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做個了斷吧——!」白銀巨人咆哮道。
深遠的太空中,環形衝擊波橫掃出去。球形星雲在崩毀的巨大力量前瓦解,原子風裹著飄零的冰晶與鐵屑被吹向遠方。
「老師,我不想殺你。」
通訊頻道中傳來黑鐵機甲駕駛室裡男人冷漠的聲音。
黑鐵巨人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巨大的長炮,炮口吸扯著茫茫宇宙中所有的黑暗能量。
兩道火焰在星雲間縱橫來去,白銀巨人一式盾擊,光與磁的威能令空間坍塌,透明的景象產生水波般的奇異特性,星雲間的隕石在那一推之下,瞬間爆發飛射!
這個幽寂的地方沒有聲音,只有威力巨大的震動與光,所有的阻力在能量場的作用下消失了,冰冷的真空中,兩架太古機甲的速度越來越快,黑鐵巨人炮口的聚能將數以億計的隕石、空間雜質重重壓縮。
它在暗紅色的星雲間拖出一道弧形的軌跡,所經之處,點狀星河受到巨力牽扯,猶如一道橫亙宇宙的颶風,存在了億萬年的恆星與宇宙塵在這滅世的威力下被銷毀、聚合,繼而化為開天闢地的能量,直摧而去!
黑洞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物質朝著炮口聚集。
白銀巨人的長劍閃著光,舒展開它金屬的四肢,盾牌飛速旋轉,化為能量護罩,光子洪流縱橫交錯,旋轉著衝向海嘯般的星塵颶風。
能量碰撞的那一刻激起摧毀整個星雲的震盪,四周迸發出高強度光芒,被光子洪流擊中的恆星發生了內核燃燒,數以千萬計的超新星爆發了,混亂的空間秩序裡充滿了此起彼伏的強光與高熱。
「老師,你輸了。」
男人的聲音從通訊器中響起,他在一顆巨大的恆星前全無預警地出現,繞開了引力場中扭曲的空間,四道黑色的旋轉物質能量裹住了白銀巨人。
烏金長炮現出一截利刃,於背後刺穿了白銀巨人的身體。機艙內鮮血迸發,那一刀直接刺穿了他的身體。
「自毀模式觸發,分子記憶保留,逃生機制時光之海啟動。」
雷克特口中迸發出鮮血,手指痙攣著屈曲成拳,緊接著「嗡」的一聲,黑鐵巨人一炮將它轟成橫飛的粉末。在那一瞬間,黑暗的宇宙中出現了一點閃著微光的粉塵,只是一閃便消失了。
下一刻,暗紅色的粉末星雲朝著他們的戰場中央坍塌,受到這連鎖反應,直徑十萬光年的星雲將聚合成一個高密度的黑洞,但那需要十萬年之久。
十萬年後,這裡將成為一片冰冷的黑暗,而這又有誰在乎?
古老的星盤在浩瀚宇宙中緩慢旋轉,千億顆新星誕生又老去,數以萬計的星系從誕生到消亡的幾十甚至上百億年,僅僅占據了時間長河的一隅。
宇宙空間一陣波動,銀色的小型逃生艙帶著恆星爆炸的餘溫飛射出來,投向赤炎星系。
它穿過一顆鐵鏽色行星的大氣層,拖著與空氣摩擦的火焰,墜向廣袤的沙漠。
這是一顆名叫B-11的礦星,星球上十分貧瘠,唯一的物產只有為數不多的能源礦物——紅紋晶石,它作為無污染能量,一度受到銀河系共和國的青睞。B-11隸屬赤炎星系管轄,但它的位置太偏遠了,從中央行政星來這裡需要足足三個宇宙年。
自從一百七十年前某個礦業公司承包了這裡,幾乎就再沒有人來過。
B-11星上的水資源十分珍貴,大部分地區由一望無垠的戈壁沙漠組成,零星乾旱植物,以及圍繞這些植物形成的生態體系,當然,還有行星上的礦工。他們是第一批移民,最早被派遣到行星上,開採紅紋晶礦的工人。
礦工們頂著塵沙與氣旋,在沙漠、石山上工作,開採出晶石原礦與少量伴生礦,並低價賣給從商業星前來收購原礦的商業飛船。
「沙塵暴就要來了——!」礦工們猛力敲鐘,喊道:「歐泊!快回來!」
礦工們紛紛躲進石屋內,歐泊咬牙使力,從沙地中拖出陷在裡面的小車,朝藏匿的建築物跑來。
早間仍是一片湛藍的天空被沙子遮蔽,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灰暗,鐵軌被風沙掩蓋,他踉蹌著跑到家門口,鼻裡全是沙。歐泊發力轉動門前的絞盤,石門在沙隙中緩緩退開,他把拖車拉進室內,繼而使力推上了石門,砰然聲響,一片黑暗。
燈亮,歐泊摘下粗布工作手套,坐在床邊,脫下靴子抖出裡面的沙。
他從十二歲開始便成為礦工,今年十六歲,四年的日光曝曬令他長期赤裸的上半身呈現健康的古銅色,而高強度的體力活動很好地鍛鍊了他的身體。
他胳膊、肩膀的肌肉堅硬如鐵,卻不虯結,身材修長精瘦,力氣比同齡人更大,勞動量也更強。
歐泊不是這個星球的居民,他的母親在十六年前駕駛著小型宇宙飛艇在這裡迫降,或許她抵達這裡後,與某名英俊的礦工戀愛並懷上了他,抑或是在降落之前就已經有了他——這些他完全不清楚。只記得小時候,有個高高大大的礦工對自己與母親都很好,但不與他們一起住。
那時他的母親和這個星球上的礦工們一樣,每天戴著安全帽與手套去挖礦賺錢養家,有時也會抱著他在夏季的夜晚仰望璀璨的繁星,告訴他:「歐泊,我們的家在很遠的地方,等飛船修好了,總能回去的。」
然而她的願望還沒完成,就與她的礦工男友死在了一場礦難之中,連半句遺言也沒有留下,無論是關於她的飛船,還是關於她與歐泊的故鄉。年僅十二歲的歐泊失去了母親,開始學著同齡人下礦養活自己。
他偶爾也會走到赤紅岩床的開闊地,仰望晴朗夜空中的繁星。母親已經被埋在礦洞裡,他甚至連她是從哪顆星來的都不知道,唯一留下的,只有從她隻言片語中,對某一顆也許是故鄉的星球的嚮往。
歐泊把礦石分門別類,放在架子上,小部分精純礦能換到不少錢,次品礦則留下來備用,搗鼓一些機械小玩意。
門外的風沙越來越烈,彷彿有千萬顆巨石在天頂呼嘯滾過,歐泊整理好礦石,坐到桌前,手指「啪」地彈起開關,打開桌上的一個小機器人。
「E7,篩選礦石。」歐泊打開機器人開關,這是他的母親設計的。
小機器人體內電流聲響,胸口雷達螢幕發出綠光,一條射線呈圓周軌跡旋轉,開始篩選歐泊帶回來的紅紋晶石。
雷達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幾乎占據了整塊螢幕的光團。
歐泊:「?」
壞了?歐泊心想,把小機器人拍了拍。
「嘀嘀嘀」——E7頭頂亮起巨大紅燈,歐泊莫名其妙,忽然聽見房頂上轟隆隆的聲音掠過,那陣聲響帶著尖銳的音波爆震,一瞬間房裡所有的東西都在音波下震得搖晃起來。
