裘衣,將腦袋遮得密密實實,唯有衣袍灌風揚起,獵獵作響。
後面十多人裹得更加嚴實,連袖口都紮得緊緊,無人願意將肌膚暴露在這惱人的風雪中。
他們似乎早已預見眼前這場變故的發生,非但沒有表現驚詫恐懼,反倒紛紛下馬上前,彎腰察看。
一具屍體倒臥雪上,後背被積雪覆蓋大半,只露出一截幾乎與冰雪同色的脖頸,一道傷口從咽喉處延伸到後頸,皮肉外放,深可見骨,幾乎把脖子切開一半,可見殺人者之用力。
一隻掩在黑貂裘衣下的手伸過來。
這手白皙修長,被薄薄皮肉裹著的骨節既不顯嶙峋,亦不臃腫,恰到好處,如亭亭舒展的玉竹,無須做什麼花俏舉動,便已令人不由自主將視線停駐於上頭。這樣的一隻手,非出身人間極致的富貴,是絕養不出來的。
但手的主人卻不避汙穢,抓起一把沾血的冰雪揉搓片刻,旋即鬆開,殘雪從指間簌簌落下,沾在衣角皮毛上流連不去。
男人低頭一看,眉頭微微擰起。
旁邊的捕役正愁沒機會巴結這位從京城過來的大人物,見狀忙掏出一條乾淨帕子,堆著笑上前。
「小人這兒有帕子,您……」
話未說完,便見對方將整件貂毛氅衣除下,直接往後一拋!
在捕役小吏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男人的大氅被他身後的年輕人接住。
裴驚蟄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郎君……」
「拿著。」男人淡道。
沒了大氅遮擋,他的衣袍直接暴露在風雪之中,玉冠白衣,廣袖狂舞。
旁人看著都覺得牙齒上下打顫,男人卻面色不改,彎腰低頭,繼續去看那具屍體。
在這樣的天氣裡,想調查已經發生了一個晚上的案子,無疑非常困難。
此處離六工城很近,于闐國使者前來大隋朝貢,半途被殺,消息傳回城中,縣令嚇得不輕,生怕擔上干係。
正好這時京城又來了人,對方奉天子命,前來接送于闐使者,誰知人沒接到,卻趕上這麼一樁凶案。
六工縣令戰戰兢兢,伏低做小,只求將燙手山芋送出去,讓他意外的是,這位從京城遠道而來的貴客看起來難相處,卻沒二話,接過案子,立馬就帶人出城來察看。
縣尉劉林抬起頭,看著風漸止,雪漸停,不由長長出一口氣。
作為六工縣的縣尉,于闐使者死在城外,朝廷追究下來,他肯定難辭其咎,思來想去,也不知道哪路賊匪如此膽大包天,竟連別國使者都敢劫殺。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年也沒聽說過六工城附近有特別囂張的匪寇,那些小打小鬧的飛賊,都不敢在城外為患……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跟在後面翻看屍體。
捕役們七手八腳,把周圍積雪清掃大半,橫七豎八的屍體逐漸露出,大部分都是像剛才的死者一樣,喉嚨一刀斃命。
只有馬車裡的華服男人,是胸口被利刃貫穿而死。
劉林隨手撿起半插在雪地裡的長刀察看,忽然驚呼一聲:「突厥長刀!」
「這裡也有一把突厥長刀!」又一名捕役喊道。
刀刃捲起,殘血猶存,這是一把已經殺了許多人的刀。
難道真是突厥人幹的?!劉林很震驚。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誰都知道突厥與大隋雙方戰火一觸即發,邊境時常枕戈待旦,不敢鬆懈,突厥人對于闐小國意圖投靠隋朝不滿已久,此時在大隋境內殺害于闐使者,肯定令于闐人怨恨大隋,從而挑撥兩國關係。
劉林的想法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想法。
到此為止,案子已經差不多可以被定調了,但劉林忍不住為接下來的善後頭疼──突厥人在這裡出沒,說不定也潛入城內了,最近琳琅閣要在六工城分號舉行一年一度的拍賣,天下富貴閒人,江湖三教九流,都不約而同往這裡匯聚,這時候再出一樁涉及于闐使者的凶殺案……
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接下來的處境,只要一口辦事不力、讓突厥人潛入境內殺害于闐使者的黑鍋扣下來,就能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想到自己可能很快會失去縣尉的位置,劉林就覺得眼前一黑,手腳發軟。
貴人的手下,剛才那個姓裴的年輕人,正從翻倒的車廂內鑽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八寶小櫃。
這種八寶小櫃,是近年來從京城開始流行起來的款式,小巧玲瓏的三層,拉開之後裡面又有八格,可以放置胭脂水粉和各式蜜餞零嘴,放置在車廂內很是方便,因而深受婦人喜愛。有些顯貴人家的女眷,其八寶小櫃更是極盡奢華,不僅裝飾玳瑁瑪瑙,還鑲嵌寶石玉珠,已然從實用器具變成互相攀比炫耀的珍貴擺設。
