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雲雁回拉著趙允初的手在開封府內消食。
便是普通人裡,也有拉著手一起走的好朋友,趙允初以前更是常常愛黏著雲雁回。但是,現在他心裡有鬼,就總覺得別人在盯著他們看了。
饒是如此,趙允初也捨不得撒手。
「哈哈哈,你看到張堯佐那個表情沒有?我覺得他得氣瘋!」雲雁回大笑,「他也太傻了,我說什麼就信什麼啊。」
趙允初:「這才是第一天都沒過完,看來他接下來還有得熬啊。」
雲雁回得意地道:「這都是他自找的,我看他什麼時候受不了。」
趙允初笑道:「那他要是熬下來了呢?」
「那也沒什麼,如果他能熬下來,」雲雁回看看包拯書房的方向,「那就算他勞教成功,恭喜他,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趙允初忍俊不禁,「對了,包知府不是找你嗎?」
「我跟他約了午休之後,」雲雁回還是很有時間觀念的,看到前面有個瓜棚,把趙允初拉過去坐下來,「大理寺最近忙不忙啊?你中午過來吃飯,會不會太趕了?」
趙允初乖乖道:「還好,我騎馬,來回很快的。」
「哦……對了,我做了一張表,你看看。」雲雁回從懷裡掏出來一張紙,嚴肅地遞給趙允初。
趙允初提心吊膽接過來一看,頓時傻眼了。
這表上是以當月為例,按照休沐日、官定假日等等,安排了進行某項運動的時間,在下面還有小字注釋,竟是精確到了十分具體的訊息。例如有的時候是中午,有的時候是晚上,地點也各不一樣,有時包遊船,有時去蒲關澤……
下面還有一排字,表示如無特殊原因,任何一方有事必須提前至少半天請假,然後改期。而在此表之外發生的,不計入當月總回合數。
趙允初:「……」
他的確在惦記此事,只是有些害羞,不知如何自然地提出來,誰知道雁哥兒已經抽空都安排好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_(:з」∠)_
雲雁回:「你拿去審一下,有修改的地方就標注,明天交給我。」
這麼正經的嗎?趙允初顫抖地道:「審……要、要簽字嗎?」
雲雁回驚訝地看著他,大笑道:「簽什麼字,傻啊你!」
趙允初鬱悶地道:「因為看起來你好像有一套流程。」
「我就是順嘴,說習慣了。」雲雁回在他腦袋上擼了幾下,「好了,你回大理寺吧,我也去府尊那裡了。」

雲雁回跑去包拯的書房了,進去之後見只有包拯一人,問道:「府尊,這是說什麼事呀?」
「你坐吧,」包拯比較隨意,「雁哥兒,最近休息得如何了?」
雲雁回坐下來,笑道:「還好,我隨時都可以繼續投入到工作中來。」
包拯也笑,說道,「本府任職也數年了,皇恩護佑,開封府各個方面都大有改善。只是,最近本府深覺,雖說東京處處有公私學院,鄉鎮之中亦然,向學之風大盛,然而咱們這開封府,卻無育才之地。本府作為一府長官,這教化本府學子,也在職責之內。」
東京的確有很多上學的地方,規格高的如太學,還有趙允初他們那種宗室上的宗學,下到各個私人學院。但是,如包拯所說,那都不是本府的官學啊。
再說了,近年來,各州府設學十分盛行,偌大一個開封府,也應該有個府學,才說得過去。
雲雁回認真思考了一下,「設府學肯定是應該的,咱們不缺錢,不缺地,也不缺生源,您來問我,是不是覺得教職人員是個問題?」
包拯點頭道,「不錯,本府想了想,設學不難,難的是一時之間,找不到足夠多品行、學識極佳的教授之人啊,徐徐圖之,不知何時能就位,總覺得效率太低。便來問問你,可有什麼捷徑?」
難道,叫他們去別的書院挖角不成?
雲雁回樂了,「這還不容易?府尊,你站在開封府裡,放眼望去,多得是科舉出仕的飽學之士,包括你自己啊。這樣多部屬,輪流暫代教員,還不夠嘛?」
雲雁回的話,大為啟發了包拯。對啊,開封府多得是飽學之士,去客串一下教授,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吧。如此一來,就可以徐徐圖之了。
雲雁回又道:「對了,校舍……」
包拯說道:「設立官學,朝廷是會發學田、出資建校舍的,我不日就會去申請。」
「不不,」雲雁回道,「我是說,兩條街外不是有間書院辦不下去了嗎?到時靈活變通一下,把那邊的房子劃分給我們就行了,倒是直接就能開張,還省了起房子裝修呢。」
包拯:「……」
包拯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也是個好主意啊……」
此時教育只分大小學,年齡範圍也很廣,因為入學年齡並沒有限制,便是十七八再去上小學也有。小學時間很長,畢業後就直接考大學。
所以,如果啟蒙早,或者學得快,小小年紀就上大學也是可能的。
「哎,我們就辦大學嗎?辦不辦小學?」雲雁回思維展開得非常快,「說真的,我覺得辦小學有點麻煩,大學學生至少也有十三四歲了,種田已經有力氣,但是小學生幹不了啥啊……」
包拯沉默了一會兒,艱難地說道:「雁哥兒,國家養士,分發學田,並不是叫學生們自己種的啊,一般,我們是請佃戶來耕種……」
包拯知道雲雁回上了一年小學就退學了,還以為他不是很清楚這裡面的關係,給他解釋了一下。
「我知道啊,」雲雁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可是,府尊,我們這是開封府府學啊,而且已經確定了到時候會有府內官員去做教師。您覺得,教師們都有在耕種,學生們卻享受著勞動的成果,這合適嗎?我們這兒,可是連貴妃娘娘的親大伯都在種地呀!」
(張堯佐:我也是無言了……)
包拯:「……」
包拯一瞬間覺得見鬼了,怎麼感覺要被說服了。
雲雁回:「現在許多讀書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一心學經史,騎射稀鬆平常,身體也不是很好,咱們可以開設一門勞動課,種種地,到時候他們吃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也香一些。這又不是每天只種地了,權當上課。雖然不是教導學識,卻是教導為人的道理啊。」
包拯聽著,都不禁點起了頭來。
一起勞動的好處,從現在的開封府就能看出來了。因為常常在一起種地,大家都更有團體意識,身體素質也好多了,整個精神面貌都提升了。
「……順便,也讓咱們提高了生產啊。」雲雁回小聲補充了一句。
包拯:「……」
主要還是這個吧?