一枚銀白色的光點拖著滾滾黑煙掠過礦工區高空,朝沙漠中飛去。下一刻,遠方發生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怎麼回事!地震?歐泊起身不敢亂動,按著險些被震翻過去的E7,停了數秒,世界歸於寂靜,「嗚嗚」的風聲一如既往。
外面發生了什麼?歐泊抱著E7出去外面,沙塵暴小了些,依稀能見五十公尺外的景象,他把E7放在地上,袖珍機器人「嘀嘀」響,朝後拐了個彎,撞在牆上,倒了下去。
「E7!」歐泊頂著風沙,大聲道,「能量探測!朝有能量的地方走!」
他躍上一輛礦車,把E7放在車頭前,按照它的雷達指示,在沙塵暴中開向沙漠深處。
E7似乎不太想在暴風圈中工作,歐泊輕輕踢了它一腳,小機器人在沙上翻了個跟斗,支臂撐著身體笨拙站穩,底下橡膠帶運轉,朝沙漠中緩緩開去。
「嘀嘀嘀」——E7四處旋轉攝影機,胸口小型綠螢幕雷達探測開啟。
「就在那裡,我看到了!」歐泊說,「別回去!在這兒待著!」
紅沙漫天,沙漠裡安靜地躺著一個銀色太空逃生艙,降落傘被風吹斷,飛向遠方。爆炸現場還在,沙礫被灼成漆黑的晶體,現出放射性的軌跡。
歐泊詫異地走近艙門,發現那是個非常狹小的救生艙,艙室內躺了一名男人,不,半個男人。
男人半身赤裸,腹部以下的身體已經全毀了,救生艙中充滿淡藍色液體,他的口鼻前覆蓋著維生口罩,鮮血混合在營養液中散開。救生艙旁的能量燈一閃一閃報警,歐泊隔著透明艙窗看見那男人的情況。
他閉著雙眼,一動不動,肺部血肉組織猶如破爛的棉絮在營養液裡漂散,血液越來越多,充滿了填充逃生艙的液體,把它染成紫色。
生命反應十分微弱,歐泊注意到能量燈停在了三%,他的唯一的念頭是:這個人快死了!
歐泊退後幾步,怔怔看著救生艙裡的男人,緊接著轉身飛奔,上車開走。
足足一個小時後,歐泊帶著幾個蓄能電池回來,心裡跳得「咚咚」響,他接上了萬用接口,俯身在救生艙下尋找接頭,救生艙渾然一體,歐泊彎腰在外殼上摸來摸去,根本找不到任何充能的地方。
「啪」的一聲,艙壁周邊彈開一個小匣。
找到了!歐泊鬆了口氣,忽然意識到,這玩意是自動打開的?接頭型號正好?
他直起身看了救生艙裡一眼,男人還閉著雙眼,生命反應剩下五%,不可能是他在操縱。怎麼回事?
算了,歐泊把接頭插上,給救生艙充能,能量恢復到二十七%,紫色的營養液顏色淡了許多。血液似乎在朝那男人的身體中回流,生命反應逐漸上升。
歐泊又看了一會兒,心裡猜測這個人的來處,或許是一場戰爭,令他迫降在這個星球上?也或許是個通緝犯……歐泊心底湧起一股忐忑,萬一是個壞人的話該怎麼辦?然而,事情已經做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正確抑或錯誤。
希望他能好起來。
歐泊倒退著走了幾步,帶著E7回了家。
沙塵暴足足持續了三天,天氣時好時壞,歐泊每天都會抽出一小會兒,到沙漠深處去看那個飛船。
那男人的情況逐漸轉好,每天去看他的時候,傷口都有癒合的跡象,被毀掉的肢體正在逐漸再生。這麼嚴重的傷竟然能治好,實在是不可思議。歐泊想這種營養液應該是一種很特別的維生裝置。它保持了血液的活性,在能量足夠的時候,將它輸送回傷者體內。
其間歐泊又充了兩次電,最後一天來的時候發現那男人生命反應恢復到五十五%,能量格的燈維持在十%。
什麼意思?歐泊百思不得其解,轉身離開。天氣轉晴,這是沙塵暴的最後一天了,正在他上礦車的時候,背後忽然傳來金屬分解的聲音。
歐泊茫然轉頭,發現救生艙消失了!男人濕淋淋地躺在地上。
「喂!」歐泊轉身跑過去,問道,「你沒事吧!」
那名成年男人的皮膚白皙,身材勻稱強壯,比歐泊見過的任何一名礦工都要俊朗,手腳修長,肌肉健美,歐泊忍不住為他的健美軀體而驚嘆,這真是一個完美的人。
然而他的雙眼緊閉,仍在昏迷之中,歐泊上車去拿了張粗布把他裹著,抱上車去,放在後座。他的身材比歐泊還高了半個頭,身體很重。歐泊試了試他的鼻子——還有呼吸。
他的胸膛正在微微起伏,傷治好了。
又是三天後。
昏黃的光線照進屋內,數天前被歐泊帶回家的男人睜開眼,不舒服地動了動,碰到頭頂的鐵盒,「嘩」一聲沙漠刺紅花與泥土傾倒下去,令他徹底醒了。
他猛地起身,這個動作刺激了他,一陣歇斯底里的咳嗽後,他瞇起雙眼,開始回憶掉落在這個星球上之前的事。
他想起來了,開始藉著黃昏的光線打量這間小屋。碰翻的鐵盒花盆撒倒在地,他小心地把它攏起,放回歪了個邊的床頭櫃上,在一張木椅上坐下,看了看三支腳的桌子,以及支著另一邊,壘砌起後用膠水黏合的大塊岩石。
架子上有不少晶礦,這是個礦石行星,男人瞇起眼,審視貼在牆壁上的照片。
健壯的女人戴著安全帽,攬著不到十歲的小孩,在發黃的舊照片上朝他微笑。
男人下床,注意到床頭放著他的銀色手鏈,他把手鏈戴上,隨手取了一襲麻布,當作長裙圍在腰間,起身在小屋子裡轉了一圈。
整個小屋不到三坪,除卻床、桌子、床頭櫃與儲物架便沒有再多的家當。
門「轟隆隆」地打開,歐泊搬著一大罐水進來,欣喜道:「你醒了?」
男人抬頭,說:「你好,朋友。」
歐泊把水放在床邊:「我看到你的飛船掉在沙漠裡。」
歐泊把發現飛船的經過說了一次,隨口問道:「好些了麼?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前幾天你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先休息一會兒。」
男人沉默片刻,而後開口道:「你為什麼救我?」
歐泊也說不出為什麼救他,他看著那男人,有種奇怪的感覺。
成年男人坐在床邊,他赤裸的胸肌,肩背有種雄性的力量與美感,淡灰色的頭髮不長,剛好遮住耳廓,脖頸乾淨白皙,鼻梁高挺,雙瞳清澈。
他的嘴唇很溫潤,足足六天的沉睡外加重傷令他有點失血。
歐泊道:「不為什麼,我不想……看著你死。很危險,下意識地就救了。」
成年男人道:「你知道逃生艙需要能量?」
歐泊說:「我猜的,如果不管你的話,會怎麼樣?會死麼?」
成年男人靜了片刻,歐泊坐了下來,與他並肩坐在床邊,想了想,又說:「我猜……呃應該不會吧。或許會令你一直睡著,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對,休眠。」
成年男人道:「會死,救生液裡的血細胞只能存活七十二小時。」
歐泊心有餘悸,這個人只差一點點就死了。