裴驚蟄懷裡抱著的八寶小櫃,雖然沒有京城那些看起來珠光寶氣,但也是上好木料打造雕刻的,細看還是身著于闐服飾的女子在舞蹈,充滿異域風情。
三層抽屜被一一拉開。
第一層放著桃乾杏乾等蜜餞,第二層則是頭面首飾,第三層打開時,乍一看黃澄澄的,劉林近前一看,才發現那是些女子用作貼面的花黃,星月魚蟲,用金箔剪成。
看來這個車隊裡有女眷,劉林心想。
這也正常,據說于闐使者是于闐貴族,出使別國,哪會不帶上幾個美妾豔婢?只可惜他們還未來得及見到大興城的繁華,就已經命殞半途了。
「找找在場有沒有女子屍首。」與此同時,男人也發話了。
他一開口,眾人自然要聽從,都紛紛開始搜尋。
原本那件披在男人身上,價值不菲的大氅,此時卻被孤零零扔在雪地裡,劉林心疼地看去一眼,暗自嘀咕幾句,勉強提振起精神跟著搜查起來。
這個車隊,除了騎馬的隨從侍衛之外,共有四輛馬車,一輛專供于闐使者使用,一輛裝著車隊補給,一輛裝著準備呈奉隋帝的貢品,還有一輛小車,應該是于闐使者的侍女所坐,因為眾人就在那輛小車旁邊,又發現了兩具被掩埋在雪下的女性屍體,頸部同樣被一刀斃命,氣絕多時。
兩名侍女頗有幾分姿色,劉林揣測她們應該就是于闐使者的婢女兼房中人了。
卻見男人忽然彎腰湊近,鼻尖貼著其中一名死去的侍女,幾乎要親上去一般,俊美側顏映著雪色流光,旁邊還有張泛著青黑色澤的死人臉,劉林只看得毛骨悚然。
男人卻毫不以為意,薄唇依舊流連在屍體臉頰,一路往下,甚至伸手去解開對方沾滿血跡的衣領,怎麼看都像意圖輕薄的登徒子,連那個原本很淡定的年輕人,也禁不住微微變色,失聲道:「郎君!」
「吵什麼。」那人哂道,又走到另一具女屍旁邊,蹲身低頭,在屍體已經被割開大半個喉嚨的脖頸處嗅了半天,終於再度出聲,「還有一個人,找。」
還有一個什麼人?劉林一愣。
男人不耐道:「馬車內的殘餘香氣,跟這兩個女人身上的,不是同一種。還有一個女的,找出來!」
眾人聞言,趕緊四下搜查,但最終只找出二十一具屍體,除了那兩個侍女之外,再無女屍。
男人對劉林道:「留一隊人清理現場,把屍體都帶回去。」
這就完事了?
于闐使者死在這裡,于闐王肯定要追究,屍體一移走,等到雪融日出,什麼證據都沒了,那案子他們還查不查?
劉林一頭霧水,想問又不敢問,只好頻頻望向裴驚蟄,朝他作揖使眼色,無聲哀求。
裴驚蟄嘆了口氣,撿起那件剛剛被他放在地上的大氅,認命當起那個挨罵的人:「郎君,我們這就走嗎,馬車和馬都不管了?」
男人反問:「你告訴我,留在這裡還能做什麼?」
劉林期期艾艾插嘴道:「凶器與馬車那些是否也一併帶回去,作為證物?日後于闐質問起來,我們也好有個證據。」
男人道:「馬車不必管,凶器帶回一把便可。」
他也不多做解釋,說罷大步流星上了馬,掉頭揚鞭,白衣灰馬瞬間疾馳而去,餘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邊境小城的捕役畢竟不如京城訓練有素,更不要說與解劍府相提並論,裴驚蟄只好留下來,交代劉林把現場處理好,分出一隊人將屍體與凶器運回城中,這才騎馬回到城中秋山別院。

秋山別院位於六工城東南,背山面水,鬧中取靜,趙縣令妻家乃當地富戶,這座別院就是他妻子的嫁妝,每年新春休沐,他都會攜家眷在這裡小住幾日。這次京城使者還未到,他就已經讓人將別院收拾好,待貴客一到,立馬便將人迎到這裡來。對方若是住得舒服,說不定自己也能少幾分罪責。
裴驚蟄的確挺喜歡這裡,尤其現在冬雪未融,枝頭新綠,別院比京城又多了幾分雅致,每次走進來,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但他知道,鳳二府主現在的心情,卻不會太好。
飛簷下銅鈴搖動,廊柱旁倚坐著剛才先行騎馬回來的男人,神態慵懶散漫,手指卻靈巧地將信箋捲作小卷塞入拇指粗細的竹筒中。
裴驚蟄忍不住放輕腳步,但對方睫毛微微一顫,眼皮略略掀動,已察覺他的到來。
「派人去且末查一下,這個于闐使者隨身帶著什麼人。」鳳霄將竹筒遞給裴驚蟄,道。
且末是位於于闐和六工城之間的一座城池,名義上歸屬大隋,不過朝廷忙著對付突厥與南朝,暫時沒有在這個地方放太多心思。
從中原前往西域,且末城都是必經之地,久而久之,那裡就成了緩衝地帶,來自五湖四海的過路客商雲集歇腳,解劍府早就在那裡設了據點,方便收集傳遞訊息。
裴驚蟄應聲接過竹筒,忍不住問:「這樁案子,您是不是有頭緒了?」
鳳霄隨手從旁邊抄起一份文書丟給他。
裴驚蟄手忙腳亂接住,打開一看,發現是于闐王親筆所寫,準備交由使者上呈給隋帝楊堅的金冊國書。
上面清楚寫明這位于闐使者的身分,對方名叫尉遲金烏,是于闐王的姪子,于闐王在信件中表達了自己對天朝的嚮往渴慕,希望兩國結為盟好,互幫互助,共同抵抗突厥。
