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梁遠風把車斜停在警局門口,連車門都沒關,便跳下車衝進門,把鑰匙扔給門口櫃檯的值班警員。
「幫我停一下!」
他穿過辦公室,等不及電梯下來就轉進樓梯間,急急衝到地下三樓,推開防火門直闖進拘留室,兩個制服員警正帶著一個上著手銬的年輕人剛從拘留室出來。
「等一下!再給我一點時間!」梁遠風朝那兩個員警喊,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轉頭朝後看,梁遠風馬上意識到隊長還沒走,跑進拘留室之前對員警們喊,「別動!」
他衝進拘留室就看見小隊長一臉無奈的瞪他,梁遠風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資料點出來給他隊長看,「我找到證據了!有人拍到事發當晚程謹熙站在程同方家門口,但他根本就沒進去,一直站在外面,大約十五分鐘就走了,全錄到了!」
刑事組小隊長李明光拿過他的手機快轉著看,有點為難的皺起眉,「但……這案子可不只程同方一家?」
李明光來回滑動著影片時間軸,又問他,「影片哪裡來的?」
梁遠風連忙回答,「程家斜對面二樓有個偷窺狂,他在拍對面大學女生房間的時候拍到的。」
李明光很清楚這個學弟的個性,沒好氣的說,「你沒打人吧?」
「沒有,目擊者很願意協助警方打擊犯罪。」梁遠風馬上回答。
李明光瞪了他一眼,把手機遞還給他,嘆了口氣,「遠風,程謹熙已經認罪了。」
「不可能是他做的,這不合理,他才剛滿十八啊!他會以成年人受審,這等於要他的命!」梁遠風有些激動。「隊長,讓我跟他談談,十、不,五分鐘就好,只要他翻供就有轉機,我們不能放過真正的凶手!」
李明光當然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剛開始也沒有人真的認為那個清秀的少年能在一夜之間連殺自己親戚四家十二口。
但問題在那孩子認罪了,這對一直承受社會輿論龐大壓力的警方和檢方是一件好事,即使認罪供詞本身有著重重疑點。
但李明光最後願意忽略那些疑點是因為他覺得那孩子確實有問題,但他也知道不讓梁遠風盡全力他是不會認命的,最後只說,「給你五分鐘。」
「謝謝隊長。」梁遠風臉整個亮了起來,李明光讓外面等著的兩名員警把人再帶進來。
程謹熙被帶進來後又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看著梁遠風的神情平靜而自然。
「我找到你的不在場證明了。」梁遠風把手機放在桌上,把影片放給他看,語氣溫和的說,「你沒必要認罪,只要你翻供,我馬上幫你找律師,你會沒事的。」
程謹熙看著梁遠風把手機推到他面前,大概是因為只給了梁遠風五分鐘,所以他並沒有被拷在桌上,他伸手拿過手機的時候,也沒有人阻止他。
梁遠風見他願意看,笑著說,「只要你……」
話沒說完,程謹熙把那隻手機砸向旁邊的水泥牆上,手機摔得七零八落。
「你幹什麼?!」梁遠風愣住的時候,李明光已經過來按住他的肩。
程謹熙沒反抗,只是抬頭看著李明光,一臉乖巧,像在詢問老師,「可以走了嗎?」
梁遠風回過神來,雙手用力拍在桌上怒吼,「你他媽覺得這很好玩嗎?!不管你為什麼討厭你的那些親人,他們人都已經死了!這值得你毀掉自己一生讓凶手逍遙法外嗎?!」
程謹熙微側頭看著暴怒的梁遠風,像是不理解他為了什麼生氣,「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是凶手?」
「你只站在門口怎麼殺人!你告訴我啊!」梁遠風看起來很想上去搖晃他,他一點都不明白這個少年怎麼能那麼冷靜的面對這一切,他知道隊長他們都覺得程謹熙根本腦子有問題,只有沒人性和情感的人才做得出這種案子,他們也請過兩位不同的心理醫師給他做鑑定,但證明他的心智毫無問題。
到最後幾乎只有他和幾個同事覺得程謹熙是無罪的,是為了袒護什麼人才認罪,梁遠風在逮捕程謹熙的時候,看他抱著外甥女用著溫柔的笑容道別,他知道那個少年絕不是沒有情感和人性,但他不知道程謹熙在袒護誰,除了那個五歲的外甥女以外,他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程謹熙眨眨眼睛,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看向李明光問,「可以走了嗎?」