包拯無語地看了雲雁回一會兒,「好吧,那就這樣吧。」

沒兩日,包拯果然申請設立開封府學,很快獲得了批准,包拯又請朝廷操作一下,建校舍時,直接選擇那個現成的書院。
這是省錢省工的事情,沒有人會不同意的,於是,將那書院也撥給開封府。
雲雁回受命,雇了一群工人上書院去改造了。
這書院規模並不是特別大,主要是校舍不多,建在市內,主要招收的是附近的學生,大家都可以走讀。但是開封府府學要是招人,怎麼也有一二百人。
除了原有的校舍外,雲雁回叫他們在空地又起了十幾間校舍,但加上原來的,也不夠,雲雁回只得把教師宿舍也換成了學生宿舍,反正無論是府內的官員還是日後招收的教師,都可以住到開封府去,畢竟也屬於學官。
除此之外,再叫工人做出上下鋪來,如此一來,能夠容納的學生至少是翻倍了,便是以後再增收學生也不怕了。
包括教室之中,也要改造一番,裝上黑板牆,這便差不多了。
此時,包拯也對外宣布開封府學將招收學生,對內又徵收兼職學官。
雲雁回雖然是負責後勤建設,但是他無意間瞭解到一個有意思的消息。
最近,從蘇州一帶傳來一種教學方法,那就是分齋教法。意思是將學生分作很多齋,大體有經義和治事兩個方向,其中又有細分。
經義是學習詩書禮易之類,治事則是學的是天文曆法、農田水利之類。
學生們可以按照自己興趣的方向,去選擇入哪一齋。
聽說,太學已經有意將其作為教學方式,只是尚需要準備。
雲雁回一聽,就覺得非常耳熟,靠,這不是現代的分科嗎?待他去細細打聽之後,更發現這種教學方法還會讓治事齋的學生在主學一門功課的同時,兼修另一門。
這簡直就是現代的必修課和選修課啊……沒想到這時候已經這麼先進了!
雲雁回立刻跑去找包拯,向他推薦這種教學方法。
包拯一聽,「我似乎也聽人提起過,的確是個好法子,聽說太學也有意引用。」
「倘若京城有地方能率先推廣此法,那一定是我們開封府了。」雲雁回十分有信心,「開封府本就分管一府之事,十分全面,這裡面任意一個學科,咱們這裡不但能找到通曉知識的人,更有具備經驗的人,根本不需要如太學一般特別準備,就能實施起來!」
包拯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咱們只需對號入座即可!」
「府尊,分齋法是叫治事齋的學子主修、選修各一門,我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擴大這個應用與選修的範圍。」雲雁回說道,「這兩齋的學識,其實是相輔相成的,可以學以致用。那麼就應叫兩齋學子都進行選修,且不侷限於本齋學科,並請學子在量力而行的前提下,選擇更多自己感興趣的學科。」
包拯詫異地看著雲雁回,「雁哥兒,你不是只上了兩年學嗎?校舍搭建也就罷了,怎麼提起這辦學,竟是有這樣多的想法?」
能夠看出分齋法的好處,並大力推薦,肯定就是有點想法了,一般不讀書的人,不瞭解又何談評論優劣?更別提,還要針對其進行修改意見,這意見包拯覺得還不錯呢。
「哎,其實都屬於人力管理,我們大相國寺的僧人還分院分經學習呢。」雲雁回振振有詞地說道。
包拯輕笑一聲,「你總是有那麼多道理。」
雲雁回謙虛一笑,「都是府尊給面子。」

因為只是修繕一番,從前的書院,現在的開封府學很快就裝修完畢了。包拯十分看重,親自去檢視了一番,他給府學題了字,這日恰好把做好的牌子掛上。
府學位於投西大街,一掛牌,便有許多百姓圍過來觀看。
「早聽說開封府辦府學了,看看,沒想到就開在這裡!」
「我嬸嬸的小姨子的兒子,就要到這裡讀書呢!他原來在縣學的!」
「我本來想叫我家大郎去考書院的,這府學聽說,包知府會親自上課,我想叫他考這裡了。」
「那挺好的啊,不過,府學是不是很難進啊?」
有不少人,當場就問起了包拯來。
包拯和藹地回答了大家的問題,還向他們解釋開封府學將會以分齋的方法來進行教學,對於東京的百姓來說,這可稀奇了。
包拯甚至說,他們會更多的考慮到學以致用,讓教師帶著學生多多實踐。到時候,學生還有機會參與或建議開封府的政務。
日後畢業了,成績優異,也可以選擇進入開封府工作,或是留在書院任教。
這一點,他也是參考了雲雁回的建議。這全然是現代性的想法了。就業率很重要,雲雁回提到,不能教出來一幫就業率低下的學生啊,尤其這可是開封府。再說了,作為一所自家的學校,也不能浪費了其職能。
而包拯提出來的,無論哪一項,對於讀書人們來說可都是一個好方向。科舉出頭的不多,大部分讀書人,能夠去一些小書院、縣學工作都算不錯了,更何況是府學或者開封府衙。
在這樣的地方,和官員接觸多,機會也多多了。
一時之間,大家紛紛都想去告訴家裡讀書的親朋好友了,到開封府學讀書,聽起來就業好像更有保障一些啊。
畢竟他們不但提供那種留任府學和進入府衙的機會,在教學方面,也以實用為主,進入治事齋,可以學到很多更為實用的知識。
還有人大喊一聲:「府尊!那請問,您說有選修學科,那請問,能不能選修開封府食堂啊?」
一語既出,現場頓時安靜了好一會兒。
開封府眾人也紛紛愕然,呆在原地。
接著,現場就發出了更大的鼓噪聲,那個不知道是誰喊出來的話,似乎開啟了大家的思路。
「是啊!府尊,食堂能不能也開一個齋啊,既然種田也能開一個齋,為什麼做菜不能?」
「就是,如果開了,我一定叫我兒子去考,出來之後那得多吃香!」
包拯簡直哭笑不得,「諸位,不是這樣……治理農田並非種地的意思……」好吧,雖然說他們也會讓學生親自去種地。
「我們雖然分治事齋,也講究學以致用,但是歸根結柢,還是向學的地方。」
所以,大家就不要再做夢了……
百姓們聽到包拯這樣說,紛紛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唉,我就知道,怎麼可能啊……」
「到底是誰說烹飪齋的,真是荒謬!」
「別提了,要是真開齋了,你不想去嗎?」
「想有什麼用,人家那菜單,能教給你麼?」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好失望啊!」

雲雁回站在一旁,念念有詞。
公孫策今日隨行,聽到些許動靜,湊過去捕捉到了幾個詞,不禁莞爾,「雁哥兒,這就起上外號了?聽起來倒是有點意思,也挺符合咱們府學的方向。」
雲雁回尷尬笑道:「這不都是剛剛這動靜鬧的。」這些人也真是腦洞大開,人家一個正經官學,還給你搞烹飪齋,你以為是新東方(新東方:即新東方烹飪學校之簡稱。)啊?