說白了,于闐王既希望大隋能幫他對付突厥人,又怕隋朝趁機將他吞併,一面討好,一面防備。
金冊國書原本是呈給隋帝看的,但現在于闐使者已死,為了破案,國書也成了線索之一,自然要先過他們之手。
尉遲金烏一行人被殺,對方卻不劫財不劫物,連國書也還在馬車內,安好完整。
裴驚蟄瀏覽完畢,合上金冊,對鳳霄道:「郎君,于闐人死在大隋境內,一則可以滅大隋威風,二則令于闐與大隋生隙,這的確像是突厥人能幹出來的事。」
鳳霄挑眉反問:「他們入境殺人,為何要用突厥長刀,如果用的是中原兵器,豈非更加死無對證,毫無痕跡?」
裴驚蟄撓撓下巴:「突厥人向來行事粗暴,如此張狂也不奇怪,而且,現在突厥與中原磨刀霍霍,他們便是拿準了我們就算知道,也奈何不了他們?」
鳳霄:「你就沒發現,那馬車之中,還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
裴驚蟄冥思苦想,最重要的金冊國書都在,還少了什麼?于闐使者入朝進貢,隨身帶著的貢品也沒少……
他靈光一閃,脫口而出:「禮單!剛才我找不到禮單!」
鳳霄從喉嚨裡哼了一聲,似覺得他還不算無藥可救。
裴驚蟄早已習慣這位二府主的脾氣,見對方認同,已是受寵若驚,忙再接再厲道:「凶手拿走了禮單,莫不是順手偷了哪樣貢品,不想讓我們知道?可我們只要去信于闐王,不也能問個明白?」
鳳霄道:「一來一去,浪費的工夫也足以讓對方做許多事情了。你將那個八寶小櫃拿過來。」
裴驚蟄依言而去,不一會兒就把八寶小櫃抱過來,將裡頭三層抽屜一一拉出。
鳳霄:「少了幾樣東西。」
裴驚蟄一愣,又往抽屜裡看了好幾眼。
他沒察覺少了什麼啊。
不過這話脫口而出,肯定又會挨罵,所以裴驚蟄老老實實道:「小人愚鈍,還請郎君指教。」
鳳霄倒沒再賣關子:「胭脂水粉。」
能跟在解劍府二府主身邊,裴驚蟄畢竟不是蠢人,略一思索就將前後連繫起來。
「小櫃裡還有花黃,說明肯定少不了打扮妝容的胭脂水粉,但馬車內殘餘的香氣,與那兩名侍女的香氣不同,說明此行還有另外一個女子,很可能就是尉遲金烏的寵妾,她被凶手擄走了?不,不對,抽屜沒有被亂翻,東西擺放很整齊,對方帶走的時候應該從容不迫……」
說到這裡,他一個激靈,恍然道:「難道凶手是那失蹤的女子?!」
鳳霄攏了攏袖子,「她未必是凶手,但肯定與凶手有關,對方雖然用突厥刀,也未必就是突厥人。去查吧,三天之內,給我消息。」
裴驚蟄微微垂首:「是。」

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日日懶覺,便覺漫長難熬,但若是有事可做,眨眼便過。
裴驚蟄深知鳳霄性子,說三天就三天,絕不會多給一個時辰,所以鳳霄下令之後,他一面發出信鴿,一面派人快馬加鞭,前往且末城的解劍府據點瞭解情況,信鴿中途遇上風沙,有去無回,幸而他做了兩手準備,在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派出去的人終於有了回信。
「說說。」鳳霄半闔雙目,沒去看他雙手奉來的信箋。
裴驚蟄一五一十道:「尉遲金烏幾年前來過中原,在六工城遇到一名姓秦的良家女子,當下驚為天人,幾番追求之後,終於納其為妾,將她帶回于闐去。據說這秦氏在他身邊一直很受寵,連這次來中原朝貢,尉遲金烏也都把她帶上。車隊被滅口之後,唯一失蹤的女子,應該就是這名秦氏了。」
鳳霄:「就這樣?」
裴驚蟄:「秦氏在于闐的行蹤起居,已經派人去查了,但畢竟距離遙遠,一時難有回音。不過屬下倒是查到,她父母雙亡,寄居在姑母家,跟著尉遲金烏走後,她姑母一家也隨之搬走了。據秦氏原來的左鄰右舍說,她篤信佛道,十分虔誠,出嫁之前,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城中玉佛寺與紫霞觀,幾乎每月初一十五,都會親自去上香。」
鳳霄終於睜開眼,輕哼一聲:「說了半天廢話,就最後這幾句才有點用!」
裴驚蟄委屈道:「那屬下也得先將前面的說完,才能接後面的呀!玉佛寺和紫霞觀那兩個地方,屬下都找人查過了,玉佛寺本來就是城中香火最旺的寺廟,但紫霞觀就有點蹊蹺了,這座道觀沒落了很久,平時根本沒幾個人去,秦氏想去上香,為什麼不找個更熱鬧的道觀?」
見鳳霄不語,他又繼續道:「還有更蹊蹺的,就在兩個月前,紫霞觀忽然來了一位新觀主坐鎮,立馬就將道觀香火帶起來了,人人都說紫霞觀醫術高明,道長宅心仁厚,連觀裡供奉的神明,都有求必應,常常顯靈。」
鳳霄:「新觀主姓甚名誰,什麼來歷?」
裴驚蟄:「姓崔,叫崔不去,據說原來是雲遊道士,其他暫時還未查出來。」
崔不去。
不去哪裡?為何不去?
天下之大,又有何處不可去?