李明光其實也在偵訊期間數次想掐住這個少年逼他說出實話,但是偏偏這孩子長得非常漂亮,菱角般的唇形讓他隨時都是一副微笑的模樣,整個人乾淨清爽,只要稍為垂下眼眸看起來就一臉無辜,組裡的女孩子們拿著尺討論他的睫毛有多長,行政課公認的美人學妹,看著鏡子抱怨跟那個孩子一比,她都顯黑了。
程謹熙有種特別溫順的氣質,拍桌對他大吼已經是極限了,只要看著那孩子戴著手拷的手腕上滿是瘀青,那一臉無辜的模樣讓人意識到那畢竟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便不由自主的動作小心了起來,而且程謹熙非常配合,問什麼答什麼,什麼都認,問他怎麼犯的案,倒也能編得有模有樣,但要被指出不合理的地方,他就皺起眉像是被老師問到了難題,想想又拐了個彎的回答,被問多次了就說他不記得了,神情無辜而且一直很有禮貌,讓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李明光嘆了口氣,拉著程謹熙的手肘,「起來吧,走了。」
「謝謝。」程謹熙還乖巧的朝他笑了一下,李明光算是被這孩子搞得連氣都生不出來了。
梁遠風繞過桌子過來拉住他們,對著程謹熙那一臉笑容,他在真的衝上去想搖這孩子的時候被李明光拉住了。「遠風,夠了!」
「你知道你這樣的人進了監獄會怎麼樣嗎?你會變成那裡所有人的玩具!」梁遠風氣得臉色漲紅,大吼著想拉住他,被李明光用力給扯回來。
程謹熙卻真的笑了起來,一臉認真的看著梁遠風反問,「你怎麼知道那些人不會變成我的玩具呢?」
梁遠風瞪大了眼睛,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回什麼,李明光連忙讓外面等著的警員把程謹熙帶走。
程謹熙還禮貌的對著梁遠風和李明光點點頭,才跟著兩名警員走出去,臉上一直帶著笑,他還聽得見梁遠風跟李明光在後面爭論的聲音。
兩名員警把他帶到外邊跟著其他轉移入監的犯人一起上囚車,其他犯人看見程謹熙這樣一個少年上車來,都有點躁動,被警員喝住了。
押送他的警員,預防萬一的坐在他旁邊,拿著警棍瞪著其他犯人,等車開了好一會兒,他不時的看著程謹熙,不懂為什麼這孩子要認罪,因為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這孩子殺了那麼多人,但他認罪了,而且拒絕指派律師,最後就變成媒體給社會大眾端上的好菜。
為了程謹熙,局裡和檢方那裡分成兩派吵了好幾天,他也認同梁遠風的無罪論,但這孩子堅持認罪,最後因為情節重大,檢方以成年人送審,判了無期。
程謹熙注意到身邊的警員不時的轉頭看他,朝他禮貌的回以笑容。
那個警員有點無奈,開口跟他說,「梁學長是好意,他一直對逮捕你這件事感到內疚,他也想找到真凶,但你不配合我們誰也沒辦法。」
程謹熙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還是懶得解釋,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那個警員見他不說話,也沒再問下去,人都要送監了,這時候問再多也沒有用。
直到押解行程結束,移交犯人給監獄負責人之後,那個警員臨走的時候又看了看程謹熙,有點猶豫的說,「你在裡面自己……要小心點。」
「謝謝,也請替我謝謝梁警官的關心。」程謹熙笑著朝他微微彎腰,像是正在送客一樣,那個警員簡直是無言,也只能摸摸鼻子無奈的離開。
程謹熙跟著人群進入監獄大樓,沿路都有人不時的盯著他看,典獄長匆匆走出來,讓人提走程謹熙,另開了個房間給他檢查,結束之後親自送他進去。
程謹熙也沒問為什麼有特別待遇,見人就乖巧的笑一笑,倒是典獄長看了他好幾眼,心想這長相絕對是個大麻煩,難怪梁遠風會急匆匆的打電話過來要他幫忙照顧這孩子。
但他這裡有幾個很麻煩的傢伙,只要不觸及受刑人的人身安全,有時候連他都稍為睜隻眼閉隻眼的,讓他們交易些菸酒咖啡等等的東西好換取一些秩序。
可是這孩子放在這裡實在太顯眼了,典獄長皺著眉走在最前面,兩個獄警帶著程謹熙走在後面,果然他覺得最麻煩的那個,帶著跟班就朝他們晃過來了。
裝作沒看到是不行的,典獄長停下來板著臉的看著他們,「這麼早就在放風,今天的工作量達標了嗎?」
