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

在那一片星海裡,成千上萬個願望在天上閃爍著光芒,
……若能有其中一個得以實現,
我祈禱能夠永遠在「他」身邊,
就足夠了。


豪華大宅外的道路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隆聲響,一輛兩人座的黑色超跑Maserati Gran Turismo(譯註:瑪莎拉蒂是來自義大利的高性能跑車品牌,在泰國最受歡迎的車款是Gran Turismo。)沿著路駛進,停在通往大宅內部的玄關前的大理石階梯下。
雖然已經過了午夜,但在以價值連城的古董襯托出屋主身分地位的華麗客廳內,水晶吊燈所投射的柔和光線仍亮著。穿著大學生制服、全身菸酒臭味沖天的纖細青年突然停下腳步,眼角瞥見坐在以金絲線精美刺繡的路易沙發上的母親。
Lalita Sophadisakul夫人,也就是前陸軍副司令夫人,正面帶愁容地看著小哥哥姐姐很多歲的小兒子。
「Tian」這個名字具有吉祥的含意,是「智者」的意思,不過眼前這個年僅二十歲的青年看起來就跟高級垃圾沒兩樣,他有著時髦髮型,一頭火紅色的髮已經長到後頸,髮色襯得遺傳自母親的甜美五官和臉龐更加白皙。
是的,非常白……白到有些病態。
前陸軍高官的么兒舉起細到不像富豪家庭的孩子會有的手臂,不耐煩地撥開遮住漂亮細長眼睛的瀏海。
「媽妳怎麼還不睡?」青年低沉的聲音因為大量酒精的刺激而變得沙啞。
「媽在等你啊,怎麼這麼晚才回家呢!」身上穿著冰絲長裙睡衣的母親,雖然已年過五十但仍保持美麗優雅的體態,她擔心地走向今天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虛弱的小兒子身邊。
青年濃密有型的眉毛向上揚起,慘白的雙唇冷笑著,像是在自我嫌棄,「……今天媽比較早回家,才會一副擔心我的樣子叨念嫌我晚歸是吧?妳不用故意假裝失眠啦,回房間去睡吧,我現在累了。」
他並不是故意講話尖酸刻薄,而是在說實話──這種包裝完美,表面華麗到令人稱羨的家庭,然而裡面其實是大型的暗洞。
Theerayut上將與Lalita夫人這一對善心夫妻,幾乎三天兩頭就會出席各種慈善晚會,捐出去的善款只為了換得名聲與在媒體上亮相的照片,年紀最大,任職陸軍官職的長男追隨著父親的腳步,考到公費留學資格,就帶著太太一起出國進修軍事相關學位;女兒則是上流名媛,曾經有過三段婚姻,在媒體上吵得沸沸揚揚,然而依然在社交活動裡相當活躍。
至於他呢?……和姐姐年紀相差十歲的么兒,最厲害的本事就是組裝一些沒用的玩具,拚命讀書考上全國首屈一指的大學,期待自己能成為父母的驕傲。
結果他得到什麼了?
Tian握緊拳頭……當他感到煩躁的時候,左邊胸口就會產生像是被十噸大石重壓的感覺,青年深呼吸,企圖舒緩胸口的疼痛感,最近似乎愈來愈嚴重,發作的頻率也愈來愈高。纖細青年無視母親聽到他句句帶刺的話後欲哭的模樣,快步走進屋內,打算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
Lalita紅著眼眶看著小兒子的背影,曾經像一般少年一樣開朗頑皮的男孩,僅短短兩年就變成這樣子。
自從得知那個「噩耗」之後,Tian就變成這麼壓抑、叛逆、自暴自棄,而這一切……真的已經超出身為母親的她所能夠接受的程度了。
「Tian,你為什麼要這樣傷害自己呢?!」夫人衝向前,抓住小兒子瘦到見骨的手腕。
Tian迅速回頭,消瘦慘白的臉龐扭曲得像快要世界末日般,「不然媽要我怎麼辦?要我每天都開心大笑嗎……我又不是神經病,明知道自己快死了還要天天露出幸福快樂的臉喔!」
「誰說這個病會死人?你一定會好起來的,聽媽的話好不好……」女人甜美的聲音顫抖著,她明白自己在說謊,即使是全國……甚至是全世界的醫學權威,也根本沒人敢為「這種病」背書一定能康復。
沒錯……Tian Sophadisakul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前途不可限量的某知名大學工程學院大學生,就快死了!