這名字在鳳霄舌尖滾了一圈,帶起他唇角微微的弧度。
有點意思。

正對著秋山別院的六工城西北角,有一處道觀,名曰紫霞觀。
這座道觀始建於前朝,老觀主死後,底下的道士幾乎全跑光了,年歲一久,香火沒落,道觀越發無人問津,本城年紀稍小的人,興許都沒聽過紫霞觀的名字。
一切頹敗止於新任觀主的到來。
三月初三,玄天上帝誕辰。
這一日,紫霞觀幾乎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幾乎半個六工城的人都湧到這裡來。觀內,人手三炷香,觀外,消息靈通的攤販們早已在這裡擺起早飯鮮果,供給那些趕來上香的人。
換作兩個月前,誰也不會想到,這座近乎荒蕪的道觀,還能枯樹逢春,迎來這麼多香客信眾。明明道觀還是那座道觀,也沒見如何修繕,頂多就是把漏雨的屋瓦換上新的,再把觀內荒草拔掉,但在當地百姓看來,香火嫋嫋升起,檀香彌漫四散的紫霞觀,怎麼看都比以前多了幾分神聖。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估計是道觀裡來了新主人的緣故。
張氏手裡緊緊攥著剛在油燈石臺點上的香火,在人潮中艱難前行,為的就是在院子中央的大香爐裡插上自己的香,祈求今年闔家平安。
人這麼多,她卻半點也沒有打退堂鼓的念頭,反而還覺得自己起晚了,可能神明會不高興,心說等會上完香,得去求個籤,最好是讓那小道士說說情,請觀主親自出馬給自己解籤。
整整花了小半個時辰,她終於插上香,向神明祝禱完畢,並奉上貢品,此時日頭早已掛上中天,張氏臉上的脂粉被熱氣一熏,微微有些黏膩脫落,周圍依舊人聲鼎沸,接踵摩肩,許多人像張氏一樣,絲毫沒有散去的打算,反倒還興高采烈,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重要神聖的任務。
張氏家住城東,丈夫在城中開了兩間布鋪,家境尚算殷實,夫妻感情也不錯,只是在子嗣上一直不如意,好不容易中年得子,夫婦二人對兒子視若明珠,誰知兩個月前,幼子突然大病一場,幾乎命歸西天,二人不知找過多少大夫,去城中有名的玉佛寺燒過多少香,最終都無濟於事,這時聽說紫霞觀來了位醫術高明的新觀主,連同紫霞觀的香火也變得靈驗起來,張氏病急亂投醫,也管不了那麼多,趕緊求上門,結果誤打誤撞,兒子的病居然被醫好了,從此張氏每月供給玉佛寺的香油錢,就全部轉到了這邊來,
六工城說大不大,張氏夫婦幼子痊癒的消息很快傳遍,更多的人慕名而來,紫霞觀一夜之間聲名鵲起,很快就與玉佛寺並立,成為六工城第一大道觀。
張氏掏出帕子擦拭額頭汗珠,好不容易擠入側殿,卻被告知今日觀主不解籤,而是在中庭講道,張氏目不識丁,但衝著對崔觀主的盲目信任,還是打算去聽一聽。
剛來到中庭,她就嚇了一跳。
院子裡幾乎已經坐滿了人,還有不少站在外頭,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但居然沒有發出什麼大的動靜,偶爾幾人竊竊私語,也都盡量壓低聲音。
張氏遙遙看見那位崔觀主了。
對方盤腿坐在屋簷下的臺階之上,眼睛因望向院中而微微瞇起,張氏看得心頭一動,頓時想起正殿之中那些神像,也是如此微闔雙目,慈悲注視人間悲喜的模樣。
崔觀主的臉色,比起上次見面似乎又蒼白了不少,不過也可能是身處室外,被陽光照到的緣故。
張氏經常過來上香,隱約聽觀中道童提過,崔觀主的身體似乎不大好。至於為什麼不好,誰也說不上來,張氏婦道人家,也不好再仔細打聽。
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周圍沒人說話,崔觀主的聲音,也能傳入大多數人耳中。
不疾不徐,輕緩和氣。
像一杯不燙不冷,剛好可以握在手裡的茶,清香嫋嫋,沁入心脾。
有此人在的地方,似乎哪裡都是清靜之所。
「今日要講的,是因果。」張氏聽見那位崔觀主如是道。
在場有人輕輕咦了一聲,臉上也露出疑惑之色。
崔觀主微微一笑,繼續道:「許多人可能以為,因果是佛家才講的,其實我們道家,也講因果。《太上感應篇》裡便講道,福禍無門,唯人自召。意思是說,災難也好,福氣也罷,從來都不是註定的,與本人自己的行為有關,這與佛家的種善因,得善果,恰有異曲同工之妙。」
張氏別說識字了,連書籍都未摸過,平日裡至多也就是去茶肆中聽說書先生講講江湖故事,最頭疼的就是聽那些滔滔不絕的大道理。
但這會兒,也不知是因為這麼多人都在一起聽,還是崔觀主講得格外深入淺出,她非但聽懂了,也不覺得煩,反而有種心頭澄澈明淨的感覺。
「就拿張家娘子來說吧。」
自己的姓氏冷不防入耳,張氏一愣,還以為有人與自己同姓,但抬眼一瞧,崔觀主正朝自己望來,連帶著其他人,也都順著他的視線張望過來。
她轟的一下,耳根全紅了,生平頭一回暴露在眾多炯炯目光之下,連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
「前陣子,張娘子家的幼兒身患重病,差點不治,此事想必大家也有所耳聞,若非她平日多行善事,張家祖上積德,一場大難又怎能逢凶化吉?」
張氏萬萬沒想到崔觀主會如此不吝誇獎,當下又是激動又是羞臊,連話都說不穩了,忙顫著聲音道:「妾,與妾家夫君,平日也是憑著本心做事,哪裡當得起觀主如此讚譽!小兒病癒,全賴觀主醫術高明,張家上下,皆感激不盡!」
崔觀主笑意更深:「好一個憑藉本心行事,說得容易,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做到?我會恰逢其時來到紫霞觀,仔細論起來,何嘗又不是無量祖師冥冥之中的指引?」
眾人聽罷都覺有理,再看張氏的目光,也從疑惑變為歆羨。
張氏面頰通紅,心頭激盪不已,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聽別人誇她行善積德,誇的人還是城中出名道觀的觀主,這樣三生有幸的好事,她恨不能現在立馬就回去與夫君分享,張氏甚至已經想好了,下個月過來上香,定要多給些香油錢。
就在神思馳遠之際,張氏忽覺視線之內一陣刺痛,似有什麼金銀之物在日光下反光。
她下意識闔眼,可隨之而來的卻是耳邊破空之聲,如飛鳥展翅急掠而過。
張氏忍不住又睜眼,結果便看見一道灰色身影撲向臺階之上崔觀主所在,手中長劍爍爍,凶猛迅疾,勢不可擋,竟要將崔觀主一劍斬殺的架勢!