「當然,不然怎麼能出來放風呢,都遵循您的規定的,不然怎麼能這麼快看到新朋友啊。」帶頭的那個一臉笑嘻嘻的,比起他身後的跟班來說,他不算高大,長得也沒多凶狠,放在人群裡大概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就是這樣的人讓典獄長和獄警們傷透腦筋,因為這人是從泰國地下拳擊場混出來的,發狂的時候三、五個獄警都制不住他。
「閒了就去球場打球,別擋在這兒。」典獄長冷冷的掃了他們一眼。
「您那麼忙,我幫您帶新朋友看看環境啊。」那個人帶著笑,目光盯著程謹熙,從上到下巡了半天也沒別開眼,像是找到新玩具般的說,「小朋友?叔叔帶你參觀一下好嗎?以後大家都是鄰居了。」
後面的人都笑起來,典獄長正要喝斥他們,就聽見身後的程謹熙突然開口,帶著少年特有的柔軟腔調,語氣平常的說,「你的心臟不太好。」
典獄長愣了愣的回頭,只見程謹熙對著那個人微笑,他有點訝異這孩子的冷靜。
「嗯?沒啊,叔叔心臟好得很呢。」那個人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咪咪的回他。
「你的心跳太快了。」程謹熙仍然帶著笑,就算還上著手銬看起來也是悠閒自在的模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聊天般的說,「你覺得呼吸困難。」
那個人還帶笑的臉突然僵住了,他真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越跳越重,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覺得連呼吸都困難,好像有人掐著他的喉嚨一樣,連吸氣都快吸不上來。
「不能呼吸的感覺很難受吧?接下來你該連站都站不住了。」程謹熙眨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盯著那個人,看著他雙手抓著喉嚨跌坐在地上,他身後的人都退了好幾步,看著眼前的情況連伸手扶他也不敢。
那個人漲紅著臉在地上掙扎著,想爬到程謹熙面前,這時候典獄長才回過神來,回頭對身後的獄警說,「快送去醫務室!」
兩個獄警對看了一眼,繞過程謹熙想拉住那個人送醫務室,但對方掙扎的力氣很大,兩個獄警一時之間制不住。
程謹熙低頭看著掙扎著想朝他這裡過來的人,一臉溫和語氣柔軟的說,「但這麼死好像太便宜你了。」
那個人像是終於鬆了口氣似的大口呼吸著,一臉猙獰的想爬起來朝他衝過去,兩個獄警連忙死死的按住他。
程謹熙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啊了一聲的笑著說,「沒溺過水吧?你應該試試。」
那個人猛的嗆了一下,突然之間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液體灌滿了他的肺,他曾經有過肺出血,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只是嗆咳著想把水吐出來,而後他真的開始吐水,沒有人知道他怎麼能憑空吐出那麼多水。
那個人緊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看著俯瞰他的程謹熙,漂亮的臉上甚至帶著純真的笑容,垂下的眼眸上修長的羽睫讓人不由自主的對他產生憐惜感,這樣一張天使般的臉孔,漂亮的唇形吐出來的卻是惡魔的語言。
他的人生面臨過很多次的生死關頭,他懂得怎麼掙扎求生,拚著一股狠勁總能殺出條生路,但此刻他卻第一次產生巨大的恐懼感,因為他完全找不到生路。
他知道自己應該求救或是求饒,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一直將肺裡的水嘔出來,那些水還帶著些熟悉的怪味,他不能呼吸不能說話,像條被扔上岸的魚,不停的掙扎著求生。
「感覺怎麼樣?」程謹熙歪著頭看他,「記得這個味道吧?你把孩子按進那個缸裡的時候,他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人突然記起自己的孩子,記起那個味道,那是他母親放在老家後院醃菜的大缸,他用那個缸淹死了孩子,趁夜扔進鄰居的魚池裡,最後還逼鄰居給了他一大筆賠償金,他拿著那些錢,拋下老母親跑到泰國想打出一條路。