時間先回到大一下學期。
期末考結束時,Tian和同學為了紓壓,跑去學校的足球場踢球。
比賽進行到一半時,Tian發現自己身體異常,他好像變得很容易累,很喘,滿臉冷汗,呼吸亦變得急促,心臟不斷地顫動,甚至有刺痛感,左胸像是被人用力揉捏著,最後……他當場失去意識。
沒有人想過,自那一天後,他的人生就不斷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因為小時候曾經罹患過流感,他染上一種病毒,導致他的心臟肌肉發炎引起心包纖維增厚(譯註:病毒性心肌炎(Viral Myocarditis),為心臟負責將血液輸送到全身器官的部位出現發炎症狀的一種疾病,致病的原因有許多,一大半原因是因為由病毒感染引起,最明顯的症狀是呼吸困難,這是因為心包或其他器官缺血的緣故,同時也會出現心律不整等症狀。),使得心臟沒有足夠的彈性供給血液到全身,若沒有接受手術治療,嚴重的話可能會心臟衰竭。
他需要接受心臟移植手術……
但是,想遇到配對成功的心臟,機會大概比重新投胎的成功率還低。

這兩年來,Tian從懷抱希望,到逐漸絕望,雖然父母的財力和權勢能讓他的名字被排在待接受移植名單的第一順位,但當年那個充滿生命力的青年,現在卻對這個不公平的世界充滿了敵意與憎恨。
Tian開始過著極端墮落的生活,他酗酒、嗑藥、濫交、飆車,整天製造事端,即使被人指著臉辱罵,他也毫不在意,張狂依舊。
……既然他過得不幸,其他人也別想好過!
那雙曾經清澈的雙眸,現在泛著紅絲,青年大聲喝斥,「媽不用管我啦!」
他扭開被緊握的手腕,不料卻讓身形豐腴的母親失足跌下好幾階階梯,身著蕾絲冰絲睡衣的Lalita夫人倒在地上疼痛哀叫,手按著扭傷的腳踝,Tian見狀立刻跑下去扶著母親。
「媽!媽!妳怎麼樣……」罪惡感籠罩了青年的心,他絲毫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心律不整。此時的他毫不在乎胸口那股刺痛感,然而症狀已經悄然蔓延,漸漸擴大至他的手臂上了。
愈來愈大的吵鬧聲將已經入睡的Theerayut上將喚醒,他趕緊出來查看狀況,此時,他眼前的畫面是小兒子坐在地上哭,緊緊抱著自己的媽媽,一邊大喊。
「爸你快過來,媽摔下樓梯扭到腳了!」青年驚慌失措地向站在樓梯上頭的父親求救。
然而比起在意自己的妻子摔下樓梯這件事,更讓這位退休軍官大吃一驚的,是兒子白皙的臉龐漸漸發青,青年一手扶著母親,另一隻手的五指都用力到掐進腿肉裡了,也不知究竟是用多大力氣抵抗身體的不適,才能吼叫出聲,Theerayut上將見狀,立刻撥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然後,就在雙親面前,青年那纖瘦的身子突然癱軟了,情勢逆轉,變成Lalita夫人驚慌地扶住兒子,身為人母的美麗女人幾乎要心碎,看著幼子在自己懷中漸漸闔上眼睛,面部表情是那麼痛苦而猙獰,右手痙攣地緊抓住自己左胸前的制服上衣。
在他失去意識前,耳邊聽到的最後一道聲音,是母親充滿關心焦急的哽咽。
……再見了……媽……

第一章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金錢權勢之外,或許還需要一點「運氣」。
後來,這位Tian Sophadisakul同學,前陸軍副司令的小兒子,因心臟衰竭被送往醫院,即便救護車上的急救員成功地救回他一命,但因為病人本身平日不注重健康的關係,經過醫療團隊判定,一致認為青年的心臟狀態已經不堪使用,現在能夠挽救他性命的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接受換心手術。
院方因此趕緊聯繫泰國紅十字會,不料……奇蹟竟然發生了,器官移植中心也是臨時接獲通知的,有一名器官捐贈者在不到一個小時前剛剛出車禍過世,而經過確認,發現其血型和年紀,都與兩年前曾經登錄需要接受器官移植的一名男大生相符,並且配對成功了。