公孫策搖頭晃腦,念叨道:「投西大街職業技術學院,嗯,越咂摸越有點意思。」
由於公孫策後來也在開封府學中教授,也正是在他的推廣之下,越來越多的開封府學學子以「投西大街職業技術學院」為本校俗稱,起先只是在學子之間流傳、調侃,後來竟為東京市民廣為周知,流傳深遠。
始作俑者雲雁回表示,這可絕對不是他的本意啊!
未幾月,開封府學人員悉數就位,教師由少數聘請人員與開封府官員擔任,學生主要來自本府各縣,人數大約在二百餘人左右。
今年十三歲的鄭,就是其中之一。
看名字就該知道了,鄭是鄭家的人,他是鄭凌叔叔的兒子,從小就十分聰慧,年僅十三歲,就足以上大學了。
在選擇學校的時候,鄭的父母本來是想將他送入太學,那裡條件畢竟是好一些。
此事鄭苠本來沒有意見,但是在得知開封府會開設府學之後,他卻提出要鄭去開封府學上學。
自己都有點不太願意,他已經做好去太學的準備了。
這開封府學才剛剛設立,正在招收第一批學生,怎麼比得過太學呢?
然而鄭苠卻很認真地說,他認為開封府學不輸於太學,首先,開封府學的教師有很大一部分將會是有實際從政經驗的官員,對於日後肯定是從政的鄭來說,有很大幫助。
其次,學識上也不用擔心,除了這些官員,開封府會聘請大儒不定期講課。鄭苠就從鄭凌那裡得知,雲雁回已經死纏爛打,敲定了好多翰林日後去上課。
而開封府學將採取的教學方法,在鄭苠看來也大有可取,這種方法,太學都還沒有正式啟用呢。
在鄭苠的講道理擺事實之下,鄭的父母無奈,也只好同意把他送入開封府學試試看,不成再轉學好了。
的父親把鄭送到了府學門口,從這裡就不讓進入了,不但是鄭的父親,什麼人都不能帶。
開封府的人是這麼解釋的,「一則我們這裡頭地方小,非但今日,日後都只能讓學子進出居住,二則府尊希望培養學子自力更生的能力。」
的父親抱怨了一會兒,只得把行李交給鄭,由他自己進去。
在一群十六歲往上的學子裡顯得格外嫩,他同著其他幾個學子一起在牽引人員的帶領下去報到,查看自己住在哪間學舍。
路上,鄭就聽到有人說,「對了,你們聽說了嗎?府學之中,一切飲食都從開封府公廚提供。」
「哇,兄臺,你怎麼知道的,你是本地人嗎?」
「是啊,我鄰居家的舅舅就在開封府!」
「我的天,我們居然能吃上開封府食堂嗎?這可比去太學幸福多了!」
──最後一位仁兄顯然是好吃之人。
的心情有點微妙,因為他知道,這開封府食堂和自己的一位親戚是有點關係的,不過,他倒並未因此就吃上,前幾年甚至反而是避著。他家裡,也就一位堂兄吃過。
待報了到,鄭看了自己的宿舍號,領了鑰匙過去。
拖著行李到了宿舍後,鄭已經是氣喘吁吁了,他打開門一看,裡面還沒有來人,但是擺設讓他嚇了一跳。
這裡的床,居然都是雙層的,還畫了編號。
瞪大了眼睛,居然要疊著睡?他上過學,去過很多書院求教,但是從未見過哪裡是這般的床啊!
雖說上鋪有護欄,但是鄭怎麼還是覺得不太方便呢,夜裡要起夜,豈不是還要爬梯子下來?
這樣的床如果是放在家裡,鄭還會覺得有意思,畢竟從未見過,但這是在學舍裡,就讓人不是很放心了。
更重要的是,府學只許學子自己進來,那豈不是還要自己爬上去鋪床?
頗為憂傷,但還是一咬牙,把自己的被褥都抱了出來,舉起來往上鋪塞。
除了讀書就是讀書,否則也不會是十三歲就進大學了,所以他的體力是很一般的。那被褥呢,又十分厚重,鄭踮起腳往上塞時,就覺得它搖搖欲墜,像要翻下來了。
糟糕。鄭心想。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托住了鄭的被褥,將其一頂,就推上了床鋪。
手臂一輕鬆,心裡也輕鬆了,想著幫忙的人應該是同學,回身退了一步,正想道謝,卻見站在自己背後的人,有著一張熟悉的臉。
呆了一瞬間。
這個人是他阿翁親妹妹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表叔,在他們家,也是一個傳奇人物了。當年,阿翁的妹妹私奔離家,不為家中承認,在外生下了這位表叔,並獨自撫養長大。
從小,是間接性見證這位表叔的成長的。一開始,堂兄與其交往甚密,說他在大相國寺做工,希望阿翁能相認,但並未成功,因為阿翁不願意認,這位表叔也不願意。
的父母私下感嘆過,這個孩子很聰明,但看樣子只能混跡於市井之中了。
誰知道,後來鄭又聽說他去了開封府,並且在開封府做出了很多成績,這些都是阿翁關注著的,鄭常去阿翁那裡讀書,就知道了。
後來,竟是一發不可收拾,先後調去數個衙門辦事,辦得還極為漂亮,最後甚至將一件困擾官家很久的事情辦成了,而且是超乎所有人意料的成功。
這麼一步一步,怎麼能不讓最為瞭解他成長軌跡的鄭家人震驚呢?到了今年,阿翁更是把自己說過的話吞回去了,非要把表叔認回來。
也是在表叔回來住的那幾天,鄭和他見了面,沒有講過幾句話,他自己心裡覺得有點尷尬,或者說大部分鄭家人都有點尷尬。
現在,這位表叔就出現在了他眼前──是了,阿翁說過的,表叔也協助打理府學。
雲雁回看著這個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半大孩子一臉發愣,笑道:「哥兒吧?你還記得我嗎?我們見過的,我是雲雁回。聽舅舅說你要來這裡上學,我來同你打個招呼,若有什麼需要,都可以來找我,我日後應該時常會待在教務處。」
他說著,還揉了揉鄭的腦袋。
莫名臉一紅,低聲喊道:「嗯,表叔。」
他這麼些年想像中的表叔,是一個非常桀驁不馴的人,上次在家中見到,只見了禮,現在兩人私下見面,卻覺得竟然是個非常溫柔可親的人呢,難怪堂兄特別喜歡去找他玩兒。
雲雁回看鄭害羞了,頗有好感,微微一笑,問道:「千萬不要客氣,府學之中講究自立。但是你才十三歲,生活上、學習上難免有些小問題。若是遇到不能解決的事,不要自己逞強,來找我便是。對了,入學前便要求選科,你住在這裡,選的應該是經義齋,主修的是哪一科?輔修又是什麼?」
聽了,心中感覺十分溫暖,「我主修的是書經,另外選擇了天文與算術。」
「嗯,不錯。」雲雁回拍拍他的肩膀,「回頭我讓人協調一下,把你調到下鋪去。」鄭還沒發育好,比較矮,這上鋪對他來說實在有些高了,就算不是親戚,學校發現了也得照顧一下小朋友。
原本心裡對這裡的一點不滿,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用力點點頭。
雲雁回又陪他把宿舍環境全都清理了一遍,這裡的宿舍是配備打掃工具的,把地掃了,拖得乾乾淨淨,又將床都抹了一遍。
在雲雁回說要打掃之前,鄭本來想說自己不會的,但是看到雲雁回挽起袖子就幹活,他竟是不好意思說出來,於是學著雲雁回的架勢做了起來。
擦床和窗戶的時候,也是雲雁回打掃上面,他打掃下面,漸漸的動作便熟練了,雖有勞累,但是鄭心中很不願意被雲雁回看不起,於是咬牙堅持下來。
如此將宿舍打掃一新,鄭也頗有成就感。

打掃完後,雲雁回仍是留在這裡,陪鄭整理行李,待到他同宿舍的同學都來了,又與其中一位睡下鋪的學生商量換一下,先說好了再讓教務處把登記冊上的也修改。
那人見鄭年紀小,自然是滿口答應了,又以為因為鄭年紀小,所以才有特權,竟然還能叫家長陪著來。
雲雁回只笑說自己本是在這裡工作,所以順便來探望親戚。
大家一聽他在這裡工作,不會想他是學官,自然認為是後勤人員,於是紛紛問起問題,比如他們分到的那齋教授水準如何?吃飯到底是不是真的由開封府食堂提供?