劍鋒眨眼已至額心半寸,任是旁邊的道童速度再快,也來不及撲上去相救,更何況事發突然,須臾之間,根本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崔觀主被劍風所襲,不由往後微微一仰,但他的動作對刺殺者而言壓根無濟於事,只稍眨眼工夫,劍就會刺入他的眉心,將活人變成死人。
張氏看不見對方生還的任何希望,心中驚懼到了極點,忍不住尖叫起來!
刺客對這場刺殺志在必得。
在劍尖幾乎觸碰到對方眉心的瞬間,他就已經開始想像劍鋒刺入對方顱骨的感覺了。
這把劍能摧金斷玉,顱骨再堅硬,也硬不過寶劍加上真氣滌蕩的無堅不摧。
刺客原是不屑親自出手對付眼前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癆鬼,但上面下了死命令,如果這病癆鬼不死,死的就是他。
如無意外,下一刻,此人眉間就會多一把入骨的劍,屆時鮮血順著傷口流淌下來,一條血線懸於鼻間,此人臉色蒼白,想必常年多病,不過這樣一來,屍體與鮮血相得映彰,會更加賞心悅目才是。
刺客愉悅地想道,因為這樣的場景,他委實見過太多,只因這姓崔的容貌不俗,才令他對接下來產生幾分期待。
但他的志在必得,卻被一隻手,全盤打亂了。
刺客微微睜大眼,看著這隻不知從何處伸出來的手。
這是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指甲修得整齊,骨相完好,皮肉均勻,換作平日,刺客大概要將這隻手剁下來,用特殊方子保存新鮮,欣賞上個三五日再丟棄。
但現在,他卻完全沒有欣賞的心情,因為這隻手已化為催命的閻羅,兩指若拈花提筆,舉重若輕,錚的一下,長劍微蕩,原可切金碎玉的劍鋒,便已斷為兩截!
刺客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但他反應極快,常年在生死邊緣徘徊的人,早已練就聞知危險的敏銳嗅覺,當下生生往後騰挪,避開了隨之而來的一掌。
但這只是剛開始,對方一身白衣翻騰,緊追不捨,單憑一雙手,居然就與刺客手中斷劍打了個不相上下,兩人身影交錯,快得幾乎令人看不清招式,但周身真氣激盪,許多人被颳倒在地,紛紛驚叫四散。
原本被擠得水泄不通的庭院,幾乎瞬間就跑光了人,剩下幾個道童,也都躲在柱子後面,崔觀主似乎嚇傻了,依舊跌坐在蒲墊上一動不動。
只一照面,刺客就知道,他絕對不是眼前這人的對手。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刺客咬咬牙,下了一個決定。
他將斷劍朝對方擲去,用上了十成功力,起碼能拖住對方幾個呼吸的工夫,為自己爭取時間。
這點時間來不及讓自己逃跑,所以刺客選擇回身撲向蒲墊上的人。
他去勢極快,幾乎化為一道黑影,須臾即至。
崔觀主微微睜大眼,雙手按住地上,似乎想起身,但撐了一下,身體因恐懼過甚,沒能往旁邊躲開,而這時刺客的掌風已經到了面前!