成年男人側頭對他說:「我的名字叫雷克特,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歐泊根本想不到什麼,敷衍地點頭,說:「好的。」
雷克特道:「答應我,一定。」
歐泊覺得這人實在有點忘恩負義,連謝謝也不說一句,但人是自己要救的,也不好說什麼,心裡反而存了點救人就要救到底的情懷,畢竟他已經活下來了,總不能趕他出去。
「一定!」歐泊答道,「喝點水麼?」
雷克特也渴得狠了,接過歐泊遞來的水罐,灌下大半瓶水,歐泊看得心疼,忙道:「省著點喝,三天裡只有這麼多水了。」
雷克特手腕一抹嘴角,沉默片刻,問:「你怎麼存了這麼多紅紋晶石?」
歐泊說:「賣錢,拿著好玩。」
雷克特問:「這附近有飛船嗎,普通的小型近地艦就可以,鳳凰A型或者A12……」
歐泊茫然道:「沒有,是什麼?最新型號麼?」
雷克特:「小型的航運飛船,冒險者III,有沒有?」
歐泊搖頭。
雷克特:「水藍星的飛梭?」
歐泊終於聽到知道的名詞了,笑道:「是這個嗎?」
他打開小機器人E7頭頂的投影器,裡面打開一塊光屏,上面是一段廣告——水藍星球新紀元導航飛梭,水陸空三用。
十年前的廣告,漂亮的小型雙人飛船,背景是靛藍色無邊無際的大海。
雷克特欣喜道:「對,就是這個,在哪裡?帶我去。」
歐泊:「沒有。」
雷克特:「……」
歐泊說:「我只見過一次。」
雷克特:「在哪兒?」
歐泊:「就在電子全息雜誌上,喏。以前一個來星球上的商人送我的。」
雷克特徹底服氣了。
歐泊取出一個長棍黑麵包,掰成兩半,遞一半給雷克特,雷克特也不客氣,接過來便吃,麵包乾且粗糙,像在吞沙子,雷克特吃點麵包,忍不住喝水才能吞嚥,歐泊卻小口小口地咀嚼,很久才喝一口水。
「水資源很寶貴。」雷克特說,「為什麼不換個星球居住?你看上去體格不錯,可以找個別的地方安居。」
歐泊說:「去哪裡?我還沒有離開過母星。」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雷克特粗壯手腕上的精緻銀色手鏈,雷克特解下手鏈,問:「這裡是你的母星?你喜歡這個?」
歐泊說:「不想要,好奇看看。」他接過端詳了一會兒,手鏈像是一種特殊材質製成,應該是記憶合金,又把它還給雷克特。
雷克特問:「這裡是怎麼與赤炎星系中央區域聯絡的?」
歐泊:「每隔一個公轉年,會有一班飛船來運送礦石,帶著生活必需品來賣給礦工們。」
雷克特:「公轉週期是多少個自轉日?」
歐泊說:「一千多個吧,一千多點。」
雷克特看了窗外一眼,說:「一天大約是二十五個宇宙時。剛才到現在,影子角度走過了兩公分。」
歐泊緩緩點頭,說:「你挺會觀察的。」
雷克特實在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麵包泡進一小杯水裡,說:「有的星球有兩個太陽,還有一些星球,有六個月亮,西升東落,想不想離開這裡,去廣闊的宇宙間看看。」
歐泊說:「我……不知道該去哪裡。這裡的人都不能隨意離開,而且船票也很貴,非常貴。」
雷克特疑惑地蹙眉。
歐泊聳肩道:「一張船票要十萬能量單位的晶石呢。」
雷克特道:「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在用能量單位當貨幣換算標準?」
歐泊有點迷茫,問:「不然用什麼?」
雷克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警覺地問道:「這是個變相的奴隸星球,我猜得對不對?」
歐泊道:「沒有啊。」他想起很久以前,某次星際飛船上下來考核的學者,依稀也說過這個詞,問:「奴隸星球是什麼?」
雷克特沉聲道:「我明白了。」
歐泊莫名其妙地看他,雷克特說:「星際奴隸已經被廢除了,這個星球的擁有者會被押上宇宙法庭。」
歐泊聽到太多陌生的名詞,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問:「奴隸的意思是,像我們這樣的礦工?」
雷克特沉默了很久很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最後道:「我得離開這裡。」
歐泊道:「去哪兒?你有飛船麼?」
雷克特說:「沒有,但我明天得換個地方住,免得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的對手非常危險,或許會追到這個星球來。」
歐泊心裡打了個突,想起第一次見到雷克特時他身上的傷,雷克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隨口道:「但起碼現在還是安全的,你睡吧,抱歉,占了你的床。」
歐泊忙道:「不不,你睡,你的傷還沒好。」
歐泊把東西收拾好,在地上鋪了塊布,躺著閉上眼,雷克特在黑暗裡問:「照片上的是你母親?」
歐泊「嗯」了聲,雷克特又問:「她在哪裡?我可以和她談談麼?」
歐泊說:「礦難的時候死了。」
雷克特:「你父親呢?」
歐泊說:「不知道是誰。」
安靜的黑夜裡,無憂無慮的歐泊漸漸睡著了。

翌日晴空如洗,沙漠像一塊連綿起伏的土黃色絲綢,綿延到天的盡頭。
「喂!」歐泊正在調試一輛小礦車,他朝走出門的雷克特喊道,「去哪兒?」
雷克特穿著歐泊的一套工作服,他的身材很高大,礦工服穿上身後露出乾淨的腳踝,袖子比手腕處短了一截。
「我去找個地方住下。」雷克特說。
歐泊放下手頭的事過來,說:「你有錢嗎?吃什麼?」
雷克特:「沒有,再想辦法吧。」
歐泊:「沒吃的你會餓死在岩山裡!別走!」
雷克特執意要走,歐泊只得帶了點食物包好,又給雷克特收拾了一條毯子,跟在他身後出來,兩人離開村莊,在綿延的岩山中行走。
雷克特看了一眼E7。
歐泊解釋說:「我媽媽生前做的。」
雷克特道:「你媽媽是迫降在這個星球上的?」
歐泊點了點頭,想起她去世前告訴自己的話——歐泊,離開這個星球,去廣袤的宇宙中,尋找自己活著的意義。
但他沒有錢,只有母親留下來的一架毀掉的飛船。那些維修的工具、材料,歐泊朝來赤炎B-11星的商人們打聽過,以他現在的能力,挖一輩子礦也買不起。這個男人身上或許有很多祕密,他的救生艙是自己從未見過的,他能帶自己離開嗎?