對於後一個問題,雲雁回說道:「自然是真的,從上課日開始提供,今日報名,並不會開放。不過,你們若是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們提前感受一下。」
眾學子紛紛沸騰了,問雲雁回難道他就是在廚房工作。
雲雁回笑呵呵地道:「算是吧。」
大家一聽,這還能有假?於是紛紛準備好,要去大吃一頓了。
看雲雁回被認成是廚房小工也並不辯解,又想解釋,但是看雲雁回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也慢慢釋然了,只是一直緊跟在他身後。
雲雁回將這些學子帶去食堂吃了一頓,這府學食堂的人,正是從開封府調過來的,一應食材也會是由公廚那邊統一調度,這裡就相當於一個分部。
雖說今日不開門,但是大家都在整理地方,雲雁回帶人來吃東西,他們自然是開後門,弄了一桌菜。
的舍友們吃飯時都說是託了鄭的福,看他年紀還小,便紛紛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雲雁回看鄭的舍友裡沒有什麼不好相處的,便也安下心來,他是受鄭苠之託要照顧鄭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嘛,何況這孩子的確挺有意思。
吃完飯後,雲雁回還帶他們在學校裡轉了一圈,大家對操場和教室都很感興趣。
那教室呢,外頭掛了牌子,寫明是哪個齋。裡面亮堂堂的,還擺了綠植,講臺特意加高了,還有一塊特別大的黑板固定在牆上。下面的座位整整齊齊,一個齋有三十人左右。
雲雁回彷彿無意地提起,日後每個齋還會從學生中選出一名齋長,協助管理學子的學習生活情況,組織學生們活動之類的。
有人一聽,立刻就很感興趣了,有正式稱號的領頭雁?很拉風的樣子啊!
仰頭看了看雲雁回,被捏了一下臉蛋,「你有沒有競選齋長的興趣呀?」
臉被捏得紅撲撲的,他還沒變聲,脆生生地說:「我要做齋長!」
大家看他一團孩子氣的樣子,都只覺得好笑。
雲雁回認真地說:「那你可要努力了,齋長要在各方面都能服眾,且組織、關心好整個齋的學子學習、生活,是很辛苦的。」
「我可以的!」鄭挺挺胸,頗有雄心。
──日後,雲雁回果然得知,因為鄭堅韌不拔,面對府學中各種新規定都沒有退縮,學習又十分刻苦,因此,他竟然還真當上了書經一齋的齋長。
又因年紀是整個府學裡最小的,所以書經一齋,甚至其他齋的學子,都暱稱鄭為「小齋長」。
「那就好。」雲雁回又帶他們看了操場,現在大家還不知道,這裡是給晨練用的,有各種鍛鍊器材。操場旁邊的器材房裡,還放了很多蹴鞠球之類的,更有很多農具。
有人問這是不是給學農田的學子用的,雲雁回卻神祕一笑,「開學後你們就知道了。」
大家不以為意,有人還期待起日後去開封府上實踐課。
雲雁回呵呵一笑,「放心,一開學就會有這個機會的。」
「什麼?一開學就有嗎?天啊,我還以為起碼要等我們學上兩年後才有機會呢!」
「太好了!若是能看看實際是如何處理公務的,對我們大有益處啊,我阿爹正是想到這個,才同意我來府學的。」
看著雲雁回的笑容,卻總覺得是不是有哪裡和他的同學們想的不太一樣,開封府的實踐課?鄭總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麼關鍵點,卻影影綽綽,說不出來。
直到後來開學了,大概在第四天左右,所有興奮萬分的學生被拖到開封府的菜地裡,每人發了一柄鋤頭或者桶時,眾學子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
「所以,實踐課,就是這麼個實踐……?」
所謂「就業有保障」,難道就是說如果當不上官兒起碼會種地嗎?
學子們精神恍惚,不禁懷疑起了人生。從一開始的新式教學、住宿條件到現在的實踐課程,都讓他們非常震驚。
這世上哪有學校這麼給學生上實踐課的?他們真的是來上學的嗎?他們上的真的是官學嗎?會不會上了間假學校啊?!
更看到了他表叔,在一旁露出奸詐的笑容。
可不是嗎,他表叔在開封府辦的其中一件差事,就是動員所有大小官吏種菜開源節流啊!
這麼一二百號人,足以將開封府需要耕的地都耕一遍了,當然,前提是人家願意。
自然,是有人不大願意的。
然而這個時候,開封府的人說了,來這裡實習,當然是各方面都要實習到,這邊所有官員,上至府尊下至小吏,中間還有皇親國戚,該幹活全都幹活,你們什麼功名也沒有,又怎能破例呢?