他這時候完全想起來了。
原來是那個味道啊……
那個人嗆咳著,記起了那個孩子在水底掙扎的模樣。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程謹熙等他終於一動也不動的時候,抬起頭看向其他的跟班們,用著禮貌的語氣問,「還有哪位叔叔想帶我參觀一下嗎?」
其他人像是想跑卻不敢,只紛紛搖頭往後退,盡可能希望程謹熙不要注意到他們。
一個獄警猶豫著伸手去測那個人的脈博,確定他沒有呼吸了,而他的嘴裡仍然不停的有液體滲出來,兩個獄警都帶著驚恐的眼神望向典獄長。
程謹熙也側頭看向他,語氣自然的說,「我們可以走了嗎?」
典獄長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點頭說,「好、可以,你跟我來。」
典獄長帶著程謹熙離開前,回頭看著那兩個獄警說,「叫醫務室的人過來……接收病人,你去拿新的備品過來,他住三樓第十號房。」
那個被指去拿備品的獄警愣了一下才點頭,連忙跑去處理,典獄長盡可能保持冷靜的帶著程謹熙往前走,本來還在原地的犯人立刻像摩西分開紅海般的讓出一條路給他們。
「那邊過去是運動場,要是想動一動可以去打個球,那裡是交誼廳,可以看看電視什麼的,定時我們也會放些電影。」典獄長還有點搞不清楚剛剛的狀況,只憑著本能照路線說明,程謹熙聽著他的話點點頭,模樣乖巧的回答他說,「我喜歡安靜。」
典獄長看著程謹熙好像沒有想弄死這裡所有人的感覺,心裡轉過好幾個想法,鎮定了點的帶他走上三樓走廊最後一間,拿出一大把鑰匙,找到正確的那一把開門,「這裡以後就是你房間了。」
程謹熙走進去左右看看,這房間居然還有個窗戶,單人床,有張書桌,空間很大,不可思議的還有間浴室,他回頭看向典獄長,見對方一臉強裝鎮定的模樣,他展開笑容溫和的說,「我不會惹麻煩的,我想今天之後也不會有人來找我麻煩,您也可以省點事,就當是我謝謝梁警官對我的關心了。」
典獄長不確定程謹熙是不是知道梁遠風跟自己的關係,但聽了他的話之後,反應慢了幾秒,聽懂這孩子的意思之後輕吁了口氣,確實今天起,沒有人會來惹這孩子,但也就等於這孩子絕不能放在其他地方省得有哪個白目的來招惹他。
「嗯,那……如果不喜歡出去活動的話,你想要點什麼東西嗎?平板的話還是可以給你帶一個的,只是沒辦法給你網路。」典獄長這時候才想起要給他解開手銬,看著他瘀青的手腕,小心翼翼的解開手銬。
程謹熙搖搖頭,看著還算寬大的房間,臉上有著像是搬到新家的新奇感,摸著手腕說,「給我點書吧,有枝筆跟筆記本就行了。」
典獄長沒想到這孩子的要求還蠻簡單,想想就說,「那我給你放個書櫃?再給你放張沙發好看書?」
「謝謝您。」程謹熙一臉真誠的朝他道謝。
「不用客氣,是遠風讓我照顧你的……」典獄長說著又想起自家姪子在電話裡信誓旦旦的說那孩子絕不是凶手,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梁警官是個好人,我都認罪了,他還非得說我是無辜的。」程謹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的回答,說完又記起在警局的事,有點抱歉的對典獄長說,「還請您幫我跟他道歉,我今天摔了他的手機。」
「喔、喔喔,小事,不要緊,手機而已,再買就好了。」典獄長搖頭,這下他知道為什麼梁遠風沒打他的手機打的是辦公室的電話。
這時候被吩咐去拿備品的獄警,帶著輪值的受刑人一起,捧著棉被和枕頭、床單等等的日用品進來,輪值的受刑人年紀也才二十出頭,有點好奇的看了程謹熙一眼,隨即低頭進去幫忙把床單被單給換好。
程謹熙仍然客氣的朝他們道謝,說著麻煩他們了,典獄長看了一圈大致上沒問題了,這個房間以往是專關那種一、二年,甚至幾個月,像是走程序一樣的做做樣子就出去的政客名流,現在給程謹熙也算是剛好,典獄長清了清喉嚨說,「桌上有張作息表,早上七點起床作體操,吃完早飯會安排工作……」
典獄長停頓了會兒,想想覺得不保險,趕緊說,「你要喜歡清靜的話,不用理會作息表沒關係,牆上的電話是直通我辦公室的,想要什麼就說一聲,早中晚會給你送餐,喜歡吃點什麼就儘管說,要想出來透透氣就告訴我一聲,我可以陪你走走。」