雷克特為什麼會全身負傷地來到這裡?他的救生艙呢?無數個問題填滿了歐泊的腦海,他想起那天雷克特的身體痊癒後,救生艙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是什麼地方?」走了整整半天後,雷克特問。
「赤紅岩床。」歐泊說,「礦已經挖完了,山裡有不少洞穴。你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救生艙沒了,雷克特也沒有飛船,難道就要像歐泊的母親一樣,在這裡過一輩子了?歐泊打量穿著礦工服的雷克特,他看上去比任何一名礦工都要強壯,說不定能勝任許多工作。
雷克特站在一個山崖上朝下眺望,對這裡似乎很滿意。
「我和一個很難纏的傢伙在C47星雲附近打了一架。」雷克特在帶著乾燥沙塵的岩風裡微微蹙眉,示意歐泊跟著他走,「後來我輸了,差點死在他手裡。多虧那裡發生了超新星爆發,讓我逃了出來。」
歐泊問道:「超新星爆發是什麼?」
雷克特答道:「恆星壽命終結前的劇烈變化,它經歷了紅巨星或是白矮星,最後爆發出去,引起周圍空間的扭曲,可能形成黑洞。」
歐泊聽得一頭霧水,問:「在什麼地方?」
雷克特說:「離B-11三千萬光年外,我及時進行了空間躍遷,逃到這裡。」
歐泊問:「你的飛船呢?毀了麼?」
雷克特沉吟片刻,彷彿很難回答,最後道:「對現在來說,是的。」
歐泊想了想,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說:「你會不會修理飛船,我有一輛廢棄的飛船,我想如果能修好它……等等!」
雷克特在風中行走,找到一個廢棄的礦洞,出了口長氣,對歐泊的提議彷彿充耳不聞。他審視礦洞一眼,問道:「你想去什麼地方?」
歐泊聳肩道:「沒想好。」
雷克特說:「我不會檢修飛船。」
歐泊嘆了口氣。
雷克特對這裡十分滿意,他開始收拾礦洞。而歐泊還記得昨天晚上睡覺前,雷克特說的話。
「奴隸是什麼?」歐泊忽然開口問道,「你說,我是奴隸,這個星球的老闆會怎麼樣?」
雷克特解釋道:「在這個宇宙裡,每一個智慧生命都是平等的,他們有自己與生俱來的自由。但少部分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壓迫其他的人,要求他們沒有任何原則地為自己服務,像你們的工作,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必須做,無法離開,這就是奴隸。」
「它違反了星際勞動法原則,但這個星系的奴隸主很聰明,沒有用暴力手段來禁錮你們,卻利用通商,物資條件與星球本身的隔離性來限制所有工人。」
「船票是天價,你們只能為他挖一輩子的礦,所以你不自由。」
歐泊明白了。
我的身體被禁錮著,但我的內心卻是自由的,歐泊心想。
雷克特深藍色的雙眼注視著他,深邃的瞳孔中彷彿有種窺探人心的神采。
「要怎麼樣才能自由?」歐泊問。
雷克特道:「反抗,拿起手裡的武器進行抗爭,戰鬥,流血與犧牲。」
歐泊說:「我不會打架。」
雷克特說:「那麼,你就只能當一輩子的礦工。」
雷克特拆下支撐內部礦洞的金屬,他的力氣很大,輕而易舉地拆了不少支架下來,他拿到礦洞外,看著手頭的材料,彷彿在思考要怎麼利用它們。
地面上黃沙滾滾,裸露的赤紅岩床帶著蒼涼的氣息,他的布袍在充滿黃沙的風裡飄揚,歐泊朝他說:「你能幫我麼?」
雷克特看了他一眼,歐泊說:「我的意思是教我怎樣才能離開這裡,我沒有能用的飛船,也沒有錢。」
雷克特隨口道:「當你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你就已經在想辦法幫助自己了,為什麼不把它繼續下去呢?」
歐泊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雷克特說的話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彷彿朝他混沌的意識中注入了一道光,歐泊隱約覺得他將是改變他生命的重要人物,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離開。
許久之後。
「我是一名星辰騎士。」雷克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認真說,「現在我必須正式告訴你,我需要你的幫助,歐泊。」
歐泊迷惑道:「星辰騎士是什麼?」
他端詳面前的這個男人,對方的眉毛很濃,皮膚白皙,端坐時身材巍然如山,鼻梁高挺而嘴唇溫潤,雙眸就像天際的星辰,乾淨得一塵不染。
雷克特又想了一會兒,說:「幫助我離開這裡。」
歐泊主動道:「我可以把我的飛船借給你,只要你能開。」
雷克特搖頭道:「不,我不需要飛船,只要能量,很多的能量。你能設法幫我弄到紅紋晶石麼?大約五十萬個能量單位。」
歐泊嚇了一跳,說:「我辦不到!」
雷克特說:「那麼我自己去想辦法,請你不要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歐泊說:「我試試,你只有這個要求?」
雷克特想了一會兒,說:「我還需要飲用水與食物,作為回報,我願意教你一些東西。」
歐泊怔住了,片刻後問道:「教我什麼?」
雷克特說:「要看你的資質,現在沒有辦法承諾。你認識字嗎?我看你的E7能閱讀訊息雜誌,你應該認識字。」
歐泊馬上點頭道:「認識,我媽媽教過我,我去幫你找晶石礦,我會努力的。」
雷克特指了指山洞,說:「這段時間我會在這裡養傷,你可以隨時過來找我。」
雷克特在山洞裡住下,而歐泊回了自己的小屋,他把E7放在桌子上,想了很久,鐘響了,礦工們從居住地出來,循著隧道前去工作。
歐泊戴著安全帽,頭燈照亮了忽明忽暗的地底空間。
「你知道麼?」歐泊朝他的夥伴洛克說,「我們是奴隸。」
洛克心不在焉道:「是啊,金錢與物質的奴隸。」
歐泊問道:「你就沒想過某一天,能離開這裡?」
洛克回答:「當然,存夠錢了就走。」
「錢總也存不夠。」有人附和道,「都說外面的物價越來越貴了,不知道在給誰幹活,給誰賣命,忙死忙活到頭來連張通行證也買不起,你能做什麼?老老實實挖礦吧。」
「歐泊。」一名瘦瘦高高的男人過來,問,「你存了多少錢?」
這男人是他們這個採礦小隊的隊長,隊伍裡包括歐泊與洛克在內一共有五個人,礦工們是同生共死的,因為進礦坍方、爆炸等等事故,往往會整個隊都陷在裡面,每個小隊是一個特別的小團體,感情也比其他人更為深厚。
但就在不久之前有兩名老礦工患了很嚴重的地底病,沒有辦法再參與洞穴作業,只能在外面等著拉礦。工頭沒有給他們重新編隊,把這僅存的、三個人的小隊當作五個人來使喚。於是隊伍裡剩下歐泊、洛克與身為隊長的阿曼。力量較大的歐泊負責切割礦物,而洛克與阿曼裝車運輸。