「你這叛徒,今日定要你不得好死!」
不知是受掌風一激,還是被這句疾言厲色的話嚇住,崔觀主的臉色又白了幾分,還咳嗽出聲。
眼看他就要立斃當場,刺客的身形生生一頓,整個人靜止不動,面部猙獰扭曲。
刺客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截斷劍,那沾血閃爍的反光彷彿無形嘲諷,令他死不瞑目。
輕輕一腳撩起,刺客的屍體就被掀到旁邊過道,但鳳霄看著地上殘留的血跡,最終還是往旁邊繞開,來到驚魂未定的崔觀主面前。
「你就是崔不去?」
他居高臨下,背光而立,看著對方,眼神如同審視犯人。
道童總算反應過來,撞撞跌跌跑出來。
崔不去咳嗽幾聲,藉著道童的攙扶起身站定,整整衣袍,與對方平視。
「在下正是崔不去,多謝這位高人相救,敢問尊姓大名?」
鳳霄往前幾步,上了臺階,脫離頭頂日暈籠罩,俊美真容展露。
崔不去雲遊四海,見過的人也許比他吃過的鹽還要多,但鳳霄依舊令他微微失神了一瞬。
但對方目光銳利,幾乎化為實質,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崔不去又不是死人,哪裡會感覺不到。
「敢問閣下,是否崔某說話有失禮之處?如是,還望海涵,救命大恩,崔某實在不勝感激。」
鳳霄:「他為何要殺你?」
崔不去搖頭:「我不認識他。」
鳳霄:「但他臨死前,說你是叛徒。」
崔不去道:「我的確與他素未謀面,也不知他為何要這麼說,也許他認錯人了。」
鳳霄微哂:「六工城不止紫霞觀一個道觀,也不止你一個道士,怎麼他不認錯別人,偏偏認錯你?」
崔不去的臉色也淡下來:「那閣下應該去問他才是,崔某又如何知道?」
鳳霄冷冷道:「死人是沒法問的,只能問活人了,來人!」
他一聲既出,外頭立時湧入七八個人,將院子圍住。
其中二人上前,一左一右就將崔不去和院中的道童都拿住。
沒有任何掙扎反抗,不費吹灰之力。
崔不去怒道:「你們是什麼人,這樣不分緣由胡亂抓人,難道大隋就沒有王法了嗎!」
「你說得不錯,只要我覺得誰可疑,就可以抓誰。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
鳳霄上前一步,捏住崔不去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
「我只說一遍,你最好記住了,我叫鳳霄,來自解劍府。」

隋帝楊堅登基後,置三師三公,設三省六部,制法定律,大赦天下。
除此之外,他有感於中原與突厥、高句麗等國戰火漸燃,為布謀涉密,故設解劍府,與六部並立,直接聽命於皇帝一人。雖職責隱祕,少有人知,但解劍府權力極大,三位府主的地位亦等同六部尚書,情勢危急時甚至有先斬後奏之權。
解劍府內有解劍石,乃隋帝親手所置,入府之人,無分官職高低,身分尊卑,甚至連皇子在內,亦不得佩劍入內,可見解劍府之特殊。
此次于闐使者入貢中原,意義非凡,朝廷生怕有人從中作梗,特命解劍府精銳前來護送使者進京,鳳霄這才親自出馬,卻沒想到還是來晚一步,于闐使者在六工城外就被殺了,與他一道失蹤的,還有一個女人,以及一份禮單。
劫殺者拿走禮單,想必也帶走了禮單上的某樣東西。
于闐多美玉,珍寶多半也與玉有關,鳳霄身在解劍府,熟知天下奇事,對于闐的鎮國之寶天池玉膽,也有所耳聞,他猜測那一件失蹤的珍寶,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天池玉膽了。
但這樣一來,案子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凶手見財起意,籌劃已久,可能真是突厥人幹的,但也可能是借突厥人之手來混淆視線。
派去于闐的人暫時還未有回音,鳳霄就將目光放在了六工城,放在了在兩個月間聲名鵲起的崔觀主身上。
「請問,解劍府是江湖上什麼門派?我無權無勢,平日裡也不和江湖人往來,又是什麼時候得罪的你們?」
崔不去被帶回秋山別院,對方沒有對他嚴刑拷打,也沒有鎖住他——當然也沒必要鎖,崔不去是完完全全不會武功的一個普通人。
他與鳳霄二人,面對面坐著,身前還擺著一壺熱氣騰騰的茶,這老友敘舊般的氛圍,跟剛才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崔不去甚至有點恍惚,彷彿剛才的刺殺被救,質問抓人,都是一場夢境而已。
鳳霄懶懶道:「身為方丈洲琉璃宮的弟子,你會不知道解劍府是什麼?」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玲瓏,兩個指節大小的玉牌,拋到崔不去面前。
「這是從你枕頭下面搜到的,我想崔觀主應該不會再裝傻了吧?」
方丈洲琉璃宮,這是一個孤立海外,遺世獨立的門派,此中弟子不參與江湖恩怨,多以敘事記載武林傳聞出名,據說也收留了不少無法在中原立足,流亡海外之士。最重要的是,琉璃宮弟子熟知天下大事,崔不去既然是琉璃宮的人,解劍府的存在再隱祕,他也不可能沒有聽過。
崔不去嘆道:「實不相瞞,我的確聽過解劍府,但我一介布衣,向來不跟官府打交道,裝裝糊塗就能少點麻煩。而且,你誤會了,我不是琉璃宮弟子,我有位長輩,乃是琉璃宮客卿,師從春秋縱橫家,對我曾有數年的教導之恩。為了方便我前去探望,那位長輩才送了我這枚玉牌。」
鳳霄挑眉:「這麼說,你是縱橫家弟子?你一個道士,去學些口舌爭辯之才,不覺得對不起你們祖師爺?」