插著呼吸器奄奄一息的青年必須緊急開刀,在手術室外等候的除了Lalita夫人和Theerayut上將外,還有一名一臉不悅、面頰的妝粉開始浮油的三十歲女子,雖然妝容欠佳,但她內心深處還是擔心著弟弟。
「手術可能還要好幾個小時,爸爸媽媽先去休息室等吧,這邊的手術一結束,醫院會派人通知我們的。」Phimprapha提議,因為她想好好洗把臉了。
「Phim,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弟弟正在裡面動大手術呢!是生是死都不知道!」Lalita夫人責罵女兒。
Phimprapha抿著嘴面露不開心的神情,漂亮的眼眸望向正在使用中的手術室。因為和弟弟年紀相差了十歲,這讓她和弟弟的感情並不是太親密。
她不知該如何表達關心之情,畢竟平常見面,這個當姐姐的人總在叨念行為愈來愈不像話的弟弟,於是姐弟倆每一次見面最後都會變成吵架收場。
「隨便媽吧,我先去休息室睡一下。」話一說完,Phim立刻轉身,對母親的怒瞪毫不在意。
一直懸著心的等待既漫長又令人疲倦,過了五個小時,發現手術室的門後出現了有人走來走去的影子時,夫妻倆立刻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手術室門前焦急地等著消息。
數分鐘後,主刀醫生帶領手術團隊走出來,笑著對懷抱希望等候的家屬說,「不用擔心,手術很順利,不過病人還需要住在加護病房五到七天,這是為了觀察與避免感染。」
「意思是說,我兒子的病會好起來對不對?」Lalita夫人流下了開心的眼淚──這一次死神並沒有帶走她兒子。
「後續還要看病人本身的努力,求生的意志對他來說很重要。經過器官移植的病人,為了避免身體對新器官產生排斥反應,必須終生服用免疫抑制劑,否則病情還會再次復發。所以,即使之後病人可以恢復正常生活,但仍需比一般人更注重健康養生才行。」這位知名醫師為經過換心手術的病人家屬提供簡單建議,雖然術後恢復正常生活並不難……但其實也不是容易的事。
美麗的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想起兒子這兩年來的所作所為,真的不敢肯定么兒重新獲得的健康可以維持多久。
但她仍然期待……希望Tian能夠替已經離開人間的「捐贈者」好好地活下去,把握住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

……他從不曾像這樣睡得這麼沉、這麼久過,有幾次好像快要醒了,但又像有人要他繼續沉睡下去。
躺在病床上的消瘦青年動了動久未使用的手指,淡棕色的眼睛緩緩睜開,視線穿過鼻子上的透明塑膠罩子掃視周圍。他的病床旁,數臺監測儀器和維生設備占滿了空間,好幾條管線連接到他身上,即使對一個剛甦醒的人來說,也不難據此猜測這是什麼地方,因為他就連手腕上也插著管線,連接到一旁懸掛著的點滴袋和血袋。
原來地獄長得跟醫院一模一樣……
Tian思考的同時,立刻發現不對。
醫院……他還沒死!
監測心臟和脈搏的儀器偵測到頻率突然異常加速,馬上發出警告聲響,也引起加護病房護理師的注意,趕緊聯絡主治醫生,很快就跑過來檢查病人的狀況了。
「Tian先生你放輕鬆,慢慢地吸氣吐氣喔!」為了避免病人因情緒緊張吸入過多的氧氣,女護理師數著節拍,好讓病人跟著調整呼吸節奏。
男大生努力試著照對方指示去做,但真的極難控制,因為他胸膛內的「心臟」頻頻劇烈顫動,就像是不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所有一切慢慢進入先前所施打的藥物的掌控之下,Tian疲憊虛弱地吐氣,像是他剛經歷完一場嚴格的運動訓練一樣。
「發生什麼事?我記得我……」原本低沉的聲音沙啞到連青年本人都大吃一驚。
「你接受了心臟移植手術,不過不用擔心,手術很順利,現在是恢復期。」白衣天使露出微笑為他打氣,接著轉身向剛走進來的醫療團隊報告病人的情況,留下躺在她身後一臉驚愕的病人!
