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身為gay,我很抱歉。」
儘管午後的陽光還是頗為炙熱,膚色黝黑的男子仍靜靜地坐在純淨的白色沙灘上接受陽光的曝晒,深黑色的眼眸注視著遠方的海天一線,卻彷彿無法將任何美景收入眼中,目光裡反而是……倒映著不久前才發生的事。
「你大概討厭死我了吧Type。」
當眼角瞥見遊艇載著遊客及本地人來到帕岸島,Khomkrit先生不禁長嘆一口氣,將自己的膝蓋抱住,心力交瘁地將頭深埋進雙膝之間。
幾天前,他剛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出櫃。
雖然男生喜歡男生在現代已經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但那個和他從還是小不點的時候就認識的朋友對此卻不以為然,他知道朋友小時候曾經被侵犯過,所以對同志留下很深的偏見,Khom原本也覺得自己應該把這件事當作祕密一輩子藏起來,但聽到他朋友對同志說出那些恨之入骨的辱罵時,他真的無法忍受了,因為那不就表示……他朋友也同樣厭惡他。
Khom也知道自己為什麼無法忍受,因為對方把他看作是好朋友,但他卻把對方看作自己的初戀。
Khom光想就知道自己有多可悲。
他最後還是對Type發了脾氣,不是因為對方只出於自己遭遇的單一事件就心胸狹隘地評斷gay的存在,而是Khom覺得太過委屈了,Type從來就沒有注意到他是怎樣的人,也從來就無法接受他真正的自我。
Gay也是人不是嗎Type?不管我再怎麼喜歡你,我也從來沒有對你造成任何困擾啊。
「唉。」他又嘆了一口氣,將膝蓋抱得更緊。
他的好朋友現在已經回到曼谷了,而且可能已經把他視為一個不值得回憶的老朋友,但Khom自己卻無法擺脫這些惡劣的情緒,他甚至為此打電話給這陣子聊過天的男性友人,跟對方說不要再聯絡了。
Khom知道他會找人聊也是為了能獲得認同。
不是所有人都對同志有偏見,但因為以前Type離他太近、反應太讓他畏懼,所以他從來不敢表現出來,直到他到素叻他尼府市區的技術學院讀書時,才慢慢顯露出自己的性傾向。但不管最後他跟誰有來往,只要聽到他小時候的朋友說出同志就該去死之類的話,他就無法再將發展中的關係繼續維持下去。
那些來往過的人都比不上他這位朋友的一句話。
「你明明知道,就算跟別人分手,Type也永遠不會再把你當朋友了。」
他喃喃自語著,他不想哭,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眼裡會感到如此熱燙。
「我想遇到一個能讓我對你徹底死心的人。」
Khom想要遇到一個能夠接納他、不會評斷他的人,那個人能夠讓他更有信心,不會再將那個從來就不可能接受他的朋友所說的瘋言瘋語放在心上,但問題是……他什麼時候可以遇到那個人,或者那個人可能根本就不會出現。
「欸Khom。」他後方響起一聲粗獷南方口音的呼喚,他立刻用力擦了擦臉頰和膝蓋,然後轉頭看去,只見一個高壯如樓宇且膚色黝黑的男人站在那裡,對方笑出一口潔白整齊的齒列,但讓他吃驚的是……那正支撐著男人的巨大拐杖。
「欸!你怎麼了!」Khom立刻站起來走向那個腿上包了厚厚石膏的男人。
「無代誌、無代誌。」高壯的男人揮了揮手,彷彿這只是一件小事。
「啥物咧無代誌!你腳什麼時候斷了?」Khom也用南方口音回道,對方笑了出來。
「滿月趴啊,遇到一群北爛仔,所以起了一點衝突,但是我把他們打到做狗爬,爽啦。」這是Mut,全名是Mahasamut。Khom聽完比自己年長幾歲的朋友笑著這麼說,只能長嘆一口氣,原本扶著對方手臂的手也放開了。
他都忘記自己的朋友壯得像牛一樣,力氣可能跟熊差不多,雖然平常是個很好相處、總是掛著笑容的人,但只要遇到事情,絕對是沒有人打得過的,就算Khom不在事件現場,但他也猜得到Mut的腿之所以會斷,一定是因為對方成群圍攻的關係,否則一對一的話,Mut不可能會輸。
「那你有什麼事嗎?」Khom開口問道,對方則露出笑容。
「有事要請你幫忙。」
Khom聽了,低頭看向對方腿上寫滿各色字母的石膏。
「說吧。」他讀的技術學院還要過一陣子才開學,所以原本就很有餘裕幫這個腳斷掉的人,尤其他現在回宿舍的話也得一個人寂寞地待著,只會讓他想起剛跟某人吵完架的糟糕回憶而已。
聽到Khom那麼說,Mut露出更燦爛的笑容,讓他的樣子更好看了一些。
Khom一直覺得自己這個朋友長得很好看,有著南部人輪廓分明的五官,而且肌膚還是陽光的古銅色,讓歐美女遊客都會多看他兩眼,哈他哈得要死。但他臉上總是掛著無憂無慮的傻笑,彷彿這輩子從來就沒遇過什麼煩惱的事情,連腳斷了都像沒事一樣。
「我明仔載透早有人客。」
「客人?」Khom開始覺得不太對了。
「對啊,要帶他們去潛水,而且要帶整整三天。」
Khom聽了立刻又低頭看向對方腳上的石膏,這種狀態?