崔不去表情坦然:「那有什麼法子?道士也要吃飯的,我若口舌不靈便一些,紫霞觀哪有今日?」
鳳霄:「秦妙語是你什麼人?」
崔不去莫名其妙:「那是誰?」
鳳霄:「于闐使者被劫殺,他的愛妾秦氏妙語失蹤,秦氏出嫁前是六工城人士,最愛到玉佛寺和紫霞觀進香,你在兩個月前突然來到紫霞觀,一手將它扶持起來,以你的能耐,去任何一個大道觀都沒有問題,為什麼偏偏選了紫霞觀?」
他咄咄逼人,身體隨著話語往前傾,驀地貼近崔不去,氣息撲面而來,令崔不去微微皺眉,想要後退,卻被人一把按住肩膀。
「梅花冷香。」鼻尖湊近對方脖頸,鳳霄低聲道,「這香氣跟尉遲金烏馬車裡的一樣,你跟他小妾是什麼關係?還是說,你男扮女裝,劫殺了他?」
崔不去氣笑了:「我這個樣子,就算扮成女人,怕也無人相信吧?還不如閣下穿女裝來得明豔動人!至於你說的梅花香,今日的香客信眾眾多,我也不知與多少人面對面說過話,沾上點香氣又有何奇怪的?」
鳳霄盯住他。
雖然對方竭力撇清關係,故作無辜,鳳霄暫時找不到任何證據,但崔不去反應太過鎮定,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了。
崔不去在來到紫霞觀之前,做什麼,來自哪裡,為什麼又會與方丈洲琉璃宮扯上關係,全都一團模糊,令人捉摸不透。
「看來崔觀主是執意不肯坦白了?」
鳳霄推開他,任憑對方猝不及防,往後一歪。
他自己則起身拍手撣衣,像是生怕崔不去身上的塵埃髒了自己。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間屋子嗎?」
這間屋子,乍看與別的屋子,並沒有多大區別。
頂多是窗紙糊得厚一些,屋頂橫梁比別處更低一些,光線暗淡,所以大白天屋裡也點上了燭火,令人感覺有些壓抑。
除此之外,陳設一應俱全,看上去還很新,就連櫃腳放在地面上的縫隙,也並沒有那種長年累月摩擦出來的毛邊。
崔不去略略掃了一眼,就道:「這裡原來不住人的吧?」
鳳霄微微笑道:「住人是住人的,只不過原來是奴婢住的側間,我讓人重新布置了一下,暫時就作為解劍府的刑房吧。」
面對這樣赤裸裸的威脅,崔不去道:「閣下的意思,是要對我用刑了?」
鳳霄半蹲下身體,與他平視:「你看,你的反應,就半點都不像一個無辜的普通人,讓我怎麼可能不懷疑你?」
崔不去無奈道:「你好歹也講講理,難道我現在大聲喊冤,你就會放過我了?秦氏就算與紫霞觀有什麼瓜葛,那也是從前的紫霞觀,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女子!閣下想必也將紫霞觀上下搜了個遍,難道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了嗎?」
鳳霄道:「本城有香火更盛的白雲觀,你為何不去那裡?」
崔不去:「寧為雞頭,不為鳳尾。紫霞觀百廢待興,我若扶植起來,往後便是我說了算,總比寄人籬下來得自在,這個道理,不需要多說吧?」
鳳霄搖搖頭:「不合理。兩個月前,琳琅閣剛剛放出消息,說今年的拍賣要在六工城分號舉辦,不早不晚,你就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巧得讓人生疑。于闐使者死了,秦氏連同珍寶失蹤,說不定那珍寶在外頭遛一圈,又會出現在六工城內。你是為了什麼而來?秦氏?還是珍寶?東西到底藏在哪裡?紫霞觀,還是琳琅閣的拍賣會上?」
崔不去:「閣下的話,讓我越發聽不懂了。」
鳳霄:「沒關係,你在這裡好好想一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就告訴我。」
崔不去道:「我身體向來不大好,恐怕禁不起什麼嚴刑拷打。」
鳳霄意味深長道:「你以為身體上的痛楚,就是這世上最難熬的了嗎?」
他說罷,也沒等崔不去回答,就起身往外走。
裴驚蟄看了崔不去一眼,緊隨其後。
片刻工夫,屋裡的人都撤得乾乾淨淨。
幾盞燭火熄了,門一關上,屋內立時變得昏暗。
隨即,外面支起的窗戶也都被拉下來,不知鳳霄吩咐了什麼,每個窗戶又在外頭被封上幾層黑紗,將僅有的一點光亮徹底隔絕。
這會兒的屋子,是徹徹底底的伸手不見五指,外面別說腳步聲,連一絲蟲鳴鳥叫都聽不見。
靜夜引幽思,文人多戚戚,但那是在有松風明月相伴下的幽靜,一旦寂靜到了極點,反而變成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
崔不去在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臉色就冷了下來,不復剛才特意表現出來的無奈和憤怒。
等到窗外被蒙上黑紗時,他甚至還輕哂一聲。
崔不去知道對方想做什麼。
五感盡失,人在極度安靜與無聊之中,就容易胡思亂想,進而神智混亂。
沒有人說話,哪怕大喊大叫,聽見的也只會是自己的回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或黑夜,一天兩天還好,到了第四第五天,乃至十天半個月之後,就會忘記時間的流逝,最後會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是死了,身處陽間還是地獄。
任是再硬氣的漢子,在這樣無聲的折磨下,只怕最後都要痛哭流涕地求饒。
崔不去就曾親眼見過,一個擅長雙劍,在江東武林赫赫有名的江湖人士,被迫在這種屋子待上半個月,出來之後他渾身布滿傷痕,那都是他自己劃出來的傷口,他只能通過自殘的疼痛,來感知自己還是個活人。