大家一想,好像也有點道理,但是,不管怎樣還是有點不開心呢。
此時,選出來的齋長們就起到作用了,紛紛約束各自齋中學子,說還沒有做就喊退縮,這不是我們讀書人的風格。就算有再大不滿,大不了你回去之後退學吧。
這時,也沒誰好意思眾目睽睽之下退出了,否則此情此景,很可能被鄙視。
尤其是鄭那個齋,他們看到小齋長都扛起了鋤頭,怎麼好意思退縮?不僅不好意思退縮,好些年紀大的學子,還過去要幫鄭幹活。
看到這麼一幅同學友愛的畫面,教授們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雲雁回的微笑也稍微變了一點味道,「大家幹活辛苦了,也可以在旁邊喝點飲品,休息一下。嗯,說起來我約的人也應該到了,我去門口迎一下。」
說著,雲雁回匆匆離開了。
大部分學子,都沒怎麼注意雲雁回的行動,唯有鄭心中隱隱覺得有點不對。
「他去接誰?」
齋裡的學子瞟了一眼,「雲先生忙得很,誰知道是印課本的事,還是採購的事?」
雲雁回在教務處掛了個「處長」的名頭,這並非正式的學官,便和大相國寺裡自己成立的節會辦差不多。教務處的人什麼雜事都管,大多卻不必上課。
但是,眾學子出於尊敬,也會喊教務處的人一聲「先生」。尤其是雲雁回,自從他們知道雲雁回不是廚子,而是管過食堂,而且還主編《開封府報》後,更覺得喊一聲先生也不冤了。
自然,說起雲雁回要去忙了,大家想的還是什麼後勤上的問題。
卻搖了搖頭,覺得這個時候約的人,定然和他們的實踐有關係。但是大家都不以為然,鄭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繼續幹活了。
這剛剛開始,在開封府官員的教導下,大家進行了耕種,最初還是很有勁頭的。正幹得熱火朝天,有人看到雲雁回同一名青年儒生慢慢走過來。
那儒生雖然穿著沒有品級的衣服,但是他的打扮很有特色。
──袖口有繫帶,隨時可以把袖子紮緊方便寫字;肩上掛著一個大布袋,鼓鼓囊囊,隱約露出紙筆一角;胸口,還掛著一個工作牌。
大口袋,小牌牌。這個,是非常典型的《東京日報》記者的打扮啊,他們為了採訪方便,逐漸人人都習慣了背個口袋,裡面裝著文房用具,而且還經過改良,方便攜帶使用。
這直接導致如今東京坊間,很多百姓管他們叫「大口袋」。
看到一個大口袋和雲雁回一起走過來,有些機靈的,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麼事了。
比如鄭,他就嘴角一抽。
雖說和表叔相處不多,然而他的日常生活中,真是常常聽到阿翁、堂哥描述他是如何不留痕跡坑人,還要叫被坑的人反過來感謝他。現在看到這一幕,頓時覺得非常熟悉,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
雲雁回笑嘻嘻地給大家介紹:「這位是《東京日報》的記者,李御史,他聽聞咱們府學的學子踐行農事,特來採訪。待會兒咱們選出幾個學生代表,接受一下訪問哈。」
一時之間,現場就熱鬧了起來,很多學子都陷入了興奮的情緒中,尤其家裡並不在城區的學子,對於《東京日報》與記者,他們更多的是久聞其名。
現在不但見到了,還有可能接受採訪,怎能叫大家不激動呢?別說,本來有點累的,現在都覺得又充滿了力量,奮力揮動起鋤頭來。
爹娘,我要上報紙了!
眾人抱著這種心情,現場氣氛自然更加高漲了。
就是鄭還有一些熟知套路的學子,在心底嘀咕了一下。什麼聽聞啊,明明是你聯繫的吧。
《東京日報》越發成熟,而城市這麼大,這些記者哪能真的在街上跑來跑去找新聞線索,自然是下面的衙門和居民主動提供,而記者們還要挑選一下,看看哪些有價值才做。
李澤雲看到氣氛這麼好,也感嘆道:「其實我一直挺羨慕開封府的,坐累了就出來種種地,這裡就像一個『世內桃源』。種豆南衙下,不失為一種樂趣啊。」
對於開封府,一百個人可能就有一百種看法。雲雁回認為自己在開源節流,官員們覺得休閒身心,學子們有些畏懼勞累,而李澤雲則認為這是一種很有情趣的生活方式。
雲雁回當然不會去「糾正」他的想法,他微微一笑,說道:「是啊,學生們也可開心了,在別處學院怎麼能體驗到老百姓的生活呢。只有真正感受過,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啊。來,小李,先採訪一下我們書院的學官,我去找幾個學子來。」
「好的。」李澤雲把文具都拿了出來,擺開架勢,開始採訪開封府學的學官。
這些學官都和雲雁回通過氣的,說起今天的實踐課,簡直是口若懸河,扣死了一個道理,從各個角度闡述這樣做對學生有什麼好處,直將這種行為吹成了未來讀書人必不可少的功課,是教書育人的新風向標。
李澤雲飛速記錄,不時還點頭贊同。
那一邊,雲雁回則去找學生。這種時候,當然是挑選齋長們啦,這就是現成的優秀學生代表。而這種行為,也無形中讓齋長這個身分又抬高了。後來每一屆的開封府學各齋齋長競選,都更加激烈了。
雲雁回找了幾個齋長,經義齋的也有,治事齋的也有,去接受李澤雲的採訪。
這些人雲雁回也是想過的,他們平時都屬於比較擁戴府學和教授的,方才幫著「平亂」,幹活也很勤懇,雖然沒有通氣,但是可以想像他們接受採訪時會說出什麼話來。
果然,這幾個齋長不但一面倒地支持實踐課,還非常自覺地代表了所有學子,一口一個「我們大家都非常高興有這次機會,我們大家都覺得有了更多感受,學到了新的東西,對於未來,無論從政還是為人,都有很大的幫助」云云……
到了兩日後,稿子出來了,登上了《東京日報》三版頭條,立刻被學生們爭相傳閱。
他們看到了,這東京中幾乎所有人也看到了。放假的時候,學生們外出或是回家,都會被問起這件事來,並且誇讚他們。
和其他學院的學子交流時,收穫的也是羨慕的目光──人家想種還種不到呢,這是開封府的地啊。
到此時,某些人哪裡還好意思提起自己當初表達過不滿,那些有一瞬間想轉學的學生更是打消了念頭──告訴家裡人自己根本不是報紙上說的那樣,既吃不了苦日後也不想做一個瞭解民生的官員,所以想要轉學?
別開玩笑了!官家每年還意思一下,種一下地呢!
更多的,則是漸漸自己也改變了想法:咦,這樣一看,好像這種做法還真的不錯啊。嗯,當時只是我沒想清楚,才會覺得不滿,現在看來,這的確是為了我們好的哇。
種地太棒了,我愛種地!

漸漸天氣冷了,快到雙宜和沈括成親的時候,因為沈括工作在東京,而且官家賜了幢新房,所以喜事還是放在東京辦,他家裡人提前趕到了東京來。
沈括家人斯文有禮,非常有教養,都是好相處的人,對新娘子沒有什麼不滿的。
相反,他們覺得雙宜年歲雖比起一般新嫁娘稍大,可是身體好啊,不像沈括,從小調養身體,而且還是官家賜婚,面子裡子都有了,哪會不滿。
雖說一應事宜有鄭家協助,但是雲雁回還是有親自去檢查採辦之類的事宜,並不把所有事情都甩手,還有婚宴席面也接過手來。
鄭家自己有繡坊、鋪子,雲雁回檢查時看到了,想起來也是時候給學生們做冬季校服了。
開封府學的春天校服很簡單,就是統一的圓領大袖的長袍。冬天,其他學校都是不準備衣裳的,學生自己加衣服。
雲雁回就喜歡看人穿得一樣,也是他非要人家學生操練時必須排列得特別整齊。這春夏校服是另外一個學官從一個常做校服的地方弄來的,做完後雲雁回才覺得有點不滿意。
沒有logo!簡單粗暴的那種logo啊!