阿曼有一個妹妹叫做安雅,她負責給許多人做麵包,打些下手活兒。阿曼唯一的願望就是買一張船票,把妹妹送走,讓她不再在這個星球上跟隨他們吃苦,畢竟她已經十六歲了。
「十五萬點能量單位吧。」歐泊頭也不抬道,「怎麼了?」
洛克問:「阿曼,你想湊錢買船票麼?」
阿曼說:「我聽商人們說,赤炎星系有不少地方在請服務生,他們喜歡讓人來點菜,端盤子,安雅還會唱歌,我想讓她辦一張通行證,買到船票,到緋紅星上去找份工作。」
洛克說:「船票現在要八十萬,你有多少?」
歐泊說:「你只有二十萬點能量單位,阿曼。」
阿曼點了點頭,洛克說:「你打算怎麼還給我們?」
阿曼說:「安雅說她也願意留在緋紅星上,前提是她能找到工作,打工賺錢,存錢下來,再托人帶給我們。」
洛克小聲道:「聽說所有離開B-11的人,都要先簽一份契約,不能再和這裡的人聯繫,也不能把這裡的事說出去,是真的麼?」
阿曼道:「不可能!她是我的妹妹!你從哪裡聽來的?」
歐泊用一臺磁力鑽探機貼著礦道壁「嗡嗡嗡」地震動,將紅紋晶石原礦震盪下來,洛克推著礦車在後面裝,歐泊一整天都在想那名外星來客,想那個男人說的話。
磁力鑽探機卡住了。
「小心點!」工頭給了歐泊頭上一巴掌,粗暴地吼道,「賣了你也賠不起。」
阿曼馬上擋開那工頭的手,說:「我會注意的,別打我的隊員!」
歐泊憤怒地看著工頭,洛克忙賠罪道歉,示意歐泊繼續前進。
洛克邊走邊說:「你還是不夠。」
「是啊,不夠。」阿曼心不在焉地說,「或者再等幾年吧。」
礦道打通了,頭頂撲簌簌地掉下泥土來,歐泊鬆了口氣。
「這裡的礦已經挖完了。」歐泊說,「阿曼,你一共需要多少?」
「換個方向。」洛克埋頭看地圖。
阿曼說:「我們加在一起,如果有一百萬點能量單位,或許就足夠了。我聽商人們說在緋紅星球上工作,還要繳納一筆介紹費。如果不找職業仲介的話,說不定還能再便宜點。算了,過幾年再想這事。」
中午,數名礦工聚在一處休息,吃午飯,交換彼此的工作進度,有人在新的礦道深處挖出一具屍體,是很久之前礦坑坍方,死在裡頭的工友。
這個星球快被挖空了,他們只得沿著從前的危險地帶勘查。
歐泊一直在想雷克特需要的五十萬能量單位,五十萬,一千克上等品質的紅紋晶石是十點能量單位,雷克特需要五十噸重的礦石提純後的能量。
這麼多能量,要注入什麼地方?他有裝載物?
太陽下山之前,歐泊拖著一小車礦從隧道裡出來,裡面裝著他留下的礦——B-11星管得並不嚴格,畢竟有礦也藏不到哪裡去,最終都要拿出來換物資,超重的礦石更帶不走。在這麼一個貧瘠的星球,除了礦石就是礦石,連金屬都提取不出來,還能做飛船逃跑不成?
歐泊敲敲打打,今天他回來得很早,天空晴朗,沒有沙塵暴的跡象。他拉著這一車礦離開礦工村,前往赤紅岩床的廢棄礦洞。
「雷克特。」歐泊喊道。
雷克特從山洞裡走出來,歐泊交給他一瓶水,一塊黑麵包。
雷克特問:「有辦法了?」
歐泊說:「我手頭只有這點晶石,但是要怎麼轉化成能源?」
雷克特道:「我教你,跟我來。」
山洞中多了件奇怪的東西,它只有不到半公尺高,像個爐子,裸露的電線扔在地上,露出內核。
歐泊說:「我見過這個。」
這玩意他確實在母親留下的飛船裡見過,只是不知道用途。
雷克特說:「這叫原子爐,它能夠融解礦石,並轉化成宇宙通用能源。」
「這又是什麼?」歐泊好奇地端詳一個巴掌大的圓盒,雷克特馬上道:「別亂碰它。」
原子爐上的十六條接線直接接在那個圓盒上。
「這叫宇宙之心。」雷克特說,「以後會慢慢給你解釋它的作用。」
「我幫你。」歐泊上前與雷克特合力把晶石倒了進去,雷克特啟動一個按鈕,晶石翻滾,粉碎,爐渣沉底,高純度晶石再聚合成一塊小小的能源結晶。
結晶上的紅光一閃即逝,被徹底抽空,圓盒邊緣亮起微弱的光。
「百分之三。」雷克特說,「未來的路還很漫長。」
歐泊說:「這是我所有的財產了。」
雷克特注視著他,沒有說話,歐泊並非因為自己的礦石被這麼分解了心疼,相反,能幫上他還是件有點成就感的事,彷彿是他的目標——確定能達成,並且被量化的目標。
「需要達到多少?」歐泊問。
雷克特說:「百分之七十左右。」
歐泊說:「然後會發生什麼?」
雷克特說:「這是我的飛船的一部分,相當於一個能源池,當它儲能達到百分之七十以後,會自動實行質能轉化,修復受損機件,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歐泊詫道:「你還有飛船嗎?在哪裡?」
雷克特說:「等到有足夠的能量,我會讓你看的。」
歐泊沒有懷疑他的話,點了點頭。
「質能轉化是什麼?」歐泊問道。
兩人坐在山洞前,分吃歐泊的那點晚飯,雷克特心不在焉地掰麵包,說:「物質與能量的互相轉化,它源自古代物理學中的一個恆定公理,就像你燃燒木頭,能發出光和熱,並朝周圍不斷輻射,物質被消耗掉,成為無序熱量。同樣的,純能量只要滿足一定條件,也能向物質轉化。三十萬點能量單位,足夠轉化為修理飛船需要的東西——外殼、內芯等地的破損處。二十萬點能量單位則令它能夠繼續航行。」
歐泊點了點頭,說:「你知道得真多。」
雷克特看著歐泊,說:「這是星際聯合學校的初步知識,離開這裡以後,你可以找個地方去上學,全宇宙都有義務教育。」
歐泊道:「星際聯合學校會讓我進去麼?」
雷克特說:「我想會的。」
歐泊嘆了口氣,勉強吃了個半飽,躺在裸露的岩床上,眺望著頭頂的星空。
夜空繁星萬點,兩人並肩躺著,歐泊又想起昨天雷克特說的話,問:「你說你是星辰騎士,那是什麼?」
雷克特注視著漫天繁星,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星辰騎士是什麼,我也很迷茫。」
歐泊:「?」
「你說這些星星。」歐泊的問題實在太多了,過去的許多年裡他從來沒有一個能詢問與回答的對象,此刻就像終於有了老師的小孩,他好奇地問,「都和我們這裡一模一樣嗎?」
「不。」雷克特笑了起來,說,「當然不一樣,沙漠裡永遠找不到兩顆相同的沙礫,宇宙中也永遠找不到兩顆一樣的星辰。」
歐泊問:「它們是怎麼樣的?」
「藍色的,金色的,橙色的。」雷克特說,「發光的,不發光的,有的星球燃燒自己,我們稱它們為恆星……」
歐泊道:「這個我知道,不發光的叫行星,不是所有的行星上都有生命。」
雷克特緩緩點頭,歐泊笑道:「我媽媽教我的。」
雷克特表揚道:「你懂得很多,在宇宙中還有許多地方,隱藏著密度非常高的星體,它們叫做黑洞,你看不見它,只能感受到它產生的引力。還有一種物質叫暗能量,它甚至不能被稱為物質,只是更高維度宇宙中的大質量物體,在我們的四維空間裡形成的投影,暗能量聚集的地方空空如也,那裡沒有任何東西,但空間會在這種投影效果下彎曲,從而產生引力。」