殺人不見血,解劍府多的是這種手段。
現在,這樣的手段被用在了崔不去身上。
想必鳳霄早已篤定,任憑崔不去有再多古怪,在這種屋子裡待上半個月,也絕對不可能捱過去的,到時候自然有問必答,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崔不去拎起蒲墊,在屋內摸索,找到一根柱子,背靠著盤腿坐下。
他不會武功,但也學過一些呼吸吐納的養生功夫,閉上眼開始循環反覆地練,腦子放空,將一切雜念摒棄在外。
雖然有些和尚道士可以動輒入定數天乃至十幾天,但那畢竟是從小四大皆空修煉精深的大拿,尋常出家人尚且沒法比,更不要說在十丈軟紅中打滾的普通人。
崔不去能忍耐多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鳳霄肯定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自己。
解劍府,不會只有這點手段。

「郎君,三天了。」裴驚蟄將一甌新茶放下,道。
「嗯,什麼三天?」鳳霄正低頭在看且末城那邊傳回來的消息,漫不經心應道。
「那位崔觀主在那間屋子裡,已經待了三天了,他不會武功,再待下去,恐怕會出事。」裴驚蟄提醒道。
「你自己手上也沒少沾過人命,怎的突然對一個道士憐惜起來?」鳳霄抬頭瞟他一眼。
裴驚蟄冤枉道:「屬下這不是怕壞了您的大事麼。此人既然可疑,若是死了,豈非斷了一條重要線索?」
鳳霄不答他,將手中信箋遞過去。
裴驚蟄接過,仔細看完,咋舌道:「果然是天池玉膽!為了討得陛下歡心,派兵幫他對付突厥人,于闐王這回算是下了血本了!」
鳳霄:「尉遲金烏死了,于闐王會重新派使者過來,但案子必須查清楚,玉膽也必須找到。」
裴驚蟄笑道:「若是這案子破了,恐怕您就徹底避不開襄國公主了,這下子您離京的初衷不也……」
話未說完,他被鳳霄眼尾輕輕一掃,差點咬住舌頭,趕緊收斂嘻笑,正色道:「屬下判斷,秦氏的失蹤與玉膽有關,找到她,應該就能找到玉膽。」
玉膽在城外失蹤,凶手攜帶玉膽,只能去兩個地方:要麼入六工城,要麼直接奔往且末城。
但且末通往于闐,這一去就等於走回頭路,對方不可能帶著寶物一直在野外躲藏,最有可能的便是在六工城蟄伏下來,藉琳琅閣拍賣之機,再稍做偽裝,過明路運送出去。
裴驚蟄:「現在與秦氏有關,一共三條線索,玉佛寺暫時沒有發現古怪之處,那裡很可能只是秦氏用來混淆視聽的;紫霞觀那邊,屬下帶人搜查了幾遍,亦無可疑;唯有秦妙語之前寄住的姑母家,已查到,她姑母一家遷往金城居住,半個月前金城起火,據查是孩童玩火不慎之故,她姑母一家大小六口人,也都死在這場大火裡。巧的是,他們一家死的時候,差不多應該也是尉遲金烏從于闐出發,前來中原的時候。」
頓了頓,見鳳霄沒有打斷,他就繼續道:「所以屬下懷疑,這秦妙語的身分,應該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她處心積慮,不過是為了博取尉遲金烏的注意,與他一道去于闐,接近天池玉膽。」
鳳霄道:「她給尉遲金烏當了四五年的妾室,又怎會在四五年前,就料到于闐王這次必定派尉遲金烏出使中原?」
裴驚蟄一愣,隨即意識到自己思路上的失誤:「那,會不會是真正的秦妙語,在尉遲確定出使之後,就已經被換掉了?」
如果要將于闐使者之死嫁禍大隋,最好的選擇是讓尉遲金烏死在隋朝為其準備的驛館裡,順便偷走玉膽,才能最大限度挑撥大隋與于闐之間的關係。
但這樣一來,秦氏作為尉遲金烏最寵愛的妾室,免不了就要跟六工城親故打交道,她的身分極有可能暴露,但最容易暴露她的,肯定是她昔日的至親姑母一家,所以秦氏的姑母就必須死。
也許是計畫有變,導致秦氏不得不在城外動手,也許動手劫殺的,跟秦氏不是一路人,這樁案子撲朔迷離,就連他們,一時半會也暫時無法撥開迷霧。
裴驚蟄道:「屬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讓趙縣令限制每日出入城門的人數,親自帶人在那裡仔細搜查,絕不讓他們易容夾帶,不過,琳琅閣那邊,就有些麻煩。」
鳳霄微微皺眉:「什麼麻煩?」
裴驚蟄苦笑:「琳琅閣背後有隴西李氏與博陵崔氏的分子,又有樂平公主撐腰,陛下向來對樂平公主心懷愧疚,多有縱容,這您也知道。只怕凶手有意利用這一點,將玉膽混入這次拍賣之中,再光明正大帶出城。」
鳳霄長身而起,嗤道:「樂平公主又如何?還不是得屈從父兄,隨波逐流。琳琅閣拍賣,何時開始?」
裴驚蟄:「明日,屬下已命人暗中盯著他們一舉一動,一旦拍賣會上有何可疑之物,立時就將其扣下。」
鳳霄:「尉遲金烏一行死在城外,此等大事,他們不可能沒有耳聞,行事只會加倍小心,你……」
他話未說完,外面便有解劍府侍從匆匆入內。
「郎君,琳琅閣前有鬥毆,出人命了!趙縣令著人過來,先請您過去瞧瞧。」
尋常鬥毆命案,犯不著驚動解劍府,趙縣令會找過來,只能說明命案雙方的身分他得罪不起,想請鳳霄這尊大佛去坐鎮。
鳳霄嗯了一聲:「我過去。」
裴驚蟄忙請示道:「郎君且慢,那位崔觀主,如果他還不肯服軟,要如何處置?」
鳳霄道:「給他用點奈何香吧。」
裴驚蟄露出驚詫遲疑之色:「萬一他熬不住……」
鳳霄:「人廢了也無妨,留一口氣就行。」
他面色淡淡,涼薄之意若有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