「該死。」他嘟囔了一聲,然後又看向朋友露出的潔白牙齒,Mut露出比剛剛更浮誇的笑容,一臉要向他求情的樣子。
「我才不要。」Khom當然會拒絕。
Mut的主要工作是帶觀光客去潛水看珊瑚,在這之前是在爸爸經營的小旅行社下接團,但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吵了一架,索性自己出來接客,而客源也依然沒有斷過,因為他個性很好,服務也不錯,也有潛水證照,對這帶的海域也非常熟悉,最重要的是,雖然Mut講泰語時滿嘴南部口音,但是英語講得非常好,所以外國遊客都很喜歡。
但……我沒有你那麼厲害啊。
「欸Khom,你就幫我一下嘛。」
「我不要!對,我會開船,我也會潛水,但是我不會帶遊客!」Khom不是在針對朋友,而是他光想到自己這個業餘的帶遊客去潛水的畫面就感覺全身發涼,而且他的個性又不像Mut,要是遇到毛很多的客人他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應付。再看看Mut現在的狀態,勢必不可能下船跟他一起潛水,否則傷口碰水可能會變得更嚴重。
「但我都已經接了。」
「那就跟他們取消啊!」Khom吼了回去,就算他朋友現在露出一臉乞憐幼犬的表情,他也絲毫不為所動。
「我錢都收了。」
「那就把客人轉給你爸啊。」Khom依然堅守立場,同時倒退兩步,暗示自己隨時準備要閃人。
「才三天。」
「不要。」
「那兩天,兩天就好!」
「不管一天還是兩天都不要,你去找別人啦!」Khom說完掉頭就走,雙腿快步邁開,一副完全不想惹禍上身的姿態,但……
鏘!
「喔咿!啊!」
「Mut!」
Khom轉頭一看,發現他朋友龐大的身軀已經摔倒在沙灘上了,還露出痛苦的神情抓著自己腿上的石膏,原本Khom已經不想管朋友了,但見到這幕還是跑了回去。
「好痛啊。」Mut抓著自己的腿痛苦地說。
「來,扶著我。」Khom抓住朋友的手臂將對方攙扶起來,另一隻手也幫忙抓起Mut的枴杖。
而Mut抓住這關鍵的一刻再次發難。
「就三天嘛Khom,就當作可憐我一下,我錢都收了,現在也不知道幾個月才能好起來,即使只有一點點錢幫助也很大,拜託啦,算我求你了。」Mut說完最後一句話還抬起頭來露出令人憐憫的表情,Khom看了只能緊緊咬牙。
好吧,他知道像Mut脾氣那麼硬的人,就算傷到沒辦法工作也不會回頭去跟老爸求情,但是卻願意這樣厚著臉皮拜託人幫忙,這表示Mut真的是無路可走了,那他又怎麼能夠不顧朋友情誼見死不救。
「欸Khom。」
好啦死就死吧!
「就三天。」
最後他還是接受了。
啪!
「我最愛你了!」
他一說完,眼前的大塊頭立刻把他緊緊抱住,讓Khom忍不住想罵人:不是說腳很痛嗎!為什麼還有辦法單腳跳過來抱我抱得那麼緊!