所以,這一次雲雁回跑去和包拯提議,在鄭家的鋪子裡做一批冬衣。學生們日常花銷有學田收益用,他們還幫種了地,這麼些福利還是不能吝嗇的,在鄭家的鋪子還能有折扣。
包拯一想也是,冬衣能穿挺久呢,大筆一揮,批了經費。
雲雁回便叫鄭家的鋪子按照他畫的款式,做了一批大衣,最大的要求就是保暖,背後還要繡上「開封府學」四個大字。為了耐髒,自然用的也是深色的料子。
待做好之後,往府學一送,學生們拿著校服,都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這校服……保暖是保暖,然而也太……醜了,穿上以後整個人就像一頭熊一樣,背後竟然還有字,顯得很奇怪,讓臭美的年輕學子怎麼樂意穿上哦。
因為也沒有強制要求穿著,一開始,大家都放在衣櫃裡不願意穿,但是天氣越來越冷後就有人發現,一件校服就十分保暖,當被子蓋都夠了,又耐髒又耐磨,罩在外面穿,醜是醜了點,但是實用啊。
眾學生想著,反正是在學校裡面,醜也是自己人看了吧。
於是漸漸的,不用人說滿學校都穿了冬季校服。
再之後,開始有人英勇地穿出去,沒想到,竟然被汴京市民圍觀了。而且大家不是嫌棄的眼神,而是非常羨慕、欣賞。
眾人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就是這樣,導致大家好像又增添了集體榮譽感,無論大家羨慕衣服到底是因為厚還是那是府學的校服,反正每次投西大街職業技術學院的學生們成群結隊,像一群大熊過街時,都會引發豔羨的圍觀……
時間一晃到了十二月,十二月初五正是沈、鄭兩家定下的婚期,提前一段時間,雲雁回全家已經一同搬到鄭家去住,給雙宜備嫁了。
這些日子雙宜都不被允許出門,而且,鄭家的婦女們還老來找她聊天,給她上課。什麼關於日後如何約束丈夫,夫妻相處之道,等等經驗總結。
雲雁回偶爾也跑去賴著聽一下,導致他這些什麼嫂子、姪女、姪媳婦之類的都很不滿意,「雁哥兒怎老是來聽我們說這些?難道是想提前瞭解,日後就不怕你媳婦兒使什麼招數了?」
「沒用的,這家家都有一本教女經,除非啊,你結了中表親,那還差不多。」
「我就是怕雙宜不好好學習,我來盯著她。順便我聽了呢,日後還可以給她複習。」雲雁回強詞奪理,「我這是一片愛護之心啊。」
眾人皆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不過呢,她們決計猜不到雲雁回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除了要把關看她們是否給雙宜灌輸了錯誤的理念之外,雲雁回是想著,他和趙允初雖說無法舉辦世俗儀式,但是在某些方面,和夫妻無異,因此可以借鑑一下她們的經驗。
別說,這些娘子平日琢磨最多的就是這個,不少話還真有些道理。
當然了,也有一些話是不對的。
例如,有人就勸雙宜,嫁過去之後,早點生孩子,尤其是早點生男孩,生得越多越好。
雲雁回自然是不同意了,「女人生孩子是很傷身體的,怎能說生得越多越好呢?我看啊,只生一個好。若是覺得孤單,生兩個也夠了。最好到時候懷個雙胞胎,一次性解決了。」
這個時候,大家還是誇獎雲雁回的。
「雁哥兒真是會疼人,日後你娘子可好了。」
「不過,多子多福嘛……」
雲雁回:「我們老家有句話,叫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
眾人:「……」
在座的鄭家女眷很多都會參與管理家族生意,大家也認為,雲雁回的老家指的大概是苗寨。
「這深山不通路,出入運貨不方便,若要做生意發財,自然是修了路比較好。這前半句話,我們認可的。但是……少生孩子多種樹是什麼意思啊?」
這句話,大家就不明白了。
看雲雁回沒回答,又有人岔開話題:「有個問題也是一定要說的,雖然雙宜聽了不開心。但是,這納妾……」
「哎等等,」雲雁回又攔住了,「我妹婿身體不好啊,從小就是藥罐子泡大的!大嫂子,讓他納妾,這是要他的命啊!」
實際上沈括如今身體已經調養得不錯了,但是雲雁回肯定不會說自己和他達成了不納妾的協定,而是找了個藉口,這樣也沒人能說什麼了。
這些女人們一聽,頓時臉色一變,「啊呀,身體原來是不好的嗎?竟沒聽說過!可憐的雙宜,那妳就更要早點生孩子了,還有啊……」
說到此處,卻是不做聲了,還把雲雁回趕了出去。
雲雁回用腳後跟也想得到,後面應當是什麼話題了,沒話說,聳聳肩走開了。

今日休息,又恰好是雲雁回和趙允初約好的「上課」之日,因此趙允初直接到鄭家來找他了。
雲雁回把課程表掏出來一看,今天卻是輪到了出去開房,於是告訴鄭凌自己要出去吃宵夜,今晚也不回來了。
鄭凌現在每次看到雲雁回和趙允初都不禁多想,看剛吃完晚飯這兩人就要出去約會,還不回來過夜,更是一臉的古怪。
雲雁回嗤笑道:「鄭飛波心裡很髒啊,在想什麼呢?」
鄭凌的臉一下紅了,生氣地道:「我心裡髒還是你心裡髒?你們這對狗男男!」
雲雁回挑了挑眉,鄭凌就躲到椅背後面去了,弱弱地道:「表叔表嬸好走……」
趙允初搭著雲雁回的肩膀,也一副為人長輩的樣子,「我看飛波是越來越不長進了,不過今日有事,下次咱們再教育他。」
鄭凌:「……」
好個趙允初啊,倒是挺不要臉的。
雲雁回和趙允初相攜出門,恰好看到鄭也在門口。現在府學還沒放假,只是鄭他爹要調去外地了,因此特意請假回來相送。
此時,一個瘦小的男子正在他面前躬身而立,鄭則捏著一張紙在看。
雲雁回和鄭打了個招呼,只見鄭表情有點慌張地望過來,那個瘦小的男子聞聲,也抬頭看了一眼。
雲雁回一看這人的臉,立刻板著臉問鄭:「誰寫的信?」
不安地道:「是二齋的齋長,葛雲。」
「他給你寫信做什麼?」雲雁回繼續問。
不敢回答,又不敢撒謊,低著頭不做聲。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現在恐怕不在學舍,而是在院街吃花酒吧。」雲雁回冷笑了一聲,「還派龜奴來送信,難道是沒錢了找你借錢?」