歐泊完全沒聽懂道:「什麼?那是什麼?」
雷克特沒有進一步解釋,他轉移了話題,說:「你的左手邊,最閃耀的那顆星辰,它就是赤炎星系的主星VCU07。」
歐泊迷茫地點頭,雷克特起身進山洞,取出一塊透明的水晶板,按了個按鈕,「嘀嘀嘀」聲響,水晶板的邊緣顯示出一行小字:X337,Y160,Z19 γB-11。後面還有一連串長長的數字。
歐泊接過這塊板,雷克特說:「前面數字代表這顆星球在宇宙中的位置,γB-11是它的名字,後面的數字是現在的時間點。」
「星際航行中通過三維空間,再加上一個時間座標來定位每個星球。所以這是一塊自定位星空航圖,試試把它放在你的眼前。」
歐泊舉起水晶板,藍色的線條縱橫交錯,把星空劃分為許多小區域,肉眼可見的星辰登時變成了一張星圖,每一顆星都有名字標注。
「我去過很多地方。」雷克特說,「甚至還進去過一些恆星。有的星球上布滿植物,有的則永遠籠罩在閃電和雷鳴中,有的星球一直在下雨,還有的布滿水,就像太空中的一枚水珠。」
歐泊聽得入了神,雷克特又道:「像天狼雙星周圍的星體裡,就有六顆適合生存的行星,上面的生物奇形怪狀,都是蠻荒文明。它們離這裡有八千光年。」
歐泊說:「光年是什麼意思?」
雷克特說:「是一種長度單位,現在你還沒有辦法理解。」
歐泊聽得津津有味,說:「再說點別的吧。」
雷克特說:「銀河系離這裡兩百萬光年,在它的一條旋臂上有一個英仙星系,那裡的文明高度發達,圍繞這個恆星系的行星形成一個共和國,受議會所規範。」
歐泊聽到了許多陌生的詞語,卻不挨個提問,只盲目地記住,雷克特說:「共和國居民只需要從事很少量的工作就能養活自己。他們的社會福利很好,物資豐富。你如果住在那裡,每天起床能喝到新鮮的原草牛的乳汁,科技的發展使你甚至不需要動手,只要說一句話,或者接駁上腦電波捕捉器,就有機器人為你解決所有的事。」
歐泊問:「那他們做什麼?」
雷克特答道:「娛樂,醉心於藝術與哲學,尋找智慧生物文明發展的終極境界。」
歐泊說:「我聽不懂。他們什麼也不用做就有錢嗎?萬一有人生病怎麼辦?」
雷克特道:「生病的人都有機器人照顧,願意工作的可以用工作的方式來積累財富,不想工作的,只要完成很少量的勞動配額,就能享受政府的福利。完善的法律約束著每一個人,比如說《星際人權憲章》——這個法律是帝國和共和國都必須遵守的。」
「它尊重每一個智慧生命存在的權利,只要是在共和國境內,就不應該受到壓迫,至少表面上,官員們聲稱是這樣。」
歐泊道:「B-11也在共和國裡嗎?為什麼我們沒有這麼好的待遇?」
雷克特沒有回答,歐泊追問道:「是因為離得太遠,沒有人發現的原因?」
雷克特答道:「是的。」
「如果他們知道的話呢?」歐泊蹙眉道。
雷克特答道:「那就賭運氣了,或許用錢能買通法庭,又或許沒有任何效果,還有可能是——這個星球上的礦工全部被滅口。」
歐泊靜了很久,兩人都沒有說話。
歐泊又問:「還有什麼?再給我說說。」
雷克特說:「在宇宙的另一個方向,距離銀河系三千五百萬光年的地方,有一個獅子座的星系,它由三個星系組成,其中一個叫M66的星系中,同樣具有高度的發達文明,它由一個集權機構率領,統領接近三千億顆恆星,被稱作帝國。他們相信宇宙中有唯一的神靈,並祈求祂的指引。」
「他們的壽命很長,同樣追求藝術與宗教哲學,星際吟遊詩人、歌唱家只為神靈唱誦,金獅共和國的帝君每五年會召開一次慶典,邀請許多小國家的表演者登臺。」
雷克特道:「這位帝君在七十年前被暗殺了,其中牽扯到某個黑暗勢力,有的人相信,這是一場挑起動盪的陰謀。」
歐泊聽得出了神,雷克特說:「除了帝國與共和國,還有許多小國度,它們分散在星系中間,形成自己的文明體系和社會規則。譬如說以傭兵出名的戰神星系……已經很晚了,這塊星圖送給你,回去可以看看。」
歐泊說:「這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對吧?」
雷克特道:「不用客氣,你救了我的命,需要給你的遠遠更多,我不是喜歡把道謝放在口頭上的人,把它拿去,別讓其他人看見。」
歐泊說:「不不,我救你不是為了你的報答。」
雷克特靜了,他久久地注視著歐泊,彷彿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歐泊笑了笑,說:「你……」
雷克特擺手道:「回去休息。」
歐泊道:「我明天還會來的,我會想辦法給你多帶點礦石。」
雷克特點頭道:「前提是保護好你自己。」
歐泊拿著那塊板,倒退著走,說:「謝謝你,你告訴了我不少東西。」

歐泊開始嚮往那無邊無際的廣袤宇宙與星空,他開始問自己,離開了這裡,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當初他的母親是從宇宙中來的,她的飛船破破爛爛,且鏽跡斑駁,她似乎是飛船上唯一的乘客,不知道她為什麼生下了自己,並不再離開B-11星。
翌日他提早離開礦洞,帶著星圖,迫不及待地來到雷克特的棲身處。
他又拉過來一車礦石,卻發現山洞裡沒有人。
「雷克特!」歐泊喊道。
茫茫的鋪天蓋地的風裡,雷克特站在一望無際的石原上,布袍在風中飄揚。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歐泊遠遠看了會兒,發現雷克特保持這個姿勢站著很久了。
足足一個小時後,雷克特方睜開雙眼,轉身過來。
歐泊問:「你在做什麼?」
雷克特道:「冥想。」
歐泊:「冥想?」
雷克特:「把自己的思想與精神發散出去,探索未知的區域。」
歐泊似懂非懂地點頭,兩人一起動手,把礦倒進原子爐內,雷克特說:「百分之三點五。」
歐泊說:「只能找到這些了,礦的純度不高。」
雷克特道:「工頭沒有為難你?」
歐泊說:「他不管這個,反正都是拿去換吃的,我只告訴他我需要自己提純。」
他與雷克特坐到山洞外面,歐泊拿著星圖對照天頂,問:「你家在哪顆星球上?」
雷克特說:「我來的地方,是一個星圖上沒有標注的位置,它在宇宙太初成形後的膨脹點中軸線上。」
歐泊說:「我沒有聽懂。」
雷克特問:「你知道星星是怎麼來的嗎?」
歐泊:「不知道,它們不是一直在那兒麼?」
雷克特:「當然不,它們最早存在是在兩百億年前,那時候宇宙還是一個點,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某一個時刻,它爆發了,於是時間順著爆發點發射出去,能量在最初的幾秒鐘內轉化為物質,形成了許多星球。於是星辰出生了。」
歐泊問:「那在它們出生之前是什麼?」
雷克特哂道:「在它們出生之前還沒有時間,當然也就無所謂之前。」