隨便啦,就三天而已。
他邊想邊嘆了口氣。
好吧,也可以順便把不願再想起的事情忘掉。

衰啊!衰啊!要衰啦!
這是Khom站在渡船頭拿著寫有英文姓名的紙板時心裡的吶喊,他掃視周遭,想找到本該是朋友要接待的、應該在這班船抵達的客人,但卻對上一雙如綠寶石般散發邪魅氣息的眼睛,他趕緊把目光別開。
他知道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
是對他充滿興趣。
Khom立刻搖了搖頭,因為他現在對誰都沒有興趣,尤其是在聽朋友講出那番惡毒的話語之後,他更決定要低調一陣子不勾搭任何人,因此忍不住又遷怒於Mut。
那傢伙沒有一起來,理由是如果客人看到實際接下行程的人腳斷了,看起來會讓人很沒信心,所以Khom只好自己來,還要裝作這行程是他自己接的,但他知道的只有客人的姓名,以及這三天兩夜要住的旅館。
Mut告訴他承攬的這趟行程不只是帶客人潛水看珊瑚而已,還要當這三天的在地嚮導,所以這三天真的是整整三天!從早陪到晚,一直到客人回房間睡覺為止。
看你的腿什麼時候好,我還要再打斷它一次!
但Khom只能在心裡咬牙切齒,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沒辦法對朋友下重手,而現在也不是去在乎那對綠色眼珠的時候,他應該專心找到朋友接的客人才對。
雖然他心裡這麼想,卻還是忍不住看向擁有那雙眼眸的人。
那個年輕歐美男生很高大,臉龐輪廓分明、鼻梁高聳,怎麼看都是沒有混到亞洲血統的純正白人,緊身的T恤讓好身材展露無遺,不修邊幅的及膝短褲絲毫沒有影響男子的耀眼,而南方的陽光灑在他金黃色的頭髮上更讓他整個人光彩奪目,但Khom覺得這個人最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就是那對眼睛。
彷彿要把人吸進去似的深邃。
Khom相信不只是他覺得這個男子很引人注目,連其他外國遊客都不斷偷偷瞥眼望去。
他猜不到這個人的年紀,只知道這個男人有股說不出的力量感,這種力量感不是金錢財富之類的,而是他覺得這個男人可以讓任何人輕易地臣服獻身。
不要是這個人啊。
他搖搖頭,將手上的牌子舉得更高,但是……
不會吧,不要啊,我不會那麼衰吧。
綠色眼眸的男子走向他,Khom看向背後,看見還有很多Mut的同行也在等客人,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光是想到如果得跟這個男人相處三天就快嚇傻。
這種人最難應付了。
呃。
「呃……」
但他一回過頭,眼睛就對上那雙綠得如同水面的目光。
「Hi.」
我不會那麼衰吧,對吧?
Khom很想跳進水裡,但對方已經露出帶著些許調皮的微笑,伸出包覆著金黃色細毛的大手指向他舉的牌子。
「I’m Connor Warrington.」溫柔的聲音傳進他耳裡。
蛤!
Khom低頭看向自己拿的牌子,上面的英文字母排列出的名字是……Connor Warrington。
「呃……Hello,呃……Mr. Warrington. Welcome to Ko Pha-ngan. My name is Khom. I…」Khom很想打自己的嘴巴,他也算很常跟外國人聊天了,但現在卻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尤其當對方的嘴角上揚得愈高,他愈是侷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叫我Connor就好。」
「嗯?」
別怪Khom沒有禮貌,因為他根本還來不及把背好的句子說完,對方就先一步搶話了,最重要的是……說的是泰語。
「我說叫我Connor就好。」綠眼的金髮男子又一次講出清晰的中部泰語,讓聽的人瞪大眼睛。
「您會說泰語?」
「你覺得怎樣呢?」對方表情淘氣地挑了挑眉,讓Khom又一次說不出話來。
「嗯……呃……我叫Khom,這三天會負責接待您。」想到朋友交付的工作,Khom便調整了一下心情露出微笑,然後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向對方說道。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他總覺得對方一副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金髮男子將背上龐大的背包放在地上,對他伸出大手,於是Khom也略感忐忑地把手伸了出去。
又大又溫暖。
「請多指教囉,Khom。」