微微驚訝地看著雲雁回,不知他是怎麼知道的。
雲雁回:「呵呵,滿東京哪處叫得出名兒的秦樓楚館,那裡頭的花魁娘子和龜奴我認不出來啊……」
:「……」
趙允初趕緊扯了一下雲雁回的袖子,「雁哥兒,有歧義。」
那些院街的人看了周人愛發達的過程,對雲雁回自然都很是熱情,不止是這一行的,那些商販不也都和雲雁回熟識,他可是和群眾打成一片。
那個龜奴這時候也湊了上來,「雲郎真是好記性啊,那小郎君的幾位同窗今日到我們那兒過夜,商量著把這位小郎君叫過去『開開眼』,因此打發我來送信呢。」
他一張嘴,竟然把客人給賣了。
看著這毫無職業道德的一幕,也是無語了,這下他就是想維護葛雲也維護不了了。
果然,雲雁回面沉如水,「原來不止他一個人?蹺課嫖宿,居然還敢教唆未成年的小同學一起去,真是大膽。」他轉頭問鄭,「你以前沒和他一起去過吧?」
的臉頓時紅了,用力搖頭,「沒有。」
「那就好,你年紀還小,快回去吧。」雲雁回平復了一下心情,淡定地說道。
遲疑地道:「表叔,你要去抓他們嗎?」
雲雁回笑了一下,透出一點猙獰,沒有正面回答,「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雲雁回把鄭趕了回去,又對趙允初說:「咱們今日是約好了的……」
趙允初趕緊賢慧地道:「你忙就是了,不急的。」
「沒有,」雲雁回說道,「我的意思是,乾脆等我整完那些學生,咱們就在那處開房好了,我告訴你,那地方肯定有不少……」他靠著趙允初小聲嘀咕了幾句。
趙允初:「……哎,這麼放浪的啊。」
雲雁回看他還裝模作樣假正經,說道:「哦,那算了。」
「別別別──」趙允初拉著他的胳膊,「那就在那裡嘛……」

雲雁回、趙允初二人被那龜奴殷勤地帶了回去,一路上把學生的情況出賣了個光,而且保證會全力配合雲雁回的行動。
「雲郎是個好先生啊,這些人居然如此辜負您,這日後東京的院街,肯定沒有要接待他們的了。」那龜奴還在吹捧雲雁回。
雲雁回簡直哭笑不得,「還封殺,像話嗎?就是我們府學有規矩,上課期間是不能外宿的。」
很多學生都成年了,雖說學校不建議他們眠花宿柳影響學習品質,但是說封殺什麼的,還是太誇張了……而且,這麼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雲雁回是什麼流氓頭子呢。
到了地方,雲雁回叫龜奴整理出個空房間,給趙允初休息,又問了他們學生在哪個房間,便推門進去了。
葛雲一行人正在玩遊戲、吃酒,聽到聲音還以為是鄭來了,紛紛招呼起來。
「哎,阿來了,快些,等你好久了!」
「小齋長怎麼這樣慢!」
這些一回頭才發現,雲雁回就袖手立在那兒,登時嚇得呆住了!
太可怕了,正在違反校規的時候,居然遇到了學校老師!
更讓這些學子覺得可怕的是,原本掛在他們身上的妓女們紛紛撒手,圍上去行禮。
「好久沒見到您了呢……雲叔。」
「叔叔還記得奴嗎?」
雲雁回一揮手,這些嬌娘便十分乖巧地收聲,站到一旁去了。
學生們:「……」
他們本來以為自己太倒楣,沒想到雲先生住到外家去了,於是發現了他們的事情。現在看來,怎麼好像雲先生本來就是這裡的常客啊?
怎麼還叫叔叔,這是什麼情趣?真是看不出來雲先生年紀輕輕,就是個中老手了!
不過,沒等他們想清楚,雲雁回已經教訓了起來,「上學期間,校外嫖宿,你們是想被退學嗎?!」
現在無論哪個學校,都是不允許學生在上學期間私自離開學校的,更別提是出來玩兒了。
眾人一震,酒都嚇醒了。
雲雁回平日對每一個學生,都是非常親和的,年紀不大,也能打成一片,即便是懲罰,也會照顧對方心情。又會做好吃的,不少人都蹭過鄭的小灶。
仔細想想,這好像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雲先生凶人。
「念在初犯,只記你們過。」雲雁回看他們都面色惶恐,兩腿打顫,語氣又稍微緩和了一點,說道,「連幾日都等不到,急色到偷跑出來嫖宿,這讓我很看不起你們。沉迷美色,或者沉迷任何外物至此的人,是不會有出息的。即使不開除,畢業後也沒什麼用處。尤其葛雲還是齋長,簡直不稱職到了極點,應該被撤職!」
這幾個學生都難堪地低下頭,尤其是葛雲,原本因為聽到他說只記過而上揚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深覺自己的確辜負了師長的培養。
在偷跑出來時沒想那麼多,現在聽了教訓,便不安起來。是啊,如此急不可待,是不是說明自己真的很沒自制力?真是沒出息極了啊。
「學官們出於對大家的信任,沒有每晚查寢。」雲雁回接著道,「但是現在因為你們的行為,日後我們必然是要每晚查寢了,你們破壞了師生之間的信任,還增加了教授們工作量。」
他對這些心情跌宕起伏的學生們說道:「所以,我要對你們進行體罰,你們服不服?」
被雲雁回說得羞憤欲死的葛雲等人哪裡會抗議,只恨不得能趕緊彌補,「服服服!」
「好的,那你們就學青蛙,跳回府學吧。」雲雁回幽幽道。
眾學子常上「體育課」,自然知道什麼是青蛙跳,這青蛙跳累也就罷了,他們還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跳回去?簡直是太丟人了!
「我看看……你們沒穿校服啊,算你們還知道羞恥。」雲雁回說道,「一個接一個,去吧。」
葛雲等人耷拉著腦袋,往外走。
「等等,」雲雁回叫住他們,又補了一句,「休假時間我管不到你們,但是,上學期間別讓我知道你們又逛院街!」
眾人連忙應是,雖說沒有反抗之意,但是難免在心中嘀咕,這都靠自覺,先生便是想知道也無從知道啊,然而雲先生好不容易發一次狠,還是順著他吧……
誰知道,一旁乖乖的妓女們紛紛表起忠心來。
「叔叔放心吧,奴給你看著呢!」
「就是,咱們若是看到了,就給你匯報,只要他們一進小甜水巷,就別想瞞過咱們。」
「對,還要去和其他街的姐妹說一下,雲叔叔教學生,定然不能給他拖後腿。」
學生們:「……」
神他媽拖後腿啊!還記得妳們的本職工作嘛?!