歐泊有點糊塗了,雷克特又道:「在正常的狀態下,時間是一條軸,當你問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時,必須朝線頭的方向尋找,重新定點。一旦回溯到線頭端點,你就再也找不到更前的線了。所以在時間誕生之前,沒有時間,也就無所謂之前。」
「因為時間的起點是人所界定的,你可以把時空看作一個像B-11星一樣的星球,一路朝著南走,會發生什麼事?試著想想。」
歐泊一臉茫然,雷克特說:「你會走到南極點上,而『南』這個概念就像『之前』,不斷地朝之前走,走到起點,於是你站在南極,就再沒有更南的地方了。詢問南極以南是哪裡,就像詢問時間開始之前是什麼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歐泊彷彿明白了什麼,卻又更迷茫了,雷克特又說:「我的來處叫做群星聖堂,它就在太初爆發點的軸線上。太初爆發點是個恆定的點,昨天給你的星圖,它所使用的中心點座標與現在宇宙的通用星圖不一樣。」
歐泊腦中一團亂,下意識地問道:「哪裡不一樣了?」
雷克特說:「你的星圖參考定點是群星聖堂所在的方位,第一任星辰騎士認為這是宇宙的中心。而除此之外的所有文明,都以另一個叫做『地球』的點作為相對參考系,用它來界定星圖上的座標。」
歐泊問:「地球會動嗎?」
雷克特道:「它的移動對於星雲間的運動來說,幾乎可以算是忽略不計了。但偶爾你用帝國與共和國的星圖去尋找一個星星,或許會發現它並不在那裡,就是因為地球公轉,太陽系運動,銀河系的旋轉而產生的微小誤差。」
歐泊完全混亂了,他嘗試著開啟另一個話題,問道:「你平時都做些什麼?」
雷克特答:「學習,戰鬥,清除星際間所有不安定的存在。」
歐泊問:「就像清理你的敵人那樣?你會殺死他麼?」
雷克特「嗯」了聲,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之中,歐泊問:「你們怎麼打架的?」
雷克特略蹙眉,彷彿在思考解釋的方法,許久後道:「殺死和毀滅是兩個概念,他是一個受到暗能量腐蝕的星辰騎士,他的生命很長,並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力量。我從聖堂出發,找了他很久,最後他布了一個陷阱,我們在一個星雲附近交手,最後我失敗了,就這樣。這些日子裡,我就在反思對付他的辦法。」
歐泊開始想像雷克特打架的模樣,他沒有見過宇宙,也不知道雷克特與他的對手有多強大,想像來想像去,總脫離不了礦工們鬥毆的場面,區別只在於雷克特的決鬥變得更大規模一點。
雷克特笑了,他沒有說什麼,歐泊又問:「你今年多少歲了?」
雷克特說:「幾千歲。」
歐泊:「不可能!你有這麼老了?」
雷克特出神地看著星穹,瞳中倒映出天際繁星,歐泊放下星圖,問:「我能活多久?我聽他們說,人類一百歲就要死了。」
雷克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壽命,長短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你用有限的生命做了什麼事,經歷過什麼。在仙女座β星系的蜉蝣星上,有一種智慧生命體,它們的一生只能活零點零五秒。」
歐泊:「!!!」
雷克特笑了笑,他的笑容英俊而溫和。
歐泊:「那不是一出生就死了麼?」
雷克特道:「蜉蝣星是一顆中子星,而它們的體積就像微生物一樣大,行動速度接近光速,思考速度也非常快,我們的一秒鐘相當於它們的兩百年。宇宙深處象牙塔裡的學者們,曾經嘗試使用一種粒子波轉換器找他們溝通,但失敗了。」
歐泊問:「為什麼?」
雷克特說:「有人覺得它們知道某些存在與消亡的宇宙終極定律,但蜉蝣星人拒絕與外星智慧生命做任何交流。而且它們的生死速度實在太快,存在過於短暫,這非常棘手,因為你上一秒還在和其中的一隻蜉蝣星人說話,下一秒只要輕輕眨眼,它就繁衍了幾十代。蜉蝣星的每一秒,都經歷了二十代更替。」
歐泊笑了起來,忽然又想到什麼,問:「那麼它們的歷史不就更悠久了嗎?」
雷克特道:「是的,所以有人推測,蜉蝣星的文明是這個宇宙中最高級的,它甚至遠遠跨越了整個宇宙的文明程度,我們在這裡說一會兒話,而在它們的歷史中,已經發展了幾千幾萬年。」
歐泊說:「真神奇啊。」
雷克特說:「回去休息,你的工作量太大了,需要早點休息,明天再來找我。」
歐泊點頭與他揮手告別。
翌日歐泊依舊去上工,他的腦子裡裝滿了無數星辰深處的奇思異想,或許對於雷克特來說,他的生命也十分的短暫——就像一隻蜉蝣星人。
要怎麼做才能像他一樣活得更久?他忍不住反覆想這個問題,卻又觸及了新的問題:活幾千年能做什麼?每天重複挖礦、賣礦、換取食物的工作麼?挖幾千年的礦,還不如只挖一百年,不……他連一分鐘也不想再這樣做下去。
他說得對,關鍵在於你用有限的生命做了什麼,在這短短的一百年裡,經歷了多少事。
「喂,你知道麼?」歐泊朝他的夥伴洛克說,「有人能活幾千年,你相信不?」
洛克說:「相信啊,有錢什麼辦不到?上次工頭喝酒的時候就說過,只要存夠錢,去赤炎星系,找生命醫療公司,給你重新注射基因,改造身體條件。只要有錢,可以永遠活下去!」
歐泊蹙眉問:「能活多久?」
洛克聳肩道:「我怎麼知道?令細胞分裂始終保持年輕時候的水準,兩百年,三百年,一千年,都有可能。」
歐泊問:「要多少錢?」
洛克說:「據說每做一次基因手術就要幾百萬能量單位,說不定還沒攢到那個數你就已經死了。先存夠錢,買張船票再說吧。」
歐泊思緒又飛到了蜉蝣星人短短的、只有零點零五秒的一生上,直到磁力鑽探機停了下來。
這個礦道已經再採不出多少晶石,礦工們十分煩惱,紛紛摘下手套出來。
「我還要點麵包和水。」歐泊朝洛克說,「幫我弄點可以嗎?」
洛克看著遠處的工頭,說:「你最近怎麼吃這麼多?我聽說你在沙漠裡撿到一個男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礦工們從他們身邊經過,彼此交談。
「又一輪礦星競標會要開始了。」
「全看上頭,我覺得今年有點懸,B-11已經沒多少礦了,你看,已經挖得差不多,再轉手多半也沒人要。」
「去年投標的時候整個外行星系都被包了下來,這邊的競爭相對沒這麼激烈。」
歐泊示意洛克小聲點,說:「他是從宇宙中來的,別的我也不清楚,身上受了傷。」
洛克道:「你讓他過來挖礦。」
歐泊說:「不,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洛克說:「否則呢?食物和水很貴。」
歐泊說:「我拿今天的礦換,你幫我換點,我不想讓希克斯知道。」
洛克又看了遠處的工頭一眼,工頭希克斯的臉色陰沉,顯然也是因為礦產開掘告罄而心情十分糟糕。