高大的男子將Khom的手握緊,並且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溫柔地叫喚,讓他忍不住瞪大眼睛,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衰了。
直覺告訴他,Connor Warrington……喜歡男生。

1 危險的男人

「我看我去外面等比較好。」
「你在這裡等吧,外面很熱,我洗個澡很快。」
說真的,我寧可在外面晒黑也不想在這個涼爽的房間裡待著。
在一間高級渡假飯店裡,Khom戰戰兢兢地坐在一張沙發上,放在雙腿上的手緊緊併攏,黑色的眼珠交替看著褐色牆壁和挑高天花板,努力讓自己不要瞥向右邊。但他沉默愈久,反而愈加坐立難安,尤其聽到水柱沖擊瓷磚的聲音,Khom更感到焦慮正不斷將他吞沒。
焦慮的源頭不是別人,就是正在洗澡的那個人。
Khom帶泰語流利的Warrington先生到飯店辦理入住後,對方要求淋浴一下洗去旅途上累積的汙垢,原本Khom沒什麼意見,但後來卻出現問題了,因為這位客人要他去房間等待,然而Khom一進房間就知道不妙了。
房間的格局是裝潢得宜的小木屋,結合了南部的島嶼風情和現代感的奢華品味,偌大的床上鋪著純白潔淨的床單,覆蓋著海水藍的罩布,繞過床鋪之後接著就來到了浴室。
豪華的浴室有一大面毛玻璃,還有架設在天花板上的巨大蓮蓬頭,浴室裡的另一半則是蛋型的浴缸,尺寸大得可以讓兩個成年人舒服地躺在裡面,這些設備可以讓遊客有賓至如歸的舒適體驗。但是對於坐在這裡等的人來說可就一點也不輕鬆了,因為浴室跟臥室之間沒有任何阻隔!
沒錯,這個浴室的設計是完全對房間敞開的。
而當Connor走進來之後,這個將在這房間裡住三天兩夜的人立刻毫不羞赧地將T恤脫下來丟到床上,接著是下身的短褲,因此Khom趕緊別過頭往另一個方向看去。
但儘管他覺得自己已經轉得夠快了,眼角餘光還是瞥到了肚臍下帶著淡色毛髮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麼Khom想去外面等的原因,即使戶外太陽那麼大、即使天氣如此熾熱,但他還是只想趕快躲到外面去。
太危險了啊。
Khom邊想邊繼續研究木頭牆壁,耳裡聽見搓揉肥皂泡沫的聲音、水柱沖擊皮膚的聲音、手掌摩擦過身體各處的聲音,想像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飛奔,而這已足夠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右邊看去。
房間中央的大床完全無法擋住任何東西。
那人壯碩體格的膚色沒有北方歐美人那麼白皙,但也沒有Khom的那麼黝黑,叫人升起一股想要撫摸的衝動,浸溼的金黃色頭髮蓋住前額,彷彿隨時都會轉過來看他。這畫面讓Khom看得臉頰發燙,讓他差點來不及回過頭來盯著牆壁。
Khom曾接觸過一些男人沒錯,但他無論如何也只有十九歲,才顯露自己的性向沒過多久,突然就要面對這種看一眼就知道是猛男的人,他只能焦躁得手足無措。
「你無聊的話就開電視看吧。」
「沒關係,我不無聊。」Khom顫抖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回話的聲音也抖得厲害。
「呵呵好吧,那等我一下喔。」對方用溫柔的聲音笑著,聽得出來他正覺得好笑。
Khom尷尬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心想自己這幾天可能要變成待宰的羔羊了。
他對這個人並沒有什麼想法,但他感覺自己現在簡直如同羊入虎口。
啪!
蓮蓬頭關閉的聲音讓Khom又瑟縮了一下,隨後傳來浴巾甩動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鎮定一點,同時告訴自己這工作結束後一定要去痛罵朋友一頓。
「我原本以為是叫Sea的人會來接我。」
因為Mut的全名是Mahasamut,「海洋」的意思,但是很多外國人念不出來,所以他後來都用Sea。
「聯絡的人叫Sea,但我是負責要接待您的人。」開始談起正事後,Khom感覺稍微放鬆了一點。
「接待?」
「沒錯,這三天我會擔任導遊帶您去玩,也包括潛水的行程,所以如果您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或想吃的東西,隨時都可以跟我說。」Khom彬彬有禮地說道,雖然聽到了對方走近他的聲音,但他並沒有轉頭去看。
「那如果我想讓你做別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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