青年細長的雙眼驚恐地盯向自己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膛。
怦怦……
似乎聽見了那個器官正在擠壓肌肉,將血液打出,輸送到全身器官的聲音。
一股寒意漸漸籠罩住青年,他覺得全身麻痺,無法動彈,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他「原本」的心臟!

心臟移植手術成功之後,經過醫生詳細檢查,確定傷口沒有感染,且病人的身體對新器官並未出現排斥反應,便允許病人可以回家休養,但必須嚴格地聽從醫囑,並依照預約日程回來接受複診檢查。
Tian重獲新生後,大約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他嘗試假裝忘記身體裡有某一塊肉並不是自己的,雖然偶爾會好奇,「它」曾經是誰的?但是他很清楚捐贈者與受贈者之間的規定──為了避免出現利益勒索的問題,嚴格禁止透漏資料讓另一方知道。
身穿醫院藍色病人服的男大生發呆看著窗外,此時窗戶大開迎接早上的清爽空氣,散射的陽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膚上,顏色看起來不像以前那麼慘白可怕了,明顯泛著血色,可見這一顆「心」為新主人表現得相當盡責。
Tian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他的手也不再是從前那樣的皮包骨了,經過醫院嚴格的營養調配,他狀態漸佳,而且也不再用酒精傷害自己了。他偷聽到負責主刀的醫師提過,說幸好他身體的各種指數剛好超過可以接受移植手術的及格邊緣,若是繼續等下去的話,手術的風險將會大大提升。
青年細長的眼底似乎藏著一絲悲傷,他看著VIP病房內堆滿了的探病禮物,有的來自主修課程的同班同學,也有的是學院的老師送的……但卻沒有半個人親自前來……即使如此,Tian也不想怪罪任何人,畢竟自從得知確診的噩耗後,是他自己選擇離開那些曾經熟悉的好友,只因為無法忍受自己忍不住忌妒別人擁有美好未來前程的心情。
……那麼,之前和他一起飆車的那一群公子哥兒呢?青年的嘴角不禁輕蔑地抽動──只是一群因為想要反社會而聚在一起的人,在這種時候毫無音訊他一點都不意外,反正他此時虛弱到沒有在外面惹事生非的力氣,對他們而言,當然也就沒有繼續交往的意義了。
Tian又瞄向牆上的時鐘,忍不住眉頭一皺──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了。剛才媽不是說去跟主治醫生聊一下就好嗎?青年又開始擔心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讓醫生決定今天還不能讓他出院?
從病房門後透出的微弱交談聲,讓這位病人起了好奇心,甚至硬是下了病床,勉強著仍虛弱的身體,扶著點滴架走到門邊。
他慢慢地轉動門把,讓門開啟一點縫隙,把耳朵貼在牆邊偷聽。
此時,站在這對夫妻面前的是一位資深醫師,對方正面露為難,但仍然堅守醫德,堅持一貫的原則道,「我真的不能透漏,就算您到紅十字會去問,他們也不會說的。」
「Grich醫師,我們真的很想好好報答那位捐贈者!」Lalita夫人懇求著對方,雖然很清楚捐贈者是無私的奉獻,但她依然想要表達感謝的心意,以及回贈一筆錢給家屬,希望他們知道為別人延續生命是何等偉大的情操。
被兩人懇求的醫師重重嘆了一口氣,他能明白Theerayut上將和夫人的心意,但自己真的無法幫這個忙。
「這樣吧,我將受捐贈單位的資訊寫給您,至於您要怎麼做就隨便您好了。」Grich醫師終究還是心軟了,手掌朝上,示意身分顯赫的兩位病人家屬到檢查室繼續聊。
……「捐贈者」嗎?纖細的手不禁摸上左胸口,剛才一瞬,Tian似乎感覺到心跳跳錯了一拍,他透過門縫,看到外面有兩個年輕女護理師正在交談。
「妳是Grich醫師的助手,知道捐贈者是誰嗎?」其中一個護理師問旁邊的另一位。
「怎麼會知道,醫師對文件超保密的,但我聽到送器官來的紅十字會的人說過,捐贈者發生車禍的那天,剛好跟Theerayut上將的兒子心臟病發送急診同一天。」
Tian用力吞下黏稠的口水,額頭上已經布滿冷汗──他試圖壓抑緊張的情緒,好不讓新心臟的負擔超過負荷……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聽到這個消息。
因為它似乎希望他「知道」那原本「不該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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