所有人都石化了,說真的,他們萬萬沒有想到,今日來嫖宿,不但會被抓,而且,還會連累所有同學都上了東京院街的黑名單……
雲先生看著溫溫柔柔,親切可愛,總是來關心大家的學習生活,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是院街背後的黑勢力,否則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情形!震驚了!
雲雁回欣慰極了,「人多力量大,那就麻煩大家了。」他又看向那些學生,「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跳去啊。」
學生們含淚點頭,乖乖去青蛙跳了,再不敢起一絲一毫別的想法。
至於其他學生日後有沒有不信邪地嘗試,又是什麼樣的結果,那又是另一齣好戲了。
正是夜裡最熱鬧的時候,小甜水巷忽而出現數個書生,背著手一蹲一起,宛如青蛙一樣跳躍著前進,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這個點,小甜水巷燈火輝煌,廊下或坐或站一排排打扮好的妓女,正在等待客人。忽然見到這一幕,全都上前兩步,指指點點起來。
路人也紛紛討論起來,這些是什麼人,又為什麼要這個樣子跳,看樣子,也不像受人逼迫啊。
「看他們從妓院出來,是不是付不出嫖資啊……」
「姿勢真奇怪!」
「像蛤蟆一樣呢,哈哈哈。」
還有幾個小孩子,在一旁嬉笑著學他們的姿勢。
那幾個書生都低垂著頭,羞於見人。
二樓,雲雁回推開窗子,打量那幾個學生在圍觀中往學校跳去,雖然很羞恥,倒是沒有要偷懶的意思,他輕輕一笑,鬆手回身。
這麼一轉身,後頭那幾個妓女一齊上前一步,隱隱期盼地看著他。
雲雁回假作不知,「我訂好的房間呢?帶我去吧。」
雲雁回這麼多年來,和各個妓館打交道下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氣了,從來是潔身自好的。
因此,並無人懷疑他莫名其妙帶個朋友到這裡住宿是有什麼邪惡的用心,甚至在心底找好理由了,說不定是家裡有什麼想躲的麻煩事呢?
龜奴把雲雁回帶到一個房間去,還說道:「這是近日修整好的,還無人住過,雲郎若有什麼吩咐,喚我便是。」
「多謝。」雲雁回一笑,推門進去。
這房間裝修得十分精緻,顯然是準備給花魁娘子用的,趙允初正坐在桌前,就著燭光看書。
雲雁回走過去抬起書看了下書皮,無語道:「黃書啊。」
不過,在這裡出現黃書好像也不奇怪……
「你怎麼對他們了?」趙允初放下書,問道。
「罵了一頓,先記一筆,然後叫他們全都青蛙跳回去了。」雲雁回撇嘴道,「回去又要商量查寢的事了,以防再有這種事情發現,看來,還是不能相信年輕人的自制力。」
趙允初暗笑,「雁哥兒總是老氣橫秋的,他們好些人比你年紀還大些呢。」
雲雁回一挑眉,「但顯然他們不具備我這樣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啊。」
趙允初聽他這麼說,莫名覺得想笑,什麼叫引以為傲?
雲雁回也不在意他不懂自己的哽,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將人拖到了床前,「出來前洗澡了吧?」
趙允初羞赧地點了點頭。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但是趙允初還是很不習慣雲雁回的直白,即便四下無人,也不妨礙他羞澀。
──當然,雲雁回也知道,這種羞澀都是假象,是他內斂的性格和較為保守的社會環境導致的。一開始雲雁回還沒想通這一點,有時候會體貼地說要不算了吧,結果又被羞澀地制止了。
更別提在這種羞澀下面,實際上還藏著一頭凶獸,又大又可怕的那種……
趙允初還沒發覺雲雁回走神,坐在床上稍微往後蹭了一些,抱住仍然站著的雲雁回的腰,準備好從親吻開始。
然而過了一會兒,趙允初才發現雲雁回還在發呆,雙手一用力,把雲雁回拖到懷裡來,小聲喊他:「雁哥兒……」
「……哦。」雲雁回猛然回神,看到趙允初那個想要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便抱著他脖子,仰頭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趙允初吃痛,泫然欲泣地看著雲雁回。
雲雁回又笑嘻嘻地一挺腰,在他懷裡坐起來了些,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來,來。」
趙允初臉頰微紅,湊過去含住了雲雁回柔軟的唇瓣,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臉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耳根。
漸漸,趙允初感覺到雲雁回的身體隨著這個吻在自己的懷中慢慢放鬆,他心中產生了莫大的滿足感,同時那羞澀感慢慢褪去,找到了熟悉的感受。
趙允初將雲雁回放到成堆的錦被中,看到他的身體陷進去一些,自己又欺身上去,籠罩住他,手插進他的脖子與錦被之間,將頭托起來。
雲雁回的雙唇隨著這個動作自然微微張開,方才吻得十分舒服,他看到趙允初俯身,就將舌尖也探出來些。
趙允初含住那舌尖舔弄,或是吸一下,叫他舌頭發麻,又把唇瓣也含了千百遍,感受到氣息相通,覺得怎麼吻也吻不夠。
雲雁回原是抱著趙允初的背,親得久了,便有些難耐,在他後頸上撫摸。
趙允初也挪開,親到了臉頰、耳根上,他覺得每一寸肌膚都叫他愛得不行,只希望能夠哪一日用唇舌把雁哥兒全身都感受一遍。
然而雲雁回是不喜歡的,他拽著趙允初的頭髮,只想繼續親嘴,偏偏趙允初仍然癡迷於他耳後的嫩肉,叫他覺得十分不滿足,索性將大拇指含入口中咂著,聊勝於無。
趙允初親到脖子上,覺得聽到一些不對的聲音,抬眼看去,才發現雁哥兒不知何時將拇指含在口中吮吸。方才被吻得嫣紅的雙唇包裹著白嫩的手指,偶爾也張口,方便讓粉色的舌頭從指腹上柔軟地滑過。原本清澈如水的雙目帶上了迷離,彷彿一種純真的誘惑。
雲雁回看到趙允初的雙眼都紅了,將拇指抽出來。下一刻,趙允初就已經壓下身體,狂風暴雨地吻過來了,幾乎要把雲雁回吞到肚子裡去一般。
動作十足熱情的,但是可以確信的是,不知為何,趙允初目前並未能吻到脖子以下的部位,那都是被翻紅浪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了。
趙允初抱著雲雁回,一邊吻一邊滾了幾下,兩個人到了大床的裡面,手也開始有了別的動作。
此時,燈燭燃盡了壽命,閃爍一下後熄滅了,使得整個房間歸於黑暗,唯有窗外明月光灑進來,照著床上翻湧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