程謹熙知道典獄長並不希望他出來見人,只是笑笑說,「我喜歡獨處,沒事我不會出去的,但您要是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出去走走。」
典獄長到這時候才真正鬆了口氣,他接收過再凶再惡的犯人也沒接收過程謹熙這種的,能和平相處甚至拿他來鎮一下其他犯人是最好的,他和氣的笑說,「好、好,沒問題,想要什麼書列張單子給送晚餐的人就好,我盡快給你裝個書櫃擺書。」
「謝謝您,以後麻煩您照顧了。」程謹熙朝他彎了彎腰。
「不用、不用,你還小呢,別跟我客氣。」典獄長看著程謹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順清爽的氣質,要不是剛剛看他幾句話就活活弄死了一個人,他可能真的不相信這孩子能殺了那麼多人,他到現在都還覺得剛剛其實是集體出現幻覺了。
「那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典獄長有點猶豫卻還是開口問了。
「請說。」程謹熙微笑著回答。
「你為什麼……要殺死你所有的親戚?」典獄長看過這個案子的全部細節,除了這孩子的認罪口供以外,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但程謹熙卻認罪了,他原本以為大概是一椿冤獄,卻沒想到會親眼看見這孩子殺人,雖然那個人遲早也是死刑,但不知道還要過多少年才能執行,也許也有可能遇到大赦,他身為執法人員不能開口說那個人死有餘辜。
程謹熙收起了笑,安靜了好一會兒,典獄長等到有點不安,想開口說他可以不用回答的時候,他才開了口。
「他們謀殺了我姊姊、姊夫,他們搞出來的東西,也等同於謀殺了我。」程謹熙這麼說的時候雖然笑著,但這個笑容看起來格外冰冷,渾身清爽的氣質瞬間都消失得一乾二淨,語氣雖然平靜,但是卻聽得出一絲殺氣,「要能讓他們多死幾次我肯定會做的,但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典獄長沒理解那個「搞出來的東西」是什麼,但他沒有問,只點點頭說,「知道了,謝謝你回答我。」
程謹熙收起了那個冰冷的神情,轉頭又是滿臉溫和的笑容,「不用客氣,我想我可能要打擾到您退休了。」
典獄長知道程謹熙被判了無期徒刑,而他也確實打算在這個位子待到退休,這孩子能做出的事情太危險了,但他感覺得到這孩子似乎也打算把自己關到死,不然他真的想要離開的話,沒人攔得住他,能和他和平相處是最好的。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先休息會兒,我讓人給你送些點心。」典獄長溫和的說完,出去的時候幫他帶上門,猶豫了半晌終究沒鎖。
程謹熙等門關上才轉身走到那扇小小的窗前,收起笑自言自語般的說,「往後,就只有這個景了,我也就值這個吧。」
程謹熙自嘲般的笑了笑,走到床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之後,在一片黑暗裡他仍然可以看見每一個人臨死前的哀鳴和詛咒,從四面八方流過來的惡毒言語不斷的傳進他耳中,那些不會被人說出口,只能放在心裡的陰暗想法,都一一流進他的腦海裡,他已經慢慢的習慣這些,只要安靜的接受、聆聽,那些濃稠的黑暗都會慢慢的變淡化開再流出去,直到他沉睡之後,沉殿下來的黑暗物質會變成夢境,在他腦海裡盤旋,永不止息。

一個月後,梁遠風站在典獄長室裡,看著被錄下來的監控畫面,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耳邊只斷斷續續的聽到他叔叔在說話。
李明光也是擔心你才告訴我的……
總之這件案子都結了,你不要再查了。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也不可能編得出這些東西……
他說……是因為他姊姊姊夫所以才……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梁遠風被拍了一下,回過神來看著他叔叔無奈的臉,好半晌才開得了口,只問了一句。

「我可以……見他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