「他遲早會發現的,到時候會扣你的能量點。」洛克說。
歐泊說:「我不怕他。」
洛克一個哆嗦,歐泊說:「聽著,洛克,幫我這個忙,我會報答你的。」
洛克無奈道:「不用了,你在這裡等著。」
洛克過去領了一張單子,工頭不耐煩地清點礦石,那是歐泊去額外換取的,他用兩大車礦換到不少麵包,得想辦法提前解決雷克特的食物與飲水,否則下一次找到新的礦源又不知道得過多久。
而漫長的冬季就要來了,赤炎星系的商船會在B-11星降落一次,高價販賣給他們禦寒物資。剩下的時間裡,歐泊會跟隨留在這裡的礦工們前去尋找新的礦點,工頭則回另外一個星球去過冬。
「今天沒有礦石。」歐泊朝著岩坡上的雷克特解釋道,「我換了點吃的,冬天快來了。」
雷克特點頭說:「嗯,辛苦你了。」
B-11星的自轉軸呈二十三度半傾斜於公轉角度,這導致冬天的白晝很短,而夜晚很長。氣溫緩慢地降了下來,歐泊和雷克特坐在山崖上吃晚飯,這些日子裡他一天只能吃一頓,餘下的口糧都給了雷克特。
歐泊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總覺得直呼其名不太禮貌,雷克特一定是個有身分的人,B-11星上,工頭被稱作「希克斯大人」,而來自其餘星系的商人,要稱為「先生」,饒是如此,他們也不一定願意與礦工們交易。
雷克特開口道:「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叫我老師。但我相信我們之間是平等的,沒有地位之分。」
歐泊一怔,問:「你為什麼能知道我在想的事?」
雷克特微微一笑道:「你在想這個?我只是隨便說說,老師的意思,就是教授你知識的人。」
歐泊說:「我明白,媽媽告訴過我。」
雷克特點了點頭,歐泊問:「今天你想教給我什麼?」
雷克特問:「你想知道什麼?」
歐泊道:「再說說那些帝國、共和國什麼的,他們都怎麼生活,平時都做什麼……」
「那些事,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未來就在不遠之處。」雷克特緩緩道,在山崖的空曠地上躺了下來。
歐泊跟著他躺下,側身道:「老師,你是怎麼去那些星球的?你認識很多人嗎?他們尊敬你嗎?」
雷克特沒有回答,隨手指向天頂最明亮的一顆星,說:「歐泊,你知道麼,你看到的星星,並不是它們現在的模樣。」
歐泊循著他所指望去,茫然地「嗯」了聲。
雷克特說:「宇宙中速度最快的是光,沒有任何東西能超越光速。」
歐泊說:「這個我知道,我媽媽也說過,最好的飛船也不能飛得比光還快。」
雷克特點頭道:「根據太古質能定理,一切有質量的物體,都不能移動得比光更快。我們所在的位置,距離你看到的仙女座α星非常非常遠,就算是宇宙中速度最快的光,從α星上來到這裡,也需要三百萬年的時間。」
歐泊:「……」
雷克特說:「假設在很久以前,一束光從α星上射出,歷經三百萬年,終於到達我們的星球,進入你的眼睛裡,那麼你看到的,是它在三百萬年前的模樣,你能明白不?」
歐泊緩緩點頭,雷克特道:「而就算駕駛宇宙中最快的飛船『索爾』,以亞光速前進,輾轉每個星系之間,也要花費幾百萬,甚至幾千萬年的歲月。」
歐泊茫然道:「那麼你是怎麼旅行的?」
雷克特說:「使用星空門。」
「我們的世界被稱為四維空間,三條坐標軸確立三維立體空間,再加上第四維度時間軸,就是我們現在所生存的宇宙。」
歐泊大致聽懂了一點,問:「星空門是不是一個門……呃,我是說從這邊進去,那邊出來,可以跨過很遠很遠的距離。」
雷克特說:「可以這麼理解,兩萬年前,人類的先祖找到了與我們這個空間銜接的第五個維度,這是一段歷史,你不需要太清楚,只要記得就行。」
歐泊靜靜聽著,雷克特又解釋道:「事件的起因是一批科學家在進行粒子對撞實驗時,發現了比光速更快的粒子,經過上百年的反覆勘測,發現它滿足了某個條件,在中途瞬間進入第五維空間,而五維空間在時空上顯示出十分奇特的性質。」
「如果你成功進入,只要在第五個維度裡前進很短的一段距離,再回到我們的四維世界裡,你會發現,你已經走過了相當長的距離……看清楚了,我給你打個比方。」
雷克特按了下手腕,他的手鏈上射出一道光,投向對面的山崖,他漫不經心地解釋道:「對面的石壁是個二維平面,光斑在左邊,而我們身處的是三維世界,比二維空間更高。」
「嗯。」歐泊點頭。
雷克特稍微把手腕翻了個角度,光斑瞬間移動了上百公尺,落點變幻到右邊的山崖末端。
雷克特說:「光斑是三維世界在二維平面上的投影,我只要在更高維度的空間裡做一個很小的動作,在半秒內,角速度就能令它平移上百公尺。只要成功建立起投影關係,就能令三維的兩公分,直接等於二維平面內的兩百公尺。」
「而同樣的,五維空間中對四維形成投影連繫後,你在五維空間經過一公里路,在四維空間中等於是行進了幾個光年的路途。這就是多維投射角速度的膜原理。」
歐泊馬上道:「我明白了!」
雷克特笑了笑,說:「要在我們的宇宙中探索,就必須借助更高的維度空間,星空門的原理是讓你短暫進入第五個維度,並在這個維度中打通一條隧道,經過很短的路途後,再從另外一個對應的星空門中出來,於是你和你的飛船,得以跨越上百萬,乃至上千萬光年的距離。」
「這個理論在古人類的文明中付諸實踐,第一對星空門成功通航的那一天,就是光紀元的開始。人類的先祖研發出躍遷飛船,開始探索整個宇宙,建立原始星空門,更多的人離開地球,到星際間殖民,開枝散葉,現在是光紀元二○一○三年,人類科技經過兩萬年的演變,才成為今天我們看到的這樣。」
歐泊眼中滿是驚嘆的神采。
兩人都沒有說話,許久後,歐泊又問:「如果我要前往太空漫遊,是不是也要穿過星空門?它在哪裡?」
「赤炎星系中就有上萬個。」雷克特說,「宇航飛船上都配備了定位器,它在所有星系間組成了一個縱橫交錯的網路,只要你進入太空就能隨時隨地地發現它。事實上在離這裡七點五光分的地方就有一個,只是很少人用,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這個通道的存在。」
「出入星空門不需要特定的手續,但如果你在某個文明星球著陸,就需要特定的通行證才能通過外大氣層空間站,沒有通行證,在宇宙中將寸步難行。」
歐泊輕輕地嘆了口氣,閉上雙眼,夜晚的風漸涼,過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今天雷克特沒有讓他回去,而是把他抱起來,抱進了自己棲身的山洞內,原子爐散發著溫暖的橘黃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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